一零小說網
← 大道朝天 484 / 991

第六十二章 我是一道劍光

  雲霧已散,陽光灑落青山,每座山峯都清楚可見。   上德峯溫暖了些。   屍狗不再眯着眼睛,抬頭看着落下的天光,眼神也很溫暖。   劍獄深處。   泰爐師叔的喊聲變成了低不可聞的喃喃自言自語:“一嗎?難道這是一嗎?”   那間孤單的囚室裏,雪姬蹲在竹椅上,感應着天地氣息的變化,沉默了會,輕輕嚶了一聲。   天光峯的光線依然最明亮,石碑上的那個洞卻變得更加幽深。   碑下的元龜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幽深,似極了那個洞。   方景天看着石碑上的那個洞,感慨說道:“師父,果然你是對的。”   ……   ……   曾經的那間破廟上。   井九的腳底離開地面,就這樣飄了起來。   當年在鎮魔獄,他得冥皇之助修成幽冥仙劍後,便變得比尋常修行者輕了很多,也清了很多。   那是因爲他體內濁氣被魂火煉化的緣故,自然仙意飄飄。   他這時候飄起來,卻與往常不同,更像是一種非人的感覺,如風裏的旗幟、海上的帆。   因爲依然握着南趨的手,他的身體飄起,便橫在了空中,右手對準南趨的身體。   在果成寺裏,他的右手被渡海僧重傷,其後他在朝天大陸各地尋覓磨刀石,用了一年時間才治好。   現在他的右手已經完全恢復,鋒利更勝從前。   這個姿式他也很熟悉,不管是在冷山地底還是在別處打地洞的時候,他都是這樣飛的。   那是爲了磨劍,也是爲了提前習慣一下。   也許那時候他便已經想到了今天。   看着飄起來的井九,南趨的眼裏出現極爲濃烈的警惕意味。   但就連已經來不及了這個想法都來不及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井九便飛了出去。   嗡的一聲,井九從原地消失,不知去了何處。   南趨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發現那裏多了一個很大的洞。   洞裏是一片虛無,就如三千庵裏那間禪室的圓窗,可以看見春夏秋冬,世間萬物。   南趨隱約明白了什麼。   白貓蹲在草從裏盯着他,眼眸裏滿是同情與殘忍。   南忘從崖洞裏飛了出來,正準備繼續戰鬥,忽然發現對方變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不由怔住,竟連髒話都忘了出口。   ……   ……   井九在飛。   他從來沒有飛得這麼快過,不管是馭劍的時候,還是用幽冥仙劍的時候,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地面的所有畫面都變成了各種顏色的線條快速後掠。   他隱約感覺到就連弗思劍遊也不如自己這時候快。   這不是準確的計算與判斷,因爲他這時候已經進入了一種非物非我的狀態,道心空明卻又混沌。   奇特的是,這種狀態下的他卻能從那些彩色線條裏看見天地的真實。   那些青色的線應該是綠色的山野,紅色的線應該是寶通禪院的牆,還有益州城的火鍋。   極偶爾出現的星點白痕,可能是益州城裏很少見到的鴛鴦鍋。   然後他看到了一片藍色。   到處都是藍色。   海天一色。   ……   ……   西海與碧空一色。   柳詞站在天空與大海之間,左手握着承天劍鞘,右手拔出了那把看不見的劍。   那聲劍鳴響起之後,便不再斷絕,發出連綿彷彿無止盡的摩擦聲。   也不知道這是歸鞘還是出鞘。   天地間的無數劍意向他匯聚而至,核心便是他的右手。   光線裏他的身影高大至極,像是神明,更像是要把神明斬於劍下的巨人。   南趨的身體忽然變得淡了起來。   西海劍神霍然抬頭,伸手指向前方。   十二重樓劍應召而回,伴着啪啪啪清脆的響聲,斷成了十二截。   斷開的劍身,就如被切斷的寶塔一般,圍在了他的身前,形成一道極其堅固的屏障。   柳詞落劍!   天空裏沒有風,就像是凍結的冰塊,海面也很平靜,就像是幽暗的古鏡。   這種絕對的安靜卻給人一種強烈的撕裂感,天空與大海彷彿要漸行漸遠。   隨着這一劍落下,天地彷彿都要被分開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或者說不敢做出任何反應。   數百道青山飛劍微微低頭,表示臣服,只有不二劍不幹,似乎想表達什麼意思。   白真人霍然轉首,望向南方,面生異色。   布秋霄感覺到龍尾硯裏傳來的畏懼,微微挑眉。   來的究竟是把什麼劍?   ……   ……   當那道劍光剛剛出現在天邊的時候,南趨便動了。   他從原地消失。   碧藍的天空裏彷彿同時出現了五團煙塵,每團煙塵相隔數里距離。   只是瞬間,他便到了極高遠的天空裏。   他居然也不敢正面接這一劍,望之而逃!   前一刻,那道劍光還在天邊。   下一刻,那道劍光便來到了西海。   海面被照亮,彷彿朝陽又升起一次。   那劍的氣息很尋常,不算清冷,也不孤寂,沒有殺意,也沒有別的味道,彷彿就是隨處可見的飛劍,簡單至極。   只有南趨與白真人這等人物,纔會發現這種簡單實則是繁複至極後的淡然,所謂反樸歸真便是如此。   那道劍光穿過南趨原先所在的位置,繼續向前。   西海劍神站在那處的天空裏。   他已調至巔峯狀態,毫不猶豫迎向那道劍光。   海上生起無數道巨潮……然後瞬間平靜。   劍光毫不停留,就這樣飛了過去。   啪啪碎響裏,十二截重樓劍盡數碎裂。   西海劍神飆出一道鮮血,仰面向天,向着海上飄落。   一位通天巔峯大物,居然被一劍重傷!   那道劍光的目標還不是他,只是過路而已!   看到這幕畫面的人們震驚無語,就連白真人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那道劍光擊飛西海劍神,沒有停下,甚至就連速度都沒有絲毫減慢,繼續向着前方殺去。   天空被照的明亮一片。   西海劍派的弟子們紛紛落到海里,只是瞬間便不知死傷了多少。   劍光忽然入海,然後再次飛起,從人們的眼前消失,去往高天之上。   片刻後,海底深處傳來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哀鳴。   那道巨大的黑影正在慢慢解體。   海水漸漸被染紅。   南趨這時候已經避至了高天之上。   那道劍光追了過去。   無數道視線望了過去。   數息之間,天空裏便出現了無數道痕跡。   南趨在前,劍光在後。   南趨這展現出來的速度,已經超出了修行者們想象的範疇。   但他依然擺脫不了這把劍。   那些痕跡越來越淡。   表明南趨與那道劍光離地面越來越遠。   直至再也無法看到。   但沒有一個人收回視線,依然仰着頭看着天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空裏忽然落下雨來。   人們知道南趨死了。   ……   ……   荒山裏。   南趨望向四周的山野。   那座破廟與黑棺材還有那些石頭,都已經變成了最細的粉末。   那是他與井九這兩把劍斬出來的。   花草樹木、崖石水汽都混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南趨明白了那個道理。   這就是萬物一嗎?   他默默想着,然後閉上了眼睛。   ……   ……   西海上。   井九與南趨在虛境裏,隔着數十丈而立。   除去青山與霧島之間的恩怨情仇,放眼朝天大陸的歷史,在劍道方面,他們是最接近的兩個人。   在最後的時光裏,他們有一段神識的對話。   井九問道:“現在你還是你嗎?”   南趨蒼白的臉上帶着些微惘的情緒,應道:“我當然是我。”   井九問道:“那他是誰呢?”   南趨說道:“他是他。”   井九說道:“有理。”   南趨問道:“你又是誰呢?萬物一?”   井九說道:“我是景陽。”   南趨懂了,看着他好生感慨:“好一把絕世之劍,好一個絕世之人。”   ……   ……   青山有把他一直想見卻不敢見的劍。   也有個他一直想見卻不敢見的人。   今日南趨都見着了,也到了應該歸去的時候。   他的身體消散成無數光點,就此散開。   通天大物皆如此,更何況他本就是劍鬼之身。   井九的視線隨着那些光點向着下方落去。   那些光點越過虛境,染了些水汽,便變成了水滴,漸聚成雨落下。   那些雨點落在海面上,沒有濺起任何浪花。   被鯨血染紅的海面,還是那樣的平靜。   千年事,就此了。   看着這幕畫面,井九難得有些感慨,說道:“風平一世,浪靜千秋。”   他忘了這裏是虛境,沒有空氣,自然也沒有聲音。   天地間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