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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平谷寺毀滅以及鵝

  會元大師是通化寺的太上長老,佛法精深,境界亦是不凡。   崑崙長老陳文是破海下境的強大劍修,卻是被他一擊而殺,就連中州派的雲船他也不是很畏懼。   這個時候,他卻感覺到了強烈的危險。   這與距離自然有關係,當時中州派的雲船在接近虛境的高空裏,這時候井九卻在他的身前。   青山劍修不是慣常要與對手保持距離嗎?   他的視線落在井九的手上。   那隻手潔白如玉,沒有一點瑕疵,就像是一件藝術品,卻又非常可怕,裏面彷彿有無數道雷電。   “看來我不能留手了。”   會元大師看着井九說道:“抱歉。”   青燈照亮他的身影,與佛像漸合爲一,氣息變得更加悠然深遠。   無數顆念珠從燈影裏、從磚縫間飄起,或從樑柱上落下,變成密佈的星羅,佔據了殿裏的所有空間。   ……   ……   賈家做的是礦石買賣,除了益州本地官員,更有朝歌城裏的大人物做後臺,在生意場上自然無往而不利。短短數十載,賈勝便成了益州城著名的富翁,雖然還遠沒有資格與那些得到修行宗派支持的大家族比較,也是極爲風光。   年節將至,賈家宴請了相熟的官員與商人,正在前院熱鬧,同時商議明天那件要緊事情。   無數的珍餚流水般送至庭上,溫暖如春的庭院裏,沒有半點冬天的氣息,到處都溢着豪富與享受的味道。   平谷寺是賈家的家廟,離賈府的園子隔着一條溪水與半座山,遙遙相望,還有段距離。   阿大趴在平谷寺的院牆上,看着遠處的熱鬧,眼裏沒有半點羨慕的意思,只有漠然,往深處看去甚至能尋到幾絲滄桑的意味。紅塵繁華它見得多了,哪裏會把這點富貴之氣瞧在眼裏。   不知何處有爆竹聲傳來,阿大回首望向寺內。   院牆下堆着七八名僧人,橫七豎八疊在一起,早已昏迷不醒,最上方便是那名小沙彌。   看着那座後殿,它的眼裏流露出擔心的神情。   井九不是會元僧的對手,雙方的境界差距太清楚,但他非要試劍,它也沒有辦法。   好在井九不容易死,待會兒真出大事,它自然會出手。   轟隆!   就在這個時候,深冬的天空裏忽然炸響一聲悶雷。   阿大眼瞳微縮,渾身的白毛下意識裏豎了起來。   ……   ……   深冬雷鳴,本就是極其少見的事情,更何況今天碧藍的天空裏沒有飄着一絲雲。   賈府裏,正在飲酒說話的官員與商人們唬了一跳,向着天空望去,心想發生了什麼事情?   “居然打雷了,難道要下雨嗎?”有名管事下意識裏說道。   賈勝冷冷看了管事一眼,正準備訓斥幾句,忽然一聲更加恐怖的雷聲炸響了!   緊接着,無數道雷聲爭先恐後的響起!   狂風呼嘯,樑柱咯吱作響,大地震動起來,到處都是煙塵,有堵單薄些的影牆,直接轟然倒塌。   “地動!是地動!”   “快跑啊!”   “去扶着老太太!”   “平谷!平谷寺倒了!”   賈府裏到處都是恐懼的呼喊。   那些官老爺與商人也再無法保持鎮靜,以最快的速度鑽到了桌底。   丫環與僕人們哭喊着亂跑,天光被煙塵遮住,到處都是混亂與幽暗。   ……   ……   平谷寺真的倒了。   三座殿堂與那些僧舍都變成了廢墟。   院牆也變成了一道堆積起來的線。   阿大有些意外,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向寺後掠去。   後殿已經消失無蹤,樑柱與佛像與青燈與牆壁都變成了木屑、碎石、片金與紅磚末。   在狼籍一片的地面裏,還有很多更細微的、難以用肉眼看到的碎片——那些是念珠的碎片,由赤金與丹石融煉而成,這時候都變成了金紅色的粉末,與紅磚末合在了一起,但依然散發着金剛般的威嚴與力量。   井九站在半空裏,平靜看着那名老僧,衣袖微飄間,隱隱有噼啪的細聲響起。   老僧的身上也到處都是金紅色的粉末,不知道是磚石、是金漆還是念珠,又或者是他的佛血。   他的眼睛已經瞎了,鮮血從裏面溢了出來,打溼掩在上面的白眉,然後緩緩滴落,就像他身體裏的生機。   但他這時候還沒有死,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他枯乾的嘴脣微微翕動,便有泛着金光的文字從脣間流出來,隨風而起,就像是在春風裏生長的葉子。   看着這幕畫面,阿大眼瞳微縮,生出強烈的警惕,準備上前一口咬掉這名老僧的腦袋。   那些泛着金光的文字是佛言,與一茅齋的符文有些相似,卻是更加危險。   阿大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因爲那些佛言無法出脣,那些青葉無法生出,便從根而斷,向下飄落。   平谷寺廢墟的上方飄着無數道無形的劍意。   那是世間最鋒利的劍意,較不二劍都要更勝一籌。   那些彷彿寫着墨字的葉子落在廢墟里,濺成金粉。   最終留下來的只有那些文字本身,也就是會元大師的聲音。   “你永遠不會找到真人。”   老僧掩在眼上的白眉已經盡數被鮮血染溼,看着極其悽慘可怕。   “雷霆之怒,亦不可久。”   白眉隨寒風落下,灑落兩道鮮血。   他用瞎了的眼睛看着井九,臉上帶着微笑,神情充滿悲憫,彷彿已經洞悉所有真相。   “你的歸來,是因爲這個世界需要你,而你最終也會認識到這一點,從而獲得真正的平靜。”   這是會元大師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詛咒而是解釋,又似乎是一種祝福。   說完這句話,無數道雷電從他的僧衣下方生出,發出一連串的密響。   就像年節時的爆竹。   爆竹聲聲裏,他的身體化作了粉末,與廢墟里的粉末融爲一體。   ……   ……   冬風漸靜,煙塵漸落,賈府裏的混亂終於得到了控制。   賈勝在管事的攙扶下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趕緊令人看看各位官老爺情形如何。   庭院受損不嚴重,只是倒了道牆,也沒有什麼嚴重的死傷,看着頭破血流的幾人也沒有生命危險。   後山的平谷寺卻真的變成了廢墟。   很快便有管事回報,寺裏的僧人們昏迷醒,但沒什麼事,剛剛接任住持不久的那位高僧……卻失蹤了。   賈勝看着那邊的廢墟,蒼白的臉上滿是茫然的情緒,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緊接着他想起來,明天知州大人要帶着家眷前來參禪,這可怎麼辦……   ……   ……   知州府衙的門前落着一堆碎了的紅紙,空氣裏還殘留着焦灼的味道。   看來這裏燒的不是爆竹而是真的鞭炮。   幾個小孩子蹲在地上,尋找着剩餘的玩物,看熱鬧的人羣還沒有散去。   不遠處的酒樓裏,蘇子葉戴着面具,喝着茉莉花茶,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   井九沒有理他,直接落在後園裏。   “太危險了……如果他一開始就動用佛言,真的很危險。”   “而且他說的對,你不能每次都去收點天雷再來轟人啊!”   “喂,說你呢!”   白貓趴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喵喵喵。   井九沒有理會,揮手拔開幾根竹枝,向着那間書房走去。   白貓伸手拔弄了一下他殘缺的耳垂,在神識裏說道:“你的身體沒有你想象的那般結實,還是小心些吧。”   井九還是沒有理他,順着石階走進了書房裏。   書房裏很安靜,沒有筆尖與紙面磨擦的聲音,也沒有磨墨的聲音。   趙臘月與顧清站在角落裏,看着那張書桌。   益州知州坐在桌後的椅子上,頭微微歪着,臉色蒼白,沒有氣息,竟是已經死了。   井九看了卓如歲一眼。   卓如歲一臉無辜說道:“我用承天劍爲陣,控制住了他的身體每個細微處,連經脈都鎖死了,哪知道他還能想到辦法自殺。”   井九沒有說什麼,這名知州活着意義也不大,不老林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殺人以及殺死自己還有不泄密。會元大師也沒有接受他的條件,說明在這些人的心裏,太平真人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或者說是更值得尊敬的存在。   “蘇子葉沒有騙我們,知州確實是不老林的人,明天他去平谷寺,便是去送第二塊烈陽幡的碎片。”   趙臘月把一個小瓷瓶遞給了井九。   井九打開小瓷瓶,看着裏面的那塊碎布,沉默了會兒。   那塊碎布散發着陰暗邪穢卻又熾熱的氣息,正是烈陽幡獨有的味道。   當初柳詞與他滅了玄陰宗,殺死王小明後,王小明裹在身上的烈陽幡自然碎了。   其中有兩塊落在了蘇子葉的手裏。   作爲玄陰宗曾經的主人,蘇子葉的動作要比風刀教及神衛軍更快。   他們能夠找到會元大師,便是通過蘇子葉手裏的烈陽幡碎片,找到了這名知州,繼而查到了平谷寺。   第一塊烈陽幡碎片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太平真人手裏。   井九揮了揮衣袖,書房裏的所有事物都飄了起來。   沉重的石硯像落葉般飄着,輕飄飄的畫卷靜止在空中,各種事物緩緩轉動,展現自己的所有細節。   數百本書籍自行翻動,就像去年夏天時在果成寺裏與禪子論道一般。   顧清知道自己境界不夠,退出了書房,趙臘月與卓如歲勉力看了會兒,也閉上了眼睛——那些書頁翻動的太快,那些筆墨紙硯、窗簾信件裏的細節太多,繁複有如星海,他們無法觀察入微,強行支撐會受內傷。   井九靜靜看着那些“細節”,忽然說道:“船在海上。”   卓如歲很感慨,心想這句廢話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那艘船是寶船,當然只能在海上。   就像鐵鍋燉大鵝,當然只能在鐵鍋裏。   井九接着說道:“冰風暴海。”   聽到這個名字,趙臘月神情微凜,卓如歲緊張地打了個嗝,就像是喫了一整鍋燉大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