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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雪原已經平靜了很長時間,各宗派的修行者都回山了,白城周遭變得安靜很多,但城裏卻因爲回來的信徒變得更加熱鬧。   只有那道山崖前的小廟依然如過去的這些年一樣,不熱鬧也不冷清,那尊金佛只是平靜而肅穆地注視着北方。   連三月走進小廟,在門檻上坐下,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對着雪原,而是對着廟裏的那尊金佛。   井九站在廟外的平地上,看着雪原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連三月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看着金佛,偶爾換個姿式,偶爾笑一笑,顯得很開心的樣子。   刀聖曹園的聲音在小廟裏響了起來,往年渾圓而若有缺的聲音,今天滿是缺口,顫抖的非常厲害:“你不喜歡喫黃瓜,那喫蘿蔔好不好?”   連三月笑了笑,看了眼案前那根水靈靈的蘿蔔,說道:“很多年前,我對你說要不要去南邊。”   那道聲音顫的更加厲害,說道:“你怎麼就不喜歡喫蘿蔔呢?”   連三月說道:“不要再重複了,我知道你這時候很緊張。”   曹園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我當時以爲……你喜歡守在這裏的我,雖然我守在這裏不是爲了你。”   連三月說道:“如果你當時答應跟我走,我們應該會同行一些年。”   曹園很認真地說道:“我很後悔。”   連三月忽然轉頭對井九說道:“你走遠點。”   井九便去了千里之外。   連三月說道:“我有些累,想睡會兒覺,你抱着我好不好。”   曹園顫着聲音說道:“好。”   連三月在佛前躺下,慢慢閉上眼睛,香甜地進入了夢鄉。   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   連三月睜開眼睛,說道:“我走了。”   曹園顫着聲音說道:“好。”   連三月走出了小廟。   井九回到了小廟前。   曹園對他說道:“謝謝你。”   井九沉默不語。   曹園接着說道:“謝謝你還活着,可以陪陪她。”   只要她開心就好。   連三月轉過身來,看着他說道:“不要這麼說,你陪我的時間可比他長。”   ……   ……   離開白城,井九與連三月去了居葉城。   他們沒有喫火鍋,而是喫的手把羊肉,連三月覺得這樣才痛快。   井九靜靜看着她喫,也覺得很痛快,然後被她有些不耐煩地塞了顆糖蒜。   糖蒜又酸又甜,含久了有些苦。   喫完羊肉,他們開始逛街,就像在三千庵裏遊湖一般,連三月很自然地伸手牽住他的衣袖,臉上滿是小女兒的神態,很是開心。   她從來不會主動牽他的手,反正用不了多長時間,井九就會主動握住她的手。   離開居葉城後,他們又去了好多城,就像那幾年一樣在世間隨意行走着,看了一輪的春夏秋冬。   再次回到大原城外的三千庵時,又是一個春天,白早還在沉睡。   “這孩子某些方面真的有些像我,就是太柔弱了些。”   連三月站在窗前,看着雪繭裏若隱若現的身影,說道:“你以後對她好些。”   井九沒有說話。   湖邊有些安靜,柳枝輕拂水面,蜻蜓落在水面,青蛙跳進水面,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   連三月說道:“我想聽琴。”   井九說道:“我們都不會。”   ……   ……   大原城有位李公子極爲出名。   因爲他的父親曾經是大原城守,也因爲鹿國公對他的諸多暗中照拂,在城裏經營着幾家古董行,來往皆是名流,真可謂是一等清貴。   他年近半百,身體卻是極好,看着極爲精神,還是被稱爲公子,也不覺得奇怪。   只是不知爲何,他始終沒有成親,鬢角很早便染了霜雪,看着便有幾分孤苦。   去年深春的時候,李公子忽然有些莫名心悸,請了大夫來看,也沒有任何說法。   要知道他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病過了,自從那年接到天上落下的那瓶丹藥之後。   心悸就這樣持續了整整一年,又到了初春時節,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嚴重,讓他時常夜不成眠,虛汗直出。   爲了讓精神好些,他打起精神,帶着管家出了大原城,準備去山裏遊玩幾天。   大原城外有好些名勝風景,他卻如往年一般,很自然地走上了那條道路。   管家早就已經習慣,不以爲異,抱着古琴跟在身後。   入山繞谷,迎面便是一方蓮池,李公子來到水畔,看着水面的青青蓮靶,想着盛夏時的風景,不由露出微笑。   盛夏時便有蓮花,風景更好,他當年便是貪看風景落入水裏,然後見到了一生無法忘懷的仙女。   離開蓮池,繼續沿着山路行走,待到山窮水盡處,有一片青草,青草裏臥着塊石頭,上面寫着兩個字。   “三千。”   看着那塊石頭,李公子忽然覺得心悸更盛,甚至有些疼痛起來,臉色驟然蒼白。   管家看着他情形,趕緊上前扶着,詢問要不要歇息,然後去尋個大夫。   李公子有些粗暴地把古琴從管家手裏搶了過來,然後讓他不要跟着進去。   ……   ……   三千庵的師太們對李公子很熟悉,因爲他經常捐些東西,而且每年都會來彈一次琴,偶爾也會飲醉之後一人來此孤坐。   按道理來說,她們應該會很歡迎他的到來,但今日情形有些特殊,只能面帶難色地把他攔在了小橋前。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清冷而毫無情緒的女子聲音響了起來:“讓他進來吧。”   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李公子的身體便僵住了。   恍若隔世。   對他來說,這就是一世。   李公子有些虛脫,雙腿一軟便跌坐在了地面。   他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些什麼,或者說能說些什麼。   他用擅抖的手指解開琴囊,取出古琴擱在膝上,又用顫抖的手指調整個琴絃的位置,務求要奏出今生最滿意的琴曲。   “不要着急。”那道女子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李公子沉默了會兒,緩緩呼吸數次,終於冷靜下來,手指落在弦上開始撥動琴絃,琴聲漸起。   腳步聲輕響。   連三月從橋那邊走了過來。   李公子不敢抬頭,只能看到裙裾一角,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再次顫抖起來,曲不成調。   “慢慢來。”連三月說道。   李公子深深地呼吸了數次,終於敢抬起頭來,直視連三月的臉與眼睛,漸漸冷靜。   連三月看着他,眼裏流露出欣賞的神情,說道:“仙人殊途,說的是壽元的關係,我當年沒想明白,總以爲你會比我先死很久,那便無甚趣味,早知是如此,當年我就應該留在大原城聽你幾年琴也是好的。”   李公子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因爲他是聰明人,聽懂了仙女的意思。   井九在橋那邊靜靜聽着連三月的話,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嫉妒,什麼都沒有。   李公子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眼睛,平靜地開始彈琴。   琴聲淙淙如流水。   還是那首良宵引。   ……   ……   良宵漸至,夜色深沉。   連三月望向井九問道:“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井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連三月接着說道:“我喜歡很多事物,很多人,在世人看來,這是不是水性楊花?”   “只要你活着,做什麼都行。”井九說道:“我可以給你找幾萬個男人或者女人。”   連三月挑眉,說道:“想死啊你?”   井九嗯了一聲。   “真是孩子氣,明明是世間最怕死的人,偏要說這樣的話。”   連三月摸了摸他的臉,說道:“當初我去白城玩,你氣的要死要活,每天都去找南忘要酒喝才能睡着,但酒醒後,你連她都避之不及,哪裏還會想到死字?”   井九說道:“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他太喜歡打架,而你又打不過雪……女王,比較擔心。”   連三月微笑說道:“當年的你太孤獨,纔會養成這種怪異的性子,但這一世不是很好?你有那麼多徒弟,我也就放心了。”   話語裏有情意,琴聲裏也有情意,她轉身望向橋那邊,看着依然在彈琴、手指染血而不自知的李公子,說道:“你不要喫醋,要知道你對我是特別的,原因說來俗氣……因爲你比我強,而且曾經是我的求不得。”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我當年與你分開,是覺得這樣下去你會無法飛昇,我不想這樣。”   連三月靜靜看着他說道:“飛昇有什麼好處?”   井九說道:“只有一直活着,纔不會分離。”   分開,就是爲了不分離。   “如果早知道我飛昇會激得你冒險提前,我會等你。”   對井九來說,這是他最動人的情話。   我會等你。   “嗯。”   連三月牽起他的手,輕輕靠在他的懷裏,說道:“這次不用等我了,我在來世等你。”   然後,她變成了無數道金光,漸漸散去。   散到天空裏,那便是晨光。   太陽照常升起。   琴聲嗚咽。   李公子痛哭失聲,一夜白頭。   青兒淚流滿面,一夜便懂了人的苦處。   白城迎來了一場地震。   一道雪亮的刀光直入雪原深處。   不知何時回。   不知是否一去不回。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要長髮及腰   距離中州派攻打朝歌城已經過去了一年的時間,皇宮終於初步修復,皇城大陣在一茅齋等宗派的幫助下也變得更加堅固,新皇登基之後,頗行仁政,朝歌城裏的居民們也不再每天擔心會不會天降雷火,就此死去,一切都在慢慢恢復。   大殿裏,神皇正在與大臣們議事。   偏殿裏,顧清坐在案前看着奏摺,胡貴妃在不遠處盯着他。   阿飄在樑上飄着,平詠佳在榻上平躺着。   最深處傳來一道寒意,明明是在室內,卻有風雪不停落下,灑向地面某處。   元騎鯨就坐在那裏,所有風雪落在他的身上,便盡數潛入進去,沒有溢出分毫。   一道清風拂過,井九出現在偏殿裏。   平詠佳與阿飄面露喜色,趕緊來拜,緊接着想到昨夜的異象,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   井九走到元騎鯨身前深深行了一禮,極爲鄭重。   元騎鯨閉着眼睛,沒有理會他。   按道理來說,這是極沒有禮數的事情,不應該發生在這位青山劍律的身上。   顧清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趕緊來到師父身邊,準備把這一年裏發生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彙報一遍,被井九揮手止住。   他走到大殿裏,包括神皇在內的所有大臣集體下跪。   昨天的天地異象,整個朝天大陸幾乎都看到了。   大原城的清晨提前到來。   明明還應該是深夜時分,卻是晨光滿天,太陽提前升起。   那意味着什麼,誰都很清楚。   爲何他還是這樣的平靜,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誰的琴彈的最好?”井九問道。   那位最擅長下棋的胡大學士現在已經是年近百歲的老人,顫着聲音說道:“我倒是能彈。”   井九說道:“彈一曲來聽聽。”   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情聽琴,衆人的感覺有些怪異。   冷情如斯,真是匪夷所思。   自有宮女太監端上名貴的古琴,胡大學士收斂心神,用枯瘦的手指彈了一首曲子。   井九說道:“沒有我昨天聽的琴好。”   大殿裏很安靜。   沒有人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顧清看着他,很是擔心。   “當年我只用了九天時間便學會了很多東西,我以爲活着是件很簡單的事情,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有很多東西學不會,比如彈琴,比如……”井九停頓了會兒,接着說道:“比如我不會哭。”   “如果何霑過來,不要讓他回北邊,如果他堅持要回,讓青山護着他。”   他對顧清交待道:“稍後送我回家。”   顧清忽然生出極其強烈的不安情緒。   井九走到殿前的石階上,望着遠方的天空,說道:“真難。”   說完這兩個字,他閉上眼睛,向後倒去。   他的身體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   卻像是一座山轟然倒塌。   大殿裏響起無數聲驚呼,景堯霍然起身,向着臺上衝來,被胡貴妃派出的太監攔住了。   平詠佳與阿飄以最快的速度來到石階前,警惕地望向四周,把那些大臣與太監們隔絕在外。   顧清跪在井九的身邊,伸出顫抖的手指,摸了摸他的鼻息,發現雖然極爲悠長微弱,但沒有斷絕,緊接着確認了他的劍意也沒有渙散的痕跡。   還好,最恐懼的事情沒有發生。   顧清有些虛脫,雙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大殿裏的議論聲漸漸起來。   顧清強行控制住心神,把井九從地面抱起,走進了側殿,準備放在那張軟榻上。   平詠佳忽然想着去年神皇就是在這張軟榻上走的,有些不吉利,趕緊出聲攔住。   胡貴妃對顧清說道:“去我宮裏吧。”   顧清沉默了會兒,點了點頭。   ……   ……   皇城的戒備提升到了最高等級,飛輦在天空裏不停交錯。   按照前代神皇的遺詔,井九擁有景氏皇朝最高的權力,他的忽然昏迷,自然會引發極大震盪,令得人心惶惶。   人們更想不明白的是,他爲何會忽然昏倒。   平詠佳與阿飄站在榻邊,神情有些茫然無助。   顧清站在窗前,神情凝重。   他自然不會把師父安置在胡貴妃的牀上,這裏是當年他給景堯上課時候的居所。   井九已經睡了三天三夜,依然沒有醒來的徵兆。   顧清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尤其是想到給青山的信早就已經發了出去,爲何始終沒有人到?   就在這個時候,皇城大陣忽然生出感應,有人試圖闖進皇宮,被攔了下來,正與神衛軍處於對峙之中。   顧清看到來人有些意外,示意神衛軍放他進來。   ……   ……   身前的那道無形屏障忽然消失,何霑微微挑眉,毫無懼意地便闖進了皇城,來到了廣場正中央,厲聲喝道:“井九!你給我出來!”   三天前大原城的天地異象,整個朝天大陸都看到了,他深在雪原,也看到了那道晨光。   那些晨光明亮,卻不刺眼,就像他從小到大的那些奇遇,總是那般自然,卻又光彩奪目。   緊接着,雪原迎來了一道壯麗而悽絕的刀光。   天崩地裂,不管是雪國的怪物還是人族的修行者,都無法繼續停留。   何霑也不想停留。   當年在寶通禪院的時候,他就已經隱約猜到了姨媽的身份,所以他纔會變得更加囂張,敢去黎明湖殺人,敢進雪原殺怪,敢和那些大宗派的長老們對罵。   有她在,他誰都不用怕。   現在,她不在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大原城,什麼都沒有發現,然後在三千院師太們的指點下來了朝歌城。   去年朝歌城發生的事情已經傳遍朝天大陸,誰都知道井九與連三月之間的關係,也知道他們攜手離開朝歌城雲遊天下。   現在她死了,井九還活着。   何霑當然要來討個說法。   不管打不打得過。   她不在了。   他更不怕了。   ……   ……   顧清把何霑請進了殿裏。   何霑所有的憤怒、緊張以及殺氣都變成了惘然。   井九閉着眼睛躺在榻上,沒有任何氣息,彷彿已經成了一個死物。   “這是怎麼回事?”他顫聲問道。   沒有人知道原因,元騎鯨可能知道,但他在皇宮正殿裏同樣閉着眼睛,不知何時醒來。   顧清想着師父當年在果成寺裏沉睡數年的經歷,說道:“可能與仙氣有關。”   這是最可能的情形。   即便是景陽真人與連三月,想要戰勝降臨的仙人,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現在是一個人沉睡不醒,另一個人已經離開人間。   何霑覺得好生難受,卻又無處宣泄,憤怒地大叫一聲,然後哭了起來。   看着委屈的、像是死了爹孃孤兒一樣哭着的他,平詠佳與阿飄覺得好生奇怪,心想爲何如此傷心。   何霑哭的就是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他與水月庵,與連三月之間的關係。   顧清得過井九的交待,隱約猜到些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   ……   何霑沒有在朝歌城停留,當天夜裏便離開了,據他說刀聖曹園這時候正在雪原裏與女王進行着二百年來最慘烈的一次戰鬥,他必須趕回白城盯着。   井九沒有醒來,顧清自然要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把他送回家去。   問題是他的家究竟在哪裏呢?   按道理來說,他是神皇的叔祖,自幼便然皇宮裏長大,這裏當然就是他的家,可顧清總覺得他不是那個意思,不然何必多加這句話?   “師父在青山的時間要比在皇宮裏的時間長無數倍,對他來說,那裏纔是家吧。”平詠佳撓着頭說道。   顧清說道:“就算師父是這個意思,也不能回青山。”   青山太遠,而且元騎鯨在朝歌城,現在是由方景天主事,沉睡不醒的井九被送回青山或者雲集鎮……那太危險。   “真人有沒有可能說的是太常寺井家?”胡貴妃問道。   顧清與平詠佳、阿飄對視一眼,心想似乎有些道理。   ……   ……   景陽的家可能是皇宮,是青山,但井九的家當然是那個離太常寺不遠的井宅。   太常寺的黑檐蒙着灰,不像往日那般靈動精神,卻也不再那般可怕。   顧清等人把井九送回井宅的當天傍晚,有人便來了。   晚霞極豔,如血一般。   趙臘月站在海棠樹下,看着書房裏沉睡不醒的井九,沉默不語。   弗思劍出,海棠樹盡數被斬成碎片,暮光照進窗裏,把井九的臉照的更加清楚。   樹與花的碎屑隨風而落,沒有一片能落在她的身上。   微風輕輕拂動她肩頭的黑髮。   去年她聽說朝歌城的事情之後,便開始蓄髮,已經快要及腰。 第一百零二章 百年迴響   趙臘月站在暮色裏。   夕陽在她身後。   她的容顏無法看清,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還是那樣的明亮,在昏暗的世界裏無比醒目。   顧清站在旁邊,默默祈望師父能看到這雙眼睛,醒來。   “要不然……先喫飯?”井商站在外圍有些不安問道。   聽到這句話,顧清、平詠佳望向趙臘月,阿飄有些不知所已。   她是神末峯主,更是師姑。   他們知道井九在她心裏的份量,雖然她很喜歡喫火鍋,但這時候還喫得下飯嗎?   趙臘月忽然轉身向飯廳走去。   井家今天準備了很多道菜,碗碟鋪滿了整個圓桌,井商媳婦有些緊張地站在桌邊,井梨媳婦則是有些委屈地站在更遠些的地方。   趙臘月也不客氣,直接在首位坐下,然後說道:“坐。”   所有人都坐下了。   趙臘月說道:“喫。”   於是所有人都開始喫飯,一頓飯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   喫完飯後,趙臘月讓井梨媳婦給自己梳了梳頭髮,編了一個辮子。   所有人都假裝沒有看到,阿飄抱起了比她臉還大的海碗假裝喫飯。   井梨臉色蒼白,心想幸虧飯廳裏沒有鏡子。   趙臘月離開飯廳,重新走回書房前面,就在那棵海棠樹曾經所在的位置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弗思劍無聲而出。   美麗的暮光照在她的黑辮上,有些難看。   看着這幕畫面,平詠佳有些不安,問顧清道:“師兄,接下來怎麼辦?”   顧清知道以師姑的性情,只怕師父一天不醒,她就一天不會走,說道:“守着。”   他們身爲弟子,當然也要在這裏守着,但也不能像趙臘月這樣就一直坐在那裏什麼都不做。   誰都不知道井九什麼時候才能醒,如果需要十幾年怎麼辦?   好在這些年井宅擴建了兩次,有了足夠多的房間,足夠他們住下。   暮色漸深,便是夜色。   “師父您何時回宮?”井梨對顧清問道。   在他想來,既然師父是監國,總不能一直在宮外待著。   顧清擺了擺手,心想這種事情哪有師父重要。   第二天清晨,井梨醒了過來,依次去給沉睡中的井九、趙臘月、顧清以及平詠佳、阿飄行禮,又叮囑了媳婦幾句千萬不要想着討好長輩去送茶送喫的,這才準備去皇宮。   走出小巷,來到大街上,他忽然停下腳步,看着眼前的畫面,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條街上平時極爲熱鬧繁華,對面有很多宅院與商鋪,但那些商鋪與宅子居然一夜之間……全部都被拆完了,變成了一片平整至極的土地!   這是怎麼回事?他走到對面,有些茫然地四處望去。   一名工部營造司的官員識得他的身份,趕緊過來解釋了幾句:“這是昨天夜裏宮裏下的旨意,清天司來了好些官員幫手,我也不知爲何。”   井梨帶着疑惑去了皇宮。年輕的神皇不待他發問,關切問道:“叔祖現在如何?”   井梨說道:“祖師還沒有醒……陛下,那條街怎麼被拆了?”   神皇說道:“晚上你回去的時候,應該就知道了。”   ……   ……   傍晚時分,井梨從皇宮回來,忽然發現街那邊忽然多出一座寺廟!   哪怕是有清天司官員的幫助,也沒有人能在一天之間平空修建出一座寺廟來,很明顯這是某位大能直接搬了一座寺廟過來。   那座寺廟有些古舊,井梨甚至覺得有些眼熟,走到近前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這不是淨覺寺的後三殿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井梨有些茫然地走回巷子裏,忽聽着宅門吱呀一聲開啓,一個年輕僧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顧清在旁相送,神態極爲尊敬。   不管是當朝監國、還是青山掌門首徒,都是極尊貴的身份,世間有資格讓顧清如此尊敬的僧人能有幾個?   “見過禪子。”井梨趕緊拜倒行禮,看到了那雙潔白如蓮的赤足。   禪子沒有理他,也沒有避着他的意思,繼續對顧清說道:“他境界不足,強行動用青山劍陣,那天就該死,只是不知爲何得了白刃的仙氣,才能撐到如今,這種情形我沒有見過,更不知他何時能醒來,能否醒來,倒是水月庵那邊或者有些經驗,你問問她們。”   說完這句話,禪子便向街那邊走去,被淨覺寺僧人們迎入了那座新搬來的寺廟。   鐘聲在暮色裏響起。   顧清對着街那邊認真行禮。   井梨趕緊跟着行了一禮。   ……   ……   第二天的時候,一頂青帘小轎落在了街上。   水月庵主與顧清說了說話,看了眼趙臘月,便轉身離開了。   此地已經有禪子坐鎮,她沒有必要留在這裏,而且東海畔的通天井總是需要有人看着。   當年連三月被井九灌注仙氣之後,沉睡了很多年,但水月庵主只知道外景變化,並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煉化那些仙氣的,也沒有辦法給出一個答案。   水月庵主走了,甄桃與幾位同門則是留了下來,住進了太常寺裏。   緊接着,懸鈴宗、鏡宗與大澤的人也都到了,在離井宅不遠的地方,各自選擇了住處。   那邊是鹿國公府與宰相府,前者本來就是井九的人,後者有一茅齋背景。   井宅等於被完全的圍了起來,變成了與外界隔斷的禁地。   很明顯這是防着中州派報復,再加上皇宮裏的元騎鯨,沉睡中的井九應該是安全了。   想着這些事情,井梨回到家裏,卻覺得家裏似乎也有變化,然後纔想起來那棵海棠沒了,不由嘆了口氣。   趙臘月閉着眼睛坐在書房前,不管禪子還是水月庵主到來,都沒有理會。   但不管她理不理會,顧清都要把這些事情一一稟報給她。   趙臘月睜開眼睛,站起身來,伸手召回弗思劍。   顧清怔了怔,心想您要做什麼?   趙臘月左手握住辮子,右手握住弗思劍輕輕一割,然後扔給了顧清。   弗思劍動,化作一道血線,向着青山而去。   顧清拿着那根辮子,看着消失在天際的劍光,有些茫然。   當初井九失落雪原的時候,趙臘月在白城那座廟前,等了他一年時間,現在才一天,你怎麼就走了?   忽然間,他覺得手裏的辮子很是沉重,又有些發燙,心知這不是自己能碰的東西,趕緊進了書房放在井九的身邊,還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位置。   ……   ……   血般的劍光照亮了神末峯頂。   元曲從殿裏迎了出來,說道:“師父!掌門真人怎麼樣了?”   趙臘月沒有理他,揮了揮衣袖。   劉阿大像個雪球般從她的袖子裏滾了出來。   元曲趕緊閉嘴。   趙臘月面無表情走進洞府。   石壁緩緩關閉。   劉阿大收回視線,慢慢踱至崖邊趴下,望向那片彷彿在燃燒的雲海。   ……   ……   轉眼,便是百年。   不夠滄海變成桑田,對凡人來說卻是難以逾越的一道線,橫在生死之間。   那些親眼見過連三月大戰仙人的朝歌城民衆都已經死了,於是一切都成了傳說。   即便對修行者來說,這也是段很長的時間。   朝天大陸的這個百年很平靜。   邪道妖人基本上都被柳詞殺死。   中州派如封山一般沉默。   只有青山宗變得越來越強大。   廣元真人在七十年前通天。   方景天破境至通天中境。   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青山劍律元騎鯨居然還活着,坐鎮在朝歌城皇宮裏,雖然沒有幾個人能見到他。   青山宗彷彿回到了當年的全盛時期,然而誰都知道青山的隱憂是什麼。   太平真人逍遙世間。   景陽真人沉睡不醒。   如果不是因爲元騎鯨還活着,方景天或者早就已經鎮壓了神末峯,迎回了自己的師父。   某個尋常秋日,神末峯頂的洞府緩緩開啓,灰塵輕飄裏,趙臘月走了出來。   她渾身灰塵,短髮凌亂,不修邊幅,就像一百多年前在劍峯上,與井九初見時那樣,眼眸卻更加黑白分明,如紙上的墨字,能讓天地清楚地看到她的意志與想法。   伴着血般的暮色,她走到崖邊,望向那片彷彿在燃燒的雲海。   無數道若有若無的劍意,從衣衫間飄出。   雲海驟然碎裂,變成萬道絲縷,如無數朵跳躍的火焰。   元曲從道殿裏走了出來,竟是震驚得忘記了行禮,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師尊剛纔展現出來的究竟是什麼境界?   遠處的碧湖峯上,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那是想念。   更多的是佩服。   她終於超越了以前的景陽,成爲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破海巔峯。 第一百零三章 窗外   一百年的時間,讓趙臘月連破三境,來到了破海巔峯,成爲了真正的強者,也讓青山發生了一些微妙而又重要的變化,那些小變化累積起來,即將在不久之後迎來一次徹底的爆發。   元騎鯨坐鎮朝歌城,方景天自然成爲了青山九峯裏地位最高的那個人,這些年下來行事公正,沉穩而不冒進,頗得人心。他經過長時間的準備之後,提出要新立掌門,得到了很多長老與弟子的支持,也迎來了很多反對聲。   青山弟子都還記得,有個老祖宗在朝歌城裏睡覺。   方景天說井九不是景陽師叔祖,是萬物一劍妖,誰會相信呢?   禪子與連三月都承認的事實,你憑什麼否定?   趙臘月在閉關,顧清在朝歌城,神末峯沒有發出聲音,反對最厲害的竟然是天光峯,卓如歲甚至還專門出了一次關。   面對着如潮的反對聲浪,方景天依然很沉穩,沒有強行鎮壓,而是給出了一個極其有力的理由。   不管井九是景陽真人還是萬物一劍妖,難道他在朝歌城一天不醒,青山宗就一天沒有掌門?   青山宗需要一個新的掌門。   不管是他方景天還是廣元真人,又或者是別的哪個人。   一百年來,青山沒有掌門,元騎鯨枯守皇宮,各峯自行其事,確實影響極大,就算是最能胡攪蠻纏的卓如歲,也無法反對方景天的這個理由。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便是,新的青山掌門應該如何選出?   適越峯的長老弟子們搬出如山般的門規開始翻閱,想要找到更有利廣元真人的條款。   墨池長老在天光峯頂看着那把椅子唉聲嘆氣,字不成句。   上德峯沉默不語。   兩忘峯弟子以及各峯劍修都在從大陸各地趕回青山。   明年初春的青山試劍上,便會做出最後的決定。   ……   ……   趙臘月聽完元曲的稟報,問道:“顧清呢?”   元曲說道:“顧清師兄在朝歌城監國,方景天幾次讓他回來,他都沒有聽召。”   趙臘月說道:“不回來是對的。”   元曲接着說道:“平詠佳與阿飄八十幾年前忽然失蹤,不知去了何處,但禪子傳信說不用擔心。”   趙臘月隱約猜到那兩個小傢伙去了哪裏,問道:“童顏對此事有何想法?”   元曲說道:“那年圍攻雲夢山的時候,童顏師兄亮了明路,中州派表面沒說什麼,暗底裏下了必殺令,他回來後還是進了隱峯,我也很久沒見到了。”   趙臘月又問道:“卓如歲還在閉關?”   元曲說道:“卓師兄比您晚三年纔開始閉關,估計一時還出不來。”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問道:“他那邊怎麼樣?”   最關心的問題,總是會放到最後才問。   元曲說道:“掌門真人還沒有醒,最開始的時候禪子守了十年,後來是水月庵主守了十年,布秋霄守了十年,廣元師伯破境後也去守了十年,不停輪轉。”   趙臘月問道:“現在輪到誰了?”   元曲說道:“布秋霄。”   趙臘月心想那柳十歲應該也在,暫時息了立刻去朝歌城的想法。   果成寺與水月庵、一茅齋會在朝歌城裏守着井九,除了對景陽真人的尊敬以及私交,更重要的原因是向中州派表明態度,以爲震懾,唯如此才能維繫住天下的太平。   當然,最重要的是元騎鯨還活着。   據說現在朝歌城皇宮,哪怕是盛夏時節,也可以不用啓動陣法降溫,因爲那座偏殿裏有永無止盡的雪不停落着。   趙臘月記得很清楚,當年井九對她說過元騎鯨與柳詞都只有數十年壽元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與井九就站在這裏,站在神末峯的崖邊。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按道理元騎鯨早就應該已經離去,爲何還活着?   ……   ……   初秋時節,殿裏便已經生起了火盆。   朝歌城要比天南冷很多,按道理也不至於如此,可那些宮女與太監卻是習以爲常的樣子。   這自然是因爲元騎鯨坐鎮皇城的緣故。   當然,皇宮裏的各座宮殿都有陣法,可以很輕鬆地實現四季如春,只是這座宮殿的主人性喜天然,更喜歡圍爐的感覺。   胡貴妃已經做了一百年的太后,依然一臉嬌憨天真,如少女一般,看着顧清問道:“你什麼時候回青山?”   顧清說道:“我不準備回去。”   誰都知道當朝太后與監國大人是最堅定的盟友,而且這種關係已經維繫了一百多年,然而直到今日,他們之間依然顯得有些陌生,至少談不上熟悉,更不會顯得親熱。   即便是說話的時候,他們的位置也隔着十幾丈的距離,如果是普通人,還真有些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些什麼。   這畫面看着有些古怪。   皇宮裏的宮女與太監換了很多代,卻知道這是太后娘娘與監國大人一直以來的規矩。   宮女奉上茶,退到了殿外。   胡太后看着他擔心說道:“如果方景天真成了新掌門,再召你回去,你只能聽命。”   顧清說道:“是的。”   胡太后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什麼,微笑說道:“所以你一定會在明年春天之前與甄桃結爲道侶?”   水月庵主前些年終於破境,成爲一代大物。   如果顧清能與甄桃結爲道侶,加上神末峯與水月庵之間的關係,便等於擁有了一個極其強大的外援。   在這種情形下,即便方景天成了青山掌門也不會輕易動他。   很多年後,顧清要與卓如歲或者別的人競爭青山掌門,也會是極大的助力。   “時間上確實有所考慮。”   顧清沒有否認她的說法,說道:“但那只是一方面,我確實很喜歡甄桃姑娘。”   “男人啊,就是這麼現實,說什麼喜歡呢?”胡太后看着他微嘲說道。   顧清平靜說道:“太后請慎言。”   “這句話是我過了,收回。”   胡太后斜倚到榻上,望向窗外。   顧清也望向了窗外。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宮殿裏一片安靜。   畫面很是詭異。   他們就這樣靜靜看着窗外。   明明窗外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胡太后輕聲說道:“那你就準備這麼丟下我嗎?”   顧清轉過頭去。   夕陽照在窗那邊的宮牆上,又映到她的臉上。   沒有增添什麼光彩。   她的眼眶有些微紅。   盈着淚水。 第一百零四章 顧清的故事   顧清靜靜地看着她,沒有出言安慰。   他就像他師父一樣,哪怕連三月死了,也不會哭。   你哭你的。   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直到他覺得臉上有些異樣,伸手摸了摸,發現已經被淚水打溼了,才醒過神來。   自己不是師父啊。   ……   ……   他當然不是井九。   井九是神皇的兒子,出生便住在皇宮裏。   他的父親雖然也是顧家的大人物,但他從出生便住在那個偏院裏,院子很是狹小簡陋,甚至比那些有臉面的下人還不如。因爲他的母親不是正妻,最開始的時候連妾都算不上,不是通房丫頭,就是一個被男主人隨意用了的丫環而已。   顧家能發展到今天,自然有可取之處,所有子弟,無論嫡庶遠親都會擁有受教育的機會,會被查看有沒有修行天賦,不會有任何遺漏。幸運的是,顧清在很小的時候,就展現了自己的修道天賦,但不夠幸運的是,他還有一個兄長,天賦比他更好,而且是嫡生子。   顧家做了些準備,幾年後便把顧清送進了青山。   那名叫做顧寒的兄長,對他自然很冷淡,但也談不上壞,把他帶去了兩忘峯,做了青山首徒過南山的劍童。   如果他的生命按照這樣的軌跡運行下去,承劍之後,他會正式加入兩忘峯,努力修行殺敵,憑着年資與功勞,換取珍貴的丹藥與劍法,然後看有沒有希望在兩百年後成爲哪座峯的長老。   問題是在承劍的那個夜晚,他遇到了井九,從而生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的飛劍就像破銅爛鐵一般,被井九砸到了遠處的山裏。   那一刻除了憤怒與羞辱,他的心裏更多的是茫然情緒。   他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下意識裏問了井九一句。   請教剛剛擊敗自己的對手,這本身就很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井九居然認真地回答了。   因爲在承劍大會上提前用了六龍劍訣,他被停了一年的修劍資格。   顧寒有些不悅,也沒有說什麼,讓他再等三年承劍。   修道這種事情,停滯三年,往往便意味大道無望,就在顧清心生絕望的時候,柳十歲對他說了一句話:“你要不要去那邊試試?”   顧清想了很長時間,終於做出了決定。   這個決定肯定會得罪顧寒,甚至會讓顧家放棄對他的培養,但他還是那樣做了,並且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因爲從那一刻開始,他終於離開了顧寒與顧家。   他去了神末峯,井九與趙臘月表示不需要執事,但這座山峯如此大,你隨便住就是。   他在神末峯裏住了下來,與猴子們修了一間木屋。   三年後,井九與趙臘月從海州歸來,他參加承劍,自然成了井九的弟子,得授天光峯的承天劍法。   這些經歷確實精彩,放在別的故事裏,往往都是男主角的待遇,但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修道天賦不如兩位師長,也不如柳十歲以及後來認識的卓如歲等人,見過童顏之後,更知道自己絕對算不上聰明。   他只能用更多的時間修行,而且在別的方面付出更多心力。   他細緻地處理着所有的事情,成爲了神末峯真正的大管家,繼而成爲了景堯的老師,做了幾年的青山代理掌門,現在更是成了監國。   治理國家當然很難,他最開始的時候也有些不自信,但這一百年裏他把景堯輔佐的很好,沒有任何人能挑出半點毛病。   在皇城裏的日子太長,他已經很難記得起當年顧家那個狹小又潮溼陰暗的小院子。   他的母親早就從那個院子裏搬了出去,成爲整個家族最敬重的老太君,七十年前平靜而滿足地離開了人世。   對凡人來說丹藥的延壽作用有限,大限到時誰也避不過去。   母親去世的時候,顧清離開朝歌城,回了一次家,那是他在人間最後的連線。   父親死時,他沒有回去,顧家自然不敢有任何意見。   無論誰來看,顧清的修道生涯都很順遂,令人羨慕甚至嫉妒。   他遇到井九之後,只在天光峯頂出現過一次需要拼命的機會,還沒有拼成。   “你這輩子有沒有爲誰拼過命?”   他知道有人問過師父這個問題,師父沒有回答。   在他想來,師父是願意爲連三月拼命的,因爲他見到過那天師父倒下之前的眼神。   那自己呢?除了師父,我還願意爲誰拼命?   ……   ……   窗邊,胡太后在默默流淚。   顧清默默想着,我願意爲你拼命。   是的,雖然別的做不到。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顧清已經記不清了。   他的話不多,更不像卓如歲與元曲那般喜歡嘮叨,但可能是因爲小時候那個院子太過安靜的緣故,其實他很喜歡熱鬧。   火鍋他喫的也不多,但其實那些事情都是他張羅的。   他喜歡這種像家一樣的感覺。   大概就像井九喜歡看他們喫火鍋一樣。   他不想離開神末峯,一天都不想,卻偏偏被師父扔到了朝歌城。最開始的時候,他是真的很不習慣,甚至帶着一些怨氣,直到後來發現,每天夜裏都會有熱乎乎的宵夜擱在自己的桌上,不管自己喫不喫。   那時候的她還是胡貴妃,想要穩住青山這個強援,對他自然十分客氣熱情。   但他一直對她很冷淡,守着規矩,保持着距離,甚至很少正眼看她。   原因說來很簡單……胡貴妃生的太好看了,他很想看,但知道會看出問題。   這是個道行高深的狐妖,就算穿的再整齊、哪怕穿着農家的大棉襖,也比普通女子不着寸縷更誘人。   更麻煩的是,他發現胡貴妃也經常在看自己。   她的眼神裏沒有什麼情慾,只有好奇與討好。   可是,你看我做什麼呢?   你難道不知道這麼看下去,會出事嗎?   顧清很是鬱悶,自然不會給她什麼好臉色看。   胡貴妃應該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爲這個正道弟子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對他也冷淡了下來。   那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後來。   神皇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從青山回到了朝歌城。   皇宮裏一片安靜。   景堯紅着眼睛,強忍着悲痛,在大臣的輔佐下處理着政務。   殿裏安靜的像座墳墓。   他站在窗外,遠遠地看着她。   那時候的她,就像被人抽掉了魂魄,臉色蒼白,就那樣木然地坐在榻上。   所有的宮女與太監都被她趕走了。   忽然,她哭了起來,便再沒有停歇。   她泣不成聲。   她肝腸寸斷。   夜空裏飄來陰雲,遮住星光,彷彿星星都不忍聽下去。   顧清甚至懷疑,如果讓她再繼續哭下去,會不會直接哭死。   他沒辦法就這麼看着,走進殿裏,來到她的身前,想要安慰她幾句。   但神末峯的人都不會安慰人,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胡貴妃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撲進他的懷裏,抱着他痛哭起來。   顧清嚇了一跳,想要掙開卻發現無法做到,這時候才知道她的境界修爲原來比自己高多了。   胡貴妃就這樣抱着他哭了一夜,淚水溼透了他的衣衫。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   ……   ……   第二天,一切回覆了正常。   她開始做太后娘娘,他開始監國,依然保持着距離,關係很是冷淡,從不對視。   十年後的某一天,他到了破境入遊野上的關鍵時刻,來到那道宮牆上,看着上面的自然裂紋,劍心漸寧,只是總還差了些什麼。   忽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轉身望去,只見窗內她正看着自己,臉上滿是嘲弄的神情。   因爲那一眼,他破境了。   她知道這件事後,開心地笑了起來,從那之後便經常盯着他看。   當然是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   就算顧清有些惱怒地回視過去,她也不會退縮,依然笑嘻嘻地看着他,就像個貪玩的小姑娘。   可能是因爲惱怒回視的次數太多,他也不再害怕看她,當她沒注意的時候,也會盯着她的側臉看。   真的很好看。   愛美之人,人皆有之,世間那麼多人都能盯着師父的臉看,我爲什麼不能?   就這樣又過了十年,終於發生了一件事情。   與書裏的那些言情故事不同,那天沒有出什麼大事,他們也沒有誰生病,更沒有誰傷重將死。只是一個尋常秋日,可能是因爲天氣太好,可能是因爲殿裏無人……   好吧,是因爲那天水月庵結束了輪守,甄桃要隨庵主回東海,他專程出宮去送了一趟。   回到宮裏的時候,他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   她把所有太監宮女都趕走了,自己在殿裏喝悶酒,地上已經空了十幾個酒罈。   顧清走過去,把她手裏的酒罈子搶了過來。   她很生氣,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發,滿是恨意。   顧清有些害怕,又有些高興。   她說自己喝多了。   他說要不要去園子裏逛逛。   園子裏沒有人,花樹間的草地有些不平,她喝了太多酒,有些走不穩,險些摔倒,下意識裏抓住了他的手。   他們牽着手在無人的御花園裏走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沒做別的,就是牽着手不停地走,走到額頭冒汗,手心更是汗出如漿。但他們沒有鬆開手,一次都沒有,從始至終都緊緊握着。 第一百零五章 還君明珠   那天夜裏,走到累了,酒意散了,兩人進了殿,上了榻。   她說有些累,要他給自己捏捏肩,他說好。   殿裏很安靜,只有他們的呼吸聲。   她忽然說道:“你想好了嗎?”   他沉默不語。   她看着他靜靜說道:“再這樣下去,我會喫了你噢。”   他鬆開手,坐到十幾丈外的椅子上,喝了一杯冷茶。   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終究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   沒有過多少天,他們的手又牽到了一起。   他偶爾給她捏捏肩,她偶爾摸摸他的頭。   大概又過了十年,母親去世,顧清回了趟家。   回到朝歌城,這座宮殿就像家一樣,讓他放鬆下來。   於是他決定喝些酒。   酒入枯腸倍思親。   她在旁邊靜靜地陪着他。   他越喝越精神,淚水卻是越來越多。   忽然,他覺得有東西在臉上拂過,擦掉了那些淚水,就像春風一樣溫柔,舒服,彷彿能拂平所有的痛苦。   那是她的尾巴,毛茸茸的尾巴。   “好玩嗎?”   她有些緊張地看着他,強自平靜着,於是笨拙着,聲音微顫說道:“我借你玩啊,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顧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有些窘迫地看着他,臉有些微紅。   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   ……   顧清與她在一起已有六十年。   但終究意難平。   “我以前覺得自己應該向師父學,大道之上獨行便是,直到後來遇着你才知道我的道與他不同,我需要同行者。”   他看着胡太后的眼睛,說道:“既然我們註定無法走到最後,那便……無法走到最後。”   “一百年了。”胡太后盯着他的眼睛,面無表情說道:“就算我是妖族,又能有幾個一百年?你就能完全當作不存在?”   顧清說道:“六十年前我便與你說過,如果你願意與我同修大道,不管是監國還是青山掌門我都可以不要,我帶着你去蓬萊,如果那還不行,那我們就去異大陸……但你當時說你放不下皇上,要我再等些年,於是我等了你三十年,最後一次問你,你還是放不下。”   胡太后說道:“我知道這件事情是我對不起你,我也承諾過,只要你想,隨時可以離開。”   “我當時不願意,但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接受。”顧清沉默了會兒,說道:“那麼你曾經說過的話現在都不算了嗎?”   胡太后面無表情說道:“我只是有些嫉妒她。”   顧清說道:“與她無關。”   “但你也答應過照顧我一輩子。”胡太后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會的。”顧清平靜說道:“直到我死的那天。”   胡太后聲音微顫說道:“你沒有錯,我放不下堯兒,而你也總要有你的日子,我只是……只是有些難過。”   從始至終,她的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誰都能看出她的難過,因爲她的眼神非常淡,淡的沒有什麼顏色。   顧清走上前去,牽起她手,看着她的眼睛說道:“我也不能沒有你,一想到便會難過。”   胡太后的眼睛裏漸漸有了些顏色,說道:“可是我會嫉妒,我會喫醋,我會發瘋……那樣會出事。”   顧清沒有說話。   胡太后聲音微顫說道:“好吧,我會慢慢習慣的。”   顧清摸了摸她的臉,帶着歉意與憐惜,但更多的是堅定。   ……   ……   太后是不能改嫁的。   不管對方是監國還是未來的青山掌門。   所以顧清與她向來很謹慎。   好在現在皇城大陣就在顧清的控制下,沒有人能在皇宮裏窺視,他也不擔心這件事情會敗露。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座宮殿裏被人放了一件法寶。   那件法寶的品階非常高,卻沒有任何殺傷力,也沒有任何氣息外溢,當年能在雲臺上藏那麼多年,自然也能藏在皇宮裏。   當天深夜,一名老太監佝僂着腰來到了浣衣局,通過後門去了那片宅坊。   沒過多久,他藉着夜色來到一座極偏靜的宅院裏。   宅院的陣法無聲開啓,把他帶到了最深處的花廳裏。   一位鬢角斑白的獨臂老者,坐在椅上靜靜地看着他。   那名老太監不敢有任何猶豫,一掌拍向自己的腹部,嘔出了一粒渾圓的明珠。   這粒明珠便是中州派的至寶——還天珠。   那位獨臂者者便是在百年前朝歌城一役裏斷臂的中州派長老越千門。   越千門接過還天珠,面無表情問道:“都在裏面?”   老太監說道:“如果半年裏發生過什麼事,都在裏面。”   越千門微微一笑。   這顆還天珠對中州派來說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裏面的東西。   如果確實如真人推算的那樣,那麼青山很容易被搞臭,與朝廷之間的關係會破裂。   當然,在此之前中州派會試着看看能不能利用這顆還天珠讓顧清做些事情。   想着這些事情,越千門忽然聽到了夜空裏傳來一道極微渺的笛聲。   他想到了一百年前皇城裏的那道笛聲,神情驟變,毫不猶豫施出全部的道元,從原地消失。   中州派的天地遁法天下無雙,只要讓他離開這座宅院,便能借着夜色逃走,即便是那道笛聲的主人也不見得能再找到他。   但那片夜色不是真的夜色,而是兩道黑色的幕布。   那是陰鳳的雙翼。   越千門被陰鳳從夜空裏逼出身形,還未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便被隨笛聲而至的那柄無形小劍貫穿了頭顱。   不愧是煉虛境的大強者,受到如此殘酷的傷害,他竟還沒有死去。   就在這個時候,宅院上空的夜色裏忽然撕開了一道縫,把他吞了進去!   玄陰老祖從夜空裏落到地上,緊緊地閉着嘴。   只聽得一陣沉悶的聲音在他的腹部不停響起,就像是無數顆丹藥同時在鼎裏炸開。   那是越千門臨死前的自爆,即便是玄陰老祖也覺得有些難過,臉色蒼白,雙眼血紅,強行調集魔息才鎮壓住。   看着隨夜風飄落的那根頭髮,他的眼裏流露出心痛的神情,嘆了幾口氣,把還天珠從嘴裏吐了出來。   陰鳳看着這幕畫面,嘲笑說道:“也不知道你這一下嚐了多少人的口水。”   玄陰老祖沉着臉沒有理它,把還天珠交給了陰三。   陰三用衣袖隔着接住還天珠,有些嫌棄地吹了口氣。   隨着這口氣,還天珠投射出無數道光線,在牆上投射出畫面,同時還有聲音響起。   看完今夜顧清與胡太后的對話,陰三感慨說道:“真情實意,着實感人。”   陰鳳說道:“算是沒給青山丟人。”   在它看來,不管顧清最後能不能成爲青山掌門,身份已經在這裏,即便和女人亂來也要找個配得上他的,太后這個身份不錯。   玄陰老祖忍不住說道:“我總覺得和我相比,你們青山宗纔是邪道。”   陰鳳認真解釋道:“我們不喫人。”   玄陰老祖這才發現那個老太監還活着,直接一掌拍成肉末,嫌棄說道:“這等人的肉不好喫。”   陰三微笑向着院外的夜色走去,說道:“像顧清這樣有趣的人,可要慢慢喫。” 第一百零六章 該死的男人   顧清離開皇宮,回到了井宅。   那棵海棠樹早就沒了,也沒人敢在那裏重新種些什麼,院子裏很是空曠,星光落在地面,看着就像水一樣。   他走進書房,看着榻上的師父,心情有些沉重。   井九雙眼緊閉,睫毛不動,肌膚如玉,眉眼如畫,與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個奪盡天地顏色的仙人。   就像是在夜裏沉睡的蓮花,非要等到那道晨光降臨纔會醒來。   問題是連三月離世百年,世間到哪裏去找那道晨光呢?   這間書房有禪子親自佈置的陣法,隔絕外界的事物,井九就算再躺一百年,也不會像尋常人家的那些擺設一樣蒙塵。但每天他們都會爲井九擦洗兩次,這是弟子盡孝,也代表着某種美好的祝願。   久病牀前無孝子,那是因爲病牀上的人很難再恢復健康,絕望會帶來無數的負面情緒。   如果有一線希望,情形自然不同。   沉睡中的井九比最難伺候的癱瘓病人還要難照料,尤其是翻身非常困難,顧清也不明白師父爲何會這麼重。   替井九擦洗身體,真是件很困難的事,直到那年禪子來了朝歌城,看不下去教了他們一招。   顧清運轉劍元,點燃劍火,從井九的頭頂向下移動到腳底。   他的修爲境界不是當年,對劍火的控制可稱洞微,那些劍火只是在井九的白衣之間繚繞穿行,絕對不會燒到榻上的織物。做完這些事情,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榻前,把今天朝廷裏發生的事情、青山那邊傳來的消息講了一遍,然後再次沉默。   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我捨不得她,但是她不可能與我在一起,不然景堯會怎麼想?中州派肯定會藉此生事,她也會出事,師父,我該怎麼辦呢?”他低着頭,就像犯了錯的孩子,對着榻上的井九低聲說道:“和桃子的事我確實用了些心機,想的比較多,我還真是個爛人呢。其實我也不想做爛人,我是真的喜歡桃子……但怎麼能同時喜歡兩個?那我還是爛人對不對?”   沉睡中的井九自然聽不到他的話,也無法給出建議。   顧清抬起頭來,看着他說道:“師父,我的壓力真的很大,你醒不過來,我就得挺着,想盡一切辦法挺着……我是神末峯的大師兄,我不能倒,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我都必須站在這裏,哪怕做個爛人,所以明年開春的時候,我還是會和她結成道侶,師父,如果你醒着,會祝福我嗎?打我一頓也好,殺了我也好……只要你醒過來,那該多好。”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離開書房,緩緩關上書房的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怕打擾了井九的睡眠。   院子裏還是那般安靜,井梨現在是當朝大學士,自從妻子前幾年離開後,他每天夜裏都會坐在房間裏發呆,燈也不點。   整座井府都是黑暗的,只有後園隱隱有些光線,還有些極淡的酸香味飄來,引人生津。   那是泡菜的味道。   顧清望向後園,忽然對那兩個人生出很大的羨慕。   那兩個人還沒有成親,至少沒有儀式,但已經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了一百多年。   大家的情形差不多,爲何你們卻如此幸福?   ……   ……   離開井府,顧清去了太常寺。   水月庵的年輕弟子們看着他到來,紛紛掩嘴而笑,依次行禮後便避了開去。   “師父,監國大人到了。”   一個調皮的丫頭衝着樓裏喊了一聲,然後嘻嘻笑着離開。   樓門開啓,燈光照亮了甄桃的臉,依然還是那般清新可人,吹彈可破,雖然現在她已經是水月庵的師長。   顧清的眼睛微微明亮,走到她身前問道:“今日如何?”   甄桃這些年一直在深研天人通,試圖突破某道關隘。   在修道方面,他們有着共同的目標與興趣,與之相比,宮裏那個女子則是隻喜歡膩着,對這些完全不用心。   “挺順的。”甄桃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把他的衣領整理了一下,說道:“你呢?”   顧清說道:“我和陛下與太后都說過了。”   甄桃有些微羞,說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顧清微笑說道:“師姑已經出關,但還有些緊要事情辦,我會催催她。”   甄桃斂了羞意,認真說道:“一定要在明年春天之前。”   顧清與她結爲道侶,確實有引水月庵爲外援的意圖,也從來沒有想着要瞞她,很早之前便已經說清楚了。   “抱歉。”他看着甄桃認真說道。   甄桃微微一笑,說道:“能幫到你就好。”   顧清忽然說道:“去走走?”   ……   ……   兩個人走進了太常寺的星夜裏。   星光照耀着鎮魔獄外圍的紫色花草,泛出妖異的感覺。   他們在星光下漫步,在花草間流連,很是平靜安樂。   在大道上同行,互相幫助,彼此商議,這就是道侶。   他們是如何開始的,這也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那夜與今夜的星光都很美,別的不必細說。   他牽起了她的手。   感覺很好。   這種能夠讓太陽、讓星星看到的同行,真的很美好。   就像普通人的戀愛一般,很甜。   他們就這樣牽着手,隨意地說着話。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這時候在宮裏肯定能猜到他與甄桃在做什麼。   那麼,她應該會很難過吧。   他低頭望向腳邊那棵隨風輕動的紫花,沉默不語。   “怎麼了?”甄桃有些擔心問道。   “沒事。”顧清抬起頭來,面無表情說道:“我在想承天劍訣裏的最後的三隱式。”   甄桃問道:“很難嗎?”   顧清想起師父倒下前說的最後兩個字,說道:“真難。”   ……   ……   青山顧清與水月庵甄桃即將結成道侶的消息,在修行界很快傳開。   這當然是喜事。   門當戶對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修行界把這對道侶看成了景陽真人與連三月的一種延續。   水月庵當然是願意的,青山宗也必須願意。   即便以方景天爲首的某些人明知道這會帶來很多麻煩,也無法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某個春天的清晨,顧清走出井宅,走到了那條大街上。   已經過了一百零一年,朝歌城的絕大多數人都忘記了這條街以前的模樣,還以爲那座廟一直都在這裏。   看着街對面的那座廟,顧清想起了如今被關在果成寺裏的景辛,接着想到了十幾天後青山大會,不知道童顏的想法究竟可不可行,又不知道趙臘月願不願意聽他的。   如果方景天真做了青山掌門,誰也不知道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想着這些事情,他向着遠方的皇城走去,忽然聽着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這酒不錯,要不要試試?”   顧清以爲是何霑回到了朝歌城,抬頭望去,卻看見酒樓欄邊站着位眉眼清秀、睹之可親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件紅衣,不知道是洗的次數太多,還是太舊,色澤有些褪去,卻別有一種味道。   清天司裏有幾百張紅衣少年的畫像,顧清自然知道他是誰,過了很長時間才稍微冷靜了些,沒有想着通知誰,也沒有啓動皇城大陣,行禮道:“見過師伯。”   陰三招手說道:“進來說說話。”   顧清走進了酒樓,來到了二樓雅間,一眼便看到了桌子上的那顆還天珠。   無數道光線從還天珠裏射出,凝成彷彿真實的畫面,那是他與胡太后在花園裏漫步,在殿裏夜話……   如果願意,還天珠還能放出聲音,在朝天大陸修行界,只有這件法寶可以作爲證據。當年青山宗滅西海劍派的雲臺,便是靠着柳十歲把還天珠帶了進去,後來還天珠歸還給了中州派,最後一次出現人前還是問道大會時候的事情。   顧清有些後怕,心想如果今天出現的是中州派,那該怎麼辦?   當然,現在還天珠落在了此人的手裏,只怕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想着這些事情,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神情卻還算鎮定。   陰三微笑說道:“如果小皇帝知道了這件事情,會怎麼對你?朝廷裏的那些大臣會怎麼看?一茅齋本就不喜歡這個狐妖做太后,現在抓到了她穢亂宮廷的證據,你以爲那些書生還能忍下去?更重要的是,水月庵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情,必然會覺得你是在羞辱她們,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這些的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那就是毀滅。   顧清平靜問道:“師伯有什麼想法?”   “神皇的旨意、一茅齋與果成寺的使者,你們準備的所有事情都停下來,我不希望十幾天後的青山大會被這些煩心事打擾。”   陰三說道:“先把這些事情做好,接下來我再讓你做兩件事,還天珠便給你。”   顧清沉默了會兒,說道:“好。”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酒樓。   玄陰老祖走進屋裏,收好還天珠,說道:“忽然遇着這樣的事情,居然還如此平靜,這小子境界普通,心性卻是很可怕。”   陰三笑着說道:“我青山收徒的眼光向來不錯。”   玄陰老祖搖了搖頭,說道:“我倒覺得他是心存死志,纔會如此平靜。”   陰三微嘲說道:“他是井九挑的下一代掌門,各方面都在學井九,怎麼會自殺。”   玄陰老祖心想是這個道理。   “真是麻煩,還不如直接把珠子裏的畫面投射到天空裏,讓全大陸的人都看看熱鬧。”陰鳳的聲音從樑上傳來。   陰三笑着說道:“不,只要他願意替我做一件事,便會接着做無數件事,我一直想知道,說服一個人的徒弟背叛他到底是什麼感覺。”   ……   ……   來到皇城裏,顧清很少見地沒有直接去大殿,而是去了那座宮殿,揮手示意太監與宮女都散開,直接走到胡太后的身前,在她錯愕的眼光注視下低頭,把她緊緊地摟在了懷裏,身體緊緊貼在一起,然後開始深深地吻她。   分開後,胡太后紅着臉說道:“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顧清看着她微笑說道:“想你了。”   然後他去了那座寒冷的宮殿,在枯瘦的元騎鯨身前跪下,跪了很長時間。接着他直接離開了皇宮,去太常寺與甄桃見了一面,把自己這些日子對承天劍三隱式的一些想法全部告訴了她,又在她的額上親了一口。   做完這些事情,他便回了井宅,搬了把凳子坐在了榻邊,眼睛看着窗外。   今天他沒有與沉睡中的師父說什麼。   現在再說什麼都沒有必要。   身敗名裂。   青山蒙羞。   對不起師父。   那該怎麼辦呢?   他準備設個局殺死太平真人。   不管能不能成功,他的結局已經註定,那就是死亡。   在神末峯與猴子們修了那座小木屋開始,他確實一直都在學習井九。   他的話不多,沉穩近乎漠然。   但本質上他就不是井九那種人。   他不怕死。   尤其是這些年。   死算什麼。   我早就想死了。   我這種男人該死?   那我去死好了。   顧清看着窗外,平靜想着。 第一百零七章 該劈的人們   對童顏來說,能夠保證他安全的地方除了冥界便只有青山隱峯。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去冥界,那便只能住在隱峯裏。   百年的隱居生涯,難免有些枯燥寂寞,好在對修道者來說不算難事,他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修行——井九沒有給他劍譜,所以他還是在練中州派的道法——閒暇的時候會和自己下幾盤棋,隔幾年會出洞府在隱峯裏逛逛,踩踩那些如茵的青草,指尖輕拂滿山野花,靜聽風穿過那枝竹笛的聲音。   那枝竹笛是方景天花開通天的關鍵事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放回來了。   這種平靜的生活直到上年秋天才被打破。   童顏收到了一封來自朝歌城的信,知道了青山宗、準確來說是神末峯面臨的艱難局面。   青山宗要選新掌門?   想着這些事情,他收拾好棋盤與棋子,離開了洞府,走之前沒有忘記按動桌下的石鈕,把崖間的紅燈變綠。   穿過濃霧,走進劍獄,他意守本心,沒有理會那些囚室裏如海如山的血腥陰穢氣息,經過幽長的通道,來到那道天光處,對着屍狗行了一禮,便飛了出去。   上德峯的洞府還是那樣寒冷,雖然他的主人已經去了朝歌城,百年未歸。   童顏向玉山師妹要了頂笠帽戴在頭上,便下了山。   ……   ……   從上德峯到神末峯,要路過洗劍溪盡頭的那條瀑布。   瀑布裏有很多形狀天然的石臺,是承劍大會時各峯師長以及觀禮賓客呆的地方。   很多年前,童顏第一次到訪青山便是參加承劍大會。   他如落葉般飄至石臺上,想着當年的事情,轉身向崖下望去。   洗劍溪在陽光下閃着光,漸行漸遠漸直,就像一條已經揮出去的金鞭。   幾十名少男少女在溪裏練劍、嬉戲打鬧,很是熱鬧,揚起的水霧裏都滿是青春的味道。   這些人應該是青山宗的新弟子。   不要說他們,就連岸上的那些洗劍閣教習童顏一個都不認識。   百年時光轉移,早已改變了很多事情。   看着這幕畫面,童顏有些想念雲夢山裏的那些溪水,只是那份想念已經很淡。   當年知道朝歌城裏發生的事情、知道發生在師妹身上的事情後,他對雲夢山最後的情分都消失了。   這時溪下的年輕弟子們不知道議論什麼事情,漸漸爭吵起來。   “中州派道法萬千,想來總有可取之處。”   “你是沒有看過劍典還是不知道我青山諸劍之首?萬物一劍!一劍可擬萬物萬法,我們身爲青山弟子,哪裏需要去學那些!”   “可是即便以劍擬萬法,你總得知道萬法之象吧?”   “就算如此,爲何要去看中州派的?百年前中州派或者還有些氣象,現在呢?那些所謂天才弟子失蹤的失蹤,死的死,還有誰被人記得?”   “不錯,聽聞那時候有個叫洛淮南的人物,是中州首徒,忽然死在了桂雲城……很多人都在偷偷說,是被柳師叔殺的。”   “慎言!”   “不過是私下說說,這麼多年也沒見中州派如何,還怕他們如何?”   “我是說那位前輩現在是一茅齋的師長,你我稱他師叔不是太合適。”   “整個修行界誰不知道他當初是掌門真人的童兒,哈哈哈哈,怎麼瞞得過人去。”   “說到掌門真人,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何時回青山……想當年朝歌城一役,掌門真人先敗中州派掌門再敗仙人,真是令人嚮往,只恨生晚了百年,無緣得見那日畫面。”   ……   ……   童顏站在崖上,聽着隨風傳來的這些聲音,心想掌門是敗在連三月的手裏,怎麼卻成了井九一個人的功勞?   當初的故事過了百年便成了傳說,自然無法絕對真實,因爲每個講述者的立場而改變着模樣。   想着這些以及這些青山弟子對中州派的不屑,他下意識裏搖了搖頭,不料被溪畔的幾名洗劍閣教習瞧着了。   一名中年人沉着臉說道:“崖上那人,你是誰?”   梅里與林無知在數十年前便結束了在洗劍閣裏的授課,得到宗門重賞,各自回峯修行,前者現在已經是破海中境,林無知也已破海,已是長老。   說話的那名中年人姓薛,是適越峯的無彰上境劍修,他的叔祖是適越峯的長老,前些年身死道消,劍歸青山,青山恤其多年辛苦,便讓他接了洗劍閣的職司。   童顏自然不會理此人,抬步向着瀑布那邊走去。   那位薛姓劍修更加警惕,喝道:“站住,你是哪座峯的?”   說話音,只見劍光閃動,他便攔在了童顏的身前,其餘的洗劍閣教習與弟子們也紛紛掠了過來。   童顏沉默了會兒,發現自己就算再聰明些,竟也沒有辦法破解當前的局面。   西海一役之後,他便投了青山宗,至今已逾百年……卻還沒有身份。   井九沒有給他牌子,也沒有教他劍法。   那麼他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   童顏揮了揮衣袖,道法透袖而出,凝成一道如鳥般的青光,向着遠方的兩忘峯而去。   看着這幕畫面,薛姓劍修臉色驟然蒼白,向後退了兩步,舉手示意所有人都過來,厲聲喝道:“你居然是中州派的人!”   聽着這話,那些洗劍閣教習與年輕弟子也很是喫驚,心想中州派的人如何能夠通過青山大陣,一時間不禁有些茫然。   幸好尷尬的局面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一道冷厲的劍光照亮洗劍溪,顧寒從兩忘峯馭劍而至,看着場間畫面,臉色驟然寒冷,喝道:“都給我散了!不好好練劍在這裏做什麼!”   然後他望向薛姓劍修與其餘幾名教習沉聲說道:“現在洗劍閣這麼閒了嗎?”   現在過南山回了天光峯裏修行,尤思落等人也離開了,只有他還繼續坐鎮在兩忘峯上,迎來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在青山裏的威嚴極重。薛姓劍修與那些教習被他教斥,很是不安,趕緊讓開了道路。   “抱歉,師兄。”顧寒對童顏鄭重行禮。   參加過朝歌一役的青山弟子都知道,童顏爲宗門立下了大功,很是敬重。   更重要的是,他是從中州派轉投過來的,是雲夢山必殺的對象,青山宗當然要保證他不受到任何傷害。   童顏微微一笑,還禮後便離開了崖上。   “今天的事情誰也不準說出去。”顧寒冷冷看了衆人一眼,也馭劍回了兩忘峯。   看着消失在山崖間的那道背影,薛姓劍修與那些教習弟子們震驚不語,心想這個戴着笠帽的男人究竟是誰?   ……   ……   伴着一路猿聲,童顏上了神末峯頂。   元曲坐在石頭上,抱着那把怪劍正在靜養,聽着腳步聲睜開眼睛,發現是他,不由鬆了口氣,說道:“你終於出來了。”   明年開春的時候,便會召開青山大會選出新的掌門,神末峯當然不願意接受,卻不知該如何應對,因爲他們都習慣了顧清或者童顏來安排這些事。   “最簡單、最有成算的策略就是全力支持適越峯。”童顏說道。   元曲剛把爐子下的炭點着,鐵壺裏的水都還沒開,發現童顏便已經做出了決斷,不禁有些茫然,想了想卻發現這確實是最好的方法——現在只有同樣是通天境的廣元真人能與方景天爭掌門之位。   “不行。”趙臘月從洞府裏走了出來,面無表情說道。   童顏沒有指望她會給出理由,也早就猜到她不會接受這個安排,說道:“那就要想別的辦法。”   趙臘月說道:“趕緊想。”   童顏給元曲使了個眼色。   元曲怔了怔,回到殿裏抱出一大堆卷宗,那些都是他從上德峯搬回來的門規。   青山門規真的很複雜,童顏與元曲看了一天一夜,也沒能找到合用的東西。   趙臘月向來沒有這方面的耐心,說道:“明年春天之前我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召喚出弗思劍,踏劍而起,化作一道血線,向着北方的天空而去。   弗思劍的劍光消失在天際遠處,元曲終於放鬆下來,摸了摸胸口,看着童顏有些不安問道:“如果師父知道你與顧師兄準備推她當掌門……會不會一劍劈了我們?”   童顏平靜說道:“我的境界不好劈,你比較危險。” 第一百零八章 短髮的理由   趙臘月馭劍出了青山大陣,便能在地面看到如火般的紅樹。   越往北去,大地的顏色越是豐富,層林盡染。   然而再往北去,顏色又逐漸單調起來,景物也漸漸荒涼。   秋意隨之而深。   來到雪原邊緣,白城已經變成了一座白的城,被雪覆蓋着。   她沒有落在城裏,而是去了雪原邊緣的那片庭院。   一百多年前,雪國女王懷了孩子,雪原混亂不堪,很多參加梅會的年輕修行者失陷其中,包括白早與井九二人。   各宗派強者來援,一夜之間在這裏修建了好些庭院,事後這些庭院都留了下來,直到如今。   這些庭院隔段時間便會修繕一番,所以不顯殘破,在雪裏偶爾能夠看到梅花青松,很是清美。   趙臘月落在一座庭院裏,何霑迎了出來,看着她微微一笑。   百年不見,這些曾經的年輕天才,都已經成長爲了真正的強者。   趙臘月晉入了破海上境,何霑在雪原裏苦戰百年,兼修水月庵與果成寺兩大聖地的功法,竟也不比她差什麼。   院後的竈房裏忽然響起碗筷破裂的聲音,趙臘月神情微異,看了何霑一眼。   何霑捂着臉說道:“她最近在學做飯。”   ……   ……   像瑟瑟這種懸鈴宗的大小姐,做飯簡直是世間最困難的事情,要比煉製清心鈴難上無數萬倍。   但如果做的是火鍋,勉強還是可以喫一喫的。   蒸騰的霧氣在院子裏升起,然後被寒風吹散。   三人圍桌而坐,碟子裏放的都是些尋常的羊肉、豆腐,真正珍貴的反而是那幾盤從居葉城千里迢迢運來的青菜。   瑟瑟從與趙臘月重逢的驚喜裏平靜下來,看着她關心問道:“他現在怎麼樣?”   趙臘月低頭把盤子裏的肉喫完,才抬起頭來,平靜說道:“我沒去朝歌城。”   瑟瑟與何霑對視一眼,有些喫驚,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以趙臘月與井九的情份,她出關後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去看他而是來雪原,這怎麼看都有些問題。   想必有什麼隱情,這也不方便問,瑟瑟低頭開始喫肉,桌邊的氣氛變得有些怪異。   趙臘月知道他們誤會了,問道:“雪原最近情形如何?”   何霑說道:“那場大戰後,女王應該也受了些傷,派了數量不少的親衛雪怪來南邊,如果進雪原深了,壓力會比較大,但白城與邊牆的情形要比往年好很多,已經一百多年沒有獸潮,現在看起來,今後數十年裏應該也不會有事。”   趙臘月問道:“刀聖現在情形如何?”   何霑搖了搖頭,說道:“他的傷勢極重,養了幾十年也沒有完全恢復,短時間裏還是無法出手,明年春天的時候,禪子會從朝歌城來這裏。”   連三月死後,一道雪亮的刀光衝出了白城後面的那座小廟,殺進了雪原最深處。   刀聖與雪國女王的那一戰,直接打了十年。   這一戰真的是驚天動地、壯烈無雙。   無數人都來到了雪原外圍觀戰,雖然他們看不到雪原深處真實的畫面,但可以看到那些坍塌的黑山,可以看到沖天而起,直抵蒼穹的雪霧。   在那十年時間裏,雪原的地震就沒有停止過。   刀聖在這場戰鬥裏,展現出了強大的不可思議的戰力以及近乎瘋狂的戰意。   大概只有柳詞與連三月離開人間之前的最後一戰能與之相提並論。   唯一的區別就是刀聖沒有死,拖着重傷後的身軀,回到了白城後山的那座小廟裏。   ……   ……   神衛北軍的指揮使當年被井九在朝歌城皇宮裏殺了,中州派依然在軍方擁有極強以及極深的影響力。   刀聖重傷後的這幾十年裏,風刀教受到了神衛北軍的極大壓力,曾經的控制範圍被吞食了不少。   尤其是崑崙派在中州派的支持下聲勢漸大,在冷山裏與風刀教發生了多場衝突,暫時未能分出勝負。   雙方約定明年春天在以前的烈陽峽舊址處,進行一場比拼,以此決定冷山的歸屬。   這場比拼五場分勝負,明顯是學的百年之前青山宗與中州派在朝歌城裏的那場較量。   至於爲何會定在明年春天,自然是因爲那時候青山宗纔會選出新的掌門。   這也是何霑想不明白的地方。   井九還沒有醒,青山掌門之位眼看着要易手,趙臘月爲何會來雪原?   “我的境界有些不穩,需要一些戰鬥。”   趙臘月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何霑與瑟瑟卻覺得原因不止於此。   ……   ……   趙臘月不是第一次來雪原,這次卻是第一次進雪原。   進雪原之前,她先去了白城後面的那座廟。   當年她與過冬在這座廟裏等井九等了很長時間,過冬走後,她還等了很長時間,直至滿城梨花白,才斷髮離開。   她來到廟裏,站到了那尊佛前,短髮被風吹的就像野草一般。   這尊佛本來是金佛,不知道是過了一百多年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金漆斑駁剝落了很多,露出裏面淡紅色的泥胚,看着有些慘淡。   佛前那柄三丈長的鐵刀也有些彎折,最可怖的是中間有道極大的缺口。   可以想象刀聖與雪國女王的那一戰打的多麼激烈,女王又是多麼可怕。   她在這座廟的門檻上坐了一年,雙方也算是熟人,直接問道:“你怎麼樣?”   那道渾圓卻又有缺的聲音緩緩響起:“死不了。”   趙臘月心想這聲音裏的缺口明顯比當年多了很多,即便死不了,只怕也很難好。   刀聖問道:“你要進雪原?”   趙臘月把對何霑、瑟瑟說的理由重複了一遍。   “不要與她爭。”   那道聲音消失了會兒纔再次響起。   趙臘月挑眉說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如此年紀便已經破海上境,確實天賦了得,意志驚人,絕不在當年的她之下,但想要殺死雪國女王,終結人族大患,不是你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事,她不行,你也不行。”   刀聖說道:“她當年堅持要做這件事,只是想與景陽爭,事實證明這是錯的,我們不要與人爭,要與天爭。”   趙臘月平靜說道:“我沒有那麼蠢,我不是連三月,也不想成爲她。”   渾厚的笑聲在小廟裏迴盪着,就像是鐘聲。   刀聖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成爲第二個連三月,哪怕有些像,因爲她不想成爲井九心裏的替代品。   大概正是這個原因,她纔會剪短了她的發。   “當年她想集合一批強者進雪原殺女王,連青山隱峯與雲夢後山都打過主意,可除了我與裴白髮,沒有人理她。”   刀聖說道:“景陽的回答最絕,也就是那次之後,他們便形同陌路,直至今世。”   趙臘月問道:“他怎麼答的?”   刀聖說道:“別打擾我飛昇。”   ……   ……   小廟變得安靜起來。   即便是趙臘月,都覺得當年景陽的回答太過冷漠無趣。   刀聖嘆道:“像景陽這樣的人,這一世居然會爲了她拼命,她應該很開心吧。”   趙臘月說道:“可是她走了,他又如何開心呢?你我還是得活着。”   刀聖說道:“不愧是景陽的真正傳人,想法都一樣。”   “所以不用擔心我。”   趙臘月說完這句話,馭劍向着雪原深處飛去。   弗思劍斂了血光,因爲她不想驚動太多人,也不想驚動雪原深處的那位。 第一百零九章 你的名字   趙臘月離開的時候,何霑正在院子裏給瑟瑟烤魚,同時安慰她今天的火鍋很好喫。白城裏很多地方也發生着相同的事情,普通人們彼此安慰,彼此開解,只是與往年相比,街上跪拜的信徒少了很多。   刀聖在小廟裏養傷九十年,人間久不見神蹟,信仰自然漸淡。   這些普通人並不知道,在那片他們絕對不敢踏足的雪原裏,無時無刻都有修行者在裏面與雪國怪物們浴血戰鬥——爲了各自不同的目的。   人族與雪國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太長時間,對那個奇異的國度已經有了些瞭解,尤其是百年前雪國女王產子前後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人族強者們堅定了判斷。   雪國的生命不知源於何處,但似乎並不需要糧食與元氣,只需要寒氣本身便能源源不斷地產出。當雪國怪物的數量超過某條線後,北方寒意不足以維持,那些雪國怪物便會自行、或者被女王驅使着南下,從而形成可怕的獸潮。   如果人族不想面對七百多年前那樣的大獸潮,便必須保證雪國怪物的數量不超過那條線。   既然人族強者沒有辦法把太陽拉的離地面更近,便只剩下了一種方法——不停去雪原裏面獵殺怪物。   多年來,梅會道戰都會選擇在雪原殺怪,便是這個原因。   雪國女王似乎並不在乎那些低階臣民的死亡,只要不去激怒她便好。   沒有顏色也沒有帶出醒目光輝的弗思劍,消失在了雪原某座黑石山後。   沒有隔多長時間,那處的天地氣息便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雪崩的動靜,哪怕隔着數百里也是那樣的清楚。   風刀教與崑崙派還有神衛北軍的強者們感受到了氣機變化,紛紛掠至高空向那邊望去,感受着隨風傳來的血腥味,神情微變,心想是哪家宗派的大人物進去了?   ……   ……   數十日後。   趙臘月越過了數十座黑石山,來到了雪原的腹部,放眼望去,天地間一片雪白,再沒有別的雜色。   她的白衣上沾着各種雪國怪物的各種顏色不一樣的血跡,在蒼茫一片的雪地裏,看着非常醒目。   雪地上出現一道筆直的線條,那是被劍息融化的表層。   弗思劍貼着雪原地表而行,她負着雙手站在劍上,衣衫飄飄,彷彿仙人。   只是她的眉眼太漠然,殺意太足,更像一個魔女。   沒過多長時間,弗思劍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從遠處無法看到,站在近處向下望去卻是那樣的可怕。   積雪覆在崖壁的黑石上,就像是殘破的牆面。   趙臘月沒有任何猶豫,馭劍而下,破開那些從地底湧出來的罡風,來到數十丈底的一個崖洞裏。   崖洞的石壁上有些地方極其光滑,明顯是被某種硬物磨過,角落裏還能看到某種漿狀物的殘留。   只有極高階的雪蟲才能擁有這樣的力量與侵蝕性。   她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向着崖洞裏走去,沒走多長時間,終於看到了崖壁上被劍火燎過的痕跡。   那些劍火痕跡裏殘留的氣息,她非常熟悉。   趙臘月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劍火留下的焦痕,接着有些意外地看到石縫裏掛着的幾根天蠶絲。   百餘年的時間,竟然還沒能掩蓋掉所有的過去。   這就是當年井九與白早被困六年的崖洞。   這裏發生過很多故事。   她想了想當年井九應該是坐在哪裏,便在那裏坐了下去,閉上眼睛開始調息休息。   進入雪原七十餘天,她殺了七百六十二隻雪怪,品階都不是太高,除了有隻王階雪蟲比較麻煩,但難免還是有些累。   洞外傳來呼嘯的聲音,風雪漸大。   洞底也傳來了呼嘯聲。   當年顧清等人爲了救井九與白早,直接挖進了地底,後來又用巨石堵上,石間有縫隙,自然有風。   風雪聲漸大漸小,帶着某種冷厲、卻令趙臘月習慣甚至喜歡的韻味,讓她漸漸進入了空明狀態。   數日後,她睜開眼睛醒來,眼神有些冷淡與不悅。   洞外傳來了人族修行者的聲音,那些人應該是在談論她。   ……   ……   “不知道是哪家大宗派的前輩高人在這裏殺怪證道。”   “教主說過,我們若遇着這位一定要禮敬有加,千萬不可得罪了對方,我想可能是果成寺的高僧。”   “如此說來,我們一路收了那些雪怪屍骸會不會不妥?”   “前輩高人豈會在意這些身外物,也算是我們發筆小財。”   “是誰!”   “大家快散開!”   那些修行者的對話忽然變成了驚呼,緊接着便是無數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就像是無數塊沉重的岩石從天空砸向了地面。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了起來:“這裏是我們崑崙派的地盤,你們這些宵小之輩居然敢來偷搶寶物,還不給我滾!”   那些人族修行者自然不服氣,卻又不敢與這名崑崙派強者如何。   忽然破空聲響起,緊接着便是一聲悶哼,以及數聲驚呼。   “容道友!容道友你沒事吧!”   “閣下身爲崑崙派長老,居然下此毒手!難道你打算把我們全都殺了滅口!”   那名崑崙派強者寒聲說道:“這個風刀教的庸人,居然膽敢向老夫出手,死也活該,今日只是斷了他一臂,聊作教訓而已,便是刀聖來了,又能說出什麼別的道理?”   洞外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如果刀聖還能出手,崑崙派還敢如此囂張嗎?   ……   ……   那些修道者爲了些雪蟲屍骸都能大打出手,趙臘月根本不想理會,但當她聽到後來的那個人自稱此地是崑崙派的地盤,立刻改變了主意。   她起身向着洞底走去,揮了揮手,無數道劍意凌厲而出,瞬間便將顧清等人當年重新堵死的巨石斬成了碎屑,走了出去。   那些修行者正在對峙之中,忽然發現雪崖間走出來了一個女子,不由驚呆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雪地上到處都是深約半丈的坑,露出裏面被凍的極硬實的地底,想來是那位崑崙派高手的手段。   那些修道者都帶着傷,其中一人傷的極重,右臂已斷,坐在雪地裏,極爲硬氣的沒有發出聲音,應該便是那名風刀教徒。   趙臘月看了兩眼,望向那名白髮蒼蒼的崑崙派高手,問道:“你的名字?”   ……   ……   能夠深入到雪原腹部的修行者,實力境界必然不凡,更沒有人是蠢貨。   尤其是看到趙臘月從雪崖裏走出來的畫面,所有人都知道,她必然不是個普通修行者,只怕大有來歷。   那名崑崙派高手微微眯眼,注意到雪崖破口裏殘留的劍意,心神微凜,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問道:“青山宗的道友?”   趙臘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看着他再次問道:“你的名字。”   那名崑崙派高手的眼睛眯的更加厲害,視線落在她如野草般的短髮上,有些喫驚問道:“敢問可是神末峯主當面?老夫乃是崑崙長老彭思,有禮了。”   聽到這句話,那些修行者很是喫驚,紛紛望向趙臘月,心想這位百年前極有名氣的天才人物,不是一直在閉關嗎?爲何會忽然出現在雪原裏。   那名叫做彭思的崑崙派長老從震驚的情緒裏擺脫出來,心神微定,說道:“既然是神末峯主出面,今日之事就此罷了。”   他開始發現這個女子是青山宗強者時,最擔心對方是清容峯主南忘,此時知道對方是趙臘月,懼意便盡數消失。   趙臘月閉關之前是遊野上境,天賦確實驚人,但就算閉關百年,又能修到哪一步,依然遠遠不如自己。   當然,他也不想得罪青山宗,交待完這句場面話,便踏劍而起,準備離開。   忽然,擦的一聲輕響。   無數飛雪狂舞而起,其間出現一道鮮豔至極的紅色,就像緞帶一般飄舞着。   那是弗思劍的劍光,也是鮮血。   崑崙派長老的右臂離開了身體,向着天空飛去。   他慘叫一聲,根本顧不得還擊,向着高空逃走。   趙臘月伸手一指。   無數道凌厲的劍意破空而去。   那名崑崙派長老搖晃了兩下,從飛劍上跌落,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就此沒了氣息。   他的身體上出現無數個洞口。   鮮血從那些洞裏不停地溢出,還有些極幽暗的光點,想來應該是劍鬼的碎片。   ……   ……   (我特別喜歡你的名字,我喜歡那種生離死別之後的重逢,交錯時光的愛戀,觸不到的戀人最後終於站在同一個時間泡泡裏,我喜歡戀愛的酸甜味,前些天推薦過這個明星來自地球,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沒顯示在更新裏,在這裏再次推薦一下,已經推薦給身邊很多朋友看了,真甜啊……就像和WEID聊的時候感慨的那樣,中年大叔的愛好總是那麼的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