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道朝天 694 / 991

第七十四章 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井九想到了在天壽山裏,在通天井畔的畫面。   那時候,仙籙在白真人的手裏大放光明。   無數道明亮的光線受到仙籙的徵召自天外而來,源頭便是那輪太陽。   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個畫面,在寒冷的黑暗世界裏,有顆白色的燃燒火球在遠方靜靜地懸着,注視着這個世界。   白真人會問他這個問題,是因爲他曾經到過那個世界。   “我其實不需要你的答案。”她看着井九說道:“雲夢山裏有道仙幔,可以看到那個世界,我從小就看過很多次那顆燃燒的火球,所以我知道這個世界的太陽並不真實,或者說只是那個太陽的投影。”   井九望向天空裏的春日,沒有說話。   白真人繼續問道:“爲何修道者飛昇之前沒有仙氣,一朝得道便有了仙氣?”   井九回頭看了她一眼,依然沒有說話。   “因爲那顆燃燒的蒼白火球散發着真正的原初之光,而那就是仙氣。”   白真人說道:“所以你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一陣清風徐來,帶着松樹的香氣,帶動如緞帶的白衣。   井九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不要說我不是飛昇者,所以沒辦法動用仙氣。”   白真人平靜說道:“你我連自己是誰都無法確知,那又如何能判定我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很多年前,整個朝天大陸都因爲井九的真實身份而茫然失措。   他到底是景陽真人轉世,還是萬物一劍成妖?   但今天白真人說的不是自我的身份認知,而是更深層次的問題。   這是來自何處的問題。   事實上,不管是井九還是別的修道者都想過相關的問題。   修道之始是問道。   看着山川河流、天地風雲、滿天星辰還有那輪太陽,總要問個究竟。   就算你剛進青山,在洗劍溪邊與同門打鬧的時候不想,就算你劍入無彰,只顧着在濁水兩岸馭劍飛行,臉被寒風吹得生疼、渾身卻充滿了熱氣,根本顧不得想這些,可是在漫長的閉關靜思裏、在生死之間感知大物的時候難道還不去想?   這個天地自何處來,按照怎樣的規則在運行?   修道者要飛昇,那是要飛去哪裏?   仙界?   仙界又是哪裏?   要知道去處,首先你要知道來處。   爲何會有我?   爲何會有這個世界?   如果太陽是假的,這個世界也會是假的嗎?   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那我還會是真實存在的嗎?   自古以來的修道者們不知道想了多少遍這個問題,卻是沒有一個人會讓那些想法形諸文字,流傳後世。   那是大道之始,是大道所向,是衆妙之門,是萬劫之淵。   今天也是如此,井九始終保持着沉默。   ……   ……   “我們沒有來處,這方天地也沒有來處。”   白真人說道:“亙古以來,這裏就是如此,彷彿就是在時間長河裏的某一天,便出現了這個世界。”   井九伸手採下一道春光,看了片刻後說道:“如果往前看不真切,不如先往後看。”   “至少可以看到一些。”   白真人說道:“這個世界充滿了設計的感覺。”   不管是那些漩渦,那些通道,那些屏障,似乎都在爲了這方天地服務。   “這個推論並不新鮮,從遠古時期便有很多人在尋找神明的存在,直至終於有大能飛昇。”   井九鬆開手指,任由那道春光融於時光之中,看着她說道:“這個世界是真實,你我也是。”   白真人說道:“但依然有可能是被設計出來、與外界隔絕的世界,因爲外面太危險。”   井九說道:“就算如此,我想那位造物主的意思也不是讓我們就此停留在這個世界裏,他的想法更可能是讓我們在這裏成長,直到足夠強大破開他設下的屏障,那就應該離開。”   搖籃確實足夠安全,可是不出去又怎麼會學會走路,又怎麼能走到對岸?   “你我就一走了之,這個世界怎麼辦?”白真人問道。   井九說道:“你真相信師兄的說法?”   白真人說道:“不錯,我們都看過外面,外婆的想法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你師兄倒是走出了一條新路。”   井九說道:“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我青山宗的掌門,而你姓白。”   白真人看着他微笑說道:“萬物能爲一劍,大道爲何不能相通?”   太平真人是朝天大陸千年裏最大的魔頭。   她這個正道修行界領袖卻是太平真人的追隨者。   井九早就知道,但這時候做了最後的確認,還是忍不住看了她兩眼。   那片雲霧已經散了,露出了她的臉。   不是朝歌城裏曾經出現過一瞬的那張臉,也不是問道大會時的那張臉,這纔是她真正的容顏。   她的眉眼極爲清麗,與白早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清冷離塵。   白真人問道:“你覺得她有些像我?”   井九嗯了一聲。   “她確實有些像我,無論容顏、性情、稟賦,包括對這片天地的看法。”   白真人微笑說道:“那些年我看着她裝成大人模樣,到處結交天賦好的年輕同道,想要做些什麼,我便覺得好笑,真是扮家家一樣,但笑過之後我纔想起來,很多年前其實我也是這樣做的,或者說想這樣做。”   她也曾經是中州派掌門的女兒。   那時候的她天真爛漫,卻想要擔起天下的重任。   然而她每天只能在雲夢山裏修行,等着被安排與天賦最好的那位師兄結成道侶,過着極其無趣的日子。   直到那年,她隨着母親去了朝歌城,看到了那件大事。   冥皇被關進了鎮魔獄。   柳詞伺候他的師父喝了一夜的酒。   接着她知道了連三月的事。   然後便是梅會。   她很佩服他們,或者更應該說是羨慕。   “都是修道者,爲何他們能夠如此活着,我卻要守着名門大派的規矩,什麼都不能做?”   白真人說道:“因爲我是白家的女兒,我的外婆是朝天大陸最後的飛昇者,而我必然會成爲未來的正道領袖。”   井九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也沒有任何神情變化,不管是憐憫、同情還是嘲弄,都沒有。   “我當然可以像早兒一樣嘗試擺脫這種無趣的生活,比如跑去青山宗向柳詞提親,那時候南忘還沒入門吧?”   白真人負着雙手望向天空,說道:“但我對這種事情也沒有任何興趣,在我看來有趣的事情都已經讓他們做完了。”   這句話裏的他們說的是太平和連三月這樣的人。   “就在我不再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事情卻忽然發生了很有趣的變化。”   她收回視線,望向井九說道:“你師兄忽然從朝天大陸的真人變成了想要滅世的大魔頭。”   話題已經從天上落到了地下,但還是很沉重的那種,因爲重要。   “後來我知道了他的想法,我覺得很有趣,很邪惡……卻又很正確。”   白真人說道:“同時擁有這三種特質的想法,真的很打動我。”   井九問道:“如果你真是他的追隨者,爲何一直想要殺他?如果不是柳詞,當年你在西海就已經成功了。”   “我喜歡他的想法,又不代表我是他的信徒,爲何不能殺他?”白真人說道:“如果在西海的時候殺了他,他在冥界的遺產就會是我的,這個世界也會是我的,到時候我再來實現他的想法便好。”   井九說道:“你一直都知道他暗中準備做的這件事?”   “只知道一部分,所以我讓大祭司在冥界暗中配合他的設計,但我真沒想到他的想法一旦落於紙面竟是如此壯觀。”   白真人望向天地,神思悠悠說道。   ……   ……   從昨夜到今日,天地鉅變不停。   海水入冥,生起萬重浪,刀劍相逢起一道山脈,終是被衝開了一道豁口。   那座大佛以肉身爲堤,擋住了那些海水。   罡風在湖面呼嘯着,石山將碎,金血已淡。   那位聖人以血爲墨,繫住了那些狂風。   聚魂谷底的透明巨牆垮塌,岩漿如天火般灑向深淵下的幽冥。   東海畔青煙如縷,讓那些桃花都重新變得青澀起來。   這都是太平真人的手筆。   ……   ……   “以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   白真人感慨說道:“這等手段,我可是想不出來。”   井九說道:“這句話很有意思。”   白真人收回視線,說道:“但我比你師兄想的更長遠一些,就算把世間所有凡人都殺光,天地靈氣依然有限,就算用上煙消雲散大陣,只怕也不足以讓人人飛昇。”   井九說道:“所以你把白刃從天外騙了回來。”   “她不放心這裏,又不敢離開太遠,就這麼守在外面,何必呢?”   白真人淡然說道:“她回來後,或者殺死你們所有人,或者被你與太平真人算死,把仙氣還給天地,怎樣都是好事。”   井九說道:“你與師兄確實很像。”   白真人看着他說道:“我現在最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你爲何要親自落場,你不是他和我這樣的人。”   舉世皆知,井九是怎樣懶且怕死的一個人。   凡人生活的世界就算毀滅了,與他也沒有太大關係。   他卻開始冒着生命危險拯救這個人間。   “你不惜以青山劍陣消失爲代價也要毀了承天劍,你殺了白刃,你送雪姬離開,你算明白並且做成了所有事情。現在再沒有誰能威脅到你的存在,你隨時可以飛昇,結果……你卻忽然轉身,放棄了謀劃多年纔得到的真正自由。”   白真人看着明媚春光裏的那張臉問道。   “你就這麼隨意地把劍柄再次交了出去,難道不覺得很荒唐嗎?”   “當然不隨意,這個決定很重要。”   井九說道:“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