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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井九說故事

  如雷聲般的鐘鳴,穿過茅草屋、穿過道殿、穿過大戶人家、穿過江上的小舟,穿過海上的寶船、穿過雪山,無遠弗屆。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記鐘聲。   海那邊正在回家的巨人,回首望向朝天大陸的方向,脣角微咧,露出極憨厚而開心的笑容。   顧清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寶船的後方,望向鐘聲起處,眼眶微溼。   雪原深處那座孤單的冰峯裏,崖壁彷彿琉璃一般,一個極其矮小的身影出現在那處,盯着南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如果把那座冰峯與青山之間畫一道線,白城的那間小廟剛好就在線上,也就意味着雪國女王看着青山的時候,隨時可能看到那座小廟。於是,禪子沒有坐在蓮花座、而是趴在香案下面玩細小木棍,便變得很好理解。   “還是不理解,今天真人飛昇,爲何您不去青山。”何霑蹲在地上說道。   禪子說道:“飛昇會飛到最高的地方,無論你在哪裏都能看到,何必專門跑一趟?”   何霑覺得似乎有道理,只是您趴在香案下面又能看到什麼呢?   瑟瑟坐在門檻上,看着南邊說道:“飛昇前真人肯定會講些東西,聽不到是真是太可惜了。”   禪子微嘲說道:“以他的性情,不過就是一劍斬過去,哪有什麼道理可講,上次你看他講過嗎?”   瑟瑟生氣道:“上次我才九歲!奶奶又沒帶我去,我怎麼知道!”   禪子被懟的手指一顫,險些把木棍堆弄倒,沒好氣道:“總之那個傢伙不會和人講道理的!”   只有太平真人與他這樣的景陽舊識才知道一劍殺之這四個字的來歷。   何霑一臉不理解,說道:“當年禪子您曾經去神末峯問道真人,對坐百日,那真人當時講的是啥?”   禪子心想還真是一對天成的道侶,冷笑道:“那一百天裏,他就把我當個孩子,每天晚上講個故事哄我睡覺,你們以爲還能講啥?”   說起當年,他臉上滿是嘲弄的神情,眼底卻有着深深的懷念與不捨。   ……   ……   鐘聲漸漸遠去,如風一般再無蹤影,接着響起的便是井九的聲音。   他的聲音像以往那般清淡,沒有什麼寒意,也沒有什麼味道,還是像風一樣,向着黑玉盤四周散去。   “我生於此間天地,你們亦在這方天地裏,這便是我們之間的因果,今日我將離開,便與你們說些話。”   聽到井九的話,各宗派的修行者們神情微凜,各自正襟危坐。   在他們想來,真人飛昇之前要說的話必然極爲重要,對修道會有極大的幫助,便是錯過其中一個字都極不應該,只可惜離得太遠,無法看清真人的神情,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我不會講什麼道理,勉強能說些故事,今日要說的便是三個故事。”   井九說的隨意,那幾位隱約猜到些什麼的人則是神情微變。   趙臘月想的是你只去問了兩個問題,怎麼卻有三個故事?曹園想的是飛昇的是你,爲何偏要說我的故事?布秋霄想的是,如果你說的故事與我有關,即便你是要飛昇的仙人我也要……你飛昇之後還有這麼多徒子徒孫,難道你就不擔心一下?   遠處那棵大樹下,那個戴着笠帽的人站起身來,手掌輕撫粗糙的樹皮,望向碧藍的天空,臉上映着樹葉的顏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其餘的修道者們沒有多想。   世間無數道法與妙義便隱藏在那些看似簡單的故事裏,這是禪宗最擅長的本事。   原來真人今日是要說法。   ……   ……   井九抓住阿大的頸放進趙臘月的懷裏,拍掉手間的浮毛,看了那座大佛一眼,開始講第一個故事。   “幾百年前,居葉城有兩大家族,其中一家姓時,一家姓曹,雙方爲了爭奪利益拼鬥多年,各有勝負,直到曹家出了位境界頗爲厲害的家主,那位家主又娶了東易道的一位女散修,曹家纔算是完全把時家壓制住了,那對家主夫妻境界雖深,卻無飛昇之望,眼看着壽元將盡,便想要留下一個後代。”   這個故事的開頭極爲尋常,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意思,衆人卻是極爲認真。   過南山忽然發現顧寒的臉色有些不對,低聲問道:“怎麼了?”   顧寒臉色微白說道:“當年居葉城曾經發生過一場驚天血案。”   顧家是依附於青山的世家大族,對朝天大陸的世家譜系非常清楚,過南山則是對這些事情不甚瞭解,問道:“那又如何?”   顧寒沒有再說那件血案,望向遠處那座大佛壓低聲音說道:“刀聖姓什麼?”   過南山神情微異道:“難道師叔祖要說的是刀聖的故事?”   二人對話的時候,井九講述的那個故事還在繼續。   曹家主事的那對夫妻自知行事手段過於強硬狠辣,尤其是時家被打壓得極慘,待自己二人離世之後,時家必然會反撲。如果曹夫人懷着的孩子是個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也就罷了,就算曹家勢衰,就這麼平淡地熬過一生也罷。如果那個孩子的天賦高到不行,比如是個天生道種也好辦,實在不行,他們直接送進中州派或者青山宗,難道時家還敢做什麼手腳?   一時間,他們竟是不知道該希望懷着的孩子是個天才還是個庸人……就在這種充滿複雜情緒的期待裏,曹夫人懷孕了。   令他們非常茫然的是,那個孩子很尋常,沒有什麼特異之處,有些天賦,不算平庸,卻不是那種令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這是最麻煩的一種情形。   中州派與青山宗這種門派肯定瞧不上這個孩子。   時家卻會因爲這個孩子能修行而極爲重視,甚至動殺心。   他們該怎樣才能護住這個孩子?   ……   ……   “那對夫婦只用了一夜時間便選定了應對的方法,那就是在自己離世之前把時家滅了。”   聽到井九的這句話,有越來越多的修行者像顧寒那樣想起了幾百年前發生在居葉城的那件慘案,神情微變。   那件慘案實在是太有名氣,因爲那對夫婦做的實在是太絕。   世間經常說起滅門慘案,但當年時家遭受的纔是真正的滅門。   從時家的嫡系子弟到管事到整個家族,在很短的時間裏被曹家盡數殺死,一個人都沒有留,甚至就連與時家交好的那些江湖豪強,也都被那對夫妻挑出來殺了,整座居葉城,彷彿被血洗了一遍。   要做成如此惡事,曹家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就此漸漸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裏,直到今天被井九提及。   “曹氏夫婦做完這些事情,便去了墨丘,直接拜在果成寺住持身前,問了一句話。”   “……我夫妻二人自知罪孽深重,但與這孩子有關嗎?”   “住持說孩子無罪,但你們這等做法實在是又邪惡又愚蠢……時家的朋友都被你們殺光了,但朋友還有朋友,親人還有親人,如何能夠殺得乾淨?待你們死後,那些朋友的朋友、親人的親人難道不會把仇恨轉移到那個孩子的身上?”   在場的人們先前聽着這個故事便覺得有些問題,這時候心想果然如此。   “曹夫人聽着果成寺住持的話,才發現自己犯了大錯,曹家主卻對住持說道,自己殺了這麼多人本就是爲了給他看的。”   “住持不解,心想這是何意?曹家主說道,如果讓世人知曉這個孩子的身世來歷,他必然活不長久,住持您確定此點,便一定會替他瞞着。住持這才知道,曹氏夫婦竟是存着把那個孩子送入果成寺的念頭。”   這個故事聽到這裏,人們哪裏還猜不到是怎麼回事,無數道帶着極複雜情緒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大佛的身上。   那座大佛的臉上滿是斑駁的漆皮,無悲無喜,只餘滄桑。   “住持非常不理解,說道曹家因爲你們的決定已然衰敗,待你們離世之後,必然會受到反撲,那些親人與下屬的生死難道你們就不在乎?曹氏夫婦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道不在乎。曹夫人憐愛地望向自己懷裏的孩子,說道只要他能平安過這一世就好。說完這些事情之後,曹氏夫婦便自殺了,那個小孩自然留在了果成寺。”   這個故事的前半段講完了,很簡單,又很不簡單。   曹氏夫婦的做法實在是太過血腥可怕,想法不知道是否正確,但至少那個孩子確實成功地活到了今天,而且成爲了朝天大陸最了不起的人物。   人們望着那座大佛,才知道原來刀聖大人的身世竟是如此離奇,一時間根本說不出話來。   曹園說道:“這個故事有很多不準確的地方,比如我母親憐愛地看着我這一句……她當時的眼神你又如何知道?”   井九說道:“這是三月的原話。”   這個故事涉及到曹園的身世祕密,涉及一段血腥殘酷至極的往事,對他的聲譽乃至果成寺、風刀教的聲譽都會有影響。   井九能夠知道這個故事,當然是因爲連三月。   很多年前的湖邊,曹園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對她說着這個故事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剛剛離開寺門的小和尚。   連三月不喜歡文章事,也不會添油加醋,並且也懶,憐愛這個詞肯定是曹園他自己的敘述,問題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怎麼可能記得當時母親的眼神?這或者是曹園長大後的想象,或者說他從出生開始就不是普通人,只不過他的天賦資質實在是太過殊異,便是曹氏夫婦也沒有發現,不然也很難解釋爲何那個天賦普通的孩子日後會變得如此強大。   曹園沉默了會兒,說道:“其實時家沒有死絕,我父母想斬草除根,哪是這般簡單的事。”   井九說道:“風刀教有不少姓時的。”   聽到這句話,場間一片譁然。   很多年前,曹園離開果成寺開始蹈紅塵行走,加入風刀教成爲了一個普通弟子,並且以這個身份參加梅會,大放光采。之後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選擇回果成寺,而是繼續留在了風刀教裏。   他艱難地帶着這個小教派在兇險的北地一路成長,直到如今成爲一方霸主。   修行界以爲他是眷念舊情,不斷因果,現在聽到這個故事以及井九與曹園的對話,才知道原來另有隱情。   曹園說道:“不錯。”   井九問道:“他們知道?”   曹園說道:“知道。”   井九說道:“他們恨你?”   “打不過我,恨不恨我也就不那麼重要。”曹園望向他說道:“只是你把我的這個故事講出來,究竟是想說明什麼呢?”   “不是所有故事都一定要說明些什麼……但你這個可以。”井九望向修行者們,指着那座大佛說道:“他的父母爲了他的出生殺了幾千人,行了無數惡事,所以他認爲自己是帶罪而生的人,從裏到外都透着惡這個字,怎樣都洗不乾淨,他甚至不奢望能夠贖罪,只希望能夠讓那幾千人死的更有價值一些,所以他去了雪原便再也沒有離開過。”   孤刀鎮風雪,這是世人對曹園的評價或者說感佩,誰能想到還有這樣的來由。   他在冥界做的也是相同的事情,而且相信他會一直做下去。   這確實不是贖罪,但何時才能解脫?   “他爲何無法飛昇?因爲他覺得這份債還不清。可是父母欠下的債,爲何要他來還?前人的因,爲何要後人來受果?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原因。”井九望向那座大佛,說道:“你想不開。”   曹園在白城守了數百年,除了前面說的這些,自然還有別的原因,比如連三月,但井九不想說。   這個故事說的不是惡因結善果,而就是那三個字——想不開。   你自己都想不開,這天又爲何要爲你而開? 第一百零一章 不死萬萬年   青山羣峯之間一片安靜,人們還沉浸在刀聖身世帶來的震驚以及井九的最後一句話裏。   井九沒有給衆人太多時間,直接開始講述第二個故事。   他望向某座峯前那棵大樹,對那個戴着笠帽的男子說道:“過來。”   那名男子摘下笠帽,青色的臉上滿是苦笑,正是蘇子葉。   蘇子葉向着黑玉盤深處的井九走了過去,吸引了無數視線,引發起陣陣騷動。這位曾經的玄陰宗少主現在可以說是邪道勢力碩果僅存的厲害角色——碩果僅存這個詞可能用的不是太恰當——總之他就是最後一個。   很多人知道他還活着,甚至與風刀教、玄天宗有着一些隱祕關係,不然怎麼能把崑崙派打的節節敗退?而他身後那個巨大的黑影人們也很清楚,那就是青山宗。   只是井九居然喊破了蘇子葉的行藏,難道是想直接昭告天下?   飛昇在即,真人行事果然更加隨性。   “蘇七歌是玄陰宗上一代的宗主,修行邪功年月太久,腦子出了些問題,信了些愚蠢至極的說法,偏又無情絕性至極,給懷孕的妻子種了劇毒,讓她變成了一個半死人,又用鬼幡勾魂入體,如此行事,那個在死人腹中存活下來的胎兒便是所謂魔胎,直待魔胎降世,便會被他生吞入腹,以成魔嬰,助其境界大成。”   蘇子葉行走在黑色的地面上,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速度看似緩慢,實則很快,當井九說完這段話後,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靜靜地站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如果說剛生下來的嬰兒都能感受到母親的憐愛,那這個魔胎呢?”   這句話的前半段說的是曹園,後半段說的自然是蘇子葉。井九看着他問道:“魔胎生具靈識,知道自己生活在母親的屍體裏,知道自己一生下來就會成爲父親的丹藥,那會是什麼感覺?”   蘇子葉想了想,平靜說道:“絕望,而且憤怒。”   知道這段祕事的修行者不多,但很多人都知道,蘇子葉在很年輕的時候便成功地暗算了自己的父親,在長老們的幫助下獲得了玄陰宗的實權。按照井九說的這個故事,他只是蘇七歌放在妻子屍體裏的魔胎,生下來便會被吞食,那他是如何活下來的,又如何能夠暗算到自己的父親?   “那個魔胎在發育的過程裏,吞噬了一些母親的血肉,提前嬰化,當蘇七歌把那個魔嬰吞進體內後,根本來不及煉化,便中了他的屍毒,繼而那個魔嬰破體而出,讓蘇七歌就此癱瘓,過了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直至被柳詞一劍斬化。”   蘇子葉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地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   羣峯之間一片譁然,不是因爲蘇七歌苦心孤詣、不惜犧牲妻與子也要謀求的魔宗大道一朝盡毀,也不是感嘆於一個嬰兒爲了活下去也能拼命,而是因爲這句話的前半句。   那個魔胎是靠着吞噬母親屍體才提前嬰化,並且有了屍毒這個保命的本事。   不要說是修行正道,就算是邪道中人也很難接受這樣的事情。   井九說道:“如果說這是他父親種下的惡因,他就是惡果?那他母親呢?爲何又要承受這段因果?”   所以他講的第二個故事也不是因果,而是一口氣。   井九問道:“爲何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叫做朝天大陸?”   人們心想這還用問嗎?   當然是大道朝天,修道者苦求飛昇的意思。   井九說道:“人死屌朝天,不死萬萬年,我喜歡這個意思。”   衆人震驚無語,心想難道朝天大陸的名字還能如此解釋?   蘇子葉有些想哭,卻微笑着。   他慢慢彎腰,向井九認真行禮致謝。   ……   ……   “人死屌朝天,不死萬萬年,人死……”   布秋霄念着這兩句不雅至極的話,卻越念越覺得頗有深意,說道:“想來這纔是向死而生的意思吧。”   井九說道:“那句話太雅。”   布秋霄還是無法完全贊同這樣的活法,說道:“如果這句話說的是隻要能活着做什麼都可以,豈不是也可以推論出另外一個結論,只要知道自己終將死去,那麼活着的時候做什麼也可以?繼而又能推出我們每個人的存在都是一場泡影?”   井九講的前兩個故事,不管是曹園的身世還是蘇子葉的出生都可謂是慘到了極點,難道他真是想說這個?   “你的推論沒有問題,但中間有個缺失,那就是我們爲何要死去?”井九知道他想說什麼,擺手說道:“永生確實無法證明,但我不知道自己何時纔會死去,會不會死,所以我生下來的時候,就確認這一切不是泡影。”   原來他最後說的是自己的故事。   很多小宗派的修行者以爲自己早就猜到了,臉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趙臘月等人卻是沒想到,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居然有興趣說說自己。   ……   ……   “那些年沒有梅會,朝廷統治極弱,天下極亂,隔上一陣便會死很多人,便是神皇也是隔些年會換一個,我就出生在最亂的朝歌城最亂的皇宮裏。雖然很亂,畢竟是皇宮,錦衣玉食不會少,我也沒有做過什麼事,很小的時候便被發現修道天賦不錯,幾家大宗派爭了好幾年終究還是師祖贏了。那時候都說道緣真人天下第一,誰能想到飛昇的時候會被南趨暗算呢?嗯……我上次也沒想到,由此觀之我確實繼承了他的衣鉢。”   對井九來說這是平鋪直敘,卻很令人發笑,尤其是青山弟子們第一次發現掌門真人居然也有有趣的一面。   接下來就是那個世人皆知的故事,就算今日青山羣峯間的修道者們以及青山羣峯自己有興趣、有耐心聽他本人講一遍,他也沒有那個耐心。總之就是他被道緣真人帶回了青山,太平真人主動請求代師授徒,接着便是南趨偷襲、師祖與師父接連身亡、上德峯一脈被打壓,太平真人到冥界做奸細,帶回了冥皇,一頓火鍋之後血洗羣峯,又一頓火鍋之後,太平真人閉了死關,又三百年後,景陽飛昇失敗,轉世重生,太平真人越獄,師兄弟二人再續前怨……   朝天大陸這幾百年的歷史,基本上就是這對師兄弟的爭鬥史。   前後兩世,他們都是彼此最危險的對手與敵人,也是最瞭解彼此的人。   現在太平真人死了,只有他還活着。   他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老、最無趣的傳奇。   “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是井九給這個世界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是自問。   景陽真人或者說井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整個朝天大陸都沒有明確的認知,所謂不理世事、性情冷淡、天賦絕高不過是些淺顯而無用的形容。他的性情與形象始終是模糊的,臉上彷彿永遠蒙着一層霧,比白真人身周的雲霧還要難以看穿。   “不理世事是無所謂,不代表我不能,當年在那個小山村裏的時候我就已經算到了現在的很多事情。”   聽到這句話,柳十歲自然想起了那個池塘,池塘邊的大樹,樹下的竹躺椅,躺在椅上的白衣少年。   他當時問井九你在做什麼,井九說在推演今後的三千年。   現在離那天才過去一百多年,整個朝天大陸都已經變成了青山的,難怪他會毫不在乎地毀了承天劍。(這段就不抄本章說了,大家自己算的出來所有宗派與青山宗的關係。)   只是終究還是有很多事情算不出來,因爲那些人都有自己的思考與堅持,於是他們離開。   先前他說自己很欣賞那句不死萬萬年,其實是在說欣賞蘇子葉。   這也是算,想來再過幾年,崑崙派就會老老實實地分一條靈脈出來。   那井九還算到了些什麼呢?他看了彭郎一眼。   彭郎想着那天夜裏在三千院的對話,真人對自己名字的點評,不知怎的有些不安。   “也有很多人說我性情冷淡,但那隻不過是因爲這具道身有些特殊,事實上這具道身很好用,所以不要同情我。”   井九看着趙臘月與柳十歲說道:“而且總有一天我會舍了這道身。”   聽到這句話,趙臘月與柳十歲有些安慰又有些不解,心想舍了這道身你用什麼?   平詠佳的反應自然最大,心想師父你居然連萬物一劍都瞧不上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一走了之   “爲何要舍了這道身?我們需要弄清楚什麼是我。”   井九的視線落在遠方峯間的那條溪水上,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真的似極了一道金鞭。   “前生今生之我並非一條河的上下游,要形容這段因果,禪宗裏有個比喻很有趣。”   他收回視線,舉起了右手食指。   啪的一聲,一抹劍火在指尖燃燒起來。   “就像是這團火,如果用它點燃一根木棍,然後再用那根木棍上的火點燃另一根木棍,就這樣不停地燒下去,那麼最後那根木棍上的火焰與我此時指尖的這團火焰,究竟是一個火焰還是不同的火焰?”(注:這段抄的和菜頭公衆號。)   羣峯之間鴉雀無聲。   阿大躺在趙臘月的懷裏,看着井九指尖的火焰,微微眯眼。   禪宗的這個說法很好理解,但其實不是特別適合井九的情形。   果不其然,他接着問道:“如果這是有聯繫卻不同的火焰,那麼我現在是什麼顏色的?”   不同的事物燃燒起來,火焰的顏色與亮度都會有所差別,比如木棍、煤炭、劍與紙燃燒的火焰自然不同。   井九不喜歡這樣,或者說不喜歡這樣的我的延續。   他對平詠佳說道:“所以要脫了衣服,舍了道身,扔了木棍。”   平詠佳明白了。   這就是他離了萬物一。   這就是青兒飛出了青天鑑。   這就是雪姬舍了這個世界。   沒有木棍也沒有炭,沒有劍也沒有紙,只有火焰。   那就是井九追求的境界。   可是現在他還沒有抵達那種境界,那麼他是誰?   “我是我之所有因果的指向。”   井九再次說出了這句話。   他望向這個世界。   羣峯間的修行者們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青山羣峯也感受到了。   遠處雲集鎮裏的酒樓老闆感受到了。   朝歌城裏的井梨感受到了。   某根樹枝上的青鳥感受到了。   小廟裏的禪子感受到了。   大海里的顧清感受到了。   “因緣際會,我們相逢於此,便有了我們。”   井九望向趙臘月,卻像是在看着整個世界。   整個世界無比安靜。   所有人在等着他說出飛昇之前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人知道他會說什麼。   想來那必然是極美的。   他說道:“走了。”   一道劍光沖天而起。   瞬息之間便到了極高遠的天空。   下一刻便進入了虛境。   地面已經沒有井九的身影。   看着那道快速離開的劍光,陳雪梢輕輕捶了捶輪椅的扶手,滿懷遺憾說道:“居然就這麼走了?”   她無法站起,只能坐在輪椅裏,羣峯間的所有人都已經站了起來。   人們神情專注地看着天空,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   朝天大陸的所有地方都能看到這道劍光,無數凡人走出家門,向着天空裏望去,神情惘然或者激動。   如果不算雪姬的離開,這是時隔多年後人族再次迎來的一位飛昇者,衆人如何能不緊張?按道理來說,井九現在掌握了萬物劍陣,境界高的難以想象,飛昇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問題在於天道至公,飛昇者越強遇到的天劫也越厲害,雪姬是朝天大陸層階最高的生命,於是也遇到了最厲害的天劫,如果不是有白刃仙人留下的通道,還真不見得能出去,現在井九號稱古往今來的人族最強者,那他會遇到多麼可怕的天劫?更重要的是,沒有人忘記……他已經失敗過一次。   天地感應,雷域裏生出無數團雷暴,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旋轉着,靠攏着,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至極的雷暴漩渦,迎向那道劍光。從地面望去,那道巨大的雷暴漩渦看着就像是有隻詭異的大眼睛,帶着難以想象的威壓向着地面而來。   狂風呼嘯,雲集鎮與相鄰周郡裏生起無數飛沙走石,凡人們奔走躲避,不敢再向天空望上一眼。   修行者的眼力極好,看到那些雷暴漩渦裏的明亮細絲實則是粗得難以想象的閃電,不由震駭異常,心想就算是通天大物,遇着如此強大的閃電只怕也會灰飛煙滅,這團雷暴漩渦裏的閃電只怕數千萬道之多,井九如何闖得過去?   咔嚓!有閃電受到召引,從雷暴漩渦裏落了下來,準確地砍中了那道劍光。   青山羣峯裏響起一陣驚呼。   趙臘月等人用最快的速度望向平詠佳。   平詠佳神情茫然,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感覺到。   那道閃電確實沒有對那道劍光造成任何影響,瞬間便湮滅無蹤,緊接着落下的數十道閃電,落在那道劍光上,也各自散去,沒有給井九帶去任何傷害。   看到這幕畫面,青山羣峯裏的修行者終於放鬆了些,下一刻又看到了一幕更加恐怖的畫面。   雷暴漩渦轉的越來越快,彷彿整個天空都旋轉起來,裏面的數千萬道閃電不停地交匯、融合,變得更加粗大,直至最後彷彿要變成了一座閃電凝聚的大山,發出明亮至極的光線!   當天空開始旋轉的時候,那些境界稍低些的修行者便承受不住了,煩惡一片,想要嘔吐,只得盤膝坐下靜思回覆。   當所有閃電凝聚在一起,散發出遠超太陽的明亮光線後,絕大多數修行者也受不了,紛紛低頭,不敢再看一眼。廣元真人等強者盯着天空裏的畫面,神情凝重至極,這道閃電只怕能夠把世間一切事物變成虛無,井九能夠承受得住嗎?   ……   ……   井九與那片明亮至極的閃電越來越近。   他的臉被照的明亮至極,彷彿也在發光。   那道難以想象的威壓與熾烈的光線,似乎要把虛境都點燃一般。   這等恐怖的天劫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果然是最強的。”   在這樣緊張萬分的時刻,他忽然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   這話從邏輯上來說當然沒有問題,但太熱血好強,就像他還是那個剛入青山的小孩子。   絕大多數飛昇者在遇到天劫的時候,都會選擇躲避或者苦苦支撐,直待最後天道考驗結束,天劫自行散去。   井九不會這樣做。   上次他就沒有這樣做。   問題是,他就算能夠馭萬物爲一劍,現在虛境裏什麼都沒有,怎麼辦?   嗖嗖風聲,忽然出現在永遠靜寂的虛境。   那是被他從下方召來的空氣,以及隨空氣而至的雲霧。   無數團雲霧被牽成細絲,如劍一般來到他的身周,向着上方那片明亮至極的閃電刺去!   上次飛昇的時候,他一劍斬天。   這次飛昇的時候,他萬劍開天。   ……   ……   天空裏出現無數道電光以及比電光更亮的劍光,交錯在一起,形成極密的光網。   世界變得明亮無比,就連幽深的大海都被變得透明起來。   令人震撼的是,那些從雷暴漩渦裏生出的電光也有了鋒芒,彷彿變成了劍,卻不再斬向井九,而是回首向天而去!   “用天劫戰天劫……這也可以?”青帘小轎裏傳出水月庵主震驚至極的聲音。   布秋霄感慨說道:“不管閃電還是雷暴,不也是萬物一屬?”   曹園若有所思道:“原來所謂天道也是我們這方天地的一部分。”   佔據整個天空的雷暴漩渦就這樣消失了,碧藍的天空重新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但那些劍光還在。   那些劍光是電是雲是空氣,在天空裏縱橫着、閃爍着,就像是無數萬顆永遠不會墜落的流星,形成一幕極美的畫面。   數千萬道劍光漸漸淡去,消失在阿大幽冷的眼瞳裏。   阿大在趙臘月的懷裏。   當年景陽真人飛昇的時候,趙臘月提着陰三的身體向雲集鎮外走去,看都沒有看一眼,今天則是一眼都沒有錯過。   看着被鍍上了一道金邊的萬朵浮雲,看着那些消失的劍光,她沉默不語。   就算你不會再回來,我也可以出去找你,可是如果找不到了呢?   飛昇是生離,也是死別。   她靜靜體會着這種生死之間的感受。   一株野草在腳邊生出。   ……   ……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黑暗,就像是屍狗的身體。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寒冷,就像是雪姬的故鄉。   千萬道劍光消失在妖異貓瞳裏的那瞬間,這個黑暗而寒冷的世界裏忽然出現了一陣空間扭曲,出現一道破口。   一道光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從破口裏飛了出來,然後驟然靜止,顯露出井九的身形。   他回首望向來處。   一片虛無。 第一百零三章 飛昇之後   佔據整個天空的雷暴漩渦其實不可怕,對他來說那些閃電更像是靈氣的補充,飛昇後半段出現的那些閃電則有些麻煩,因爲那並非真的閃電,而是空間的裂縫。   天地間自有一道宏大的力量,吸引着他無法離開,想要把他拉回地面,甚至把空間都撕裂了開來。   也就在那一刻,他用萬物劍陣確認了空間以及這種力量,依然是朝天大陸所在天地的一部分,那就很簡單了。   井九轉身向着某處飛去,然後……發現自己的速度變得慢了很多。   這裏說的很多是非常多的意思,很明顯,這個世界與朝天大陸所在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規則,與修真典籍裏描述的仙界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比雪原還要寒冷,比虛境還要空無,無邊無際反而帶來極可怕的壓迫感。   任何有靈識的生命在這裏都會感到孤單、渺小與恐懼。   極遙遠的空間裏懸浮着一顆很小的白色火球,散發着淡淡的光輝,在他的身體輪廓上鍍上了一道極淡的銀邊。   他背對着白色火球飛了片刻,前方隱約出現了幾件事物,隱隱反射着光線。   黑暗而寒冷的無垠世界裏沒有棺材也沒有如山大的墓碑,只有一把竹椅。   他飛到竹椅前,然後躺了上去。   ……   ……   他沒有準備飛昇便離開,而是準備在這裏看一段時間。   這與白刃不敢離開沒有關係。   只是那個世界的屏障確實薄了,容易被看到。   這與他有關係。   他與談真人都聽到了雪姬飛昇後的那聲輕咦。   她遇到了什麼?   域外飛魔還是那數萬道燃燒的飛劍?   他需要慎重,而且也想要再次熟悉一下這裏的環境。   遠處那顆火球散發出的光線落在他的臉上,並不如何清楚,也沒有任何溫度。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光線裏揮過,仔細感受了一下,確認了白真人的說法,這些原初之光便是所謂仙氣的來源。只不過白色火球離這裏太遠,想要飛過去要很長時間,隔着這麼遠的距離,要吸收到足夠煉成仙籙的數量也需要很長時間。   他的速度變慢了,這些光的速度似乎也變慢了,反而顯得很活躍,在他的手指間像調皮的小鳥般跳來跳去,很難抓住。   他手指動了起來,連殘影都看不到,與那些光線在極小的範圍裏追逐、勾搭。   他的視線卻始終落在那片虛無處。   那片虛無並非絕對的黑暗,更接近於模糊或者說混沌,沒有具體的顏色,甚至沒有存在的感覺。   按道理來說,除非找到中州派的那座法陣,他根本無法看到裏面的畫面,但不知道爲什麼,當他望向那處,那片虛無深處的畫面便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還能看到那片滄海、青山羣峯、那片雪原以及那座最高的冰峯,遠懸海外的幾片陸地以及那株野草。   那些畫面變化的極快。   他上次飛昇的時候曾經回頭看過一眼,知道這裏與朝天大陸的時間流速差大概是一天等於一年,所以並不驚奇,只是不明白白刃仙人爲何能與白真人通話,大概是中州派的那件法寶真的很厲害。   ……   ……   趙臘月的腳下生出一株野草,緊接着,黑色玉盤的所有縫隙裏都生出了野草,就此通天。   白早在三千院裏醒來,看着碧藍的天空上留下的劍光殘影,悵然不語。   曹園回了白城小廟,坐了三天三夜時間,然後轉身離開,開始了自己的第二次蹈紅塵。   禪子還沒回到果成寺便被迫再次回來,唉聲嘆氣地重新開始玩小木棍。   布秋霄開始著書立說,第一卷記錄的卻是他一個學生的語錄,那個學生叫做奚一雲。   蘇子葉丹毒盡解,得到崑崙派分出的一條靈脈,在青山宗的幫助下再次開宗立派。   柳十歲學劍歸來,帶着小荷去異大陸游歷,遇着顧清三人,苦勸無果,再次回到大陸時,已是數十年後。   卓如歲得償所願,從準備閉關的廣元真人手裏繼承了掌門的位置。   南忘與趙臘月不與他搶,元曲打不過他,顧清不回來,柳十歲將來要做一茅齋主,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問題在於他這個掌門誰都管不了,不要說神末峯與清容峯,就連平詠佳的劍峯他都沒法管,好在都是景陽真人一脈,沒有什麼好爭,又有什麼好管的呢?元曲你要替上德峯再覓個地方我能有什麼意見?就算你想把天光峯搶了去,夜哮大人又會允許我有意見嗎?   他站在天光峯頂,看着雲海裏的羣峯自我開解道,忽然一場春雨落下,不禁嘆了口氣。   上德峯沒有了,元龜揹着的石碑也裂了,青山再沒有隱峯,青天鑑不知道去了哪裏。   青鳥在大陸上到處飛行,不知道在做什麼,還是在看什麼。   這些年裏,朝天大陸最引人注意的還是那位年輕的無恩門掌門。   彭郎在那條長街上看了井九與西來的萬物劍戰,又在三千院裏聽井九說了一夜,又有增進,短短數十年時間便來到了劍道的最高處。柳十歲從海外歸來後與他戰了一場,輸的有些慘,只好帶着小荷回到千里風廊給自家先生磨墨。   不知道是受了誰的攛掇——人們只知道那夜的湖畔有烤魚有酒,還有仙氣蒸騰——彭郎去了青山。   卓如歲閉而不見,完全不在乎會丟了青山的顏面,反正他剛進青山就開始閉關,現在剛當掌門又開始閉關,似乎也說得過去。趙臘月破關而出,卻發現彭郎已經走了。   彭郎帶着平詠佳以及平詠佳替他在劍峯裏挑的一把好劍去了雪原。   來到那座冰峯,彭郎與雪國女王大戰一場,輸的極慘,就連平詠佳回到青山後,都不忍心描述當時的情形。   彭郎留在了雪原裏,沒有回來。   禪子從香案裏鑽了出來,赤足踏着門檻,望着雪原深處,神情微變說道:“又來一次?”   整個朝天大陸很快便知道了這個消息。   女王又懷孕了。   湖畔的烤魚與酒自然是何霑準備的,用的是當年連三月說服曹園的舊事,白早也曾經這樣做過。   是的,這次勸說彭郎去殺雪國女王的就是她。   在她原先的計劃裏,就算彭郎不是雪國女王的對手,也能消耗對方不少,到時候她再憑着身體裏的仙氣,應該能與對方同歸於盡。誰能想到彭郎會敗的如此之慘,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與雪國女王生了個孩子。   現在她想與雪國女王同歸於盡都做不到了,而且似乎也沒有那個必要。   那一刻她再次確認自己沒有井九算得清楚,哪怕他已經走了幾十年。   她去了蓬萊島,再也沒有管過朝天大陸的事情。   海上的漁夫與船工在那之後經常會看到海面上有個踏波而行的白衣女子。   人們稱她爲蓬萊仙子。   就在白早離開的當天,談真人宣佈閉死關,把掌門之位傳給了童顏。   童顏在那座只有一棵樹、已經沒有人的高臺上做了一桌菜,算是爲自己慶祝。   ……   ……   一幕幕畫面在眼前閃過,井九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彭郎去雪原的時候他挑了挑眉。   那個名字確實有些問題,不改是對的。   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在這段時間裏,他的手指一直在捕捉着遠方那顆白色火球散發出來的光線,沒有片刻停頓。   隨着他的手指停下,那些光線也停了下來,纏繞在了上面,然後漸漸凝結成實物,散發着飄渺至極的仙意。   到現在爲止,他還沒有在這個寒冷而空曠的黑暗世界裏遇到任何存在,但那不代表朝天大陸修道者們的警惕是沒必要的。   不過他還是不同意那位謫仙、太平真人以及白真人的看法,更是覺得白刃愚蠢至極。   他輕彈手指,那團散發着仙意的光團無聲而去,漸漸消失在那片虛無裏。   那光團如葉般飄落到朝天大陸上空,自然變成一道仙籙,落在了青山劍峯上。   平詠佳走到那道石縫前,把那道仙籙取了出來,抬頭向天上看了一眼,揮了揮手。   他知道井九的意思。   如果天地元氣真的數量不夠,與外界的屏障有消解的危險,他便會把這張仙籙撕開,讓裏面的仙氣補充到天地之間。   這道仙籙裏面只有仙氣,沒有仙識,誰都可以用,但既然落在他的手裏,那誰都沒辦法搶過去。   他看過彭郎與雪國女王打架,知道他們打不過自己。   ……   ……   井九向朝天大陸深深看了一眼,這才真的離開,化作一道劍光,消失在無比遼闊的宇宙裏。   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他沒有帶走那把竹躺椅。   沒有過多長時間,那片虛無裏出現了一道裂口。   朝天大陸又有了一位飛昇者。   談真人來到那把竹椅前,坐了上去,開始製作自己的仙籙。 第一百零四章 原來這就是星星   談真人坐的時間要比井九長很多,直到他確認收集的仙氣數量與自己帶走的天地元氣數量差不多,煉了一道仙籙投向朝天大陸,才真的離開,只不過方向與井九不同。   接着,西來也到了這裏,坐到了那張竹椅上。   那張竹椅彷彿成了飛昇者們離開朝天大陸之後必須要來的地方。   西來剛開始煉製仙籙,一座如山般的黑影便擋住了那顆遙遠的白色火球。   來的是曹園,他的境界當然不比談真人與西來差,只不過想開這種事情比別的任何事情都要更難。   “你要坐嗎?”西來問道。   曹園看着那張竹椅搖了搖頭。   這個黑暗而寒冷的世界裏沒有天地,也沒有重量,他不用擔心沉重的金身把竹椅壓垮,問題是也坐不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們也先後離開了這裏,與井九、談真人的方向都不同。   ……   ……   黑暗的宇宙空間裏沒有天地,自然也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方向便有無數種。   哪怕來自同一個地方,卻很難走上同一條道路。   井九有自己的方向。   宇宙沒有邊際,沒有任何存在,空曠到了極點,但依然殘留着一些味道。   那是他熟悉的鎮魔獄的味道、紫花的味道,除此之外還有劍獄的味道以及神末峯的味道,準確來說是阿大的味道。   只有寒蟬與那些蚊子纔會有這些味道。   那些味道已經極淡,就像是落入大海里的一滴墨水,依然被他捕捉到了,表明雪姬就是從這邊離開的。   他沒有什麼感知能力,也沒有什麼嗅覺,這種捕捉更像是一種對微小事物的分析。   他在尋找雪姬,因爲她飛昇之後曾經輕噫了一聲,明顯是遇着了連她都有些喫驚的事情。她會不會是遇到了傳說中的域外天魔——那些讓朝天大陸修行界警惕了無數年、讓太平真人這樣的人物想出滅世這種主意的外界強敵?   他變成黑暗背景裏極不起眼的一抹微光,向着遙遠的宇宙深處而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重新顯現出身形。   那些味道就在這裏消失了,或者說被另外一種味道取代。   宇宙的背景黑暗一片,遠方有些隱隱的、極淡的暗沉色塊,能夠看到那裏有個小黑點,要比四周的顏色更深。   劍火照亮他的臉,睫毛閃着微光。   他不需要光線也能看清楚那個事物,點燃劍火是想以更快的速度停下來。   火焰沒有向上,變成了個火球。   那個小黑點越來越大,漸漸露出真實的模樣,就像一個沒有柄的黑色蒲公英。   這讓他想起了阿大。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那個黑色事物越來越大,佔據了他視野裏很大一部分,簡直如一座小山。   隨着體量的增加,任何事物都會顯得恐怖起來,於是柔弱的黑色無柄蒲公英變成了冰冷而恐怖的黑色怪物。   那個怪物通體幽黑,體表生着數千支極細的觸角。   宇宙裏沒有風,那些觸角沒有飄動,但應該是軟的,活着的時候可以自如運動。   是的,這個生着無數觸角的黑色球狀怪物已經死了。   井九確認裏面沒有任何活動的痕跡、沒有氣息波動、而且極其寒冷,甚至比四周的宇宙還要寒冷。   他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怪物,觸覺有些奇怪,就像是皮革與晶石的融合物,有些噁心。   令他有些喫驚的是,當他想要進入怪物體內時,發現怪物的表皮竟然無比堅韌,比雪國裏的那些怪獸還要強大無數倍,手指破開時能感覺到明確的阻力。如果這是域外天魔的屍身,死後居然還能擁有如此強的防禦,那它活着的時候該有多強大?再加上如此龐大的身軀,只怕能夠輕而易舉地一擊摧毀一艘青山劍舟。   數道觸手離開怪物屍體,緩慢向外飄去,怪物表面緩緩生出一道極大的裂口。   井九飛了進去,發現裏面是半空的,看着就像是一個充滿鐘乳石的洞窟。   那些鐘乳石應該是粘膜突起之類的事物,那些灰暗的繫帶可能是某種筋膜,用來傳輸能量。   怪物屍體裏的景象就像外皮的觸感一樣令人感到噁心與不適應。   井九確認這種奇特的身體構造不存在於朝天大陸任何生命體的身上,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怪物沒有能量傳輸的核心,用人類及動物妖族來比喻,那就是沒有心臟,在中空處懸浮着數個如蠶繭般的事物,不知道是儲藏器還是用來思考的器官。   他以很快的速度在怪物體內飛了一遍,記住了所有的形狀與分佈,然後來到那幾個蠶繭般的事物前。   那幾個蠶繭表面覆着一層冰霜,表明怪物體內只有這裏有着類似水的事物存在。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一顆蠶繭,傳來的觸覺有些微麻,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氣息殘留。   無聲無息,那顆蠶繭般的事物分崩離析,變成無數粒冰晶向着四周緩緩飄去。   他已經猜到這是雪姬的手段,這時候只不過是做確認,飛出怪物屍體,向着遠處飛去了十餘里,轉身望去。   蠶繭般事物碎成的冰晶已經觸到了怪物屍體的內壁,黑色怪物微微顫抖起來,表面的數千只觸角緩緩飄動。   隔得遠了,那個黑色怪物又變回了無柄的黑色蒲公英,彷彿在風裏輕輕飄着。   井九再次生出那種熟悉的感覺。   ……   ……   安靜的宇宙空間裏已經沒有鎮魔獄與阿大的味道。   雪姬殺死那個黑色怪物後,明顯變得警惕小心起來,應該是收起了寒蟬。   現在井九應該往何處去?   如果那個黑色蒲公英般的怪物真的就是修行者想象中的域外天魔,必然不會只有一隻。   他抬起手指,聞了聞指腹沾着的那點灰色冰晶味道,然後向着味道來處而去。   在隨後的飛行裏,他再次遇到了幾個黑色蒲公英般的怪物,越發覺得那就是所謂的域外天魔。那些域外天魔都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他知道自己沒有找錯方向,雪姬就是從這邊走的,於是加快了速度。   不知道飛了多長時間,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回首望向那顆白色火球。   那顆白色火球已經變得極小,在遙遠的黑暗空間裏散發着寧靜而微暗的光線。   他心想,原來這就是星星。   ……   ……   井九轉身繼續飛行。   前方還有一顆星星在等着他。   那顆星星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變成了另一顆太陽。   這顆太陽是紅色的火球,非常巨大,表面不時噴出一些火舌。   他沒有來得及欣賞這幕瑰麗的畫面,畫面便消失了。   一道巨大的陰影擋住了那顆火球。   就像那天屍狗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天空裏的太陽。   那道陰影表面生着數十萬根細細的觸角,從形狀上看就像他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怪物一樣,散發着極其寒冷而可怕的氣息,給人一種能夠吞噬一切的感覺。   井九感覺到了強烈的危險感覺。   這個域外天魔要比前面那些大數百倍,更麻煩的是那些觸角正在緩緩飄動,就像水底的野草,卻無法給人美景的享受,因爲它是活的。   一道強大的氣息波動從那片陰影裏生出,向着宇宙的各處而去,明顯是在搜索什麼。   那道波動很快便要來到井九所在的那片空間。   在非常短的時間裏,他想了很多事情。   這個域外天魔應該是爲了那些死去的部屬或者後代來到這裏,必然要強大很多。   從時間來算,雪姬應該剛離開不久。   以她的性情,沒有殺死這個域外天魔只有一種可能,她無法確定自己能殺死對方。   那麼自己應該往哪裏逃?   ……   ……   當他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那隻域外天魔的氣息波動已經掃過了他所在的空間。   他沒有任何畏懼,靜靜地看着數百里外的那朵巨大的黑色蒲公英。   在宇宙裏飛行的時候,他偶爾能夠看到一些隕石,尤其是靠近前方那顆紅色火球的時候,隕石的數量越來越多。   這時候的他沒有呼吸,沒有溫度,沒有心跳,沒有氣息,什麼都沒有。   相信再高階的生命也無法把他與一顆隕石區別出來。   當年參加梅會道戰的時候,他的境界實力還很低微,依然能夠一個晚上殺死無數只雪國怪獸,靠的便是這個本事。   果不其然,那隻域外天魔的氣息波動掃過他所在的空間,沒有任何停留,向着別處而去。   這時候他可以離開了,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這裏離朝天大陸已經很遙遠,但對這個域外天魔等級的生命來說,順着前面的痕跡找過去依然很有可能。   那顆白色火球是離這裏最近的星星。   嗯。   井九望向那隻域外天魔,舉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黑暗的宇宙裏沒有聲音響起。   但他的指尖亮起了一團劍火。   火球非常醒目。   就像一顆星星。 第一百零五章 不虛此行   在無限空曠的宇宙中,井九指尖的那團劍火,就像螢火蟲一樣微渺,但依然很醒目。   那片巨大陰影瞬間便查覺到了,那道強烈的波動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掃回,確定了井九的存在以及位置。   無數根觸手開始蠕動起來,在它身後那團紅色火球的照耀下,生出一種極其邪惡的感覺。   看着這幕畫面,井九再次生出熟悉的感覺,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就在他準備把那些難看、而且明顯帶着危險感覺的觸手切掉的時候,那道強烈的波動彷彿變成了某種無形的力量場,讓整個空間都變得粘稠起來,不要說揮出劍光,就連身體都無法移動。   井九知道自己犯了錯,低估了對方的強大,或者說沒有算到對方的戰鬥方式。   那隻域外天魔很明顯不準備抓住他,而是準備直接毀滅他。   一道邪惡而強大的意識落在了井九的身上,抓住了他的神魂。   如果神魂是實際存在的事物,這時候已經蒙上了極厚的冰霜,下一刻便會被那道意識撕扯成碎片。   換作別的人族飛昇者,在這一刻都沒有任何辦法對抗這道強大至極的精神意識。   但井九曾經感受過更強大的神識,而且他的神魂經歷兩世轉修,比別的飛昇者不知道堅韌多少倍。   他非但沒有被那隻域外天魔的邪惡意識抹殺,反而發起了反攻。   兩道極其明亮的劍光在他的眼底深處,就像躍出海面的魚兒,照亮了睫毛以及眼前的一切。   宇宙依然死寂一片,但在某個地方彷彿響起了轟的一聲巨鳴。   域外天魔微微一震,體表的無數根觸手以更快的速度顫抖起來,散發出無數煙塵,看着像是蘑菇彈出的孢子霧。   那道邪惡而可怕的意識退了回去,那道強烈的波動也消失無蹤,彷彿變得粘稠的空間恢復了正常,井九可以動了。   在這裏他無法使用萬物劍陣,以對方的防禦與龐大身軀,用劍光隔空去斬也很難形成真正的傷害,應該如何戰?   一道劍光飛進了那片巨大的陰影。   ……   ……   那片陰影不時被照亮,表皮某處偶爾會有些透明,隱隱可以看到井九在裏面以最快的速度飛行。   無數道觸手紛紛脫落,在黑暗的宇宙裏無聲綻成火花。   那道邪惡而強大的意識依然冰冷地追逐着他,沒有任何意外的感覺,也沒有任何畏懼。   那道寧靜而森然的劍意,不時被碾壓的彷彿消失,卻總會再次出現。   沒有過多長時間,一切變得靜止。   那些觸手不再亂動,像水草一般飄着。   域外天魔也沒有了動靜,靜靜地懸浮在宇宙裏。   忽然,它震了一下。   域外天魔變成了無數碎片,向着四周噴散而去,再也沒有任何氣息。   那道邪惡而強大的意識也消失了。   ……   ……   宇宙裏飄浮着塵埃,向着各處遠離。   有些像某個遠古之初的畫面。   井九看着以自己爲中心離開的域外天魔的屍骸碎片,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疲憊的情緒。   那件白衣碎裂,隨着那些碎片而去,他的身體上到處都是泛着灰暗氣息的傷口,劍元已然消耗殆盡。   最麻煩的是,他的劍識被那道邪惡意識摧毀了太多,這時候頭腦昏沉,隨時有可能睡去或者死去。   這是他飛昇之後的第一場戰鬥,沒用多長時間,沒有任何聲音,卻比他在朝天大陸遇到的任何一場戰鬥都困難。這也是他兩世爲人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因爲對方真的很強大,也因爲他連接發生了兩次錯判。   查看第一具域外天魔的屍體時,他便發現了,對方身體裏的蠶繭樣事物是儲存能量的地方。   那些能量被雪姬凍成了冰塊,無法確定與仙氣、天地元氣是否一屬,但想來應該能用。   雪姬在寒冷至極的宇宙裏飛行,根本不需要任何補充,他則不然。   在原先的推算裏,他殺死對方後,便會用蠶繭樣事物裏的能量進行補充。   沒想到的是,這隻域外天魔居然在還沒有必死的情況下,便提前選擇了自爆。   那些蠶繭樣的事物盡數變成了宇宙裏的光與熱,反而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傷害。   “連這都沒算到嗎?”一個聲音在井九的識海里響起。   一道青煙從他的身體裏飄了出來,沒有散去,而是漸漸扭曲變形,最終變成一個小人兒。   那個小人身着青衣,眉清止秀,笑容可親,正是太平真人。   青天鑑裏的張府祠堂裏一直供着一炷香,沒有人知道是祭什麼的。   前些天井九去了青天鑑一趟,沒有帶走那炷香,但是帶走了那道煙。   他看着太平真人一眼:“你怎麼出來了?”   太平真人看着他的眼睛:“你劍識大傷,道心難守,我自然就出來了。”   井九心裏說道:“我確實沒算到它居然不怕死,而且好像很想死。”   太平真人微嘲一笑:“活了兩輩子,難道你沒見過那些自尋死路的所謂志士?”   井九搖了搖頭:“那些人是自知必死,所以求活個痛快心安,但這隻域外天魔極爲強大,想來還能活很多年,甚至不比元龜差,爲何毫不畏死?甚至主動求死?”   那隻域外天魔錯判了他的精神力量,他也錯判了對方的冷酷意志,不然也不至於傷的如此之重。   太平真人若有所思:“可能這纔是它們被稱爲天魔的原因。”   “但終究證明了我是對的。”   井九看着青煙凝成的那個小人:“那麼多人追隨你,現在看來都是白死了。”   他在竹椅做仙籙修復了朝天大陸的屏障,與雪姬殺了這麼多域外天魔,這些太平真人都看在眼裏。   準確來說,井九帶着他飛昇就是要讓他看到這些畫面。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還要寒冷,還要離奇,也確實危險,但似乎並不是無法對抗。   數百年來的朝天大陸,包括白真人、渡海僧、各宗派的有德長老,無數人因爲相信他的看法,而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現在看來,這真的都是錯的嗎?   太平真人看了他一眼:“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己弱了很多?”   井九神情平靜:“說明這個世界更低級。”   太平真人微微一笑:“可惜你要死了。”   那顆紅色的火球離這裏太過遙遠,想要通過它來補充仙氣、修復體內的傷勢很難完成。   “我在這裏再睡幾百年就可以。”   “什麼是年呢?”   太平真人青衣忽然飄了起來,衣袂重新變成了青煙。   井九猜到他要做什麼,眼神微冷。   “沒必要,你還能再活幾年。”   “那到底什麼是年呢?”   衣袂再飄,青煙動人。   太平真人伸出雙手,輕輕推着他向紅色火球那邊飄去。   ……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太平真人停了下來,腰部以下的身體都已經盡數虛化。   紅色火球吐出的火焰在這裏看着愈發真切,感受的也更加清楚,確實都是仙氣。   在這個距離,只需要三千念,他便能恢復。   太平真人說的對,在這個靜寂如巨墓的宇宙裏,哪裏有什麼年呢?   只有念。   井九劍識漸寧,倦意漸生,準備入定,看着太平真人說道:“師兄,再見。”   那道青煙是太平真人的一縷神魂,無法復活,在青天鑑與萬物一劍裏大概能保存十年左右的時間。   現在他自然無法再活下去了。   太平真人笑了笑,忽然感應到了些什麼,望向宇宙某處,微微失神片刻,喃喃道:“真美……”   井九的視線也望了過去,說道:“是啊。”   “不虛此行。”   太平真人看着這幕壯觀的畫面,感慨萬分,就此消散。   井九陷入了昏睡。   ……   ……   宇宙裏有無數顆星辰。   數萬道燃燒的飛劍在其間飛行。   在很短的時間裏,那些燃燒的飛劍便來到那顆紅色火球之前,圍住了這對師兄弟。   飛劍靜止下來,火焰收回尾部,顯現出真實的模樣。   每道飛劍都是一艘長達十餘里的戰艦,表面覆着灰白色的金屬,卻不怎麼反光。   數萬道飛劍,便是數萬艘戰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