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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是來殺你的

  衆人只知道雪姬這時候遇着了極大的危險。   趙臘月只知道那個危險應該就是神明控制雪姬的方法。   只有井九隱約猜到那個危險真正源自何處,但也不知道是座黑色方尖碑。   不然看到那個金絲鏤空小球裏的黑色寶石的第一眼,便會確定沒有錯。   伴着沉重的腳步聲,機器人走了過來。   沈雲埋在控制室裏俯視着沈青山,沉默片刻後忽然說道:“你是我爸爸嗎?”   卓如歲扶着柳十歲走過來,剛好聽到這句話,下意識裏說道:“小青蛙找爸爸?”   柳十歲問道:“什麼?”   “人類文明童年時期的一本童話書,裏面的小青蛙很蠢。”卓如歲說道。   “我也看過那本書!”沈雲埋惱火說道。   機器人伸出僅存的那隻機械手,穩定地伸到沈青山與井九之間。   宇宙裏大概也只有他敢在青山祖師與井九對峙的時候忽然參合進來。   井九沒有說話。   童顏神情微異,心想你就這麼信任他?   沈青山把那個金絲鏤空小球放到了機械手上。   機械手緩慢而無比穩定地上升,來到控制室外。   沈雲埋神情認真地看了半天。   井九嗯了一聲,表示催促。   “我不知道你要的東西是什麼,想來你自己也不知道,但我覺得就是這個。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完美的工藝,簡直是藝術……”   沈雲埋激動說道:“我說的是裏面那個寶石的切割藝術,不是外面這個徒有其表的小球,這個小球上附着的陣法確實也很精妙,但一眼便能看出是朝天大陸的手藝,應該是老頭子自己做的,而且層次與那個黑寶石比起來差太遠了。”   井九喊道:“阿大。”   卓如歲扶着柳十歲走了過來,現在阿大躲在哪裏?   椰林裏的一座沙堆忽然散開,阿大帶着一身悽苦與碎沙飛了過來。   沈雲埋的臉上被落了些沙,連連啐了幾口。   阿大頸間繫着的清心鈴輕輕擺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無數道如清風般的氣息落在了金絲鏤空小球上,以最溫柔的方式將其裹了起來,然後拉至它的頭頂。   一直藏在貓耳裏的寒蟬小心翼翼爬了出來。   寒蟬看都不敢看下面的沈青山一眼,緊緊把那個金絲鏤空小球抱在了懷裏。   井九看了阿大一眼。   阿大明白了,輕身而起化作了天邊的一朵白雲。   下一刻,那朵白雲破開大氣層,向着太陽那邊飛去。   ……   ……   微風輕拂沙灘。   吹不散大家心裏的不解。   所有人都不懂爲何祖師會答應井九的條件。   就連親自出手的柳十歲都不懂,心想公子果然永遠不會犯錯。   祖師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你是怎麼想的?”沈青山看着井九問道。   井九說道:“很簡單,她會把那個東西給你,你就會爲了她捨棄那個東西。”   這兩句話互爲因果。   因果是萬物之間的聯繫。   用稚童的話來說,就是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   你對我不好,我心情就糟糕。   用成人的話來說,你送我百蝶巾,我就送你貓頭鷹。   你愛我,我也總會去愛個誰。   因果就是這麼簡單。   作爲媒介的那個東西越重要,二人間的因果便越強大,難以拆散。   那個金絲鏤空小球可以決定雪姬的生死,當然是宇宙裏最重要的東西。   沈青山與那位少女之間的因果自然無比強大。   “所有的感情、情緒其實都是熱力學問題,比如孤立系統裏的總量不變。”井九說道:“只要雪姬活着,我就保證她不會死,也是同樣的道理。”   “什麼亂七八糟的,聽着居然還有些意思。”   沈雲埋看着輪椅裏虛弱的他,臉上滿是佩服的神情,說道:“那等會兒雪姬過來殺了我家老頭子,你不就贏了?這就是躺贏?”   卓如歲糾正道:“是我們贏了。”   沈雲埋不喜歡另一個自己,而且對他在祖星生活了這麼長時間、居然還看了童話書非常有意見,望向沈青山說道:“你也是的,怎麼就答應他了呢?”   祖師會答應井九的條件,自然是因爲花溪。   從卓如歲想到花溪,沈雲埋的意見更大了,微酸說道:“到底誰纔是你兒子?”   誰都沒有想到,花溪居然也有很大意見。   按道理來說,她這時候不被沈青山感動得熱淚盈眶,至少也要說聲謝謝,然而她卻是面無表情看着他,沉聲說道:“你怎麼變成了如此愚蠢的一個人?”   沙灘上只有她一個普通人。   她這時候流露出來的神態卻比任何人都要高傲。   “陛下已經廢了,那條狗也廢了。”   沈青山看着她認真而耐心地解釋道:“就算他們被那隻白貓帶回來,也無法改變當前的局面,我會把這些人都打死,你再等會兒。”   花溪撇了撇嘴,不再理他,自己去了海邊。   海浪溫柔來回,帶走浮沙,露出了一些貝殼與石頭。   她拎起裙子蹲了下來,用剩下的那隻手開始揀貝殼。   看着很美好的畫面,但她小臉有些蒼白,不知道是斷臂的痛楚,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忽然看到了一塊微黑的小石塊,眼睛微亮。   那是月亮落下來的石頭,在大氣層裏燃燒解體,棱角有些尖,就像小刀一樣。   ……   ……   聽到祖師與花溪的對話,衆人才知道原來屍狗去了陣眼那邊,想來正在試着解救雪姬,不由多了些擔心。   更令他們擔心的是祖師的那句話——我會把他們都打死。   是啊,這場交易達成了,但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   祖師到底能不能打死在場的這些人呢?   “你怎麼看?”   童顏來到祖星後一直沉默不語,直到這時候才說出第一句話。   彭郎與趙臘月望向柳十歲,只有他與祖師正面較量過。   柳十歲渾身破爛,鬢角被自己的魔火灼了一塊,看着就像剛從燃燒破廟裏逃出來的乞丐。他誠實說道:“如果我真的拼命……大概也就是把命拼掉而已。”   童顏望向彭郎說道:“那除非你再有領悟,或者還有一線希望。”   作爲當今朝天大陸的最強者,他是衆人最後的希望。   彭郎謙虛說道:“我在太陽系劍陣裏感知多日,祖師劍道境界深不可測,我就算再修兩百年,也及不上他老人家的一根手指。”   卓如歲惱火說道:“現在可不是謙虛的時候!”   沈雲埋幾乎同時嚷道:“你謙虛個什麼勁兒呢!”   兩人對視一眼,彷彿看到了鏡子。   沈雲埋忽然想到還有一位極重要的人物,生出了些希望,對童顏問道:“談真人呢?”   如果不是談真人隱忍兩年,一舉破月,他們根本都到不了祖星。   談真人去了哪裏?他這時候要是參戰,能不能扭轉局面?   童顏沉默不語。他從小在雲夢山長大,很瞭解談真人。真人沒有留下,表明非常不看好接下來的局面。爲什麼不看好,理由也非常清楚。   那是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   也是大家都刻意避而不談的問題。   ——井九隨時會被承天劍控制。   當祖師握着萬物一劍的時候,這個宇宙裏有誰是他的對手?   就算雪姬沒有受傷,都不見得能夠擊敗他。   避而不談不代表不知道,童顏的沉默很快影響了其餘人。   沙灘上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壓抑,甚至有些絕望。   “要不然取消交易?”卓如歲看了眼花溪,對趙臘月低聲說道:“用這個小姑娘威脅祖師放我們離開祖星怎麼樣?”   趙臘月看了海邊一眼,說道:“他是自己來的,又怎麼會離開?”   卓如歲的視線隨着她望向那邊,好奇問道:“他們在聊什麼呢?”   ……   ……   按照井九與青山祖師達成的協議,必須等着阿大去了陣眼,確定雪姬與屍狗不會有事,纔會解除對花溪的威脅。阿大起雲的速度再快,想要繞到太陽那邊,解決那個複雜的問題也需要些時間,這些傢伙閒的無聊,只好聊天。   海邊的椰林被風拂動,太陽熾烈的光線吞噬了殘缺的月亮,沙灘如金,兩個輪椅被陽光拉出斜斜的影子,也是聊天的好風景。   沈青山看着遠方的太陽說道:“一切都是爲了人類。”   井九無力地靠在輪椅裏,說道:“我就是人類。”   人類的本質就是重複。   這兩句對話在霧外星系的時候已經發生過一次。   沈青山收回視線,看着他蒼白的臉說道:“你沒有資格代表人類,因爲你不是人。”   井九說道:“我是更高級的人類。”   沈青山說道:“修道者以此自況,不過虛榮心作祟。”   井九說道:“二者並不相同,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沈青山說道:“如果你覺得自己是人工智能,憑什麼說自己還是人類?”   “人工智能是人類文明爲了適應這個宇宙、能夠存在更久而自然產生的進化。”   井九說道:“這是一種延續。”   沈青山說道:“從水母到人類也是一種延續,難道你就是水母?”   話題至此,不管是不是詭辯,總之不好接了。   井九卻回應的很快。   “我是人類文明的一屬,人類文明源自祖星,那祖星從古至今的所有生命就是我。”   ——不管是水母還是游魚、蟑螂還是老鼠、雄獅還是老虎,橡樹或是花朵,或者會滅絕在漫長的時間裏,只要他還活着,或者別的任何源自這顆星球的生命還活着,那麼這條生命線便沒有斷,還能繼續沿着時間的線條繼續向前。   存在,就是生命的最高原則。   海風輕拂水面,帶來溼意,讓那些破裂地椰殼表面生出一些露珠。   那些露珠很快便被熾烈的陽光曬乾。   生命就像這樣脆弱,纔會不斷進化,以求在深淵般的無盡虛空裏能夠存在更久。   井九覺得自己是人類進化到今天最完美的產物。   那麼他就是人類本身,乃至祖星上的一切生命。   沈青山說道:“就算追求終極進化的目標,那個人也應該是平詠佳而不是你。”   “你知道他的來歷,與人類沒有什麼關係,最多就是受了些影響。”井九不等他說話,繼續說道:“這不重要,你可知道爲何我飛昇之前便開始提前警惕你嗎?”   “倒也不難推斷,只是不想做事罷了。”   沈青山說道:“難道還能是因爲畫像裏的我太過嚴肅無趣?”   這句玩笑話倒真是無趣至極。井九沒有笑,說道:“我自幼與萬物一是玩伴,一道修道,他說過你是什麼樣的人,而我不喜歡那樣的人。我好不容易纔找到帶着他一道飛昇的方法,他卻忽然跑了。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他是怕飛昇後遇到你。”   沈青山說道:“所以?”   井九說道:“他現在還留在朝天大陸,也是因爲怕你。但我希望他能夠到這片廣闊天地來看看,所以我答應了他一件事。”   沈青山說道:“原來如此。”   井九說道:“不錯,就算你不殺我,我也要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