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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妖氣

  前一天下過場雨,路面泥濘,挑着擔的貨郎,插着紙風車匆匆而過,抱着刀劍的綠林俠客蹲在路邊,叼着麥穗,獰笑,或沉默看着入城的人,巡邏的兵卒過來,才稍有收斂。   入城之後,一片繁華,茶廝人聲喧譁,提着茶壺的夥計大聲攬客,得閒稍停的人進去小坐,兩側的街邊小攤蒸籠解開,熱氣騰騰的肉餅散發誘人的香氣,穿着錦緞的胖小子拉着管家的手,眼饞的站在那裏,嚷着要買。   偶爾,街頭爆發淒厲的慘叫,遠遠望去一堆人擠在那裏,像是一撥江湖豪客發生爭執,打了起來,刀兵呯呯呯的亂響,引起騷亂,就近的攤位都被掀翻,湯水、鍋碗一片狼藉。   有人喊了聲:“官兵來了。”   一羣人作鳥獸散離去。   陸良生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了一陣,隨後被陸老石扯走,“不要看,也別去學,要命的。”   不久,父子倆走進掛着紙扇的店鋪,墨香撲鼻而來,陸良生踏進門檻,深深吸了一口,對面的櫃檯,聽到腳步聲的掌櫃,放下賬本抬起頭來,“兩位隨便看。”   店內兩側,柚木做的書架,白麻紙和黃麻紙分批疊放,碼的整齊,也有印成了空白書冊,堆放那裏,供人挑選。   “掌櫃的,我們想挑一支筆。”陸老石看了一遍,溫溫吞吞的開口:“便宜的那種,小點也無所謂,你給推薦推薦。”   那掌櫃端詳了兩人衣着,倒也沒有拿出狗眼看人低的那種態度,蠅頭小利也是利嘛。   朝父子倆點點頭,身後是筆架,掛滿了還未染墨的各類毛筆:“老哥放心,買賣人講的是誠信,就算便宜的筆,咱也不賣劣貨給您。”   上面懸掛的毛筆各種尺寸,植筆到小楷、長鋒到短鋒由大到小,也或筆頭用料不同而排列。   “豬毛最便宜,稍用久,就易分叉……兔毫、羊毫、狼毫最佳,當中兔毫是三者最便宜的,老哥,就要這款如何?”   “這價是多少?”   “十文。”掌櫃的取下那支兔毫筆,比了一個手勢。   放到臺上,讓陸良生看,筆管爲竹製,看上去頗有青蔥碧玉的感覺,陸老石盤算兜裏的錢,與兒子對視一眼,一咬牙準備買下。   “哎!有東西看了!”   外面有人喧譁,腳步聲驟然響了起來,緊跟着吹吹打打的嗩吶、銅鑼傳來,掩蓋了陸老石的話語,父子倆好奇走到門邊,長街上行人分開,站到街沿,看着街盡頭,舞龍舞獅的隊伍朝這邊過來,踩着高蹺的幾人穿着滑稽的服飾,揮舞長袖,一搖一拽唱着曲兒,在鏘鏘鏘鏘的聲音裏過去。   街上氣氛分外熱鬧,陸老石也很少見到這種場面,忍不住問街邊賣菜的老人:“老丈,這城裏有什麼喜事?”   “外面來的吧?這是富水縣陳員外大壽,請的戲班子來表演。”   謝過了那老丈,舞龍舞獅的隊伍也已經過去,再回到店裏,買下那支筆時,掌櫃的卻是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這位老哥,實在對不住,突然想到之前進價的時候,忘添了一筆賬,這筆得添點進去才能賣給你們,新來的夥計做事馬馬虎虎,回頭我說他,實在對不住,對不住。”   說着,算了算價。   “要十五文!”   “你……”陸老石捏緊了拳頭,憋紅了臉,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講信用,說好十文的,怎麼能變卦,不講信用。”   “可確實是這個價啊。”那掌櫃攤攤手,指着桌上的毛筆:“總不能讓我虧本賣給你,對不住吧。”   “欺負人,不買了。”   陸老石憋不出什麼道理來,一扭頭走去門邊,然而,陸良生還站在櫃檯前,沒有離開的意思,看着臺上擺着的毛筆一會兒,忽然笑眯眯的看了眼掌櫃,一邊看着架上墨硯紙張,垂在腿側的手,悄悄掐出指決。   櫃檯後面,掌櫃撫了撫頭上的雞冠帽,見陸良生還在,也不在意,笑着自言自語說了句:“非我不賣,但不能虧本。”   一抖寬袖,去拿筆,然而臉色陡然一變,手上用勁,那杆筆卻是紋絲不動的那裏。   “怎麼回事……”   那掌櫃兩隻手一起用上,使勁的拉扯,整個人都向外傾斜了出去,臉都憋的通紅。   轉頭大喊:“來個人。”   店中夥計聞聲從後堂出來,見掌櫃的模樣,上前幫忙,兩個成年人少說能搬動兩百來斤重物,眼下,卻是漲紅了臉,也沒將這支筆挪動一絲。   這纔想起店裏還有個人,望去那邊東摸摸,西瞅瞅的少年,遲疑的開口。   “你……你會妖法?”   陸良生沒有回答,只是掏出十枚銅子放到櫃檯上,“它是我的。”   伸手將那筆輕易的拿了起來,在兩人面前晃了晃,又去書架拿取了一本空白的冊子,還有墨塊。   “這兩個多少錢?”   掌櫃擦了擦臉上的汗漬,吞嚥一口唾沫,擺手:“送小兄弟了,你還是……趕緊走吧。”   “那謝謝掌櫃慷慨,不過我也不佔你便宜。”   陸良生將自己攢的最後幾文錢一起放到櫃檯,道謝一番後,這纔出了這家店鋪,父親陸老石坐在街邊生剛纔的氣。   “城裏人也太欺負人了……”   見到兒子出來,看到他手中的筆墨書冊,連忙起身,“他賣給你了?”   “我說了一些道理,那掌櫃的也算心好,就賣了。”   “那還算他識相。”   邊走邊說了一句,離開這條街,走去城門時,路過一個攤口,忽然有聲音叫住父子二人,回頭,一杆黑邊裏白的小幡立着,下面坐着山羊鬍的老頭,捏着須尖,雙眸渾濁,盯着陸老石。   “這位老哥,不買張符紙闢辟邪嗎?”   “你這算命的,怎麼說話……”陸老石不幹了,拉着兒子就要走,“好端端的誰買你這坑人的東西,良生,我們走。”   算命的老頭訕訕笑了一下,把命盤放下,有時突兀一張嘴,嚇唬過往的人,瞎貓碰上死耗子,總會有心裏有鬼的人上當,當然,最主要還是看對方衣着,若是從村來的,大多迷信這方面,外面趕集,各鄉鎮來的人不少,今天也開張了幾單買賣。   轉頭時,忽然與那莊稼漢身邊的少年對視,猛地顫了一下,迅速將頭低了下去,不敢抬起。   “好重的妖氣……”   直到人走遠,老頭纔敢抬起臉,離去的背影,也有些疑惑。   “……怪哉,明明是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