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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敲山震虎

  府兵制實施後,隊和火的編制人數是固定的,而團旅編制在戰時常常有所調整,這就是在鷹揚府和團旅之間加設一個統,比如三個旅爲一統,或者三個團變成兩個統,有助於團旅較多的鷹揚府更好更合理地調配和使用兵力。   現在就是戰爭時期,驍果軍雄武府所隸團旅遠超普通鷹揚府,有條件也有必要增設“統”級編制,但問題是,兵部僅僅在驍果軍增設了一個“統”,一個專門爲西北馬軍團而建的編制,而這竟然是皇帝和中樞的決策。   這是無上榮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這從兵部對馬軍統“龍衛”番號的解釋就能看得出來。“龍衛”番號是皇帝親自賜名,“龍”就是指西北“龍城”戍壘,意指西北銳士,大隋驍勇;“衛”就是禁衛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禁軍驍衛。   皇帝親自給一個禁軍馬軍統賜名“龍衛”番號,這當然是無上榮耀,但在這榮耀的背後又隱藏着什麼?此舉顯然不是皇帝的臨時起意或者心血來潮的率性而爲,而是大有深意。   負責傳令的驍果第一軍錄事參軍宣讀完這道命令後,望着氣宇軒昂的伽藍,神情複雜,久久無語。今夜這位來自遙遠西陲的年輕將領給了他太多的震驚,倒不是因爲伽藍本人及其籠罩其身的神祕,而是圍繞着伽藍和他的西北馬軍團,驍果軍統帥部、兵部和尚書都省之間竟然展開了一場爭鬥,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驍果軍的建設事關重大,牽扯到皇帝、中樞和軍方等方方面面的利益,所以從內史省拿出這個策議開始到最終形成決策並開始組建,其中博弈之激烈人所皆知。這位錄事參軍就知道,所有的世家權貴都在爭搶驍果軍六個正副統帥和十二個雄武府正副官長的位置,而王辯最終落選,證明右候衛大將軍薛世雄在這一輪博弈中失利了,雖然王辯升官了,但那純粹是一種安慰。   西北馬軍是帝國軍隊精銳中的精銳,薛世雄憑藉自己是右候衛府最高統帥的便利,硬是從河西右候衛府中要來了三百精騎,其用以不言而喻,既是爲了給王辯爭奪驍果軍副帥果毅郎將一職加重份量,也是爲了在驍果軍中安插自己的親信。這支馬軍團尚未抵達涿郡,驍果三個軍就開始了“爭搶”,最終兵部將其建制劃入了第一軍,然而“爭搶”顯然還在繼續。   皇帝剛剛抵達臨朔宮,兵部就撤銷了前令,可見有人說服了皇帝,但轉眼間,兵部再傳命令,西北馬軍團獨立組建“龍衛統”,而這一命令竟然是來自中樞決策,由此可見“爭搶”已經白熱化,甚至可以想像到,此刻皇帝、中樞大臣和一些軍方統帥正在臨朔宮內激烈爭論,而爭論的結果將直接決定這支西北馬軍團的命運。   爲何這支西北馬軍團會進入皇帝、中樞大臣和軍方統帥的視線?會成爲尚書都省爭論的焦點?一支三百騎的馬軍團緣何會得到此等匪夷所思的“待遇”?   伽藍和他的馬軍團在這位錄事參軍心目中的份量直線上升。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要知道,這是常識,所以這位錄事參軍雖然十分好奇,但絕不詢問,更不多說一句話。   王辯卻是若有所悟。這一切變化,肯定源自昨夜伽藍和裴世矩的見面,至於原因是什麼,他不想知道,很多機密像他這種級別的軍官不知道是好事,知道了反而是壞事,甚至會帶來莫名災禍。   薛萬徹也或多或少估猜到了一些東西。昨夜自家大人從行宮回來,看見兩個兒子都還在等他,於是淡淡說了一句,說他粘了伽藍的光,與裴世矩見了一面。雖然就只有一句話,但大人當時的心情非常好,隱約還透出一股興奮,顯然此次見面,大人獲利頗豐。什麼事才能讓大人如此興奮?最近大人日思夢想的就是統率先鋒軍率先渡過鴨綠水直殺平壤,拿到滅亡高句麗的頭等大功,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大人向裴世矩做出了某些方面的妥協,而裴世矩則答應大人在這件事上給予助力。果然,幾個時辰後,王辯的事情就“水落石出”了,接着就是伽藍和他的馬軍團“一波三折”,只是結果太出人意外了,竟然是獨立建制,而且由中樞決策,很顯然,伽藍和他的馬軍團在獲得特殊榮耀和特殊地位的同時,也將承擔特殊使命。   伽藍也在沉思。昨夜回衛府的路上,薛世雄已有所暗示,而從今夜接到的兩道命令來看,裴世矩已經決定讓自己帶着馬軍團去黎陽。   在裴世矩的“努力”下,皇帝和其他中樞大臣都注意到了這支馬軍團所具備的一些特殊能力,但目前尚沒有打算利用這些能力,一旦裴世矩再一次推動事態發展,這支馬軍團的使命也就呼之欲出了,而所謂禁軍內部的獨立建制,皇帝欽賜“龍衛”番號等等,都是裴世矩有意藉助皇帝、中樞和禁軍之力,給予自己和馬軍團以最大權限。這些都是看不見的“隱權力”,而自己對“隱權力”的領悟和應用已至大成,自己在西土的縱橫捭闔就完全得益於這種看不見摸不着卻足以威懾對手的“隱權力”。但這裏是中土,而自己不過是個小人物,讓自己去黎陽對付楊玄感,純粹是自尋死路,所以裴世矩竭盡所能給予自己最大幫助,比如把官階提高到從五品,比如暗授“隱權力”,比如讓自己帶着一支人數雖少但籠罩着巨大榮耀光環的禁衛軍。至於最終結果,裴世矩只要一個,那就是楊玄感必須叛亂,東征必須勝利,未來的政局必須有利於改革的推進。   二次東征能否勝利直接決定了帝國的命運。假如二次東征勝利了,就算楊玄感叛亂了,帝國的局勢急轉直下了,但因爲皇帝和中樞的威信提高了,不需要再傾盡國力去進行第三次東征,帝國可以迅速集中力量解決內部危機,比如平叛和賑災,那麼一切都還有逆轉的可能。   也就是說,確保黎陽的安全,確保永濟渠和通濟渠的暢通,確保東征大軍能夠獲得源源不斷的糧草供應,纔是此行的目的所在,也是裴世矩派遣自己南下黎陽的重點所在,但裴世矩還是過分自信了,他還是認爲二次東征和打擊以楊玄感爲首的權貴勢力可以同步進行,如此皇帝和中樞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徹底扭轉當前的重重危機。   伽藍對自己的使命沒有信心。當然,皇帝和中樞不會給自己這樣的使命,裴世矩也不會寄予自己如此厚望,畢竟自己的實力過於弱小,一陣風浪就能把自己吞沒了。正是因爲自己的弱小,自己的微不足道,才容易被人忽視,容易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發揮匪夷所思的作用。   這是一次挑戰,自己必須贏,只有贏了,才能爲天下蒼生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楊玄感的叛亂給帝國帶來了致命的打擊,不僅權貴勢力遭到重創,大河南北的無辜生靈也是慘遭塗炭,所以自己必須去伸手拯救。這說不上是爲國爲民,只是因爲自己知道未來,有責任有義務去盡一份心力,不要讓良心受到譴責。   ※※※   王辯和薛萬徹陪着伽藍回到了軍營,宣佈了兵部的命令。   伽藍升職在預料之中,馬軍團加入禁衛軍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唯有獨立建制,而且由中樞決策,皇帝欽賜“龍衛”番號卻是驚天意外。什麼時候,西北戍卒有此殊榮?什麼時候,一支臨時拼湊的非正規馬軍也能擺上檯面了?什麼時候,一羣西北蠻荒之地的野蠻人也能近距離的享受浩蕩皇恩了?   所有人在興奮激動之餘,在歡呼雀躍之餘,心裏都忐忑不安地湧出一個巨大疑問:在過去的一天裏,臨朔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皇帝、中樞和一幫柱國重臣都把目光盯在了一支來自西北邊陲的馬軍團身上?這支馬軍團裏到底蘊藏着怎樣的祕密?當然,不會有人白癡地認爲把康國三王子昭武屈術支安全護送到臨朔宮就能獲此恩典,這背後肯定有不爲人知的隱祕。   不過現在大家都不想這些東西了,不論是那些單純的衛士們,還是狡詐的沙盜馬賊,都把眼睛盯在皇帝的“獎賞”上,先把實惠拿到手再說。   皇帝的“獎賞”在哪?就在遠征軍的輜重大營裏,所謂的領取徵行器仗,其實就是去領“賞”。   馬軍團從河西而來,戰馬武器都是最高配置,衛府還給了錢絹等資裝,事實上根本不缺徵行器仗,不過邊軍的裝備肯定不能和禁衛軍相比,諸如武器、鎧甲、袍靴等裝備都要高上幾個檔次,這些東西佩戴在身上可不僅僅是好看,到了戰場上就等於多了一條命,所以武器越鋒利越好,鎧甲越堅固越好,弓弩射得越遠越好,當然了,好東西是越多越好。   另外就是新軍組建時衛府肯定要調撥諸如錢絹等必需物資。沒有錢組建什麼軍隊?如果開府的話更麻煩,還要劃撥土地府園,配送府兵田地等一系列事情,這些都牽扯到各方面的切身利益。驍果軍有六個雄武府,一萬多將士,其中牽扯到的利益之大可想而知,僅雄武府所在地的六個府兵生活區,就是軍坊,其中需要協調的地方利益就難以想象了。   龍衛統獨立建制意味着它不再隸屬雄武府,而是直接聽命於驍果第一軍軍府,實際上它就是驍果第一軍軍府的親衛軍,相當於軍府的警衛團,其好處不言而喻,比如建統所需的錢絹等物資就由軍府直接調撥,不會遭遇到諸如軍府、雄武府層層截留的厄運。調撥龍衛統的錢絹多了,發到衛士們手上的錢絹自然也就多了,怎不讓人心花怒放?   伽藍一聲令下,傅端毅、西行、江成之、布衣等人帶着一百精騎,五十馬伕雜役,還有數百匹駝馬一窩蜂地衝向了北苑輜重營。   阿史那賀寶的紫雲天沙盜和盧龍的魔鬼城馬賊何時見過這等規模的輜重大營?眼前所見,都是堆積如山的鎧甲武器,錢糧絹帛,駝馬牛羊……只要你想得到的東西,輜重大營裏應有盡有,而你想不到的東西這裏也是琳琅滿目。   雖然是凌晨時分,天色格外黑暗,但輜重大營裏依舊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前來調運物資的車隊川流不息。後天皇帝的車駕就要起行了,集結在臨朔宮北苑的軍隊全部隨其北上,所以這兩天各軍各府都在抓緊時間補充糧草武器。   龍衛統的將士們初始還能遵從軍紀,規規矩矩按質按量拿取物資,但很快就不行了,紫雲天和魔鬼城的沙盜馬賊們先是順手牽羊,暗中偷盜,而一向桀驁不馴的西北悍卒這時也是主動掩護,默契配合。輜重大營的官員和掾史馬上發現了,厲聲呵斥,滿口威脅。   雖然龍衛統隸屬禁衛軍,但驍果禁衛軍不同於三侍禁衛軍,三侍禁衛軍最差的翊衛衛士也是正八品起步,而驍果軍禁兵沒有品秩,和十二衛府的普通衛士沒有任何區別,唯獨就掛了個禁兵的“光環”,鎧甲衣服光鮮些,伙食好些,面子好看些,說話底氣足些,碰到帝國和皇帝喜慶的日子或許還能得到一點賞賜,如此而已。所以驍果軍名義上是禁軍,是帝國最強悍的軍隊,但實際上權貴官僚們,三侍禁衛軍,甚至包括還有十二衛府的府兵們,都拿他們不當一回事。什麼叫掛羊頭賣狗肉?驍果軍就是,掛着禁軍的“羊頭”,賣的還是府兵這塊“狗肉”。   西北人雖然聽不懂對方罵什麼,但對方那憤怒的表情,那鄙夷的眼神,那輕蔑的神態,那盛氣凌人戳戳點點的手指頭,還是清晰地告訴他們,他們被侮辱了。   沙盜馬賊何曾受過這等凌辱?阿史那賀寶勃然大怒,一拳就把對方幹倒了。這一拳打下去,西北人“轟”一下爆發了,抄起傢伙就打。是真打,不是假打,刀刀見血,拳拳見肉,往死裏打。   輜重大營是什麼地方?軍事重地,與生俱來就有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就算正四品的武賁郎將、正五品的鷹揚郎將親自來調撥物資,對這些官員掾史們也是客客氣氣,不敢貿然得罪。得罪了輜重營有什麼好處?能到輜重營做事混資歷搶功勞的哪個沒有後臺?哪個不是家世不凡?久而久之,就養成了趾高氣揚的性格,哪料到今日碰到一羣西北蠻子,無論漢虜,都是野蠻粗鄙之輩,管你是什麼人,打了再說。   伽藍視若無睹,傅端毅一臉漠然,西行倒是興趣盎然,一邊看熱鬧一邊指揮那些沒有打架的衛士、雜役趕緊去搶錢,不管是開皇五銖還是白錢,能搶多少搶多少。西北人窮,太窮了,見錢眼開,瘋了一般拼命地搶。   戍守輜重大營的是左翊衛府的軍隊,有兩個團,由一個越騎校尉統率。這名校尉帶着幾十個衛士匆匆趕來,一馬當先,衝到伽藍面前就是一聲吼,然後破口大罵,還沒罵兩句,伽藍飛起一腳就把他踹翻了,跟着再上去一腳剁在臉上,當即血流滿面,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伽藍一出腳,手下一幫西北大漢“呼啦”一下衝了上去,四面圍攻,拳打腳踢,擋者披靡。西北人都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那是真的驍勇善戰,而左右翊衛府的府兵常年戍守京畿和京城,很多年不打仗了,有些人甚至連戰場都沒有去過,戰鬥力懸殊太大。轉眼間,幾十個輜重營的衛士就被打倒一大片,剩下的掉頭就跑,搬救兵去了。   救兵是來了,但面對殺氣騰騰的西北人,沒人敢動武,只能暫時低頭好言相勸。在輜重營裏搶物資,嚴重違反軍紀,是要砍頭的,識相一點的就把東西還回去,如果執意找死,那你想怎麼搶就怎麼搶,反正腦袋也保不住,你也沒時間去享受。   伽藍置若罔聞。傅端毅愈發漠然。西行大怒,誰看到我們搶東西了?不就是打架嘛,打架和搶劫是一回事嗎?誰敢指證我們搶劫了,你叫他站出來。結果正在輜重營裏渾水摸魚的各軍衛士一窩蜂地跑了。事情鬧大了,誰粘上誰倒黴,跑吧,反正也乘機撈了一些,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伽藍看看天色,覺得差不多了,撥馬就走。   西北人滿載而歸,因爲東西太多,還順手向輜重大營借了二十輛馬車,一路“轟隆隆”地高歌而去。   ※※※   天還未亮,這件事就報到了遠征軍統帥部。   遠征軍統帥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聽到稟報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告訴自己的長史,封鎖消息,嚴禁議論,違者嚴懲。   昨天宇文述才知道從西北來了一支馬軍團,這支馬軍團是薛世雄的老部下,而馬軍團的官長,一個法號叫伽藍的年輕人,他卻早有耳聞。最早聽到這個名字是在西征途中,正是這個年輕銳士率領一隊西北狼打開了伏俟城的城門,其後他才聽說此子是裴世矩在西土培植的親信,一直效力於西域都尉府,爲西土策略的推進立下了汗馬功勞。另外還有傳聞說,此子曾在西域伊吾戰場上救過薛世雄的命。東征前,西突厥的泥厥處羅可汗到了長安,他從突厥可汗的嘴裏再一次聽到了這個名字。幾個月前,當皇帝決定組建驍果軍的時候,他又一次聽到了這個名字,不過他對此子沒有興趣,一個西北銳士即便是中土英雄,也不過就是把可有可無的刀而已。   然而,昨天他在行宮竟然一次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更重要的是,不管是皇帝還是裴世矩,之所以一次次提到伽藍,不是因爲伽藍本人的驍勇,而是他從西北帶來的那支馬軍團。在二次東征拉開帷幕之際,在遼東戰場即將再一次打響之際,皇帝和裴世矩竟然對一支三百騎士的馬軍團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見這支馬軍團的背後必然隱藏着不爲人知的祕密。   到底是什麼祕密?宇文述想不通,就在這時候,這支馬軍團竟然在輜重大營打人、搶劫,這又是何意?如果說西北人僅僅因爲貪婪、野蠻和驕橫就出手打人、搶劫,宇文述無論如何不相信。   不知道的事情尤其是皇帝和裴世矩感興趣的事情,那對宇文述來說就非常非常重要了,所以,在沒有探查到這件事的真相之前,宇文述絕不會與這支馬軍團產生任何衝突。   幾個時辰後,宇文述在行宮聽到皇帝的口諭後,馬上意識到自己早間的決定無比正確。   裴世矩宣皇帝口諭,要求兵部再一次下令,龍衛統雖然隸屬於驍果第一軍,但不受驍果第一軍節制,而是受制於備身府,並直接聽命於皇帝。皇帝和龍衛統之間有着無限距離,直接命令當然絕無可能,必須經備身郎將轉奏皇帝,但其象徵意義卻是非同凡響。   這是一個讓人喫驚的非常規命令,讓人浮想聯翩。   龍衛統的騎士全部來自於遙遠的西域,不是河西,而是陽關之外的西域,其統領是同樣來自西域的西北英雄伽藍,而伽藍是裴世矩的親信,是西域都尉府的祕兵。把這些顯而易見的特徵聯繫到一起,不難發現皇帝的用意,他需要一支絕對忠誠於他的禁衛軍,並幫助他執行一些祕密任務。   此時此刻,皇帝要這樣一支禁衛軍去執行一個什麼祕密任務?   晚上,當中樞大臣們聚集在尚書都省,商議皇帝明天離開臨朔宮北上遼東等具體事務的時候,裴世矩漫不經心地又宣了一道皇帝口諭:明日,龍衛統南下黎陽。至於龍衛統去黎陽幹什麼,目的又是什麼,隻字不提。   中樞大臣們至此才恍然大悟,皇帝對坐鎮黎陽調度糧草的禮部尚書楊玄感不放心了,此刻讓龍衛統去黎陽,純粹就是威懾,就是敲山震虎。 第一百零一章 水漲船高   西北人一衝動,血性上來了,不要說打架搶劫了,就是殺人都不眨眼。   衝動過去了,冷靜下來,西北人又害怕了。帝國的皇帝和中樞就在臨朔行宮,帝國的禁衛軍和十二衛府軍就在北苑,西北人竟然無法無天到在皇帝、權貴重臣和帝國大軍的眼皮底下打架、搶劫,公然違反軍律,純粹是自尋死路,於是惶恐不安了。好在伽藍還是從容淡定穩如泰山,傅端毅和西行等人也是一副冷漠傲慢、目空一切的樣子,這讓西北人的緊張情緒略有舒緩。天塌下來有人頂着,怕個鳥?一個個倒頭就睡,鼾聲如雷。忙了半夜,又緊張了半天,的確累了。   下午,伽藍奉命趕到驍果軍帥營接受新的命令。還是那位錄事參軍,對伽藍的態度改觀不少,原因則是來自兵部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一支來自西北蠻荒的馬軍團竟然受到中樞和兵部如此關注,這本身就非同尋常,由此伽藍在他眼裏就愈發神祕了。   命令是,龍衛統雖然還是驍果第一軍的編制,但它不再受驍果第一軍的節制,驍果第一軍無權指揮龍衛統,其指揮權被備身府拿了過去。   這道命令讓那位錄事參軍非常喫驚,暗自揣測這道命令背後的東西。   備身府是正四品,驍果軍也是正四品,但驍果軍卻隸屬於備身府,同時,它卻不受備身府的節制,直接聽命於皇帝,如此一來,驍果軍的地位和權勢就“水漲船高”了,遠非一個普通衛府軍所能比擬。龍衛統現在也是處於這種特殊情況。龍衛統是正六品,但因爲伽藍是從五品朝散大夫的官階,所以龍衛統的級別也升了一檔,但即便如此,它與正四品的驍果軍和備身府的官階還是整整差了三級,同時,它還不受驍果軍的節制,直接聽命於備身府。備身府又受誰的直接領導?皇帝。皇帝直接控制備身府,備身府直接控制龍衛統,如此一來,龍衛統的地位和權勢“水漲船高”,就算它的品級只有從五品,但無論是驍果軍軍府,還是十二衛府,抑或地方官長,誰敢輕視或者怠慢龍衛統?   皇帝爲什麼如此恩寵一支西北馬軍團?爲什麼要給一支西北馬軍團如此高規格的待遇?   那位錄事參軍想不通,伽藍卻是心知肚明,不過他並不感激裴世矩,反而有些不滿和憤懣。   裴世矩把他和馬軍團抬得越高,越風光,越是萬衆矚目,所承擔的責任也就越大,越是樹大招風,越容易成爲衆矢之的。再說得難聽一些,伽藍和馬軍團就是誘餌,裴世矩越是把誘餌裝扮得光鮮亮麗,對手就容易上鉤,只待對手掉進陷阱,裴世矩就實施雷霆一擊。至於“誘餌”的生死存亡,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也沒必要放在心上,如果連誘餌都捨不得,他也就不是裴世矩了。既然“誘餌”有死無生,裴世矩又怎會吝嗇?當然會大方一些,功名利祿能給的都給,否則誰會盡心盡力爲他賣命?   驍果軍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也是皇帝和軍方在矛盾激烈之後的妥協結果,事實上這一舉措與現行律法國策有一定的衝突,它不是體現了皇權的強硬,相反,它說明了皇權正面臨着衰落的危機,同時也間接證明了第一次東征失敗對皇權的打擊非常沉重,繼而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效應,產生了一系列的危機。龍衛統橫空出世與驍果軍有相似之處,其背後肯定有政治鬥爭,只不過它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那位錄事參軍一時想不到,但他因此對伽藍愈發客氣了,甚至產生了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愈發謹慎。   伽藍出營,錄事參軍親自相送,並建議他馬上去備身府報到。備身府在名義上還是驍果軍的領導機關,它主掌宮禁宿衛,上至郎將、直齋(正四品的副官長),下至千牛左右、司射左右,無一不是皇帝心腹,時刻扈從於皇帝左右。早點過去拜訪,先混個臉熟,給郎將、直齋留個好印象,肯定是件好事。   伽藍連聲感謝,但出了帥營就飛馬而回,根本沒有去的意思。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裴世矩運作的結果,他和龍衛統就是裴世矩的工具。在所有人眼裏,他是裴世矩的人,而馬軍團是薛世雄的老部下,一個龍衛統把他和馬軍團牢牢捆在了一起,同時也把裴世矩和薛世雄捆在了一起。二次東征,裴世矩需要薛世雄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而薛世雄則需要裴世矩的幫助,否則他在戰場上必定倍受掣肘。伽藍的出現促成了兩人的合作,龍衛統則成爲持續兩人合作的紐帶,伽藍和龍衛統即將去執行的任務則直接關係到兩者合作後所能取得的利益大小,所以伽藍的直接領導者是裴世矩,是薛世雄。至於備身府對龍衛統的領導,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主要目的是從皇帝和備身府“借勢”,提高龍衛統的地位和權勢。這一點備身府心知肚明,備身府實際上就是裴世矩的“傳聲筒”。伽藍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根本沒必要去備身府低聲下氣看人臉色。   回到軍營,伽藍召集三位屬官、三位旅帥,還有六個隊正隊副,傳達了命令,把命令背後所隱藏的一些東西也含糊地說了一下,讓大家對目前的形勢和龍衛統的使命有個大概的認識。最後他下令分發錢絹,犒勞一下將士,激勵一下士氣,並要求各隊做好隨時開拔的準備。   ※※※   深夜,正當西北將士們酒足飯飽,抱着鼓囊囊的錢袋子,喜笑顏開地幻想着到遼東戰場上大肆洗劫高句麗人的時候,備身府的一名參軍飛馬而來,傳達緊急命令。   奉皇帝口諭,備身府傳令龍衛統,明日起程,日夜兼程趕赴黎陽,任務是保護西土諸虜的朝貢使和朝貢禮品順利抵達臨朔行宮。   龍衛統是禁兵,禁兵掌宿衛侍從,皇帝到哪,禁兵到哪。禁兵的身份地位很特殊,不但距離皇帝和中樞最近,也因此擁有特殊的“隱權力”,這種特殊性一旦被居心叵測者所利用,後果非常嚴重,所以禁兵的行動受到了嚴格限制,沒有命令嚴禁與外界接觸。當然,特殊情況下,皇帝也會派遣禁兵執行一些非常任務,畢竟禁兵對皇帝最忠誠,也最可靠,但這些特殊任務不能逾越底線,這個底線就是不能違背律法,比如派遣禁兵去探查敵情,比如去調查某個官員,等等,這些事就違背了律法,超越了禁兵的權限,絕對不允許發生,但諸如接送尊貴賓客,諸如押運與皇帝皇室有關的珍貴物品,那就符合規矩了,禁兵做這些事充分彰顯了皇帝的恩威和皇室的高貴。   裴世矩要想讓龍衛統去黎陽,必須找個適當的藉口,倒不是怕打草驚蛇,而是要堵住中樞某些反對者的嘴。派遣龍衛統去保護西土的朝貢使者和朝貢禮品,合情合理,找不到一絲一毫反對的理由。   伽藍和傅端毅送走備身府的參軍,再回到軍帳時,看到旅隊軍官都已聞訊而來,不過大家神態各異,高興者有之,激動者有之,忐忑者有之,失落者有之,沮喪者也有之。   西行就很高興。繞了很大很大一個圈,最終還是奇蹟般地回到了原有軌跡上,更令人驚喜的是,現在西北狼實力大增,雖然依舊不足以擊敗楊玄感,但最起碼擁有了進一步探查真相的實力。假如探查到了當年伊吾道一戰背後的隱祕,尋到了損害帝國利益的叛逆,假如證明當年的“幕後黑手”就是楊玄感,那麼憑藉龍衛統的禁衛軍身份,憑藉龍衛統與裴世矩、薛世雄的密切關係,完全可以與對手來一場慘烈廝殺。   同樣高興的還有高泰和喬二。他們不想加入帝國的軍隊,更不想爲帝國浴血遼東戰場,他們只想回家,只想繼續與高雞泊、豆子崗的兄弟們一起高舉義旗,殺富濟貧,殺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但形勢不由人,更重要的是,伽藍救了他們的命,伽藍帶着他們重返中土,伽藍給了他們回家的機會,伽藍然諾仗義,義薄雲天,他們又豈能忘恩負義?現在好了,老天眷顧,可以回家了。當然,回家之後他們所要面對的未來遠比想像的要殘酷,但此刻,家,親人,兄弟,佔據了他們全部的身心,除此以外,他們什麼都不想,只是盡情享受這一刻的快樂。   激動萬分的就是沙盜馬賊。對於他們來說,到中土來只是爲了避難,參加帝國的軍隊只是爲了混一口飯。這裏不是他們的家,他們遲早要回西土,爲了回家,他們只想好好活下去,所以他們不想打仗,不想死在異國他鄉。現在好了,天遂人願,他們不要去打仗了,相反,他們可以去帝國的中心,可以飽覽帝國的河山,享受帝國的繁華。這些沙盜馬賊從來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但今天,他們相信了。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們的人生髮生了顛覆性的變化,而從今天開始,他們將迎來人生最精彩的一段。   失落者是江成之、苗雨、李豹這些西北軍的軍官。他們想去遼東戰場打仗,他們若要改變自己的人生,顛覆自己的命運,就必須去戰場上殺敵建功,然而,備身府的一道命令摧毀了他們的希望和夢想,這太讓人沮喪了。   忐忑不安的唯有薛德音。他到涿郡來的目的沒有實現,他所知道的祕密也未能如預期的那般給他帶來什麼機遇,未來對他來說十分艱難。難道真的要幫助裴世矩、薛世雄擊敗以楊玄感爲首的權貴勢力?伽藍的勝算有多大?假如伽藍失敗了,自己又將何處何從?   伽藍沒有去安撫那些失落者和忐忑不安的薛德音,他迅速部署南下事宜。南下有水路和陸路,從速度考慮,伽藍選擇了陸路。   “臨行前,是不是去衛府一趟向老帥辭別?”西行忽然問道。   伽藍遲疑稍許,搖了搖頭。明天早上,御駕起程北上,此刻裴世矩和薛世雄肯定忙得團團轉,哪有時間召見他?再說,裴世矩和薛世雄已經把“路”給他鋪好了,接下來就輪到他殺伐決斷了。   天亮了,伽藍率領龍衛統渡過桑乾水,沿着寬敞大道飛馳而去。   朝陽噴薄之時,皇帝率軍北上,向遼東挺進。 第一百零二章 治書侍御史   大道上車水馬龍,人流熙攘,如奔騰洪流,浩浩蕩蕩,蔚爲壯觀。   洪流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東北,只有一個目的地,那就是遼東。龍衛統則逆流而下,仿若一支咆哮海獸,在洪流中起伏,在洪流中劈波斬浪,一往無前。   當日西北人萬里迢迢而來,越過太行山之後,就匯入了這道洪流,對這道洪流的波瀾壯闊感嘆不已。今日逆流而下,再見這道洪流,卻發現洪流比前些時日更爲洶湧,前進速度更快。無疑,皇帝主宰了這道洪流,就像他的龍舟主宰了大運河,龍舟所過之處,千舸爭流,萬帆競發,氣勢恢宏。   皇帝的龍舟就停在薊城外的桑乾水上,一個時辰前龍衛統的將士們曾駐馬河堤遙相觀望,當時的感覺就是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即便一個時辰後,將士們還沉浸在那種震撼中不可自拔,在激動和興奮中興致勃勃地爭論着永遠也不會有答案的話題,龍舟有多大?能裝多少人?有資格登上龍舟的都是哪些人?   伽藍也很震撼,他知道龍舟很大很大,也曾在腦海中有所描繪,但親眼看到龍舟的那一刻,他的視覺還是遭到了巨大沖擊,他的心靈更是被這艘大船的雄偉和其中所蘊含的力量所折服,他甚至有一種頂禮膜拜的感覺。   不過這種感覺沒有維持多久,當他想到帝國短短的壽命,想到這艘龍舟在大火中化爲灰燼,想到芸芸衆生在血雨腥風中哀嚎死去,他的心就開始顫慄,開始痛楚。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改變歷史,必須拯救帝國。拯救帝國也就是拯救中土蒼生,但以自己現在的實力,這不過是個夢想,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   伽藍的心更痛,心情惡劣到了極致。現在所見的一切美好的東西,這艘龍舟,這條大運河,這自南而北的滾滾洪流,還有擋者披靡無堅不摧的恢弘氣勢,都將在短短時間內灰飛煙滅。到底拿什麼才能拯救帝國?   伽藍爬上刀疤寬厚的背,抱着駝峯強迫自己不去想,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進入夢鄉。這幾天事情太多,精神高度緊張,睡眠太少,已經疲憊不堪了。   慢慢地,伽藍沉沉睡去。   “嗷……”突然,暴雪一聲狂吼,跟着黑豹也瘋狂叫吠,更有轟隆隆的馬蹄聲如潮水一般衝進了伽藍的耳中。   號角激昂而起。   伽藍霍然驚醒。眼前赤金色的大纛還在風中飛舞,驍果軍的血鷹戰旗獵獵作響,龍衛統的黑幡白龍旗似欲乘風而去,但戰馬的速度卻慢了下來。伽藍不明所以,環顧四周,發現大道右側的草地上,五名騎士正沿着馬軍團的側翼風馳電掣而來,爲首一人竟是紫衣千牛衛,手裏還高舉着傳訊令旗。   備身府又有命令?御駕起行了,已經離開行宮了,還有變故?   龍衛統停止前進。伽藍飛身下駝,站在路邊等待千牛衛。果然,備身府再傳命令。   皇帝在離開行宮之前,突然下旨,命令御史臺副官長治書侍御史游元日夜兼程趕赴黎陽督運糧草。考慮到近期河間、渤海、平原、信都、清河等郡叛賊猖獗,屢屢襲擊永濟渠一線大肆劫掠,嚴重威脅遠征軍的糧道安全,皇帝又命令治書侍御史游元沿永濟渠南下,督察沿渠諸郡的戡亂情況,並授予其便宜行事之大權。爲此,皇帝特令龍衛統在南下黎陽期間,承擔扈從治書侍御史游元之責。   伽藍尚未聽完命令就知道中樞果然再出變故。皇帝在這個時候派御史臺的副官長治書侍御史去黎陽督運糧草,那就不是“敲山震虎”,而是擺明了告訴楊玄感,我不相信你了,我要派個御史監督你。   伽藍至此總算鬆了一口氣。裴世矩不愧是當世權臣,雖然運籌的時間非常短,僅僅只有兩天,但他終究還是在皇帝離開臨朔宮的最後一刻完成了對黎陽的佈局。   要想解決黎陽的危機,僅靠伽藍和龍衛統的力量,根本就是兒戲。最基本的一點,伽藍和龍衛統的禁兵全部來自西土邊陲,對中土非常陌生,絕大部分人甚至連正常交流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對付楊玄感?楊玄感是什麼人?與楊玄感一起謀劃叛亂的又是些什麼人?說句不客氣的話,伽藍和龍衛統到了黎陽,等於虎入樊籠,楊玄感揮揮手就能把他們滅了。   伽藍爲此很苦悶,不知道怎麼辦,雖然他已經把南下黎陽的真正目的和其中的機密告訴了傅端毅和西行等西北狼兄弟,但因爲大家對中土對黎陽對楊玄感一無所知,根本拿不出有效對策,只能先趕赴黎陽,然後見機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伽藍對裴世矩的不滿就在這裏。的確,伽藍有信心尋到楊玄感造反的證據,因爲這個世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楊玄感肯定要造反,而且就在兩個多月之後,所以他根本不擔心,他擔心的是龍衛統的安全。龍衛統到黎陽祕密調查楊玄感,這是嚴重違律的事情。既然你違律,楊玄感還怕什麼?他都要造反了,還顧忌什麼禁衛軍?只待他發現龍衛統阻礙了他的造反大計,必定出手,一殺了之。   現在好了,裴世矩終於完成了佈局,皇帝派遣御史臺的副官長治書侍御史游元去黎陽督運糧草,合情合理,既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又完美“掩護”了伽藍和龍衛統南下黎陽的真正目的,可謂一舉多得。   傳令的千牛衛匆匆而去。   伽藍一邊把命令傳遞給江成之和布衣等人,讓統旅長官們互相傳閱,一邊把薛德音拉到了道旁的草地上,急切詢問道,“薛先生,這位遊元遊治書是何來歷?”   “將軍可聽說過河北的任縣三遊?”   伽藍搖頭。他知道山東五大姓,王、崔、盧、李、鄭,卻不知道河北遊氏?他也知道河東三鳳,卻不知道河北的任縣三遊。(任縣,在今河北邢臺市東北。)   “一百多年前,大河南北還是拓跋魏國的天下,時有遊雅、遊明根、遊肇三人名聞天下,世稱任縣三遊。這個遊元就是遊明根的玄孫,自小聰敏捷,十六歲入仕,曾爲高齊司徒徐顯秀的參軍事。周武帝滅齊後,他先後出任過壽春令,譙州司馬。本朝開國後,他到長安御史臺出任殿內侍御史。今上爲揚州總管時,他爲府內法曹參軍,甚爲今上倚重。今上繼承大統後,拜其爲尚書省民部度支郎。上次東征的時候,他是左驍衛大將軍府的長史,並領蓋牟道監軍。東征結束後,他出任御史臺的治書侍御史。”   “你竟如此清楚?”伽藍略感喫驚,“你認識他?”   薛德音微微頷首,“之所以知道他的近況,是源自舞陰公(薛世雄)對他的憤怒。”   “大將軍與其有仇隙?”   “御史臺負責調查九軍大敗一事,主持此事的就是這位治書侍御史游元。宇文述和於仲文等八位統帥就是在他的彈劾下坐事除名。舞陰公也是其中之一,但舞陰公認爲自己罪不至此,所以對其耿耿於懷。”   伽藍沉思不語。按照薛德音的介紹,河北任縣的遊氏應該是僅次於王崔盧李鄭五大世家的山東望族,而遊元又是高齊舊臣,又曾追隨今上鎮戍江左,如今又深得今上的信任和器重,其經歷與裴世矩有近似之處,不出意外的話,他和裴世矩應該都是山東權貴的領袖人物。   難道黎陽突然之間就成了山東權貴和關隴權貴的角逐廝殺之地?   “你曾在臺閣任職,又認識遊治書,那麼你可知他與裴閣老之間……”   薛德音心領神會,連連點頭。像裴世矩、薛道衡、遊元這些人年輕時都是高齊傑出之輩,彼此都熟悉,即便在經學上有不同觀點或者在政治上隸屬不同派系,但自高齊滅亡,山東權貴在整體受到關隴貴族的壓制和打擊迅速走向衰落後,必然會放棄成見走到一起,就算不公開結盟,也會暗中互爲支援。   伽藍微微皺眉,有件事他一直想不通,薛道衡屬於高齊舊臣,應該是山東權貴一系,但他又和高熲、楊素等關隴人關係密切,最後卻死在江左權貴的手上。如果山東權貴在關鍵時刻互相支援,薛道衡得到了裴世矩和遊元等人的救助,又怎會死去?在伽藍看來,薛道衡與高熲、楊素等人走得近,頗有投靠和討好關隴人的嫌疑,但此舉未嘗不是一種策略,可以讓山東人逐漸殺出關隴人的“包圍”,所以山東人絕不會因爲薛道衡與關隴人走得近就認爲他背叛了,更不會見死不救。   薛德音看到伽藍眉頭緊皺,小聲問道,“將軍是不是擔心遊氏與薛氏之間有仇隙?”   伽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當年,裴閣老和遊治書爲何見死不救?”   薛德音苦笑,“這天下是關隴人打下來的,這朝堂也是關隴人的朝堂,而關隴人和山東人的仇怨由來已久,今日仇怨中不僅有利益之爭,有幾代人的血海深仇,還夾雜着亡國之痛,滅族之恨。有時候,某自己也在想,某家大人到底死在誰人之手?”   伽藍想了片刻,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某知道了,謝謝先生。” 第一百零三章 河北遊氏   永濟渠的北端位於涿郡薊城(今北京西南),南端位於河內郡沁水下游的武陟(zhi)城(今河南武陟縣),全長兩千餘里。   沁水是永濟渠的源頭,由此源頭入黃河,向西六十里就是通濟渠的入河口。   開永濟渠的關鍵工程是在沁水的東岸開渠。這條渠與大河並行,先引沁水東北而下,兩百餘里後與河內郡的清水交匯,再一百餘里與汲郡的淇水交匯,再一百餘里到黎陽。由黎陽北上,連接白溝。這就是永濟渠的南段,是新開鑿的渠道,而永濟渠的主要工程量集中在這四百里新渠上。歷史上永濟渠一年修成,其原因正在如此,因爲工程量並不大。   白溝是曹魏舊渠。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北征袁尚,“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白溝大約有六百餘里,從黎陽到廣宗,然後接連清河到漳水下游。漢末黃河改道之前,清河的上游在內黃一帶,距離黎陽只有一兩百里,所以曹操實際開鑿白溝的工程量也不大。從此後白溝就成爲河北水運的主幹道。   曹操要遠征烏桓,要把糧草運到幽燕,所以又開鑿了平虜渠。平虜渠起自滄州,也就是清河和漳水的交匯處,沿着漳水下游水道,連接巨馬河。巨馬河起自太行,其下游就是現在天津境內的海河。白溝和平虜渠就構成了永濟渠的中段,因爲是利用原有河道進行改造,所以工程量有限。   桑乾水橫貫涿郡,經涿郡首府薊城東南而下匯入巨馬河下游流進大海。永濟渠的北段就是桑乾水下游水道,因此它和平虜渠一樣,主要工程量是改造。   運河全長四千餘里,自北向南分別是河北的永濟渠、河南的通濟渠、江淮的邗(han)溝和江南的江南河。邗溝和江南河早在春秋時就出現了,通濟渠的北段過去叫鴻溝,早在戰國就有了,而構成永濟渠的白溝和平虜渠是曹操開鑿的,另外還有個事實不容忽略,這四大人工渠主要是利用現成的河流水道修築而成,真正的開鑿量有限。因此,把開鑿大運河的功勞全部歸功於隋煬帝,或者無限放大隋煬帝開鑿大運河所犯下的罪孽都太偏頗了,誤導了後人,抹殺了先輩的功績。   隋煬帝其實也很冤枉,他根本無意佔據這一功勞,但李世民在修史的時候,爲了抹去李唐篡國的污跡,爲了頌揚李唐的正義,不惜顛倒黑白大肆污衊隋煬帝,把隋煬帝塑造成了一個罪孽滔天的昏君。在史書上,開鑿大運河不是隋煬帝的功勞,而是罄竹難書的罪惡,只不過後人發現了大運河的價值,這纔給大運河“平了反”,但歷朝歷代的統治者絕不會給隋煬帝“平反”,因爲他們和李世民都是同一類人。   伽藍現在就駐馬於永濟渠北段,桑乾水下游的河堤上,望着河面上百舸爭流、千帆競渡的恢宏之景,浮想聯翩,思潮起伏。   李世民現在在哪?他是否緊隨西土朝貢使團回到了長安?他是否按照約定照拂蘇合香和石蓬萊?是否也會隨他們一起趕赴洛陽?   想到李世民,伽藍不禁又開始推衍裴世矩的佈局。   那夜他曾告訴裴世矩,參與楊玄感叛亂的有兵部侍郎斛斯政、左候衛將軍李子雄、左翊衛將軍趙元淑、弘化留守元弘嗣,其中李子雄、趙元淑和元弘嗣三人執掌軍權,手上有軍隊,尤其元弘嗣手上的西北軍,直接威脅京畿,威脅西京,假若長安丟失,關中失陷,帝國極有可能分崩離析,中土再一次陷入分裂。如今裴世矩既然讓治書侍御史游元與自己一起趕赴黎陽,深入虎穴,直接與楊玄感正面對抗,那麼很顯然,他必定在其他方面也開始了動作。   歷史上衛尉少卿李淵就在危急關頭趕到弘化羈押了元弘嗣,代替元弘嗣出任弘化留守主掌隴右十三郡軍事,控制了西北軍,確保了關中和長安的安全。皇帝爲什麼會起用李淵,估計還是和隴西李氏是西北第一世家有關。在西北那塊地方,隴西李氏這塊“招牌”還是有相當大的號召力,再加上隴西李氏與西北樓觀道的關係一向密切,關鍵時刻樓觀道也能給他以助力。考慮到局勢的緊張和危機的嚴重性,皇帝和中樞做出這個決定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危機過後,李淵又被調離了弘化留守府,可見皇帝並不信任他,雖然歷史上把這一原因歸結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的讖緯之言,但實際上應該是還是楊玄感的叛亂給了皇帝強有力的衝擊,他不再信任關隴人,尤其是關隴的大世家大權貴。帝國國策的走向實際上一直受制於關隴、山東和江左三大權貴集團的激烈廝殺,這種“廝殺”滲透到國政的方方面面,李淵在仕途上的起起伏伏,其深層次原因就是如此。皇帝一直在縱容和推動權貴集團的廝殺,他的本意可能是想利用三大權貴集團的廝殺遏制和削弱權貴集團對國策的控制,對帝國權力和財富的掠奪,但最終他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但因此失去了對權貴集團的控制,也失去了對帝國的絕對掌控。   如今,李淵在哪?是隨侍於皇帝身邊,還是依照歷史的軌跡,正在飛赴西北弘化?   不會,李淵應該還在皇帝身邊,不論是裴世矩還是薛世雄,這時候都不會也不敢彈劾楊玄感,因爲他們沒有確切證據證明楊玄感要叛亂,不出意外的話,現在裴世矩和薛世雄都在等待遊元對楊玄感的彈劾,然後再展開凌厲“攻勢”。   遊元是治書侍御史,是御史臺的副官長,擁有監察大權,擁有直接上奏皇帝的特權,雖然這一職務僅僅是正五品,但這個正五品位高權重,即便是朝內從三品、正四品的大員,也不敢有所怠慢。裴世矩這一招很厲害,必定讓楊玄感如坐鍼氈,怒不可遏,在其進退失據之際,出錯也就在所難免。   然而,裴世矩的目的不是化解這場危機,而是有意推動和引發這場危機,他不是要阻止楊玄感的叛亂,而是要逼着楊玄感不得不叛亂,甚至可以這樣估猜,這個遊元,這個名揚河北的世家子弟,就是要拿着自己的“權杖”去黎陽亂打一氣,最終逼得楊玄感不得不鋌而走險舉兵反叛。叛亂是不是導致二次東征無功而返對山東人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藉助此次機會向關隴人發起瘋狂殺戮,給予關隴人致命一擊,最終山東人代之而起,控制國策,掌握帝國命運。   伽藍越想心情越是沉重。假如楊玄感提前叛亂,而李淵尚未趕到西北拿下元弘嗣,那後果不堪設想。假如歷史因爲自己扇動了一下翅膀結果引發一場驚天浩劫,那就是萬死莫贖其罪了。   “將軍,御史的船到了。”   薛德音的喊聲突然響起,驚醒了沉思中的伽藍。   伽藍抬頭北望,一杆赤金色的大纛映入眼簾,幾艘大船正乘風破浪而來。   ※※※   遊元年過六十,發須花白,一張嚴肅剛正的削瘦面龐不怒自威,一雙咄咄逼人的眼睛讓人望而生畏,尤其眉宇間的那股冷傲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既包裹了自己,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遊元不想親近伽藍,如果不是裴世矩臨行前的暗示,不是自己的手頭上正拿着一份沿渠郡縣的密奏,不是因爲自己此趟黎陽之行有生命危險,他纔不會早早召見伽藍,更不會與伽藍坐在一起議事。   他是河北名士,是河北世家子弟,入仕近五十年,歷高氏齊國、宇文氏周國和楊氏大隋三朝,受到三朝君王的禮遇,以他的身份名望和功勳,足以躋身中樞重臣行列,但山東人在帝國遭到了全面壓制,他是受害者之一,至今不過是個正五品,就連散官都是正五品的朝請大夫。   對於一個名士一個世家子弟來說,這輩子最大的成就當然是封公拜相,高居廟堂之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便做不到這一點,退而求其次,也要官至三品和四品,如果邁不過這道“坎”,始終不能擠進高級官員的行列,那就是失敗,就是恥辱。   遊元偏偏就是一個“失敗者”,在五品官位上一待就是幾十年,寸步未進,這成了他的恥辱,他心中永遠的痛。他已年過花甲,時日無多,而東征基本上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然而,第一次東征失敗了,第二次東征他又被“趕”出了遼東戰場,與最後一次機會擦肩而過。   他憤怒,怒不可遏。他和裴世矩、薛道衡不一樣,他是河北世家,而且還不是傳世的簪纓大世家,所以遊氏的家族勢力有限,基本上侷限於河北一地。裴世矩和薛道衡出自河東世家,河東裴柳薛三大世家枝繁葉茂,族中子弟遍佈中土。因爲河東與關中接壤,所以以關中爲根基之地的北魏、北周乃至現在的帝國,這三家勢力都是朝堂重要力量。因此,中土統一後,帝國對出自河東世家的山東舊臣還是採取了寬容態度,曾經是高齊舊臣的裴世矩和薛道衡都能得到重用,而遊元就不行。幾十年來,遊元和遊氏被壓制得喘不過氣來,而遊氏以他爲首,假如他在死去之前不能衝出關隴人的“包圍”,爲遊氏“殺出”一片天地,那麼遊氏必將迅速衰敗。   就在這時,裴世矩出現了,給了他一番暗示。裴世矩的意思是,黎陽的機遇更好,一旦他成功了,功比天高,足以實現他今生全部的願望。   黎陽一戰能否取勝,關鍵不在於他如何運籌謀劃,而是保住性命,假如他保不住性命,出師未捷身先死,那就悲劇了。若想保住性命,就得依靠伽藍和龍衛統的西北人,爲此,他必須與伽藍融洽相處,必須贏得伽藍的尊重和信任。   只是,當他看到伽藍那張年輕的臉,看到一個西北蠻荒之地的戍卒僅靠殺人就取得了從五品的官階,他心中的創傷突然就崩裂了,他對關隴人的仇恨驟然間達到極致,甚至連皇帝,連皇族楊氏都恨之入骨。   你不讓我活,我又豈能讓你活得自在?   遊元把放在案几上的一疊文卷推給了伽藍,“進入平虜渠之後,將軍就要大開殺戒了。” 第一百零四章 竟然是你   伽藍望着案几上厚厚一摞卷宗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接,凝重的眼神裏掠過一絲疑惑。   他察覺到遊元對他的冷漠、輕蔑甚至還有一些憤怒,他可以想像得到像遊元這樣出身好學識好在官海沉浮數十載卻鬱郁不得志的老官僚,在看到自己這樣一個出身卑賤粗鄙不堪因殺人而建功卻在仕途上“風馳電掣”的年輕武夫的鬱憤情緒。設身處地的想想,換位思考一下,伽藍覺得自己也做不到“雲淡風輕”。誰都知道功名利祿是身外之物,但又有幾人能在看穿世事超然物外?   兩人在官階上雖然只差一級,但各方面的差距是全方位的,有天壤之別。遊元因爲在心理上佔據着巨大優勢,所以他很好地壓制了負面情緒,表露出來的是中樞大員的威嚴,是世家望族的高傲,而伽藍也謹守本份,不卑不亢,沉穩有度,並沒有表現出野蠻人的狂妄和無禮。   兩人第一次見面印象尚可,伽藍俊偉相貌和穩重氣質讓遊元勉強接受,而遊元的剛毅和冷傲也沒有給伽藍帶來什麼過分威壓,不過伽藍到感覺兩者之間的距離非常遙遠,遠到讓他很無助。   此次黎陽之行,伽藍若想力挽狂瀾阻止楊玄感的叛亂,首先就要贏得遊元的信任,但遊元是中樞御史臺副官長,高高在上,除了身份地位權勢上的巨大差距外,還有派系之間的巨大隔閡。   伽藍是西北人,是裴世矩的親信,是薛世雄的老部下,他的從五品官階的獲得,不是因爲本身的功勳,而是因爲他的背後有裴世矩和薛世雄,有河東裴家和薛家兩大世家,所以他才創造了奇蹟,而伽藍和裴薛兩大世家都是關隴人,從維護他們自身的利益出發,他們首先要維護帝國的利益,維護皇帝和皇族的利益,維護關隴人的利益。遊元是河北人,是山東一系,這個山東指的是太行山以東包括中原河北河南山東和兩淮的大河中下游廣袤地區,而山東人一直以來就遭到了關隴人的遏制和打擊,所以兩者之間利益的出發點完全不一樣,根本不存在信任的基礎。   沒有信任談何合作?沒有合作又如何阻止或者摧毀楊玄感的叛亂?   伽藍爲此有些埋怨裴世矩,既然要派人來幫忙那就應該派個心腹,派個山東人過來豈不自找麻煩?但想來裴世矩在這件事上也沒有決定權,只能做幕後推手,他也沒有辦法一次次影響到皇帝的思考和決策。從皇帝的立場來說,派遣遊元去黎陽督運糧草其實考慮得很全面。御史臺有一個御史大夫和兩個治書侍御史,三個官長,其中最高官長御史大夫裴蘊是江左舊臣,治書侍御史游元是山東舊臣,還有一個治書侍御史據薛德音說是關隴人,出自關中韋家。皇帝當然擔心韋家與楊玄感沆瀣一氣了,而御史大夫裴蘊隨侍皇帝左右不可遠離,那也就剩下一個山東人遊元了。讓山東人去監督關隴人,顯然是一個好辦法。   只是伽藍覺得不好,非常不好。遊元去黎陽是督運糧草,既不會聽從他的建議,更不會屈服於禮部尚書楊玄感的壓制,假如遊元爲了派系之爭一定要在黎陽造出事端來,屢屢彈劾楊玄感,逼得楊玄感提前造反,那麼遊元是在皇帝面前立了功,但伽藍卻失去了拯救帝國的最好機會,而遠征軍也極有可能就此失去重要糧道,最終不得不半途而廢,如此受損的不僅有帝國利益,皇帝和中樞的利益,也損害了中土蒼生的利益。   伽藍打算先了解和熟悉一下游元此人,然後再設法尋找對策,不料這纔剛剛見面寒暄閒聊幾句,遊元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要拿伽藍這把鋒利的刀“大開殺戒”了。殺誰?殺楊玄感嗎?這卷宗裏是關於楊玄感正在密謀叛亂的證據嗎?難道皇帝和中樞早就知道楊玄感要叛亂了?   旋即伽藍否決了這個荒謬的猜想,他注意到遊元提到了“平虜渠”,而據薛德音的介紹,平虜渠是滄州到巨馬河一段水道,途徑河間郡和渤海郡,這兩個郡位於河北東北部,都是大郡,有很多著名的山東世家權貴,比如河間張氏,渤海高氏,這些世家雖然沒有王崔盧李鄭五大世家聲名顯赫,但也名揚天下,比如渤海高氏,就有天下高氏出渤海之說,高氏齊國的皇族高氏便是出自渤海,帝國第一重臣高熲(jiong)也是出自渤海。   念頭閃爍間,伽藍更想到了河北義軍的聚集之地豆子崗,也在渤海。   大業七年(公元611年),帝國發動第一次東征,大河兩岸的十二衛府諸鷹揚和數以百萬計的民夫遠赴遼東戰場,而同年黃河洪水氾濫淹沒大河兩岸三十餘郡,帝國選擇了戰爭,忽視了賑災,導致山東災民揭竿而起,從齊郡的王薄佔據長白山開始,各地烽煙四起,起義者此起彼伏、前赴後繼,尤以大河兩岸的形勢最爲嚴峻,而起義者的集中之地就是河北的高雞泊、豆子崗,還有大河南岸的濟水河一線。   伽藍霍然想到了遊元的目的,頓時心神震顫,一股強烈的窒息感霎時淹沒了全身。   壞事了,遊元把目標弄錯了,他把矛頭對準了河北義軍,對準了那些打算乘着帝國遠征軍第二次攻打高句麗河北鎮戍兵力空虛之際,大肆洗劫運河糧道以壯大自身實力的河北義軍,而不是正在黎陽謀劃叛亂的楊玄感。   遊元眼神冷冽,似乎要看穿伽藍的心靈,看到他心裏的緊張和惶恐。   伽藍悄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伸出雙手,把那捲厚厚的卷宗拿到手上,緩緩打開。   果然,正是河北河南山東等地呈奏的關於各路叛賊的具體情況。   去年的大旱災橫掃山東各地,河南河北再遭重創,民不聊生,偏偏這時候帝國開始了第二次東征,導致大河兩岸的形勢雪上加霜,一發不可收拾,各路義軍隨即蜂擁而起,形勢已經到了岌岌可危之境。   渤海郡的豆子崗雲一帶集衆多叛賊,其中實力強大者有平原賊帥劉霸道、李德逸的阿舅軍,有渤海賊帥格謙、高開道的燕軍,有渤海賊帥孫宣雅、石秪闍的齊軍。   高雞泊位於信都郡和清河郡的交界處,距離大運河不足百里,活躍在這一帶的賊帥也是人數衆多,其中最爲著名者就是高士達、竇建德和王伏寶。   在豆子崗和高雞泊之間,也就是大運河和黃河之間是平原郡和清河郡,也是叛軍集中之地,清河郡的最大賊帥是張金稱,平原郡實力最強的賊帥是郝孝德和劉黑闥,另有賊帥杜彥冰、王潤也是實力不俗。   大河以南,叛軍集中在濟水一線,由東向西,最負盛名的賊帥就是北海郡的郭方預、秦君弘,齊郡的王薄、孟讓,濟北郡的甄寶車、張青特,東郡的翟讓、單雄信,濟陰郡的孟海公和王伯當等,大大小小的賊帥多達幾十人。   伽藍越看越是心驚。他從卷宗上看到的不是賊帥的多少,不是叛軍的人數,不是各地嚴峻的形勢,而是死在戰亂中的無辜百姓。叛軍燒殺擄掠,肆意砍殺。各地郡縣和地方軍在鎮壓過程中也是血腥殘忍,殺人盈野。地方豪望任俠或據壘自守,或集鄉勇討捕,不管是爲了自保還是其他目的,免不了要大開殺戒。大河兩岸血雨腥風,整個卷宗上看到的都是血淋淋的屍體,都是無辜百姓絕望的泣號。   伽藍掩上卷宗,神色冷峻,眼裏更是充滿了憤怒和悲哀。   遊元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觀察,看到伽藍把卷宗放到案几上,他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有甚見解?”   “天災,人禍。”伽藍熱血上湧,忍不住咬牙切齒。   遊元面無表情,追問道,“何謂人禍?”   “自先帝開國,先有官倉,後有義倉,目的是積糧防災和朝廷用度。西征也罷,東征也罷,所用粟帛皆出官倉,即便官倉不足,也是補自江左義倉,否則陛下爲何開鑿永濟、通濟、邗溝和江南河四渠?前年水災,去年旱災,以大河兩岸郡縣爲重,而大河兩岸郡縣都是富裕郡縣,義倉充足,再加上還有東都附近的黎陽、河陽、洛口三大官倉,即便有遠征需要,也足以調撥一部分粟帛用以救災,何以會出現餓殍遍野之慘狀,逼得災民揭竿而起?”   “朝廷傾盡全力東征,或許賑災不利,但地方郡縣既有義倉,又有陛下聖旨,爲何不能救助災民?爲何讓形勢惡化到如此地步?”   “退一步說,就算地方郡縣賑災不利,就算有人揭竿而起舉兵叛亂,但以東都鎮戍兵力,以大河兩岸的留守地方軍,再加上陛下給予各地郡縣的討捕權限,也完全有實力在最短時間內剷除叛亂,然後輔以積極賑災,開倉放糧,當可迅速穩定形勢,但爲何今日叛賊蜂起,生靈塗炭?”   “這是人禍,徹徹底底的人禍。”   遊元的表情依舊冷冽,但眼神裏卻掠過一絲驚訝。一個西北戍卒,竟然對山東叛亂有如此一針見血的認識,實在令人喫驚。這是誰告訴他的?裴世矩?抑或是薛世雄?不管是誰,能把山東叛亂背後的隱祕完完全全地告訴他,足以說明這個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樣,要利用這位來自西北的野蠻人大開殺戒,戡亂整肅,迅速扭轉局勢。   遊元沉吟稍許,果斷試探。他必須知道伽藍背後之人的底線,否則不好定計。   此次南下黎陽,他名爲督運糧草,實際上在他看來就是平叛,把運河兩岸的叛軍一掃而光或者全部趕走,總而言之,糧道安全了,糧草輜重才能源源不斷送到遼東。糧道不安全,楊玄感以此爲藉口拖延運送速度,他如何去督促?說句不好聽的話,自己這趟就是被皇帝和中樞那幾位重臣利用了,充當開路先鋒來了,這路開不好,延誤甚至阻礙了遠征軍的攻擊,楊玄感固然有罪,自己也跑不掉。   原因很簡單,現在大河兩岸混亂局勢的幕後推手就是山東人。   帝國的官倉歸朝廷管理,各地郡縣的義倉則由社司(鄉官)管理,不受官府控制,這樣遇到災害就可以開倉自賑。隨着帝國統一,百姓安居樂業,義倉的粟帛存儲數量驚人,這是一筆巨大財富,於是官府動心了,世家權貴盯上了,在他們的聯手努力下,開皇十五年(公元595年),朝廷下旨,以義倉管理不善爲由,將管理權收歸地方官府。如此一來,義倉就成了地方官府和地方世家豪望的“小金庫”,特權階層置百姓的安危於不顧,貪婪而無恥地公開“搶劫”百姓。   山東各地官府的主要屬官當然是山東人,這些山東籍的官吏和各地的世家豪望當然抱成一團,如此一來,地方勢力盤根錯節異常強大,導致各地官府的主要官員諸如太守、郡丞、縣令甚至包括地方軍的官長都尉、副都尉都不得不主動妥協,而這些主要官員大部分來自關隴,由此導致的後果是大家狼狽爲奸、沆瀣一氣,爲謀私利而侵害帝國利益。   義倉的粟帛就這樣被瓜分了。當水災旱災接踵而來的時候,如果義倉是空的,當然無法賑濟,退一步說,就算義倉是滿的,但在權貴官僚的眼裏,那已經不是黎民百姓爲了防災自救而自掏腰包年復一年儲備起來的粟帛,已經變成了他們私有財富,既然是他們私有財富,豈肯送給黎民百姓?豈肯拿去救一羣螻蟻的性命?   這是私,從山東人的“公”來說,他們與關隴人之間有亡國之恨,有滅族之仇,而關隴人對他們實施的長久的遏制和打擊政策,讓他們失去了很多的權力和財富,山東的世家望族正在急驟衰落。爲此,他們要反抗,要鬥爭,要打破這種“不公平”的制度,而逼着黎民百姓去造反,甚至充當“馬前卒”,親自赤膊上陣,帶着“災民”去造反,正是他們一直等待的、蓄謀已久的一次改變命運的絕佳機遇,恰好此刻皇帝帶着帝國大軍遠征遼東,而皇帝的新政觸犯了世家權貴的利益導致皇帝與關隴權貴矛盾異常激烈並在第一次東征中徹底爆發,此刻國內國外朝野上下矛盾重重危機四伏,此刻不造反更待何時?   此刻,關隴權貴呢?關隴權貴與皇帝,與以皇帝爲首的改革派已經“撕破臉”了,在國外遠征戰場上與皇帝對着幹,在國內平叛戰場上不但不出力反而推波助瀾,有意把形勢推向危險的邊緣,以便他們渾水摸魚亂中取勝。楊玄感的叛亂蓄謀已久,爲了這一天,爲了推翻皇帝和改革派權貴,首要前提就是國內國外局勢要亂,越亂越好。   山東人高興壞了。山東的世家權貴、地方郡縣官僚與那些赤膊上陣的山東豪望、任俠們裏應外合,默契配合,而關隴人冷眼旁觀根本不作爲,於是在山東黎民百姓的哀嚎中,在山東蒼生的累累白骨中,這些血腥而無恥的“虎狼”們開始了饕餮大餐,他們不僅要喫無辜生靈,還要吞噬帝國,吞噬整個中土。   遊元是山東世家,是文翰泰斗,是宦海老臣,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山東貴族,他謀取的是山東貴族的利益,爲了這個利益,他根本不在乎黎民百姓的生死,他只在乎以最小代價謀取最大利益。   本來他袖手旁觀,樂見其成,但關鍵時刻,皇帝把他“扔”到了山東平叛戰場,迫使他不得不加入到這場血腥的搏殺中。   禮部尚書楊玄感坐鎮黎陽督運糧草,但他面對的是抱成一團的山東人,從山東世家、官僚到賊帥,都不會讓他把糧草輜重順利送到遼東戰場。假如在遠征大戰最爲關鍵時刻,切斷糧道,讓帝國和皇帝再敗一次,那楊玄感就是替罪羊,而楊玄感的勢力現在是關隴貴族中最爲龐大的一個勢力,也是皇帝的對手,那麼可以想見,皇帝一定會藉此機會把楊玄感和他的勢力徹底擊潰。關隴人遭到重創,帝國賴以成立的權貴根基在一次次的打擊下轟然坍塌,帝國這座大廈還能堅持多久?假如帝國分崩離析了,山東人就有機會重建帝國;假如帝國堅持下來了,山東人也能代替關隴權貴成爲帝國根基,在帝國的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獲取最大一塊利益。   楊玄感怎麼辦?關隴人怎麼辦?   山東人的目的很簡單,把他逼上絕路,逼着他造反,逼着關隴人自相殘殺最終分崩離析。   然而就在這時候,皇帝把遊元一腳提到了黎陽,把這個純正的山東本土權貴的領袖級人物放到了這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上。   遊元難以抉擇。對他來說,最大的利益是什麼?很顯然,支持皇帝,選擇站在皇帝一邊。   他是山東大世家大權貴,而山東的地方豪望、寒門官僚和黎民百姓都是他奪取權力和財富的工具,該用的時候用,該拋棄的時候拋棄,所以,就像裴世矩所暗示的,他若想在當前形勢下撈取最大功勳,那就是幫助皇帝贏得東征的勝利,同時幫助皇帝擊敗以楊玄感爲首的關隴貴族保守勢力,而要達到這兩個目的,就必須犧牲山東叛軍。   山東叛軍的使命結束了,遊元決定大開殺戒了。   遊元拿什麼去屠殺山東叛軍?他是山東人,在形勢沒有徹底明朗之前,在危機時刻存在的情況下,遊元不能赤膊上陣,他必須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所以,他需要一把殺人的刀,這時候,裴世矩送給了他一把刀,一把鋒利的殺人刀。   “將軍可有良策?”   遊元臉上冷色更重,眼神愈發傲慢,即便是徵詢問計,也給人一種居高臨下之感。   伽藍把雙手放在卷宗上,眼裏驀然湧出滔天殺氣,“殺!”   遊元皺眉,眉頭上那三道深深皺褶猶如溝壑。   “水路安全了,但黎陽未必安全。”   遊元兩眼如炬,緊緊盯着伽藍的眼睛,仿若要看穿他的心靈。這是一句很直白的試探。皇帝一到臨朔宮就關注伽藍和他的西北馬軍團,兩天內傳出數道命令和口諭,最終把他派遣去了黎陽,這背後蘊藏的深意對於遊元來說應該是一目瞭然,但真的如他所猜測嗎?皇帝派伽藍去黎陽就是爲了發出在遠征勝利後打擊楊玄感的信號嗎?皇帝派遣自己去黎陽,就是爲了讓自己出面扭轉河北局勢,確保糧道安全,並充當皇帝打擊楊玄感的急先鋒嗎?   山東局勢一發不可收拾的緣由,山東人的那點齷齪心思,皇帝當然清楚,他又不是傻子,他身邊的大臣更是目光如炬,此刻皇帝爲了遠征的勝利,毅然以伽藍爲信號向山東人伸出了善意之手,那意思很清楚,你把糧道給我,保證我遠征的勝利,我就幫助你們打倒以楊玄感爲首的關隴勢力,然後改變你們山東人目前飽受遏制和打擊的艱難處境。   遏制和打擊山東人的不是我這個皇帝,而是主掌帝國朝政的關隴貴族集團。你們山東人試圖利用山東黎民百姓的造反來脅迫我打擊關隴貴族,我滿足你們的要求,但前提是,你們必須保證我遠征的勝利,否則,你遊元就要承擔遠征失敗的責任,以你遊元爲首的山東貴族集團就要給以楊玄感爲首的關隴貴族集團陪葬,你們統統都得死,你們都死了,我的新政實施起來就更輕鬆更有保障,帝國也將在新政的引領下迅速走向強大。   遊元無法揣測到皇帝的心思,他擔心自己上當中計,最終帶着山東人與關隴人打得兩敗俱傷,但裴世矩可以揣測到皇帝的心思,所以他必須知道裴世矩的真實想法,知道皇帝的底線在哪。   “黎陽是個戰場。”伽藍毫不猶豫,不假思索地說道,“因爲楊玄感要舉兵叛亂。”   遊元心神驟跳,一雙眼睛驟然眯起,以掩飾他此刻的震驚。   楊玄感要叛亂?這怎麼可能?皇帝和裴世矩如果知道楊玄感要叛亂,還會讓他坐鎮黎陽督運糧草?   “證據?”   伽藍站了起來,大步走到船艙門口,拉開門,把站在艙外的薛德音拉了進來。   薛德音掀起帷帽,衝着遊元深施一禮。   “是你?”遊元發出一聲匪夷所思的驚呼,“竟然是你?” 第一百零五章 這不好笑   弦月徜徉在稀疏的星空之中,淡漠的眼神俯視着腳下蒼莽大地。   大地沐浴在黑暗之中,唯有一道蜿蜒曲折的細長火珠橫亙其上,璀璨奪目。這串火珠就是大運河,兩岸河堤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座驛站,高懸於驛站之上的大紅燈籠照耀着河水,光彩粼粼。   在大運河北段,在桑乾水和巨馬河交匯之處,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之巔,一人挺拔如松,長髮飛舞,目光炯炯地望着河面上的朦朧燈火。   那裏有南來北往的船隻,因爲帝國發動了遠征,它們必須日夜運輸以滿足戰爭的需要。船伕們沒日沒夜的忙碌着,他們或許也想枕着波濤沉浸在睡夢中思念那離開已久的家,思念那守候在家中的親人,但這不過是一種奢望而已。   那裏還有驛站,有津口,有地方郡縣爲了保證水道暢通而臨時徵發的民夫,這些人同樣爲了戰爭而忙碌着,兩岸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的燈火裏就有他們筋疲力盡的身影。   爲了遠征的勝利,從江南到河北,從水道到陸路,數以千萬的黎民百姓已經連續數年投入到這場距離中土非常遙遠的戰爭中。或許沒有多少人知道皇帝和帝國的中樞大臣們爲什麼要發動這場戰爭,但中土的蒼生們爲了帝國的榮耀,依舊無怨無悔地付出了他們的血與汗,然而,悲哀的是,他們的血汗被出賣了,他們心中崇拜的榮耀被帝國的權貴們踐踏了。他們正在給自己挖掘墳墓,也在給帝國挖掘墳墓,而埋葬他們和帝國的正是那幫權貴。   那挺拔的身影昂起頭,望着夜空,深深感覺到一股來自蒼穹的重壓。這裏的天與西北的天不一樣,這裏的天很低很壓抑,這裏的天也沒有西北的天那麼藍那麼深邃那麼高遠那麼清澈,更沒有那種放飛心靈的自由,沒有那種與天同存的豪邁。   我想家了,想媽媽,想突倫川,想那湛藍的天,想那金色的胡楊。   一隻手緩緩伸出,撫摸着雪獒長長的頸毛。神駿矯健的紫驊騮凝視着黑暗深處,眼中露出迷惘之色,或許,它也想家了。疤臉駝慢慢地走在草地上,一雙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高大的背影顯得異常的孤獨和寂寞。這裏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沙漠,我要回家。   笛音響起,如泣如訴,如泉水空寂,如秋風蕭瑟。   ※※※   龍衛統的軍營就紮在山丘下。   將士們已經修憩,帳篷裏傳出陣陣安逸鼾聲。唯有正中一座帳篷卻是燈火明亮,一個略顯疲憊的深沉之音娓娓而響。   一張地圖高懸帳中。薛德音站在地圖前,向一羣軍官詳細介紹京都政局、山東地形和大河兩岸的嚴峻形勢。   關西和關東是以函谷關爲界,廣義上的山東就是關東。帝國京都是西京長安,但自今上繼位,考慮到江南財賦對整個帝國發展的重要性,遂在洛陽營建東都,實際上,帝國今日的政治經濟中心是東都。   隨着京都位置的東移,關西和關東在帝國的地位也發生了改變,這直接影響到了帝國國策,影響到了帝國三大權貴集團的利益,繼而影響到了帝國的國政。今日帝國三大權貴集團的“廝殺”與此有直接關係。   京都位置的東移,受到影響最大的就是大河中下游地區,也就是中原河北河南和狹義上的山東地區,其直接表現就是關隴權貴在遏制和打擊山東權貴的同時,不遺餘力地掠奪和瓜分山東地區的權力和財富。這當然遭到了山東權貴集團的瘋狂“阻擊”。   山東地區的權貴以王崔盧李鄭五大簪纓經學世家爲主,這五大世家在中土傳承了八百餘年,是老門閥,是老權貴。關隴權貴包括郡姓和虜姓,而郡姓裏除了河東裴氏和弘農楊氏外,餘者都是關隴本土新興權貴,大部分都是在拓跋氏魏國分裂之後興起,距今不足百年,但因爲帝國承繼了西魏和北周,以關隴爲根基統一中土,所以他們這些新興權貴掌控了當今帝國權力和財富的大部分。   掌握權力和財富的新興貴族屬於“暴發戶”,與傳承八百餘年的中土大世家的深厚底蘊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帝國在先帝時代,是“暴發戶”壓倒了傳統貴族,而“暴發戶”和傳統貴族對統一後的中土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有着截然不同的理念。“暴發戶”像草原上的狼,掠奪成性,貪婪而兇殘,不知滿足,它們的執政理念適合於分裂和爭霸時期;傳統貴族則像牧羊人,其目標不是喫羊,而是養羊,把羊養肥了,年復一年的剪羊毛,如此羊可以生存,而羊毛則是牧羊人取之不竭的財富。這一執政理念適合於中土統一時期。   先帝在其後期,其執政理念已經轉向傳統貴族,並開始遏制關隴貴族,廢太子楊勇就是其中一個表現。今上繼位後,加快了這一步伐,實際上今上之所以能繼位,還是得益於他完全繼承了先帝的執政理念。這一步伐的加快就表現在積極的律法制度的改革上,以江左和山東兩大權貴集團的聯手來抗衡關隴權貴集團,結果迅速激化了三大權貴集團之間的矛盾。   今上繼位,帝國加快改革步伐,禁錮宗室和打擊太子餘黨,誅殺高熲、賀若弼、薛道衡等朝中舊臣,西征東征,山東地區的叛亂此起彼伏,這就都是在過去八年裏所發生的一連串政治事件,而這些政治事件都是相關聯的,其關聯因素就是帝國的執政理念的改變,而執政理念的核心就是中土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   掌握再分配權的就是帝國統治階層,就是三大權貴集團,而三大權貴集團爲了在再分配中獲得各自滿足的利益,大打出手。這八年裏的一連串政治事件,就是這三大權貴集團正面廝殺的結果。   現在,就是大業九年(公元613年)的春夏交接之際,三大權貴集團的“廝殺”進入了關鍵時刻,進入了高潮,進入了決戰階段,誰贏了,誰就控制了帝國權柄,而決戰戰場就是大河兩岸的河北河南地區,黎陽則是決戰戰場的中心。   ※※※   “這就是黎陽。”   薛德音的手指放在了地圖上的黎陽位置,然後沿着地圖上的大河向東移動。   “這是大河。”   薛德音依次介紹沿河郡縣和活躍在這些郡縣的叛軍規模及其首領的名字。   高泰、喬二、謝慶現在就坐在軍帳裏,聽到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他們的神情很凝重,心情更是異常複雜。   “這裏就是渤海郡的豆子崗。”   薛德音加重了語氣,引起了帳內軍官們的更多關注。在一旁臨時充當翻譯的傅端毅還特意看了阿史那賀寶和大巫等人一眼,示意他們用心一點,認真一點,畢竟這裏對西北人來說太陌生了,要想回家,首先就要了解這裏,在這裏生存下去,否則不要說回家了,小命都要丟在這裏。   “渤海郡與齊郡隔河相望。齊郡是前年水災和去年旱災的重災區之一,叛賊極多,其中王薄、孟讓、左孝友等賊帥實力強勁,聚集於長白山一帶。”   “大河北岸的豆子崗和南岸的長白山大約相距兩百餘里,所以兩地賊人往來密切。”   “齊郡郡丞張須陀於去年冬天在岱山和臨邑兩地先後擊敗賊帥王薄,迫使王薄不得不渡河北上逃亡豆子崗。”   薛德音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眉頭略皺,似乎想到了什麼。   “先生是否認識這位張郡丞?”傅端毅隨口問了一句。   薛德音竟然點頭,“是某故人。”   傅端毅頗爲驚訝,想到薛道衡薛德音父子和楊素楊玄感父子關係深厚,不禁脫口問道,“他是楚公舊將?”   薛德音再次點頭,“張郡丞是弘農人,楚公也是弘農人。張郡丞從軍就在楚公帳下效力,是楚公的親信愛將,因爲戰功顯赫而官至鷹揚郎將。楚公死後不久,他就到齊郡出任郡丞一職。”   “他被趕出了軍隊?”傅端毅馬上意識到薛德音皺眉的原因。   楊素死後,他的很多老部下都被趕出了軍隊,其中最爲顯赫的就是曾官至右翊衛大將軍的李子雄。如今李子雄東山再起,以左候衛將軍一職統兵,現在在山東東萊。張須陀在齊郡,雖是文職,但藉助山東叛賊蜂起,朝廷下旨地方郡縣募兵平叛的機會,再次統領了軍隊。現今楊素的兩個老部下都掌控了軍隊,這對楊玄感的幫助可就大了。   “可以這麼說,但不能這麼理解。”薛德音嘆道,“當時形勢對楊氏不利,於是便以一些人退出軍隊來換取對山東一些地方郡縣的控制。如今看來,這步棋大有深意。”   “楊氏像張須陀這樣控制地方郡縣的舊部還有多少?”   “據某所知,目前僅楊氏本族子弟出任地方郡縣官長的就有好幾個,更不要說與其關係密切的門生舊部了。”   傅端毅和西行、楚嶽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憂色重重。楊玄感的勢力太大,這趟黎陽之行危機四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全軍覆沒。   “現在齊郡局勢如何?”龍衛統第一旅旅帥江成之問道。   “非常嚴峻。”薛德音說道,“據齊郡奏報,自王薄北渡大河之後,濟水一線的叛軍包括北海、濟北、魯郡三地的賊帥便對齊郡形成了包圍之勢,似乎有意配合王薄在大河一線發動反攻。”   “王薄要反攻?”高泰頓時來了興趣,急切問道。   “據御史臺得到的最新消息說,王薄到了豆子崗之後,與豆子崗一帶的賊帥劉霸道、格謙、郝孝德、孫宣雅、石秪闍等人頻繁接觸,已經結盟聯手,打算渡河反攻。而自朝廷下旨進行第二次東征後,高雞泊的賊帥就數次南下密會豆子崗賊人,有意洗劫白溝糧道。假如白溝糧道被賊人切斷,糧草輜重被賊人所得,那麼不要說王薄可以聯合豆子崗叛軍渡河反攻了,恐怕東征也要再度失利,功虧一簣。”   “白溝在哪?”龍衛統第二旅旅帥布衣問道。   “白溝就在這裏。”薛德音手指地圖上的永濟渠中段,“從汲郡的黎陽到平原郡的東光,這段一千餘里長的渠道就叫白溝。最早開鑿這段渠道的是曹操,後人在此基礎上整合了黃河故道和清河水道,隨即就有了這道橫貫河北的大渠。”   “這裏就是河北叛軍的另一個集中之地高雞泊。”   薛德音手指地圖上的清河郡北部地區,然後往下一劃到豆子崗。   “高雞泊和豆子崗隔白溝相望,兩地相距大約三百餘里。”   薛德音的手指在兩地之地的運河段劃了一個大圈,“在高雞泊和豆子崗的南北夾擊下,從平原郡東光縣的白橋到清河郡首府清河城之間四百餘里長的水道,就成了危險之地,而這裏就是我們即將趕赴的第一個戰場。”   高泰的臉色很難看,喬二和謝慶直勾勾地望着地圖,眼裏露出掙扎之色。   “讓咱們三百人去打叛軍幾十萬人?”龍衛統第三旅旅帥盧龍抱着雙臂,連連搖頭,“薛先生,不要尋咱們西北人開心,這不好笑。”   “這的確不好笑。”薛德音嘆道,“這幾天,遊治書和伽藍將軍一直在商討此事。依照遊治書的計策,龍衛統要在這四百里長的白溝兩岸打幾仗,高雞泊的叛軍要打,豆子崗的叛軍也要打,只有把叛軍打敗了,才能確保水道的安全,確保黎陽的糧草輜重源源不斷的運到遠征戰場。”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譁然。待傅端毅把這句話用突厥語翻譯之後,阿史那賀寶等虜姓軍官當即就跳了起來,破口大罵。搞什麼?咱現在是大隋禁兵,禁兵的職責是保護皇帝,龍衛統這次南下的任務是保護西土來的朝貢使者和朝貢物品,根本沒有打仗一說。此趟是美差,本應該去黎陽喫香的喝辣的,怎麼一轉眼就變成死亡之行?三百人去打幾十萬人,找死啊?   大巫最爲激動,罵着不解氣,脫下靴子就砸了過去。好在西行眼明手快,凌空抓住靴子,反手就砸在大巫的腦袋上。西北人這次心齊,個個一肚子火氣,看到大巫出手了,“呼啦”一下衝了上去,衝着薛德音大喊大叫,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楚嶽、魏飛、毛宇軒幾個西北狼急忙護住了薛德音,唯恐他給憤怒之下的西北人打壞了。   帳內一片大亂。   “嗷……”   突然之間,帳簾掀起,暴雪出現,發出一聲震天雷吼。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伽藍站在暴雪的後面,負手而立,殺氣騰騰。顯然他已經到了一會兒,聽得清清楚楚。   “歸位!”   傅端毅一聲怒吼。衆人即刻坐好,誰也不敢招惹伽藍。此子在西土就是兇名顯赫,不論是他的老部下鄯善馬軍第一旅,還是紫雲天和魔鬼城的沙盜馬賊,對其都是敬畏有加,尤其當日在河西金城關,此子更是一口氣砍下七個逃卒的腦袋,鮮血淋漓。那一幕太過怵目驚心,至今想起來還是不寒而慄。   伽藍緩步走到地圖前,森冷目光從衆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大巫身上。   大巫猶豫了一下,站起來主動請罪。別人的面子可以不給,但大哥賀寶的面子一定要給,伽藍的面子也是一定要給。   “軍令第十四條。”   大巫張嘴就來,“以強凌弱,樗蒲忿爭,酗酒喧競,惡罵無禮,於理不順者斬。”   當初在去臨朔宮的途中,伽藍爲了讓這幫西北盜賊背熟軍令,拿出了很多錢帛。誰背熟了,就打賞,背得越熟,賞得越多,結果個個都背熟了。   伽藍惡狠狠地瞪着大巫,那眼神似乎要把他喫了。   大巫心驚膽戰,惶恐不安。   “將軍,剛纔是軍議,是商討,既然是商討,爭吵就理所當然。”薛德音可不想爲了這麼件小事丟了性命。伽藍可以依軍令砍了大巫,但紫雲天的沙盜也一定會殺了他。撕破臉了,誰怕誰?   伽藍緩緩轉頭望向薛德音。   薛德音目露哀求之色,深深一躬。   伽藍冷笑,突然一步衝了上去,一把抓住大巫的脖子,跟着掀起他的兜鍪,對着他的腦袋砸了下去,“嗵”一聲響,給人感覺那腦袋彷彿要四分五裂了。大巫咧着嘴一聲不吭,生怕伽藍一怒之下又來幾下,那腦袋真要破了。   “賠罪!”伽藍聲色俱厲。   大巫二話不說,衝着薛德音又是鞠躬又是告罪,十分恭敬,就差沒有淚流滿面的懺悔了。   薛德音急忙雙手相扶。他在中土的確是聲名烜赫的大儒,但當初在西土,假如沒有這些沙盜馬賊的保護,他或許就死在了沙漠裏,這份恩情他還是深深記在了心裏。   “我再說一遍。”伽藍聲音冷森,殺氣噴湧,“若想在這裏活下去,或想與我一起回家,就絕對遵從我的命令。我信任你們,你們也要信任我,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衆人轟然應諾。 第一百零六章 孤獨的狼   “你們不想打仗,我也不想打。”   伽藍環顧衆人,語氣漸漸放緩,“我把你們帶出了西北,理所當然要把你們安然無恙地帶回西北。但問題是,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是弱肉強食,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當初我之所以把你們帶出西北,就是因爲我們的拳頭不夠硬,我們無法抵禦突厥人、鐵勒人,還有吐谷渾人的報復,現在我們之所以不得不做別人手裏的刀,不得不去打仗,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伽藍握起拳頭,放在自己的眼前,忿然說道,“我們的拳頭不夠硬,這是事實。”   衆人沉默無語,就連阿史那賀寶和盧龍等人也是一臉無奈。在西土,大家還能掙扎,但在這裏,在中土的中心地帶,大家人生地不熟,一旦陷入圍殺,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伽藍一句話就說到了要害,直刺西北人的心靈,或許有些人不願承認,但事實勝於雄辯,沒有實力就是沒有實力。你可以猖狂,可以自恃有幾斤蠻力,但在絕對實力面前,這些自欺欺人的東西根本擋不住強者的一擊之力。   伽藍揹負雙手,慢慢走了幾步,似乎在思考,似乎在整理思緒,似乎在給西北人足夠的時間正視眼前的現實。   帳內鴉雀無聲。   伽藍站在地圖一側,面對衆人,緩緩說道,“剛纔薛先生給你們講解、分析和推衍了京都政局的一些背後隱祕。我不知道你們可聽進去了,也不知道你們對其是否有足夠興趣,但我想告訴你們,我之所以懇求薛先生告訴你們這些東西,是想讓你們清醒地看到,讓你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的運氣非常差,我們剛剛到了中土,就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絕境。”   此言一出,衆人暗自驚駭,帳內氣氛陡然凝滯。   “在西土,我們也深陷絕境,但我依然可以帶你們殺出重圍,那是因爲我熟悉西土局勢,熟悉西土權貴,我可以在絕境中尋到一線生機,但在這裏,我兩眼一抹黑,我和你們一樣,對這裏一無所知,唯有薛先生……”伽藍手指薛德音,“唯有他,熟悉中土局勢,熟悉中土權貴,唯有他才能在絕境中尋到一線生機,所以,從這一刻開始,我懇請諸位兄弟務必聆聽薛先生的教誨,遵從薛先生的命令。尊重他,也就是尊重自己的生命,或許有那麼一天,我們還能踏上回家的路。”   薛德音微微皺眉。傅端毅的眼裏卻掠過一絲不以爲然之色。   兩人都認爲伽藍危言聳聽,故意誇大了眼前的局勢,雖然廟堂上權爭已經白熱化,已經愈發血腥殘酷,雖然大河兩岸乃至江淮的叛亂此起彼伏,並在延續兩年後已經發展到了一定的足以危害到帝國安全的規模,但只待二次東征勝利,只待此次廟堂權爭分出勝負,那局勢將迅速扭轉,帝國的國祚將固若磐石,穩如泰山。   這兩人是站在權貴的立場看問題,是向下俯視,而西北人不一樣,西北人是草芥蟻螻,是向上仰視,他們就像井中之蛙,只看到巴掌大一塊天空,即便薛德音籠統而含糊地講述了帝國政局危機的根源,推衍了今日中土局勢的博弈關鍵在何處,但事實上西北人並不理解,對他們來說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和事,距離他們無限遙遠,他們沒有認同感,更沒有置身其中搏擊風雲的覺悟,他們就像“鴕鳥”,以爲把腦袋塞進沙裏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卻不知道整個身軀都暴露在風暴中,瞬息就會被撕成碎片。   伽藍知道這場風暴的可怕。起初他有意逃避,躲到突倫川裏看日起日落,但命運不可捉摸,石蓬萊帶來了昭武屈術支,西行帶來了報仇的訊息,接着他被捲進了西土局勢急驟變化的漩渦,而這一切改變了他的想法,他不再逃避,轉而積極投身中土的這場風暴之中,試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事實很殘酷,等他見到薛世雄和裴世矩之後,等他站在一個更高的位置看待這場風暴之後,他知道這場風暴根本不會以某個人的意志的轉變而轉變,它是實質是利益集團之爭,而利益集團所擁有的實力足以改天換地,他在這樣強大實力面前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所以,他想回家,非常想回家,他已經後悔當初的衝動,假如這些西北兄弟都死在了這場風暴中,他無法原諒自己。   然而,他和他的兄弟們已被捲進了這場風暴,只能在風暴中拼死掙扎了。   可怕的是,當他的兄弟們已經走進這場風暴的中心時,尚不知道危險,還在嬉笑怒罵中幻想着去享受荒淫奢侈的幸福生活,這令伽藍恐懼,十分恐懼。   “我們此次南下黎陽,實際上並不是護送西土朝貢使者和朝貢禮品,也不是一力承當衛護治書侍御史的責任,而是確保永濟渠的暢通,確保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運送到遼東戰場。”   “如果水道受阻,遠征大軍因爲糧草不繼而失利,負責督運糧草的禮部尚書楊玄感和負責督察糧草運輸的治書侍御史游元固然要承擔責任,我們也會受到連累。我們是弱者,一旦上位者把直接責任推給我們,說我們在平叛戰鬥中攻擊不利導致水道受阻,請問,我們有多少機會保住自己的頭顱?”   伽藍這些話是用突厥語說的,除了薛德音外,其他人都聽懂了,衆人這才意識到危險正撲面而來,尤其像阿史那賀寶等人當即就勃然大怒,這不是欺負人嘛?這哪是什麼美差,根本就是要找個替罪羊拉一羣陪葬的嘛?有些人卻是坦然,比如江成之和他的部下,鄯善馬軍第一旅自伽藍離開後一直在鷹揚府倍受冷遇,長期給鷹揚府拉出去做替罪羊,雖然每次都有驚無險,但這種“待遇”實在令人齒冷。這就是弱者的命運,沒有實力,你永遠受制於人,永遠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   “治書侍御史游元也是一個替罪羊。他是山東權貴,是河北世家子弟,此番沿運河南下督察,假如未能確保水道安全,導致糧草輸送延誤,禮部尚書楊玄感隨即可以把責任推一半給他。”   “遊元怎麼辦?從我的立場來看,他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擊敗河北賊帥,保證水道暢通;一個是被迫與楊玄感合作,利用他的身份地位,把河北郡縣甚至包括河北賊帥都拉到一起,幫助楊玄感造反。”   楊玄感要造反?這是伽藍第一次在龍衛統軍官們面前透漏這個驚人的消息,這個消息讓西北人目瞪口呆,人人震驚。   伽藍見過了薛世雄,也見過了裴世矩,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西北人在北苑輜重營打架搶劫一事給“壓”下去了,西北人順利加入禁軍還奇蹟般地遠離遼東戰場,這一切都是得益於伽藍與兩位大權貴的親密關係,所以,伽藍知道楊玄感要造反的消息並不奇怪,肯定是真的,而西北人南下黎陽顯然就是衝着楊玄感去的。正如伽藍所說,西北人不知不覺間捲入了一場大風暴,陷入九死一生的絕境。   “遊元只有在第一個計策失敗之後纔會被迫做實施第二個計策,而他一旦實施了第二個計策,我們也就成了遊元謀反的共犯,必死無疑,所以,我們必須竭盡所能幫助遊元擊敗河北叛軍,保證水道暢通。”   “就靠我們龍衛統?靠我們這三百精騎?”江成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急切問道。   “就算把隨軍雜役也算上,龍衛統也只有四百多騎。”苗雨情急之下站了起來,瞪大眼睛叫道,“賊軍人多勢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苗雨是真的急眼了,當初如果不是在龍城幫了西北狼一把,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西行言出必踐,苗雨事後真的去了衛府任職,接着好事接踵而來,他又被衛府遣往遼東戰場。所有人都知道,現在西北局勢不好,如果去遼東戰場,運氣好的話短短時間內就能建功升職。然而,苗雨的美夢隨着皇帝的一道口諭落空了,未能如願去遼東戰場,正沮喪的時候,又聽到這個驚人消息,他豈能不跳起來?與其來中土自尋死路,倒不如當初留在西北混日子。   伽藍擺擺手,示意衆人稍安勿躁,耐心等他把話說完。   “楊玄感叛亂,不缺糧草武器,缺的是軍隊,假如水道給河北叛軍攻陷,楊玄感隨即可以以此爲藉口迅速在汲郡及其附近郡縣募民爲軍,甚至可以向洛陽留守府調兵。如果我們成功擊敗河北叛軍,確保了水道的暢通,那麼楊玄感叛亂的難度將大大增加,叛亂的時間會不斷延遲。”   “時間對遠征軍來說很重要。遼東氣候特殊,冬天來得早,夏末秋初是大軍最佳也是最後的攻擊時間。不出意外的話,遠征軍將在這一時間渡過鴨綠水,直殺平壤城下,所以這一時間的糧草供應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只要遠征軍攻克平壤,則大局已定,就算楊玄感叛亂也掀不起足夠大的風浪了,反之,則形勢顛覆,不堪設想。因此,裴閣老和老帥一再囑咐,雖然阻止不了楊玄感的叛亂,但務必延緩楊玄感的叛亂時間,確保遠征軍摧毀高句麗,贏得東征的勝利。”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這樣解釋,楊玄感一定要叛亂,就算他不叛亂,也要逼着他叛亂,如果他不叛亂,假如二次東征還是失利,誰來做替罪羊?難道讓裴閣老回家,讓老帥再一次坐事除名?那我們豈不都要爲之陪葬?所以,楊玄感一定要叛亂,楊玄感也一定會叛亂,否則我們如何確保自己的頭顱?我們的功勳又從何而來?”   “歸結到河北這裏,我們目前的重任就是幫助治書侍御史游元擊敗河北叛軍。”伽藍看看衆人,繼續用突厥話說道,“現在,諸位兄弟們可都聽明白了?”   伽藍一如既往,扯起虎皮做大旗,借裴世矩和薛世雄的顯赫聲名來哄騙西北人。沒辦法,若想讓兄弟們看清未來的局勢,齊心協力浴血奮戰,只有連哄帶騙了。   裴世矩和薛世雄的大名在西北非常響亮,伽藍做爲兩人的親信獲得的好處有目共睹。這次大家到涿郡臨朔宮,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當然感恩戴德。現在聽說這次南下的重任是因兩人親自託付,那理所當然要賣命了,不僅是報答,更因爲好處多多,一旦事成,肯定升官發財。人到這世上圖個什麼?不就是圖個功名利祿嘛。   伽藍解釋得很清楚了,楊玄感一定會叛亂,而東征前途未卜,不管東征是勝是敗,只要西北人在河北建功,在黎陽建功,那麼無論形勢最終怎麼變,獲利的都是西北人。   “我們需要更多的軍隊。”   江成之當即改變了立場,毫不猶豫支持伽藍的決策。   “馬上把那些雜役改編爲第四旅。”苗雨的沮喪一掃而空,轉而積極獻策,“這些雜役都是我們從西北帶來的,漢人虜人都有,騎馬射箭之技都很嫺熟,雖然衝鋒陷陣不行,但關鍵時刻絕對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如果龍衛統臨時增加一個旅,那就需要更多的馬伕雜役。”李豹也急忙進言,“遊治書既然要藉助我們西北人的力量,那就不能不出力。請他下令沿河郡縣,立即調發壯勇充任龍衛統的馬伕雜役。”   “既然是壯勇,那就可以改編爲步軍。平時是雜役,戰時則爲步軍。”布衣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的高泰、喬二和謝慶,一語雙關地說道,“這裏是河北,不是西北,若想在戰鬥中做到知己知彼,軍中就必須有大量的河北悍卒。”   傅端毅把伽藍的話有選擇地翻譯給了薛德音。傅端毅現在沒有退路,只有全力輔佐伽藍在河北取勝,否則裴世矩不會接納他。   薛德音雖然一再強調不要在中土說突厥話,不要用虜語交流,但今日伽藍爲了說服西北人,聚攏西北人心,一直用突厥語說話,考慮到情況特殊,薛德音也不好勸阻。這時聽到西北人有意擴軍,薛德音非常贊成。特殊時期,如果不借助平叛一事果斷擴軍,僅憑三百騎去衝鋒陷陣,必死無疑。   “龍衛統如果在平叛戰場上不斷取勝,不斷招募俘虜,那麼不但軍隊規模越來越大,也解決了那些賊人的喫飯問題。只要賊人的肚子喫飽了,解決了生存問題,由此產生的影響會越來越大。或許,用不了多長時間,河北災民就會急劇減少,那些賊帥招募不到人手,叛軍規模越來越小,形勢也就不可遏止地走向了逆轉。”   薛德音的話在經過傅端毅的翻譯之後,馬上得到了盧龍等人的贊同。誰願意打仗?誰願意殺人?說到底還是生存問題,還是肚子問題。   伽藍搖手,堅決搖手。   “今日山東人之所以叛亂,其根源不是因爲肚子問題。這一點請諸位務必有個清醒認識,更不要因此做出錯誤的決策。”   衆皆不解。薛德音也皺起了眉頭。   前年水災,去年大旱,造成大河兩岸數十個郡縣受災,災民有數百萬之多,偏偏這時候東征開始,大量調發粟帛,調發徭役,導致救災不利,於是有人造反了。   帝國自開國始就建有官倉和義倉,其目的就是爲了應對戰爭和災難,爲何還會出現餓殍遍野,災民揭竿而起之事?說到底一句話,帝國的官倉和黎民百姓的義倉早已變成權貴階層的財富,這些權貴階層長期的肆無忌憚地搶劫帝國和黎民百姓的財富,但東征開始,大災來臨,需要動用官倉和義倉去進行戰爭和救災的時候,那久被隱藏起來的權貴階層的“盜竊”之罪終於爆發了。   一個拼命地搶劫財富,一個需要動用財富去打仗,去救命,而搶劫財富的權貴階層統治了這個世界,他們掌控了帝國和帝國黎民百姓的命運,結果需要救命的黎民百姓拿不回他們存儲在義倉裏的粟帛,最終只有死亡,憤怒之下,揭竿而起,造反了。   現在的問題不是平叛,而是如何讓權貴階層不要明火執仗地搶劫帝國和帝國黎民百姓的財富,如果權貴階層不願意收斂自己的貪婪,那麼就平定不了叛亂,更救活不了那些可憐的黎民百姓。   這是其一,還有其二。其二就是帝國權貴集團對帝國權力和財富的爭奪,正是因爲這種爭奪導致關隴貴族集團和山東貴族集團之間展開了激烈權爭,由此導致這些山東叛軍賊帥的背後都有着一張無形的網,而這張網的核心就是關隴和山東兩大權貴集團的利益之爭。   河北叛亂爲什麼平定不了?是哪些人叛亂?又是哪些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王薄是什麼人?是山東齊郡豪望。劉霸道、郝孝德是河北平原郡的豪望。張金稱、竇建德是河北清河郡的豪望。張金稱出自河北東武的張氏家族,河北東武的張氏家族是漢初張良後裔。高士達、高開道則都出自渤海高氏。翟讓是河南東郡豪望,曾出任東郡法曹。單雄信、徐世勣都是河南濟陰郡的豪望。   誰會天真地相信王薄、竇建德、翟讓都是像陳勝吳廣那樣的一介匹夫,登高一呼就響者雲集?算了吧,仔細看看這些山東賊帥,看看他們當中有哪一個是農夫?是鐵匠?是潑皮?是肩挑背扛提着腦袋討生活的私鹽販子?私鹽販子有幹活的小嘍羅,有編織關係網的黑老大,但誰能做黑老大?不言而喻。   河北叛亂爲什麼平定不了?官匪一家。哪些人是匪?山東各地的豪望。又是哪些人在叛亂的背後推波助瀾?顯而易見,就是山東的權貴集團。   山東權貴集團的“身影”遍佈山東各地郡縣,一般來說豪門的門生故舊基本上就囊括了寒門的子弟,豪門和寒門由此組成了權貴集團,上至官僚下至豪望,無一不在這張密密麻麻的“大網”裏。可以想像,在這樣一張無所不在的“大網”的籠罩下,山東各地的叛亂如何平定?由此就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郡縣官府和叛軍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大家“和平共處”各取其利,拼命地掠奪帝國和黎民百姓的財富。假如朝廷逼得緊了,地方官府就象徵性地打一下,砍幾個無辜者的腦袋充充數,敷衍一下皇帝和中央,接下來官匪們還是“和平共處”,大家該幹啥還是幹啥。   當然也有像張須陀這樣的“異類”,但這樣的“異類”畢竟少。張須陀是關隴人,他是山東權貴的對手,一般關隴人到了山東即便是“強龍”也盤着,免得給地頭蛇羣而攻之,所以說張須陀是個“異類”。正因爲山東權貴是叛亂背後的“推手”,而像張須陀這樣的“異類”又太少,所以山東各地的叛亂在歷時兩年多的“鎮壓”後不但沒有平息甚至有所緩解,反而愈演愈烈,至今已經席捲了大河南北,聲勢浩大。   遊元出自河北世家,是山東權貴集團的領袖級人物,這樣一個人沿着運河郡縣督察戡亂,最終是個什麼結果可想而知。   伽藍不相信遊元,他有理由相信白溝戰場是個陷阱,而這個陷阱的目的就是逼着楊玄感儘快造反,楊玄感一造反,遠征軍糧草不繼必然後撤,無功而返的皇帝和中樞再遭重創的同時,必定勃然大怒瘋狂殺戮以楊玄感爲首的關隴權貴,如此關隴權貴遭到沉重打擊,而山東權貴則乘機湧入朝堂,掌控朝政。   對於遊元來說,既要楊玄感造反,又要東征勝利,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逼着楊玄感儘快造反,只要楊玄感造反,他第一個殺到黎陽平叛,他就是最大的功臣。   “我們首要目標是自保,其次纔是幫助遊元攻打叛軍。”伽藍鄭重告誡衆人,“不要想着擴充軍隊擴大實力。我們是西北人,我們在這裏就是一匹孤獨的遊蕩在荒野裏的狼。我們不可能被河北人所接受,山東權貴也不會允許我們在他們的庭院裏,與他們爭搶食物。我們自保的唯一辦法,就是躲在一邊,耐心地尋找獵物,伺機出手,一擊而中。” 第一百零七章 只有一個選擇   伽藍所做決策的出發點是基於西北人的切身利益。   今日危局下,西北人唯有一戰方能殺出一條血路。西北人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只有在命運的大潮中劈波斬浪,浴血奮戰。   關於這一點,伽藍必須說清楚。或許在絕大部分西北人看來,目前形勢很不錯,眼前所見都是燦爛陽光,帝國很強大,大家很快就能返回西北,孰不知一步天堂一步地獄,渡過巨馬河進入河北腹地之後,烏雲遮蔽了陽光,厚厚陰霾下只有殺戮和死亡。這種巨大的反差會讓西北人茫然無措,甚至會因爲恐懼而崩潰,所以伽藍必須把真實的情況告訴西北人,必須把未來更加黑暗的現實告訴西北人,讓西北人顛覆對中土的認識,從這一刻開始,就要做好戰鬥準備,就要意識到死亡距離自己近在咫尺。   西北人終於在伽藍的告誡中預感到了危機,聞到了濃郁的血腥。   前方就是戰場,戰場上都是敵人,有的敵人張開了血盆大口,有的敵人則隱藏在黑暗中,還有人現在是盟友但轉瞬之間就會變成敵人,所以,不要相信官府和官僚,不要相信世家豪望,不要相信山東人,更不要相信關隴人,總而言之一句話,西北人就像一隻走進沙漠深處的狼,除了相信自己,除了自己拯救自己,除了瘋狂殺戮外,別無出路。   西北人的想法顛覆了。中土遠比西土更險惡,河北遠比突倫川更可怕,此刻這羣西北人就像一羣背井離鄉跋涉萬里卻不慎陷落突倫川的逃難者,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祈禱上蒼自求多福了。   西北人將信將疑,而懷疑產生恐懼,恐懼讓他們謹慎,而謹慎則讓他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於是大家紛紛表態,然後心事重重地各回本帳,度過一個輾轉難眠之夜。   ※※※   高泰、喬二、謝慶滯留帳中。   薛德音並不完全同意伽藍對山東叛亂根源的分析,他本想留下來與伽藍繼續深討,但看到高泰、喬二等人滯留帳中,想到他們面臨的艱難處境,不禁感嘆萬分。畢竟薛家欠了他們的救命之恩,薛德音有心勸慰幾句,想幫助他們,卻發現自己實在拿不出兩全其美的對策,遲疑半天還是轉身走了。   伽藍待衆人離開後,招呼三人坐到案几邊上,直言不諱地問道,“是不是打算離開龍衛統?”   三人沒想到伽藍這麼直接,面面相覷,羞愧無語。雖然伽藍自始至終沒有要求他們做出報恩或者效忠的承諾,但從突倫川到這裏,大半年時間的共處,伽藍始終把他們當作兄弟一樣對待,不但拯救了他們的生命,還給了他們改變命運的機會,這等恩情,雖萬死也難以報答。   從刑徒到戍卒,這是一次重大的命運改變,而從河西戍卒到驍果軍禁兵,這是一次跨越式的命運改變。刑徒和府兵位於兩個不同的世界,而府兵和禁兵雖同爲帝國軍人,但身份地位懸殊較大。以今日龍衛統的特殊性來說,這三百騎只要建功,最差也能混個從九品,如果運氣好,一直混下去,最不濟也能混個八品上下的官階,這輩子娶妻生子管一家老小的溫飽綽綽有餘。當官了,進入仕途了,對一個平民來說就是“鯉魚跳龍門”,是光宗耀祖,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而現在,夢想就在眼前,唾手可得,這種誘惑幾乎沒人可以抵擋。當然,那種爲了義氣可以捨身赴死的人除外。高泰、喬二、謝慶,還有那羣河北刑徒,是不是都有捨生取義的高尚情操?   揭竿而起爲什麼?對高泰、喬二這些平民壯勇來說,說到底就是爲了肚子,爲了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活下去,至於什麼除昏君、鏟奸佞、均貧富都是假大空,他們未必理解這些口號,即便理解了,以他們的身份地位和聰明才智,最多也就是別人手中的工具,最終可能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在這個世上,不論是沙盜馬賊還是揭竿而起的逆賊,大部分來自平民階層,有的走投無路,有的憤世嫉俗,有的惡貫滿盈,有的受人欺騙被人洗腦,有的純粹就是尋求刺激或者爲了所謂的大義比如任俠一類的人物,但不管是哪一類,都擺脫不了做人的基本慾望,改變不了人性中的弱點,比如貪生怕死,比如貪圖功名利祿,所以威逼利誘始終是打擊對手的一個最佳手段。當然,有堅定信仰者除外,爲了自己的信仰和理想,他們寧願捨生取義,但對於那些只是爲了解決肚子的平民來說,他們的信仰是肚子,誰解決了他們的肚子問題,他們就追隨誰。   伽藍目前解決了河北刑徒的肚子問題,卻沒有能力讓所有的河北人都喫飽肚子,而更嚴重的是,他要舉起屠刀,大肆殺戮河北人,這令高泰和喬二等人非常失望。他們怎麼辦?何處何從?似乎除了叛離伽藍,叛離龍衛統,別無他路了。   高泰猶疑難決,不知如何開口。喬二始終低着腦袋。   謝慶偷偷看了伽藍一眼,暗自驚怖。伽藍的眼睛冷漠無情,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極力壓制的憤怒。謝慶估計只要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開口承認有離開的打算,伽藍必定毫不留情地下手斬殺。大戰在即,伽藍絕不允許有人動搖他的軍心。   “將軍誤會了。”   謝慶斷然開口。他也很掙扎,雖然他與高雞泊的高士達並沒有同生共死的承諾,但讓他以帝國軍人的身份去殺戮昔日的兄弟朋友,他做不到,他下不了手。高泰和喬二比他更艱難。高泰與平原郡的郝孝德、劉黑闥是多年好友,彼此交情深厚,而喬二更是追隨竇建德很多年,兩人情同兄弟。他們都有一大幫兄弟朋友在叛軍隊伍裏,假若戰場相遇,情何以堪?   “我沒有誤會你們。”伽藍冷笑道,“當年在突倫川的時候,我曾對你們說過,請你們仔細想一想,你們揭竿而起,到底是爲了什麼?是劫富濟貧,還是改天換地?你們想過了嗎?想明白了沒有?”   三人臉色難看,一言不發。這句話伽藍的確說過,但三人包括那些河北刑徒,誰也沒有重視伽藍這句話,更沒有思考過這些事。   造反爲了什麼?改天換地?推翻王朝?笑話,他們還沒有狂妄無知到這種不可理喻的地步。劫富濟貧?當然是劫富濟貧了。殺貪官,搶富豪,把有錢人殺了,把有錢人的財產分了,然後再去殺,再去搶,這就是他們造反的目的。至於將來怎麼辦?他們沒有考慮過,也沒有時間去考慮,也輪不到他們考慮。他們每天都要去殺,去搶,不但要和官軍作戰,還要和其他造反的隊伍作戰,有今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明天,誰會關心明天的事?   “沒有想過,是不是?”伽藍搖搖頭,“你們日思夢想就是回家,沒有時間去思考,是不是?好,現在你們回家了,現在你們思考,思考好了,給我一個正確的答案,我馬上放你們走。”   三人霍然抬頭,目露喫驚之色。   “將軍,當真要放我們走?”喬二不敢置信地問道。   “我要的是生死與共的兄弟,是願意齊心協力的兄弟,是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伽藍手指三人,“告訴我,我能否把自己的後背交給你們?既然如此,我把你們留在身邊幹什麼?大家兄弟一場,也曾浴血疆場,也曾奔馳萬里,雖不至於情深義重,但好歹也是一場緣分。今天你們既然要走,我豈會阻攔?但是,我要知道答案,我要知道你們爲什麼一定要造反,一定要讓天下數以千萬計的無辜生靈爲你們陪葬。”   數以千萬計的無辜生靈要爲之陪葬?三人暗自心驚,齊齊注目望向伽藍。   “將軍,此言何意?”高泰急切問道。   “不知道嗎?”伽藍眼神冷冽,質問道,“你說你劫富濟貧,那我問你,你攻城掠地,你殺貪官搶富豪,你所得錢糧救活了多少人?你在攻城掠地,你在殺貪官搶富豪的過程中,又殺死了多少人?城堡拿下了,莊園攻佔了,貪官殺死了,富豪殺死了,那麼你把田地分給誰了?誰去耕種了?”   高泰張嘴就想回答,驀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答案,一時間,他愣住了,腦中一片空白,我救了多少人?我殺了多少人?我搶來的錢糧救濟了多少貧苦?我搶來的田地分給誰了?誰在那些田地上耕種?   答案是可怕的,也是高泰一直深埋在心底不願承認的。   他殺了很多很多人,上至貪官富豪下至老弱婦孺,他都殺,只要是阻擋他燒殺擄掠的都殺,而爲之死去的敵對雙方的無辜者不計其數。他搶了很多錢糧,但這些錢糧即便是養活義軍都難以爲繼,更不要說救濟貧苦了,所以必須拼命的去搶,先是搶官府搶富豪,後來窘迫之下就連貧苦百姓都搶了。自家的地盤不好搶,就去別的地方搶,於是義軍之間廝殺起來,大魚吞小魚,小魚吞蝦米,而因此被殺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有義軍將士,更多的則是雙方地盤上的無辜百姓。戰火蔓延了,義軍與官府富豪廝殺,與其他義軍廝殺,每天就是廝殺,誰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大家都像狗一樣的活着,沒有尊嚴,沒有希望,沒有良心,像畜生一樣爲活着而活着,所謂的劫富濟貧,所謂的大義,都是自欺欺人,都變成了一種自我麻醉,一種自我安慰。   戰火無休無止,殺戮無休無止,所有人都被捲進了戰爭,沒有人去生產,大家都去搶,誰生產,誰就成了被搶者,不但一無所有還要賠上性命,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搶好了,於是你搶我的,我搶你的,而最初的搶劫成果讓所有人失去了理智,讓人性中的醜惡一面無限制放大。一座座城堡莊園焚燬了,一塊塊田地荒蕪了,無數的人在搶劫和殺戮中死去,當秋天過去了,冬天來臨時,大家才突然發現,房子沒有了,田地荒蕪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怎麼辦?再去更遠的地方搶,再去殺更多的人,就像蝗蟲一樣,走一路,摧毀一路。當第二年春天來臨的時候,一切都不存在了,不要說播種的種子,就連播種的人都沒有了,唯一的生存希望就這樣毀滅了,於是,叛亂者就更多了,叛亂的地方也就更多了,而叛亂的規模也就越來越大了。   劫富濟貧?自欺欺人而已。除昏君、鏟奸佞?那不過是一句笑談。揭竿而起是爲了什麼?是爲了生存,僅僅就是爲了活着,但適得其反的是,揭竿而起的人越多,涉及的範圍越廣,人也就死得越多,活下去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這是爲什麼?不造反是死,造反死得更快,爲什麼?   高泰在沉思,喬二在沉思,謝慶也在沉思。   他們想不通,想不明白,他們非常痛苦,而這種痛苦是伽藍剖開了他們的心,挖出了他們深埋在心裏的真相,讓他們直面鮮血淋漓的殘酷現實,讓他們在殺戮和死亡中痛苦哀嚎。   “告訴我,爲什麼要造反,爲什麼?”伽藍在嘶吼,殺氣騰騰地嘶吼。   “不知道,俺不知道……”高泰痛苦地矇住了臉,眼前血海翻湧,哀鴻遍野。   “俺只想活着,只想活下去……”謝慶眼神呆滯,喃喃低語。   喬二淚流滿面。無數人死了,他的親人,他的兄弟,他的朋友……熟悉的,不熟悉,都死了,他們本想活下去,但死得更快,更痛苦。“爲什麼?爲什麼?”   “因爲你們是工具,你們的死亡,是那些權貴爲了讓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伽藍站了起來,慢慢向帳外走去,“這是一場血腥的博弈,你們是爲了生存,而權貴們是爲了更好的生存。假如中土是棋秤,權貴們就是對弈者,而我們是棋秤上的棋子。我是白棋,你是黑棋,我們在對弈者的操控下,自相殘殺。等到有那麼一天,對弈者分出了勝負,落敗者輸掉了全部,而給他陪葬的,就是我們這些棋秤上的棋子,無論是白棋還是黑棋,都是殉葬品。”   “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選擇去留。”   就在伽藍掀起帳簾的霎那,喬二驀然回首,厲聲吼道,“怎麼活?俺怎麼活?”   “我們永遠是棋秤上的棋子,我是白棋,你是黑棋。”伽藍說道,“活下去的辦法,就是儘快結束這盤棋。不是讓白棋擊殺黑棋,就是讓黑棋擊殺白棋,只有一個選擇。” 第一百零八章 俺要回家   只有一個選擇。   的確只有一個選擇。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他們揭竿而起,他們燒殺擄掠,然後被抓住,被流放西陲,然後再回來,看到的情況還是和過去一樣,皇帝帶着他的軍隊遠征高句麗,大河南北的叛亂還在繼續,他們要殺戮要反抗的貴族官僚依舊控制着這片土地,而叛亂者雖然越來越多,但死去的無辜者卻更多。   誰在死去?無辜的無助的孱弱的芸芸蒼生。   冷漠自大、無情無義的皇帝和貴族官僚們肆意欺壓、凌辱和剝奪他們的生命,高舉着大義之旗以拯救蒼生爲己任的充滿熱血和正義的起義者們就像瘋狂殘暴血腥的猛獸,張開血盆大嘴拼命地吞噬着他們,用他們的鮮血和屍骨填飽自己的肚子,然後再揮舞着撩牙利齒去攻擊對手,去掠奪對手的權力和財富。相比起來,這些起義者更冷漠,更無情,更殘忍,他們以正義之名理直氣壯地蠶食着芸芸蒼生,喝他們的血喫他們的肉,利用他們的憤怒和無知攻擊對手,卻爲自己攫取利益,而這些利益的獲得是以數以千萬計的累累白骨爲代價。   真相令人恐怖,令人心碎,令人絕望,雖然華麗的正義之名、憤怒的情緒和血海的深仇就像厚厚的烏雲遮蓋了真相,但一旦陽光撕裂陰霾,把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一切都原形畢露。   皇帝和官僚貴族固然兇惡,但披着正義外衣的梟雄們更加殘忍。如果把皇帝和官僚貴族比喻爲牧羊人,那麼今日所爲只能說他們剪羊毛剪得太狠了,而揭竿而起的梟雄們則像草原上的狼,他們爲了餵飽自己的肚子,爲了佔有牧場上的一切獵物,一邊瘋狂地吞噬着羊,壯大自己的力量,一邊驅趕着羊羣攻擊牧羊人,試圖趕走牧羊人,殺死牧羊人。   等到有那麼一天,牧羊人失敗了,逃走了,草原上的狼佔據了牧場,那麼接下來他們搖身一變成了牧羊人,而羊永遠是羊,他們畢生的作用就是貢獻自己身上的羊毛,貢獻自己的血肉,唯一的變化就是羊少了,所剩無幾了。那些死去的羊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也不管是滿腔怨恨還是無怨無悔,他們都爲惡狼攻佔牧場貢獻了自己的力量,他們始終認爲,只要攻佔了牧場,他們就能與惡狼一起共享牧場,但最終的結果卻與他們的理想和願望背道而馳,他們永遠都是任人宰割的羊,而牧場永遠都是強者的權力和財富。   高泰、喬二和謝慶算是羊羣的首領,與統率羊羣的狼相比,他們迄今爲止尚沒有充當牧羊人的思想“覺悟”,所以他們看不到狼的野心,看不到遙遠的未來,但他們看到了一個絕望的現實,揭竿而起的結果與他們當初的願望背道而馳,他們想拯救的人不但沒有活下來,反而讓更多的無辜者更快的死去了。   這種與理想漸行漸遠的事實,這種掩蓋在陰霾下的真相,被伽藍殘忍地撕開之後,他們不得不正視,不得不捫心自問,到底怎樣才能拯救蒼生?怎樣才能讓自己的親人朋友和無數的可憐人活下來?是繼續追隨狼的腳步,還是改弦易轍,投靠牧羊人,與牧羊人一起圍殺那些窮兇極惡、野心勃勃的狼?   現在他們的生命有保障了,他們是帝國軍隊裏的禁兵,他們的身份地位改變了,他們站在仕途的起跑線上,未來充滿希望,這時候他們的眼界開闊了,他們的想法改變了,他們對自己的理想和今日的現狀有了全新的認識。   有思想、有理想、有實力、有野心的羊,會不可逆轉地產生心靈地嬗變,而心靈的嬗變會改變一切,於是心神蛻變,羊變成了強者,這樣的強者可以變成狼羣中的一員,也可以成爲牧羊人中的一員。   伽藍給了他們變成強者的條件,又給他們鋪設了一條變成強者的路,而這條路所帶來的巨大誘惑,對於還是“羊”的弱者來說,根本無法拒絕。這是狼所不能給予他們的現實利益,更重要的是,這是狼不能給予他們的希望和理想。狼給予他們的理想已經在殘酷的現實中碎裂,狼給予他們的希望已經泯滅只剩下一團恐怖的黑暗。   三個人坐在昏暗的空蕩蕩的軍帳裏,思考着,權衡着,掙扎着。   ※※※   伽藍帶着暴雪,走出軍營,走在河堤上,望着飛騰在黑暗裏的兩條火龍,望着河面上揚帆而行的船舶,心情愈發沉重,甚至非常壓抑,讓他有一種不堪重負的痛苦。   現在皇帝和遠征軍還在趕赴遼東戰場的路上,再過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皇帝將抵達遼東懷遠鎮,遠征大軍將渡過遼水展開攻擊。不出意外的話,在這一個月裏,永濟渠會保持暢通,因爲楊玄感需要遠征軍深入到高句麗,甚至殺到平壤城下。遠征軍距離黎陽越遠,楊玄感叛亂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一個月後,永濟渠水道必定烽煙四起,河北各路叛軍都會對水道展開攻擊。原因很簡單,楊玄感之所以選擇在黎陽舉旗,其背後必定與山東世家權貴達成了利益上的妥協。對於山東世家權貴來說,楊玄感叛亂不管成功與否,他們都能從中獲利,雖然利益有大小,但都會接近他們的預期目標。爲此,他們會幫助楊玄感,會通過河北各郡縣的豪望與起義軍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   山東義軍從舉旗到現在,兩年多時間了,如果沒有山東世家權貴及其所控制的山東官僚系統在各方面給予的幫助,有意識的在暗中推波助瀾和對皇帝、中央的竭力掩蓋,起義軍的規模怎麼可能會越來越大?高雞泊、豆子崗和以長白山爲中心的濟水河一線是起義軍聚集之地,都在大平原上,無險可守,假如沒有山東地方勢力的有意縱容甚至暗中支持,他們如何生存?其實力又怎會越來越強?起義之初,單憑世家權貴手上掌控的錢糧和地方勢力,就足以鎮壓起義軍和完成救災賑濟,一旦賑濟到位,災民銳減,還有誰會造反?   正因爲如此,伽藍很恐懼,擔心西北人掉進“虎口”,被河北人四面圍攻,一口吞了。   能否相信治書侍御史游元?伽藍一口否定。裴世矩說服皇帝,讓遊元督察河北水道,督運糧草,其真正目的就是讓遊元糾集山東黑白兩道力量“配合”楊玄感,務必讓其造反,但這個造反的時間很關鍵,不能早,只能遲,只能是在遠征軍摧毀高句麗之後。以伽藍的力量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只有讓遊元到黎陽才能確保裴世矩的謀劃成功。   裴世矩當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拿出一個全面謀劃?   伽藍不相信。第一次東征失敗,關隴軍方貴族遭到重創,這時候,皇帝還會信任關隴貴族?就算皇帝因爲手上可用的人太少,山東和江左權貴至今未能大量進入中樞,但以糧草的重要性和黎陽對遠征勝負的重要性,皇帝又怎會讓關隴大權貴楊玄感居中坐鎮?皇帝既然忌憚關隴的楊氏一系,有意壓制楊氏一系,又怎會在這次誓死一搏的遠征中,把自己和中樞的未來,把遠征軍將士的性命,都託付給楊玄感?   聯想到樓觀道和隴西李氏不遠萬里去西土尋找薛德音,聯想到他們以妥協換來與裴世矩的合作,伽藍有理由推斷,楊玄感爲了這次的兵變實施了一系列重大舉措,而這些舉措一方面幫助楊玄感完成了叛亂佈局,一方面也引起了朝堂其他勢力的關注。樓觀道和隴西李氏敏銳地發現了危機,試圖從中獲利,那麼,裴世矩、虞世基等人難道就沒有發現?他們難道就不會提前佈局,以便應對可能突發的危機,趨利避害?   當然,預感到楊玄感要作亂的人本來就不多,而像樓觀道和隴西李氏這樣確信楊玄感要作亂的人就更少了,至於遊元,既然伽藍對他說了,既然伽藍是裴世矩和薛世雄的親信,那麼遊元就有理由相信他的話,並由此對朝政和局勢進行一番印證,於是裴世矩的想法就呼之欲出了。裴世矩的想法有可能就是皇帝的想法,但事實很殘酷,遊元的使命很難完成,爲此,他不得不站在山東權貴的立場上,巧妙利用眼前的形勢,儘可能給山東權貴集團謀取最大利益。   很顯然,遊元要犧牲很多人的利益,其中包括山東人,包括關隴人和江左人,至於這支來自西北的小小龍衛統,根本不夠他塞牙縫的。   如何在山東人的算計中生存下來,這成了伽藍當前最大的難題。   ※※※   高泰、喬二和謝慶的身影出現在河堤上,緩緩接近伽藍。   伽藍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三人,目光從三人的臉上一一看過,“告訴我答案。”   “俺要回家。”高泰撩衣跪倒,神態異常堅決,“俺要回家,俺娘還在,俺要回家。”   伽藍微笑頷首。他知道高泰一定會離開,因爲他家裏還有一個老孃,如果他留在龍衛統,一旦與郝孝德、劉黑闥戰場相遇,那他的老孃就危險了。百善孝爲先,爲人子者,不能不孝。   喬二撩衣跪倒,一言不發。   “你也要離開?”   “都死了,當初隨俺留在戰場上阻截敵人的兄弟都死了,就剩下了俺。”喬二猛地拔刀插地,抱拳爲禮,“將軍,如果俺留在這裏,俺拿什麼去面對那些死去的兄弟?俺這條命是將軍的,但也是那些兄弟的。俺不能背叛那些兄弟,至死不能。將軍之恩,俺無以爲報,唯有把這條命還給將軍。”   伽藍嘆了口氣,搖搖頭,伸手相扶,“回去吧。且末水一戰,生死之情,袍澤之義,我會牢記於心。”   喬二眼圈一紅,背過身去。   伽藍拔起地上的刀,插進喬二腰間的刀鞘,用力拍拍他厚實的肩膀,轉目望向謝慶。   謝慶一臉愧色,掙扎良久,還是緩緩跪了下去。   “將軍救命之恩銘記於心,將軍教誨之情永不相忘。”   伽藍慢慢轉身,抬眼望着漆黑夜空,黯然無語。他很憤怒,他竭盡所能挽留他們,拯救他們,但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離開了。或許,他們的內心也很痛苦,也在彷徨和掙扎中難以抉擇,但最終他們還是捨棄了希望,因爲那不是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的希望,而是別人的施捨。把命運交給別人,把希望寄託在他人的施捨上,最終肯定是一無所有,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反正都沒有希望,那倒不如顧全忠義,和自己的親人兄弟,和那些無助的可憐的蒼生,同生共死。   暴雪似乎也知道他們要離開,一雙眼睛露出依依不捨之色,默默地望着他們。   良久,伽藍舉步而走,黑暗中傳來他嘶啞而憂傷的聲音,“明天,渡河之後,我送你們一程。”   ※※※   河北刑徒走了,十幾個大漢,全部走了。   西門辰和幾個河北人也走了。他們本是河北刑徒,配發戍邊,如今能有命回家,當然急不可耐,功名利祿對於他們這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來說,實在是狗屁不值。   伽藍收回了他們的戰馬,收回了他們的武器,收回了鎧甲,但給了每人一把大棓防身,給了路上的食物,給了一份豐厚的錢帛,給了通關文牒。伽藍唯一的告誡就是,一起走,不要分開,人荒馬亂的年代,人命賤如狗,爲了安全,不要分開。   河堤上就有柳樹。伽藍折柳相送,依依惜別。   薛德音和姜九、薛家十三郎、十四郎、十九郎也趕來送別。   布衣、江都候帶着天馬戍卒列陣相送。袍澤情深,這一去或許就再無相見之期,甚至,某一天的戰場上,再見面時,已經是生死仇敵了。   高泰、喬二、謝慶和西門辰率領衆人深深一躬,就此告別。   “將軍……”方小兒忽然哭了起來,“撲通”跪下,“將軍,俺想活下去,俺只想活下去。”   他沒有家,親人也死了,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就是報仇,就是殺富濟貧拯救更多像他一樣的可憐人,但那太痛苦了,太艱難了,生不如死,就像在煉獄中煎熬。這段時間的變化給了方小兒從未有過的新人生,甚至可以說是夢想成真,然而,當他踏足河北大地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這裏纔是他的根,義軍纔是他的家,那種刻骨的思念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離開。   只是,在告別的時候,在離去的霎那,他的心彷彿被掏空了,他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這讓他很恐懼,很無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   喬二上前一步,抓住了方小兒的肩膀,用力抓着,似乎擔心他突然消失了一般。   伽藍慢慢走到方小兒的身邊,蹲下,望着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張開雙手,把他緊緊抱進懷裏,“我們是兄弟,是袍澤,生死與共。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家了,就回來。”   方小兒淚如雨下,哽咽無語。   伽藍拉着方小兒站了起來,目光從衆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我們是兄弟,永遠都是兄弟。我的家就是你們的家,我的家永遠向你們敞開,不論將來發生什麼,只要我活着,你活着,那我們就能在家中相聚。”   衆人沉默不語,但臉上的感激之色溢於言表。這一路走來,伽藍給予了他們太多太多,即便馬上就要成爲生死仇敵,但伽藍也一樣給予他們未來的承諾。   高泰、喬二和謝慶再度躬身致禮。   “河北就是一副棋秤,我是白棋,你們是黑棋,當對弈結束,我們都是棄子。”伽藍一語雙關,“我要生存,你們要活下去,所以,若想主宰自己的命運,就必須……”伽藍向高泰伸出手。   高泰雙手伸出,緊緊相握。喬二把手放了上去,謝慶也把手放了上去。三人神情堅定,目光堅毅,彷彿做出了什麼決定,又向伽藍做出了什麼承諾。   伽藍微笑頷首,“我可以期待好消息嗎?”   “生死與共。”高泰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   河北人沿着河堤狂奔而去。   伽藍佇立高坡,布衣和江都候一左一右,三人舉目遙望,神情凝重。   薛德音緩緩走近,撫須輕笑,“將軍好計。”   伽藍微微搖首,“事情比想像的要複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某所期待的,也就是度過眼前難關。先生以爲如何?”   “難!”薛德音說道,“各方都有利益訴求,難以妥協。”   “找不到平衡點,這一局必輸無疑。”伽藍嘆道,“輸便輸了,但可怕的是,其最終代價卻由無辜蒼生承擔,這太不公平了。”   “世上本沒有公平事。將軍執着了,而執着會把將軍推向絕境。”   “帝國利益至上,這一點不容妥協。”   帝國?薛德音低聲唸叨着,對伽藍說出來的這個新名詞充滿興趣。他念叨了幾遍,驀然讀懂了伽藍的心思,眼裏頓時多了幾分欽佩。   “這與咱們有何關係?”江都候不滿地嘟囔道。   “關係重大,是生死的關係。”伽藍說道,“假如帝國受難,中土陷入崩潰,西土局勢必然陷入困境。西土局勢一旦不可挽救,首當其衝的就是河西。河西戰火一起,外有西土諸虜,內有梟雄爭霸,河西在內外夾擊之下,必定生靈塗炭,千里廢墟。”伽藍看了江都候一眼,黯然嘆道,“河西是我們的家,那裏有我們的親人,我不想回家之後,流着悲傷的淚水去掩埋他們的骸骨。”   布衣和江都候不以爲然,認爲伽藍過於悲觀,過於謹小慎微了。   薛德音更是不同意,在他看來,即便二次東征失敗,即便楊玄感舉兵叛亂,即便帝國陷入深重危機,但距離崩潰還是遙不可及。如此一個龐大帝國,豈會在幾股亂賊的衝擊下分崩離析?怎麼可能嗎?   伽藍無意解釋,他也解釋不了,他更沒有力挽狂瀾的本事,他唯一的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在血雨腥風中掙扎着活下去。 第一百零九章 中土第一高門   治書侍御史游元對伽藍擅自放走近三十名騎士保持沉默。   “明公認爲伽藍此舉,意在何爲?”   監察御史崔遜站在船艙的窗扇後,任由紗幔輕拂面孔,一張白皙俊美但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着一絲淺淺的笑容,深邃的眼睛彷彿蒙上了一層霧,讓人看不透他隱藏在笑容背後的真實心理。   遊元坐在案几後面閱讀卷宗,聽到崔遜出言詢問,不禁抬頭看了他一眼,目露疑惑之色,似乎沒有聽懂。   崔遜沒有聽到回應,稍稍轉身,臉上笑意更濃,“明公莫非要置若罔聞?”   遊元撇了一下嘴,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悠長的笑紋,然後微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的崔遜。   崔遜的年紀不到三十,出身博陵崔氏,是帝國第一屆進士科的進士,家世顯赫,學識卓越,可謂帝國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   河北崔氏是中土第一大姓,清河崔氏是本堂,博陵崔氏是其第一大旁支,傳承上千年的簪纓經學世家,其有譜可查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春秋齊國。後世有五姓七家之說,所謂五姓就是山東王崔盧李鄭五大世家,七家中不但包括這五姓世家的本堂,還加上分堂的博陵崔氏和隴西李氏。隴西李氏就是李世民家族,如果不是皇族,隴西李氏根本無法與上述六家相提並論。   崔遜的祖上是拓跋氏魏國的司空崔楷,在魏國分裂之際死於國難。魏國分裂東西,其祖父崔說西入關中。他的父親就是帝國重臣黃臺公崔弘升,而他的伯父就是鄴公崔弘度,也是帝國重臣,先帝的股肱大臣。他的小姑嫁給了先帝的第三子秦王楊俊,而他的妹妹則嫁給了今上的長子,已故皇太子楊昭。   一門兩妃,可謂顯貴,但崔家的未來就毀在了他的小姑秦王妃手上。崔氏出身名門,當然心高氣傲,即便弘農楊氏也是傳承八百餘年的大世家,甚至立國開疆做了皇族,但在世俗人的眼裏,弘農楊氏屬於二流世家,與博陵崔氏結親,也算是高攀了,所以崔王妃有理由獨佔秦王。秦王當然不會像他的父親一樣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當然要納妾姬,結果崔王妃因愛生妒,搞了些不好的東西試圖挽救秦王的心,結果差點把秦王的小命送掉了,事發後崔王妃被廢,而秦王終究沒有保住性命,也死了。先帝痛失愛子,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兒子,但還是遷怒於崔氏一門。當時今上還是晉王,其子河南王楊昭的王妃是崔弘升的女兒,父子兩人當然不敢再留崔氏女兒,於是楊昭上奏廢妃。今上繼承大統後,又想恢復這門親事,就派使者去勸說崔氏家主崔弘度,結果給崔弘度嚴詞拒絕。   楊俊和今上一樣,都是先帝不遺餘力培養的宗室王,都是功勳蓋世。當初南下平陳,帝國在江淮方向的總指揮就是今上,而在荊襄方向的總指揮就是楊俊。如此人物,對帝國皇統始終是個潛在的威脅,所以在楊俊死亡一事上充滿了玄祕,崔氏就是個地地道道的犧牲品。一個妒婦毒殺自己的丈夫,誰相信?一個名門可以出妒婦,但絕不會出白癡,絕不會因爲嫉妒而摧毀自己的丈夫和孃家兩門顯貴。崔弘度是先帝的股肱大臣,勢力龐大,理所當然是楊俊的堅實後盾,結果楊俊倒了,崔弘度也倒了,一個對皇統現成威脅的龐大勢力轟然傾覆。   崔弘度要的是崔家的聲名,他不稀罕一個未來的皇后。當然,在這件事上,他說了不算,今上說了算。可惜的是,崔弘度死了,而元德太子也死了,於是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親事在兩家之間留下了陰影,或許今上心懷愧疚,他還是讓昔日的兒女親家崔弘升復出了,讓其先後出任冀州刺史、信都太守,又進位金紫光祿大夫,轉涿郡太守。第一次東征,崔弘升以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衛大將軍事。檢校就是以某官派辦某事的意思,身兼兩職,權力很重了。結果東征大敗之後,他和於仲文成了最終的替罪羊,一文一武,一個虜姓八柱國的後代,一個山東第一世家的子弟,幾乎在同一時間“病”死了。   大凡在政治事件上,死亡常常都是巧合,以一個人的突然死亡來拯救整個家族的未來,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利益,這是很划算的一筆買賣。   崔遜也是在今上繼位之後才進入仕途。大業元年(公元605年)今上繼位改革選拔制度,設進士科取士。這是科舉制度的開始,而崔遜就是帝國第一批進士。   有能力出任監察御史者,非大才不舉,而進士就屬於帝國大才。   御史臺中,官長是御史大夫,副官長是兩個治書侍御史,再下面就是十二個殿內侍御史,十二個監察御史。監察御史的職責是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肅整朝儀等事務,因爲內外官吏均受其監察,權限甚廣甚重,爲百官所忌憚,所以這一官職的出任者不但要求學識淵博,更要求通達治體,所謂治體,就是治國的綱領要旨,政治法度。可惜的是,今上改革官制後,不遺餘力地削爵降品,監察御史雖然權重,卻僅爲八品,不能不讓人啼笑皆非。   此次南下督運糧草,遊元負責監察,而具體執行監察之責的就是這位監察御史,黃臺公崔遜。說白了,就是讓遊元監督楊玄感,又讓崔遜監督遊元,層層監督,一個盯着一個。   遊元是河北世家子弟,是高齊舊臣,是地地道道的山東權貴。任縣遊氏屬於地方郡望,影響力集中在河北,在地方郡縣,而崔氏這種頂級豪門的影響力不但遍及中土,更貫穿中樞和地方,所以兩者之間的實力懸殊太大。以帝國今日朝堂來說,五大豪門雖然地處中土,但子弟遍及天下,中樞和地方都有他們的人,就算關隴人想壓制,就算先帝和今上都想打擊,奈何這五大世家的影響力太大了,不但關隴貴族競相攀附,就連皇族都願意與之聯姻。這種影響力秉承五大世家千百年來的深厚歷史和文化底蘊,深入中土人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就能消除的,而且,壓制和打擊得越厲害,其反擊的力度也越是可怕。   崔氏在河北的力量隨着帝國統一而日益衰落,但當初西入關中的崔氏卻權勢顯赫。對於這個天下第一高門,河北豪族之首,帝國如芒在背,於是先帝藉助秦王楊俊一事打倒了崔弘度,接着今上又藉助東征失敗打倒了崔弘升,兩位崔氏在帝國中樞的鼎柱先後倒塌,等於打倒了山東世家權貴的領袖,這給了山東世家權貴以沉重一擊。   但不管怎麼說,在皇帝的眼裏,遊元和崔遜都是山東大權貴,在河北有着廣泛的人脈關係,有利於緩解山東緊張的局勢,而崔遜又偏重於關隴一系,不會任由遊元損害關隴人的利益,同時,崔遜與同爲關隴權貴的楊玄感又久有怨隙,也不會任由楊玄感胡作非爲。崔氏和楊氏的怨隙來源於崔弘度和楊素,兩人同爲先帝重臣,但彼此看不順眼,在利益上屢起紛爭,明爭暗鬥了很多年。   遊元雖然摸不清崔遜的真實想法,但絕不會像皇帝一樣想當然。既然裴世矩從隨侍行宮的六個監察御史裏面挑選了崔遜,那就一定有其目的。崔弘升是怎樣病死的,一般貴族官僚不知道,遊元卻心知肚明。就憑這一點,雙方就有合作的基礎。   崔遜這句話,明顯就帶有某種隱晦的暗示,至於什麼暗示,那就各憑思量了。   “龍衛統是禁軍,隸屬於驍果軍,卻直接聽命於備身府,這已經說明了它的特殊之處。”遊元斟酌着,慢條斯理地說道,“伽藍是西北悍將,同時也是西域都尉府的祕軍,他在西土還有個傳奇般的名字,叫金狼頭。”   “某很難想像,一個官奴婢出身的敦煌戍卒,就算他驍勇善戰,又怎會得到裴閣老的垂青,並引爲心腹委以重任?雖然那時候的裴閣老做爲先帝重臣之一受到排擠和打擊,不得不遠走河西,深陷困境,但一個元老大臣,即便在困境之下,也不至於無聊到去栽培一個官奴婢出身的敦煌戍卒吧?更讓人稱奇的是,隨後出任西北軍統帥的薛老將軍竟然也對其另眼相看,不但召爲貼身親衛侍從左右,更在其生死關頭犯顏進諫,竭盡全力救下了他的性命。一個出身官奴婢的西北戍卒,值得薛老將軍爲他觸犯天威嗎?”   崔遜眉頭輕蹙,陷入深思。   遊元的話說得很直白,不是他要置若罔聞,而是他根本惹不起。裴世矩位高權重,高深莫測,薛世雄也是軍中老帥,勢力龐大,更重要的是,現在就連皇帝都對其青睞有加,親自點名將其從西北召來,並委以重任,而這個重任不僅僅關係到遠征軍的糧草安全,更關係到未來朝政的發展。如此關鍵人物,雖官職卑微,但隱權力太大,合作比對抗更符合利益需求。   言下之意,現在的問題是,你願意合作,還是對抗?   崔氏是中土第一豪門,裴氏是關隴地區的大豪門,遊氏是河北地方豪門,這三家的利益訴求明顯不一致,但崔遜、裴世矩和遊元三人卻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可以歸結到山東權貴一系。崔氏的根基之地在河北,所以基本利益在山東;裴世矩是高齊舊臣,他的門生故舊基本上都是山東權貴,他的勢力也是以山東人爲主,所以他的利益理所當然以山東爲主;至於遊元,那就毋庸置疑了,他的利益就在山東。   伽藍是誰的人?從皇帝將伽藍和西北馬軍團獨立建制,並命其南下黎陽來看,伽藍肯定是裴世矩的人。這段時間遊元與伽藍多次接觸,旁敲側擊,多方摸底,也基本上肯定了這一點,所以,合作不成問題,關鍵是,裴世矩的底線是什麼?伽藍合作的限度有多大?   遊元不敢觸及裴世矩的底線,畢竟裴世矩是河東豪門,河東屬於關隴地區,是真正的關隴系,況且裴世矩一直是先帝的親信,裴世矩所認定的山東利益到底有多大,遊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點,若想讓山東權貴獲得最大程度地利益,那就必須打破裴世矩的底線,而有實力與裴世矩正面對抗的,唯有崔氏這樣的頂級豪門。   “明公的意思是,伽藍應該有個姓,而且還是大姓?”   崔遜轉身面對遊元,笑容清淡,悠然問道。   遊元點頭,“若想知道伽藍的姓,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這麼說,明公打算尋個機會,問問裴閣老或者薛老將軍?”   遊元笑着搖搖頭,“伽藍身邊有個倉曹參軍事。監察有時間的話,可以去拜訪一下。”   “拜訪?”崔遜略感疑惑。以他的世家出身、公爵地位和御史身份,“拜訪”算是紆尊降貴了,而能享此殊榮的只有身份地位相差無幾的故舊。難道是某位故舊?龍衛統裏的人全部來自西北,哪來的故舊?   “河間郡沿平虜渠一帶的地方官員正在急速趕赴長蘆,同期趕赴長蘆的還有一些縣鎮、軍坊、鄉團和宗團別軍。龍衛統沿河堤疾馳,極有可能與他們相遇,一旦發生衝突不堪設想。請監察上岸,先行告之並提醒龍衛統,可否?”   崔遜微笑頷首。   遊元低頭翻閱卷宗,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似乎是不經意間,他又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軍隊的事,尤其是禁軍的事,不要干涉,也不能干涉。”   崔遜沒有說話,轉身望向河堤,目光被那面獵獵狂舞的金狼頭大旗所吸引,心裏不由自主地湧上一個莫大疑問,伽藍姓什麼?遊元爲什麼要提到這件事?伽藍的姓難道與山東的局勢有什麼潛在聯繫?   ※※※   黃昏,大船落錨,靠岸休息。   龍衛統也停了下來,在岸邊尋了一處田野紮下營寨。   崔遜上岸,在四個親衛的扈從下,走進了龍衛統軍營。伽藍聞訊出迎。   傅端毅聽說是黃臺公崔遜來訪,又驚又喜,當即發出一連串命令,極盡恭敬之能事。西行、江成之等人雖然來自西北,但對中土第一高門崔氏可是久聞大名,極度尊崇,這種尊崇未必就是尊崇崔家某個人,而是一種對中土深厚歷史和文化的尊崇,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頂禮膜拜的尊崇。   在伽藍目瞪口呆之中,西北人全體出動,不但列陣相迎,更鼓吹齊鳴,雖然樂曲未免粗獷,也不符合迎賓禮儀,但西北人擺出的謙恭和尊崇姿態卻是真真切切。   相比西北人對待薛氏的態度,那根本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西北人是因爲薛世雄而知道中土有個薛氏,可見薛氏聲名不顯。這是有原因的。   薛氏起自蜀漢。蜀漢滅亡後,薛氏遷至河東,直到十六國時期才崛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薛氏都被中土人視爲“非我族類”,被蔑稱爲“河東蜀”或“蜀薛”。拓跋氏魏國統一黃河流域後,薛氏迅猛發展,很快堂而皇之列入郡姓,與漢晉以來的高門同列。這樣的一個豪望,不僅不能與中土的一流高門相提並論,就是二、三流的世家也有充分理由輕視它。所以河東三大豪門中,裴氏第一,柳氏第二,薛氏只能排第三。帝國建立後,他在帝國世家中的地位,基本上與關中郡姓處在同一位置,因爲它缺乏歷史,更缺乏文化底蘊,就算今日它有“河東三鳳”名震文翰,也無法彌補它年輕的面孔,與崔氏這等豪門所散發出來的千古滄桑的氣息相比,差得太遠太遠了。   崔遜彬彬有禮,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飄逸出塵的儒雅之氣,更有一股與生俱來的高傲和尊貴。   薛德音就站在伽藍的身後,神情複雜,可以用百感交集來形容。回到中土以來,他總算見到了一個真正的故人,一個與自己有着親密關係並且沾親帶故的故人。   一番繁文縟節之後,伽藍把崔遜迎進了軍帳,陪同左右的只有薛德音和傅端毅,其他人自慚形穢,也就識趣一些,免得自取其辱了。在崔氏這樣的千年豪門面前,除了薛氏,就連傅端毅都沒有同席而坐的資格,至於伽藍,恐怕也是特例了,正常情況下,崔遜不會以私人身份紆尊降貴來“拜訪”一個出身低賤官職不高的武夫。   崔遜看到薛德音後,這才明白遊元讓他來拜訪伽藍的深意。他拜訪的不是伽藍,而是薛德音。像薛德音這樣的顯赫人物,竟然追隨在伽藍的左右,其中必有原因,而這個原因,必定和裴世矩、和山東今日局勢,有着直接關聯。   那種窺探到祕密的興奮抵消了他看到薛德音的驚訝,他忍耐着,直到坐下,直到與伽藍寒暄完了,這才轉目望向薛德音,躬身致禮。   “靈蘊兄,別來無恙?”   薛德音的淚水突然滾了下來,情緒驟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