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上邪
“希聿聿……”白馬驟然停下,前蹄高高揚起,仰首狂嘶。
馬上銀甲戰將身懸半空,長槍高舉,凌空虛刺,紅色羽纓迎風飛舞,紅色大氅獵獵作響,英姿颯爽。
“嗚嗚……”號角沖天而起,幾十名騎士齊勒馬繮,奔騰的戰馬徐徐停下,空中飛卷的沙塵霎那間被呼嘯寒風席捲而去。
駝馬車隊卻似咆哮的洪水撞上了堤壩,轟然碎裂,一匹匹飛馳的駝馬和一輛輛滿載的大車以孔雀大纛爲中心,迅速佈下了一個龐大的圓形戰陣,攻守兼備。人喊馬嘶聲中,沙塵滾滾,氣勢沖天。
銀甲戰將催馬上前,與伽藍並轡而立。護具掀起,露出一張千嬌百媚的白皙面孔。
蘇合香目視前方,面如寒霜,眼神堅毅,帶着一絲決絕,一絲悲愴。自己曾爲了顧全大局而把仇恨深埋心底,也曾爲了顧惜自身而飽受痛苦的折磨,甚至爲了所謂的大義對深愛的人痛下殺手,但千般忍辱給自己帶來的依舊是死亡。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反正都是死,爲何還要忍辱而死?
伽藍來了,用他的刀剖開了自己的靈魂,血淋淋的,雖然痛苦,痛得撕心裂肺,但受傷的靈魂卻從囚籠中釋放而出。心自由了,這天地間,還有誰能禁錮自己?還有誰能阻擾自己仗劍天涯,快意恩仇?
櫻脣微啓,蘇合香那嬌媚而粗放的嗓音在風中響起,“我們需要更多的人。”
伽藍搖頭,聲音冰冷而血腥,“若想活着離開這裏,那就殺了他們,統統殺光,一個不留!”
蘇合香望着伽藍,臉上露出一絲淺笑,然後抬手緩緩合上護具,長槍橫舉。
“阿蘇,退下去!”
蘇合香置若罔聞。
“阿蘇,退下去!”伽藍厲聲喝道,“不要壞了大事。”
蘇合香衝着伽藍微微躬身,低聲吟唱,“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咚咚咚……”鼓聲雷動,“嗚嗚嗚……”大角齊鳴,鐵勒人準備攻擊了。
蘇合香的聲音驀然高起,豪邁中帶着無限柔情,“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伽藍喫驚地望着蘇合香,似乎被這句海誓山盟所震驚,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六位戴着黑狼頭護具的西北老狼卻在這時齊齊躬身致禮,以示對蘇合香的敬重與認可。在這之前,誰也沒有想到伽藍能如此輕鬆地說服她叛離樓觀道,而形勢的急驟變化尤其需要蘇合香的力量來扭轉危局。蘇合香義無反顧,捨棄了日月谷,帶着所屬力量趕赴菩提寺,捨身赴死。僅憑這一點,她就贏得了西北老狼們的尊重。
伽藍陡然背刀於後,深深一躬,“阿蘇,我對你的承諾,永世不變。”
蘇合香媚眸含笑,頷首相應,“伽藍,我要與你並肩作戰,生死與共。”
“去車陣。”伽藍說道,“我這條命,今天就交給你了。”
蘇合香猶豫着。
“轟……”鐵勒人出動了,百騎鋒矢列陣,如狂飆席捲,洶湧而來。
“阿蘇,退下!”西行冷冰冰的聲音突然響起,“去車陣指揮,聽我角號。”
蘇合香不敢猶豫,深情地看了伽藍一眼,調轉馬頭直奔車陣。
“嗚嗚嗚……”西行吹響了角號,七員戰將以伽藍爲鋒銳,催馬急進。
暴雪居中,縱聲雷吼,身如電閃,急速飛奔。
“咚咚咚……”戰鼓擂動,日月谷精壯發出震天吶喊。
“殺!”伽藍一掌拍到烈火背脊上,長刀劃空而起,撕裂寒風,發出刺耳嘯叫。
七匹戰馬驟然加速,四蹄騰空,如七道掠空狂龍,咆哮而去,捲起沖天沙塵。
※※※
孔雀洲上,鐵勒莫賀可汗的行帳內,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披着黑色毛裘,垂散着花白的辮髮,坐在火盆邊凝神沉思。
一個精壯虯鬚披着黑甲的中年人揹負雙手,在帳內緩緩踱步,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內露出重重疑色,眉宇間堆滿深深的憂鬱。
帳外,大角長鳴,鼓號連天,人喊馬嘶,一隊隊契苾精騎正在列陣,氣氛非常緊張。
“可汗,婼羌城那邊的局勢應該不會發生突變。”中年人眉頭深皺,像是自言自語,又似對契苾歌愣剖析眼前形勢,“步薩鉢可汗慕容伏允謀取的是吐谷渾的生存,所以他向我們鐵勒人求助,向突厥人俯首稱臣,而這一次的謀劃,足以讓步薩鉢可汗收復且末,贏得一塊立足之地,繼而幫助他向東展開攻擊,收復大雪山,奪回西海。”
“從這一點來推測,伏允會遵從約定,持續攻擊婼羌城,牢牢牽制東土隋人的鄯善鷹揚府戍軍,給我們攻打樓蘭贏得足夠時間。”
契苾歌愣望着火盆內搖曳的火苗,沒有說話。
中年人緩走兩步,繼續說道,“河西隋軍主力如果南下,吐谷渾人的復國大計必然失敗,所以伏允需要有人替他們阻御河西隋軍,拖住河西隋軍,繼而吐谷渾人才有機會東進收復大雪山,奪回西海。由此來推測,伏允也只有遵從約定才能達到他的目的。”
“幾年前,我們曾在隋人的幫助下,擊敗了慕容伏允,攻佔了鄯善和且末,重創了吐谷渾。吐谷渾人舊傷未愈便又遭到隋人攻擊,結果國破家亡,而我們卻因爲與突厥人打得兩敗俱傷,也丟失了鄯善和且末,讓陰險狡詐的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奪取了鄯善和且末。”
“隋人無恥卑鄙,利用西土諸國之間的矛盾極盡離間之能事,大獲其利,而我們卻深受其害。如今吐谷渾亡國,西突厥四分五裂,泥厥處羅可汗、高昌王曲伯雅和伊吾土屯設都成了隋人的戰利品,東突厥的始畢可汗繼立不久也是危機四伏。”
“試想一下,隋人遠征高麗結束之後,接下來他們將要對付誰?他們會停下征伐的腳步?不會,隋人就是一頭貪婪而血腥的猛虎,他們會不停地殺戮,不停地擄掠,永無止境。”
“所以此時此刻,不論我們和吐谷渾之間的仇怨有多深,也不管我們和突厥人是不是生死仇敵,更勿論鐵勒大聯盟內部的矛盾有多大,西土諸國都會聯手共抗東土,否則,必將被隋人各個擊破,灰飛煙滅。”
冷笑,契苾歌愣冷笑,低沉而晦澀的聲音緩慢而出,“如果事情都像你想像的,東土隋人還能殺進西土,肆無忌憚地凌辱和殺戮無辜生靈?”
“我堅持自己的看法。”中年人說道,“伏允一定會在婼羌城下牢牢牽制住鄯善鷹揚府的隋軍,阿史那翰海也一定會在冬窩子拖住長孫恆安和老狼府,薛延陀的乙失鉢和高昌人、伊吾人也一定會在伊吾道方向持續威脅河西,以鉗制河西的隋軍主力,而我們也能順利攻佔樓蘭,拿下鄯善,給契苾人贏得一塊更大的生存之地。”
契苾歌愣的眉頭緊緊皺起,額頭上的皺紋凝結成了幾道深深的溝壑,勾勒出一張飽經風霜的滄桑面孔。
“我們和薛延陀,和鐵勒大聯盟的矛盾遲早都要爆發,到了那一刻,突厥人肯定乘機發難。我們夾在薛延陀、突厥人和吐谷渾之間,又失去了隋人的支持,即便艱難掙扎,也是難以爲繼,所以,我們今日必須做出決斷,必須拿下樓蘭,必須把白山、蒲昌海和羅漫山連爲一體,牢牢控制住絲路北道,否則,契苾人必定如樓蘭人、精絕人一樣成爲歷史,我們的子孫後代也將世代爲奴再無翻身之日。”
“我怎能否放棄白山,放棄自己的家園?”契苾歌愣嗓音悲愴,眼裏流露出刻骨傷痛。
“這些年,爲了生存,我們四處征戰,與突厥人打,與吐谷渾人打,與隋人爭鋒,勇士們血灑疆場,千萬兒郎埋骨荒漠,契苾部再不復當年之強悍。”中年人黯然長嘆,“射匱可汗在碎葉川養精蓄銳這麼多年,實力強勁,此番爭霸西土,無人可擋其鋒銳。吐谷渾人捲土重來,一旦復國,必定西征,以血洗前恥。至於薛延陀和葛邏祿,迫於自身實力的不足和金山以北韋紇、撥野古等內九族的強大壓力,不得不遵從鐵勒大聯盟的策略,把主要力量投放到大漠腹地,與東突厥做殊死之爭。”
“現在的契苾部就像一頭傷痕累累的狼王,被自己的狼羣所拋棄,孤獨地遊走在荒涼的沙漠。”中年人望着沉浸在悲憤中的契苾歌愣,痛心疾首地勸說道,“我們若想活下去,就必須掙扎,必須拿出最後的力氣,必須張開自己的獠牙,伸出自己的利爪,殺出一條血路。”
“這一刻,關係到契苾部的生死,關係到子孫後代的存亡,我們除了殊死一搏,除了絕地反擊外,還有其他出路嗎?家園不在了,但人還在,只要人在,只要子孫後代還活着,我們契苾人終究有一天會重回家園,會重建家園,會再一次稱雄西土。”
中年人慷慨激昂的聲音在大帳裏迴盪,猛烈撞擊着契苾歌愣那顆蒼老而破碎的心。
“羅利兒……”契苾歌愣讚許點頭,“事已至此,再無退路,傳令吧。”
契苾羅利兒躬身領命。
“既然大家都想置我於死地,我豈肯束手就縛,拱手送上性命?”契苾歌愣慢慢站了起來,走向懸掛於大帳一側的鎧甲,“伽藍死而復生,幫了我的忙,我總要回報他一些。羅利兒,毀了老君殿,然後再去送伽藍一程。”
契苾羅利兒微微頷首,“親手終結一個昔年的傳奇,再斬殺一個曾經的朋友,未免心有慼慼。”
契苾歌愣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冷笑,“他是不死亡靈,留在西土終究是心腹大患。既然他要走,要離開西土,那就送一程。”
契苾羅利兒面露疑惑之色,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他要離開西土?”
“是的。”契苾歌愣伸手拿起金色兜鍪,意味深長地說道,“不要阻擋他離去,就算報答他當年相助之情。”
※※※
胡楊林中,老君殿內,燈火搖曳,一個黑色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牆壁上,或短或長,或粗或細,孤獨,寂寥,哀慼,還帶着無限的蒼涼和落寞。
殿外天穹如晦,寒風悽嘯,落葉飛旋,林濤如泣。
寒笳羽衣望着灰濛濛的遙遠天際,黛眉漸漸蹙起。一股沙塵從天際衝出,瞬間化作一隻咆哮猛獸,張開血盆大嘴,席捲胡楊大林。
吞噬的場景很恐怖,怵目驚心,讓人感同身受,絕望的寒意從心底湧出,霎那間吞沒了全身,就連靈魂都在恐懼中顫慄。
匆忙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殿門推開,一股寒風狂襲而入,幾點燭火遽然泯滅。
“鐵勒人殺來了,請觀主速速撤離。”一個黃袍高冠的青年道士停在寒笳羽衣五步之外,一邊躬身施禮,一邊急切說道。
寒笳羽衣背對青年道士,慢慢戴上了帷帽,然後緩緩轉身,遲疑了片刻,柔和空靈之音從黑紗之後傳出,“師兄,在法主眼裏,我是不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年輕道士略感錯愣,英俊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無奈和苦澀,“寒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對你來說如此,對我秦世英來說何嘗不是如此?”
“老君殿毀在我手,你說,我還有面目迴轉終南山嗎?”
“寒笳,這不是你的錯。”秦世英嘆道。
“這是誰的錯?”寒笳追問道,“師兄能否告訴我,以解我心中之惑?”
秦世英猶豫不語,這時從風中傳來轟隆隆的馬蹄聲,呼嘯的沙塵以無堅不摧之勢鋪天蓋地而來,聲勢驚人。
秦世英臉色微變,躊躇半晌,終於開口說道,“突厥人四分五裂之後,鐵勒大聯盟的存在對中土來說是個巨大威脅,一旦鐵勒人代替突厥人雄霸西土,必將給我中土帶來無邊禍患,所以,泥厥處羅可汗東去長安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聯合突厥人摧毀鐵勒大聯盟,而摧毀鐵勒大聯盟的第一步就是擊殺莫賀可汗契苾歌愣,重創或者吞滅契苾等羅漫山以南的鐵勒九部,以便我中土牢牢掌控西土諸虜,確保中土之安危。”
“以夷制夷,這是長安的對外策略,也是我樓觀道的西土之策。此計一旦成功,西土必將進入一個羣雄爭霸之期。現大隋軍隊正在遠征遼東高麗,此仗結束後,大隋聖主會馬上開始第二次西征。第一次西征,聖主摧毀了吐谷渾,第二次西征聖主就要雄霸西土,把大隋的疆土延伸到遙遠的蔥嶺以西。”
寒笳羽衣明白了,這是樓觀道的生存和發展大計,是終南山在謀劃未來的利益。假如大隋雄霸了整個西土,諸虜拜倒於長安腳下,樓觀道將在整個西北獲取到難以估量的利益。
“所以我們都是棋子,老君殿的毀滅也在預計之中,是嗎?”
秦世英微微頷首,“我們能想到的事情,突厥人和鐵勒人也會想到,所以突厥人試圖在最短時間內重新統一西土,以對抗我中土的攻擊,而鐵勒的莫賀可汗只能垂死掙扎,拿整個契苾部的生死存亡做最後一搏。”
“去年的伊吾道一戰也是此計的一部分,是嗎?”
“是的,我們必須控制老狼府,如此才能順利實施此策,所以該殺的人一定要殺。”
“長孫氏也是此計的參與者?”
“當然。”秦世英說道,“齊國公長孫晟與兩任法主都是至交好友,並在經略外疆的過程中一直得到樓觀道的鼎力相助。據我所知,在齊國公病故之前,此計就已經擬製完成並開始了實施。”
“如此說來,蘇師兄,伽藍道兄,還有那些戰死的西北狼,都是終南山的棋子?”
“一羣草芥蟻螻而已。”秦世英不屑說道。
寒笳羽衣無聲嘆息,“長孫無忌和李世民也是棋子?”
“這是意外。”秦世英說道,“伽藍從突倫川突然歸來,導致了一系列的意外,不過,他即便出現了也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改變不了大局,更救不了契苾歌愣的性命。”
“菩提寺毀滅也是意外?”
秦世英面露尷尬之色,“伽藍給我們帶來了麻煩,很多麻煩,不過麻煩已經沒有了,這一次他必定會死在鐵勒人的刀下,再無復活之可能。”
“假如他死裏逃生呢?假如他知道了此計,向樓觀道展開瘋狂報復呢?”
秦世英搖頭,“絕無可能。西北狼的黑鷲一直在調查伊吾道一戰背後的祕密,而且已經查到了蒲山郡公李密和楚國公楊玄感。正是因爲如此,伽藍從突倫川出來了,並尋到薛德音,試圖利用薛德音返回中土,接近李密和楊玄感,然後向他們展開報復。”
“既然終南山有脫身之計,爲何還要阻止伽藍離開西土?爲什麼還一定要殺死他?”
秦世英眉頭微皺,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據說李密和楊玄感關係到此計的另外一部分,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我也是從師父那裏偶爾聽來的。薛德音過去在長安的時候,與李密、楊玄感過從甚密,其中必定牽扯到一些機密,假如這些機密給伽藍知道了,並泄露出去,傳到裴氏的耳中,其結果之嚴重可想而知。”
沙塵遮天蔽日,胡楊林在哭號中被吞噬,戰馬奔騰的聲音由遠及近,如同驚雷一般驚天動地。
秦世英面色微變,再度躬身,“寒笳,我能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你也不能再逼我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我秦世英在,我就保你在終南山有一席之地。”
寒笳默默地思考了片刻,終於移動腳步,與秦世英並肩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