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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河西李軌

  李軌心念電轉,在主動試探還是死不認賬之間急速權衡。   他是河西豪望,也是武威官吏,與主掌西土外事商貿的老狼府沒有太多交集,即便有交集也侷限在回易上,雖然他結交了很多西土胡虜朋友,在關外有很多耳目,但他並不想把自己的力量變成老狼府的工具,爲老狼府所控制。   正因爲這種桀驁不馴的個性,他纔有野心有慾望,才掌控了河西很多行會,才通喫黑白兩道,由此纔有實力有資格攀附長安的大權貴。大權貴不是什麼人都能攀附的,不能給權貴帶來利益,權貴豈會任你攀附在自家大樹上獲取好處?   過去河西李氏攀附的是隴西李氏。大家都認飛將軍李廣爲祖宗,五百年前是一家,容易親近,但隴西李氏興也快,敗也快,如今就剩下一個空架子,這也影響到了河西李氏。隨着“李氏將興”的讖言逐漸傳開,整個中土的李氏都成了衆矢之的,尤其李氏豪門望族,更是成爲當今楊氏皇族不遺餘力打擊的對象。   現在河西李氏生存沒有問題,但在仕途上幾乎斷絕,就在這時候西北局勢忽然變了,元弘嗣出任隴右最高軍事長官,李軌的機會終於來了。   元弘嗣出自關隴第一虜姓元氏。元氏就是鮮卑拓跋氏。拓跋氏入主中原近兩百年,躍馬揚鞭於黃河兩岸,可謂風光一時,不過現在也就是一沒落貴族。元弘嗣與楊玄感是至交好友,而楊玄感與李軌自小相識,交情也不錯。   李軌的父親曾是楊玄感的父親楊素的老部下。楊素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裏權傾朝野,李軌當然竭力巴結,可惜巴結楊素的人太多,而李軌又來自西北蠻荒,文武雙全滿腹經綸的楊素怎麼看他都像一個野蠻人,棄之如敝屣。楊素看不上眼的人,楊玄感卻覺得不錯,折節下交。這次元弘嗣出任弘化留守,楊玄感理所當然向他舉薦了李軌,而李軌也不負所托,爲元弘嗣在最短時間內立足西北“衝鋒陷陣”,立下了汗馬功勞。   楊玄感在長安有個“小圈子”,其中包括現在的兵部侍郎斛斯政,去年出任弘化留守的元弘嗣,還有蒲山郡公李密,昔日名聞京都的著作佐郎薛德音等長安顯貴。李軌當然沒資格進入這個“圈子”,不過他知道這個“小圈子”,夢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進入這個“小圈子”,自此獲得深厚的人脈關係,飛黃騰達,躋身顯貴。   薛德音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雖然發配數千裏之外,但楊玄感等人從未捨棄,想方設法予以營救,僅僅兩年就爲其重返長安鋪平了道路。   薛德音的父親薛道衡是楊素的知己好友,兩人相和詩詞曾傳唱中土。今上冤殺薛道衡,一度引起中土文苑儒士的憤怒和譴責,但實際上這冤殺背後的祕密不少人都清楚。薛道衡在某些關隴貴族的蠱惑下,常常在文章裏盛讚先帝,擺明了爲先帝舊臣鳴曲,對今上壓制和打擊關隴顯貴,寵信山東和江左遺臣極其不滿,結果惹得今上不高興,默許和縱容御史大夫裴蘊誣殺薛道衡。   薛德音越快回到長安,越能表明關隴權貴在激烈權爭中所展示的力量。這樣的力量一旦用在某個人身上,此人距離飛黃騰達之期還遠嗎?   李軌不想放棄希望,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失敗,對未來的巨大期待讓他毅然決定賭一把。   李軌深施一禮,恭恭敬敬。對於強者,像李軌這樣的西北豪望並不畏懼,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強者,這一禮,李軌敬的不是伽藍,而是伽藍背後的老狼府,那纔是讓李軌畏懼的真正所在。   “正如將軍所言,某在陽關尋人,已經尋了很久。”李軌說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早該進關了。將軍從何處來?”   “突倫川烽燧。”伽藍微笑點頭,“李參軍所尋之人來自何處?”   李軌心跳加快,他有一種預感,預感這次賭對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繼續說道,“且末。”   “有姓氏嗎?或者相貌?”   “戍邊刑徒。”李軌問道,“將軍一路行來,可曾遇到撤離或者逃亡的戍邊刑徒?”   伽藍再次點頭,笑道,“我在且末水邊,曾救下一羣戍邊刑徒。”   李軌略加遲疑,轉頭與身邊幾位隨從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披髮白衣、長相忠厚的中年慄特人衝着他連連頷首,示意他不必猶豫。   “將軍所救,是否鸑鷟(yue/zhuo)?”李軌非常謹慎地試探道。河東三鳳,長雛薛收,鶩鷟薛德音,鵷雛薛元敬,這僅在中土文苑所傳,“陽春白雪”知道,“下里巴人”大字不識一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伽藍笑了起來,“將軍所尋之人就是他?”   李軌有些窒息,呼吸粗重,嘴鼻前更是白霧繚繞,“將軍所救之人就是他?”   伽藍沒有回答,而是微微俯身,一邊撫摸着暴雪長長的頸毛,一邊望着李軌笑而不語。   李軌更是緊張,不知是否應該繼續試探下去,還是掉頭就走。這時他身邊那位慄特中年人忽然躬身爲禮,用慄特話恭敬說道,“天寒地凍,寒風呼嘯,此處並不是說話之所,不知可否請將軍移步鳴沙園?”   伽藍看看蘇羅。蘇羅聽得懂慄特話,她嫣然一笑,用突厥話詢問道,“你是誰?”   蘇羅迷人的容貌和高貴的氣質早已引起了李軌一行人的注意,衆人都在暗中估猜她的身份,這無形當中也增加了伽藍的神祕感。對於神祕不可知的事務,人們往往都抱着敬畏而謹慎的心理,不敢貿然接近,尤其在自身實力不足的情況下。   “安修仁。”中年人用突厥話回道,但他的突厥話帶着濃重的西北口音,聽起來十分別扭。   “你是安國人?來中土營商的?”蘇羅好奇地問道。   “我是大隋人。”安修仁笑着解釋道,“曾祖自安國來中土營商,因絲路斷絕無法歸家,遂定居於祁連山下。”   蘇羅“哦”了一聲,對安修仁失去了興趣。安修仁卻對她的身份更覺疑惑,剛纔雖然只有簡單幾句對答,但蘇羅的神態語氣無不顯露出她高高在上的樣子。   安修仁正想試探一句,蘇羅美妙的聲音再度響起,“鳴沙園在哪?”旋即指指兩頭大獒,“暴雪和夢魘能進去嗎?”   “鳴沙園就在百步之外。”安修仁強自忍下心中的好奇,急忙向蘇羅解說。稍稍誇張地描繪了幾句,立時便勾起了蘇羅的興趣,“大兄,快走,快走!”   ※※※   李軌的幾個隨從搶先趕到鳴沙園,尋了一處僻靜獨院。   李軌則一直陪着伽藍,彼此心照不宣,說着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蘇羅對什麼都好奇,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安修仁不得不一邊戰戰兢兢地躲避着兩頭虎視眈眈的大獒,一邊用蹩腳的突厥話夾雜着慄特話胡扯八道,以滿足小姑娘永無止境的好奇心。   剛剛從衛府牢獄裏出來,這幫平日趾高氣揚的西北人自覺河西豪望的名聲受到了侮辱和打擊,有心想“整治”一下鳴沙園找回點臉面,誰知一打聽,鳴沙園的少東家已經去長安了,而名伎鳴沙和絲桐已經被衛府要了過去,尤其令人擔心的是,史紫玉三天前被一羣門徒接回了太平宮,據說是被擡回去的,傷勢比較重。   太平宮丟了這麼大的臉,史紫玉的仙風道骨形象給徹底毀了,雖說知情者知道輕重,絕不會到處亂說,再說即便說了也未必有人信,另外衛府及時出面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絕了流言的傳播,但無論是太平宮還是史紫玉,都不會就這樣算了,將來肯定要報復,而李軌就是其中之一。   李軌冤枉啊,但伽藍、毛宇軒做得太絕,把史紫玉一幫人打得滿地找牙,卻讓李豹和李軌一幫人打了個旗鼓相當,怎麼看都覺得李軌是設局者之一。退一步說,就算李軌不是設局者,就憑他拍馬屁拍錯了地方,害得史紫玉遭到一頓毒打,顏面盡失,這個樑子也算結下了。   李軌鬱悶,幾杯酒下肚,忍不住還是發了幾句牢騷。意氣之爭而已,何必把史紫玉打得哭爹叫娘?你實在要打,就打我好了,口出不遜者是我,挑起禍事的也是我,你又何必非要暴打史紫玉,讓史紫玉遷怒於我?   “想知道原因嗎?”伽藍好整以暇地問道。   李軌沒有說話。他想知道原因,但又怕知道之後掉進更深的陷阱。今日伽藍突然出現,未必是好事,搞得不好就是自己噩夢的開始。   “將軍,是不是因爲關外的局勢?”安修仁卻接上了伽藍的話,暗示李軌不要顧慮,反正事已至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看看伽藍這頭西北狼到底想幹什麼。   伽藍輕輕頷首,娓娓道來。   “西北局勢太複雜,牽連到的勢力太多。”伽藍最後說道,“我是裴氏老狼府的西北狼,又是西北沙門弟子,今裴氏勢力已經被趕出西北,我師父也在不久前圓寂於聖嚴寺,僅靠衛府的力量難以保全,事實上我在西北已經沒有立錐之地。”   李軌暗自喫驚,安修仁和另外幾個隨從也是面面相覷。西北金狼頭是一個傳奇,但這個傳奇竟然也走到了窮途末路,從伊吾道一戰到突倫川烽燧,再到今日重返敦煌,伽藍一直處在各方勢力的夾擊之中,若想活下去,也只有遠離西北了。   “你要走了,所以暴打史紫玉,以此來報復太平宮,出一口惡氣?”李軌頗爲同情地問道。   “我是爲你打的。”伽藍笑道。   “爲咱?”李軌和安修仁等人互相看看,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薛德音。   他們到了敦煌後就發現不對了,太平宮的史紫玉竟然親自出馬盯着他們,這種情況下,他們就算接到了薛德音,也很難避開太平宮的耳目。這讓李軌非常疑惑,弘化留守元弘嗣曾囑咐過他,務必瞞過衛府、老狼府和太平宮的道士,把薛德音悄悄送過黃河,甚至告訴他,假如薛德音的身份暴露了,就下手滅口。顯然,薛德音知道一個天大的祕密,而這個祕密關係到了某些關隴權貴的生死存亡,這令李軌非常恐懼,不過富貴險中求,有時候身不由己,只能拼死一搏了。   “我如果不把史紫玉打傷,不把太平宮的注意力引開,就算我把薛德音安然無恙地交給你了,你能保證把他安然無恙地送離河西嗎?”   李軌高懸的心轟然放下,一顆心終於落地。伽藍不是敵人,薛德音也找到了,雖然接下來的事非常艱難,但總算開了一個好頭。   李軌與安修仁等人齊齊施禮,以表謝意。   “將軍,薛先生何在?是他告訴你,咱來陽關接應他嗎?老狼府是否知道他的存在?”李軌急切問道。   “事情比你們想像的嚴重。”伽藍說道,“在關外尋找薛德音的不僅有樓觀道的人,還有隴西李氏和長安長孫氏。我在冬窩子遇到了老君殿的寒笳羽衣,唐國公李淵的次子李世民,還有齊國公長孫無忌,也就是老狼府都尉長孫恆安的弟弟。這麼多人都在尋找薛德音,可想而知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過了你們的想像。”   伽藍望着李軌,又看看安修仁,眼神凌厲,“爲什麼這麼多人尋找薛德音?我不想知道原因,我想你們也不願知道,但事實上,我們都被捲進了這場風暴,稍有不慎,屍骨無存。”   屋內鴉雀無聲,氣氛凝重。蘇羅卻是仿若不聞,津津有味地品嚐着案几上的美食。   “當務之急是把薛德音送過黃河。”伽藍繼續說道,“他的行程你來安排,而他的安全由我來負責。”   李軌稍加沉吟後,非常堅決地說道,“將軍,咱必須馬上見到薛先生。”   “薛先生就在鳴沙園,你馬上就能見到他。”   ※※※   在一間僻靜而雅緻的小屋內,李軌與薛德音兩手相握,彼此都有些激動。   “先生,某剛剛從衛府大牢裏出來,出門就看到了傳說中的金狼頭。”李軌一邊攙扶薛德音坐下,一邊焦慮不安地說道,“接着,某就看到了先生。這裏面有無數疑問,但現在某隻想知道,先生是如何從且末千里迢迢趕至陽關的,這一路上都發生了什麼?”   “如果沒有伽藍將軍,某和薛家老小早已成了阿柴虜的俘虜,生死未卜。”   薛德音把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詳盡述說了一遍,“伽藍將軍信守承諾,答應把某和某一家老小安全送回河東。某相信他,請你也相信他。”   李軌沉思良久,把諸多疑問一一串連起來,最後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先生,他是西北狼,是老狼府的西北狼。”   “他是裴氏老狼府的西北狼。”   “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李軌提醒道,“不要忘了,薛老先生就是死在裴氏手上。”   薛德音撫須苦笑,“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大陷阱。伽藍先是欺騙你,贏得你的信任,然後再利用你,騙取你所知道的全部祕密,接下來,裴氏就可以拿着這些祕密大開殺戒,剷除對手。”   “某有何祕密?”薛德音攤開雙手,苦嘆道,“某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帶着一家老小重返故里。”   “既然如此,那爲何樓觀道在關外尋你?隴西李氏和長安長孫氏也聯袂趕赴關外尋你?”   “某不知道原因。”   李軌更不想知道原因,他只想把薛德音安全送過黃河,但現在的問題是,伽藍介入此中,他如何才能把薛德音安全送走?   “某相信伽藍將軍。”薛德音看到李軌一籌莫展的無奈表情,鄭重其事地對他說道,“當初在且末水,某親眼看到伽藍將軍獨自鏖戰阿柴虜,以一敵百,根本沒有生路。他能活下來,那是神的庇佑,而不是陰謀。”   “當初他不知道你姓薛,不知道你是河東薛氏。”   薛德音搖手,阻止李軌說下去,“某相信伽藍。某的想法是,你已經暴露,無論你如何安排行程,都無法避開太平宮的耳目,所以你乾脆將計就計,在明處故佈疑陣,某則隨伽藍暗中行動。”   李軌當即答應。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無論是衛府、老狼府,還是太平宮和聖嚴寺,都是河西大勢力,遠不是他一個河西豪望所能對付的,既然薛德音拿出了對策,他沒有理由不遵從。   “薛先生,某要十萬火急稟報郡守和留守,請問可有託付之辭?”   “請元留守急告蒲山郡公,就說某回來了,正在以最快速度趕赴長安。”   ※※※   因爲西土局勢突變,河西局勢緊張,敦煌邊陲鎮戍全力備戰,新年被西北將士選擇性地遺忘了,而邊陲各級府署爲了配合衛府,也下令徵發勞役,整修關隘城池,官民全力以赴,於是新年就這樣悄然渡過。   新年第七天,鄯善鷹揚府馬軍第一旅護送西土諸虜敬獻的朝貢禮品風塵僕僕趕到陽關。第一旅旅帥江成之和伽藍歡聚龍勒。   新年第十二天,皇帝的聖旨終於從東都洛陽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