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鄴城小歇
時當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年關將至,河北鄴城的冬天終於珊珊而來,漫天白雪皚皚,將偌大的一座城池鋪灑的一片稚白。
鄴城是北方第一大城,由於地處偏北,每年都是春夏姍姍來遲,秋冬提前行至,距此千里之外的南方此刻依舊是秋風送爽萬物更新,但鄴城卻依然是雪花嫋嫋,不見一絲過氣的秋爽之色。
而袁尚北歸的人馬,也正是趕在這個時候回到了鄴城。
天矇矇亮正是鄴城一天中最寒冷的時候。呼嘯的狂風席捲起漫天雪霧肆虐過漳水之邊的碎雪吹打在身上比刀割更疼。
雪白無瑕而又蒼茫廣闊的漳河之邊上一排不起眼的小黑點正在雪地上艱難的前行。
屈指算來袁尚的隊伍在由南北歸遊蕩入境,雖然距離遠,但勝在速度快,可是南北天氣的差距卻實在讓人有些受不了,一面是猶如陽春之季氣溫尚不低,一面卻是猶如被上蒼遺忘的冰封之地,一路上飛禽走獸皆看不到,除了一片慕白根本就是毫無生機。
袁尚,司馬懿這些常年在北方生活的人也便罷了,甘寧和其手下這些南方水寇卻是有些受不了,雖然他們身上已經套上了由地方上供的厚厚的棉襖,但依舊是凍的牙齒咯咯打顫。
鄴城巨大的城池已經是進入眼簾,袁尚輕輕地呼出一口白茫茫的熱氣,轉頭對衆人言道:“咱們還算走運,趕在飯口回了鄴城,大家一會到城南的駐營好好的休息一下,喫點熱乎飯,喝點烈酒暖暖身子,然後裹着棉被暖暖的睡一覺,好好掃掃身上的疲乏!”
甘寧凍的臉色通紅,水晶般的鼻涕順着鼻孔緩緩落下,彷彿都能凍成碴。
“早,早知道這麼冷,老子說啥也不跟着你來了……這北方真不是人待的地!”
司馬懿呵呵一笑,道:“大哥,其實北方也不完全就是這個樣子的,只是你們趕的時候不好,正好碰上了最冷的時候,若是陽春三月之季,鄴城的景色和氣候也是挺美的,還有八九月的爽秋,怡人養生,舒服得緊!”
“阿嚏~!”甘寧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哆嗦道:“你說那些有個屁用!什麼春秋老子一個都沒趕上,就碰上寒冬了!”
袁尚無奈一笑,搖頭道:“司馬懿,麻煩你先領甘寧他們去往城南屯營安歇,好好佈置酒肉熱食,棉被火盆也都配上,袁某先回城一趟,待過幾日甘寧他們緩過勁來,在行分調安職之事。”
司馬懿道:“你這麼着急回城幹什麼,跟我們一起去喫點酒肉暖暖身子不好?”
袁尚搖頭道:“你們去吧,我想先回城中瞅瞅,好幾個月都不在這,也不知道都城讓沮授他們給我拾到成了什麼樣子?我得細心瞧瞧。”
司馬懿恍然道:“難怪你之前不定回城日期與田豐沮授,原來是爲了暗中查看城內情況,算了,你的城池你個去看,我們先去南營暖腳喝酒,你若是來,便給你留一壺!”
隊伍隨即分成了兩段,司馬懿帶着甘寧,蒲元一衆去了南營,袁尚則是命郭淮帶着先登營回往述職,自己則領着孫禮等少量兵卒進了鄴城,徑直往集市而去。
一個城池的重要性看規模,固防看城牆,而若是看民生,則首在集市。
白雪茫茫,但鄴城的集市顯然沒有因爲寒冷而蕭索,相反的在白皚的街道上,市面越見繁華,街上人來人往,制辦年貨的百姓和客商販卒絡繹不絕。
袁尚進城之後便不再騎馬,而是裹着裘襖與孫禮往來視查。
袁尚一邊看,一邊點頭感慨言道:“沮授等人卻是沒少盡力,鄴城的建設與人流無疑大增,比之我離開前更見繁華,反倒是我這個主公,一天滿哪亂跑當甩手掌櫃,卻是委屈了這些忠臣了!”
孫禮聞言道:“主公休要如此菲薄,田豐沮授等人當初蒙難入獄,若非主公相救,休道今能日夠展示才華,便是性命也早丟了,主公慧眼識人,天下誰能比之?”
袁尚微微一笑,擺手示意孫禮此言太過。
少時,一行人看的累了,袁尚隨即與孫禮取道一處酒肆坐下歇腳,但見這酒肆不大,卻是猶如門庭若市,酒客不絕,且其中賣酒端菜之人盡爲女子,且各個美豔。
袁尚見狀略略有些好奇,笑道:“這酒肆不大,人倒是不少。”
孫禮物點頭回應道:“是啊,這麼火的地方,看來這酒肆的酒菜應當不俗啊。”
二人正說之間,卻有一位年紀輕輕,樣貌美麗的姑娘上前,盈盈福身,甜甜問道:“二位客官,來些什麼?本店上好的自釀‘大風歌’,幹冽豪香,去冷驅乏,最適合這冬季暖身了。”
袁尚點頭道:“行,就先打兩角來嚐嚐。”說罷不經意的抬頭看了酒娘一眼,略有些驚豔的續道:“好一個美嬌娘,你這酒肆有這般美女坐守賣酒,生意焉能不火?可惜本人是好財不好色,如若不然,今日說不是光買酒了。”
酒娘聞言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反而是抬手嫵媚地推了袁尚一下,笑道:“客官你真壞,酒還沒等嚐到嘴呢,先拿言語來調侃妾身。一會少不得往你酒中下點毒藥,讓你啊,長長記性。”
說罷,笑語嫣然的轉頭去給袁尚二人打酒去了。
孫禮盯着那酒娘越行漸遠的豐臀,不由得喉結一動,輕輕的嚥了一口吐沫,道:“如此妙物,卻是臥居在此一個小酒肆中當酒娘,可惜了……”
袁尚微微一笑,道:“可惜?不盡然吧?你且仔細看看這酒肆中所有賣酒的酒娘。不但是各個姿容貌麗,且舉手投足之間各有幾分媚氣,勾人心魄,我料這酒肆中的酒定然品味一般,如此紅火的原因,蓋因都在這些美豔酒孃的身上。”
孫禮環視一週,發現酒肆中的這些酒娘果然如同袁尚所說,各個美豔,且與客人說話之間,都略帶一股挑逗氣,欲據還還,惹得店內來喝酒的男客們各個口乾舌燥,猶如惡狗看到了肉骨頭,偏偏肉骨頭還掉在房樑上,狗怎麼也叼不着。
袁尚輕輕的敲擊酒案,笑道:“正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說的便是此理了。”
孫禮皺了皺眉頭道:“這些酒客也忒賤了,想找女人,自去妓館歌舞坊便是,在這瞎起什麼哄?”
袁尚搖了搖頭,笑道:“喫不到的,纔是最誘人的,這家酒肆的主人,玩的就是這個韻味,看人這酒肆的主子不是一般人啊,能把客人的喝酒男人的心理需求把持的透透的,賣個酒都能賣出花來……挺會做生意,有點意思。”
二人正說話間,卻見旁邊的一處酒案上,一個滿臉鬍子拉碴的酒客藉着酒勁,抬手對着一個端酒酒孃的屁股狠狠地捏了一把。
“啊!”但見那酒娘一陣驚呼,迴轉過身來,衝着那討便宜的酒客狠狠的一個白眼,嬌嗔道:“客官,妾身可是有夫室的,你這般無禮,若是讓我家漢子知道,非得打你個滿臉桃花開不可!”
那偷了貓腥的漢子哈哈大笑,道:“老子走南闖北,什麼風浪沒見過?還怕你家漢子?看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讓你這麼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到這來拋頭露面,嗨,不如跟老子走吧!老子報你有的是好處!”
那酒娘也不理會他淫詞濫調,只是笑盈盈的一伸手,道:“客官,拿錢吧。”
漢子聞言一愣:“什麼錢?”
酒娘微微一笑,道:“我們這是酒肆,不是歌舞坊,妾身等是酒娘亦非妓,按照主人定的規矩,佔了妾身等便宜的,都要出些錢帛作爲禮財。”
“禮財?”那漢子聞言不由得氣樂了:“就摸你這娘們的屁股一下,還得給錢?你這屁股摸一下值多少啊?”
酒娘嫵媚一笑,道:“不多,五百錢。”
漢子聞言頓時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五百錢!就摸你一下屁股?你個臭娘們,你也不端盆水照照鏡子,看看你值不值這個價!”
酒娘聞言,收起嫵媚的笑意,臉色一寒,道:“客官言下之意,就是不給了?”
“老子給你個屁!你這臭娘們怎麼不去搶?”
酒娘點了點頭,轉身言道:“客觀既然不給,那賤妾就只能搶了。”
話音方落,便見酒肆的後堂內響起一陣匆匆的腳步聲,但見其中衝出三五個彪形大漢,二話不說,將那偷腥的漢子摁在地上,叮叮咚咚的就是一頓胖揍。
那偷腥酒客措不及防,且面對這突然衝出來的熊虎之徒根本倒不出手對付,只能一個勁的捂着頭高聲呼叫。
那幾個熊虎大漢一邊打,一邊惡言怒罵。
“混賬東西!摸屁股不給錢!好大的狗膽!”
“讓你不給錢,讓你不給錢!”
“五百錢都沒有,還敢摸屁股?簡直無法無天了!”
“等打完他,搜搜他身上有多少東西,斂吧斂吧湊一點,然後扔出去讓他滾蛋!”
“……”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只把在場衆酒客驚的長大了嘴巴,驚駭莫名。
孫禮轉頭看了看袁尚,低聲道:“主公,這……也是會做生意的一種?”
袁尚倒吸了一口涼氣,搖頭道:“這就不是做生意了,這屬於明搶啊!我鄴城民風淳樸,路不拾遺,竟然出了這等黑店,速速查一查這酒肆的主人是誰,袁某要重辦……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手法也不要臉了,袁某瞅着都替他羞臊!”
第四百零一章 黑店有主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這八個大字,一直被袁尚用以作爲要求別人行爲的座右銘,並時刻提醒身邊的人,要謹記這八個大字,用作克己自身的金玉良言,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好人。
但這八個字,袁尚只是用來要求別人的,他可從來沒有想過用這話來要求過自己。
因爲在他看來,他是堂堂的河北四州之主,朝廷親封的九卿衛尉,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貪財使詐卑鄙無恥的下作之事他自己可以沒邊沒沿的去做,但別人不行!
這就是袁尚的行爲手冊和生存法則。
看似很不要臉,但卻能讓人活的很滋潤。
但是今天,鄴城,袁尚的首府,朗朗乾坤之下居然出現了商家借用妖嬈女子的姿色賣酒,還敲詐客人強取豪奪的卑劣事件!
這事平日裏不知道也罷,如今旦夕落在袁尚眼裏,豈能輕饒?
袁尚什麼都可以忍,就是不能容忍別人搶奪他的風頭!
造型被搶了,今後他還怎麼混?
孫禮見袁尚面色不善,隨即悄悄地俯身近前,貼耳對袁尚說道:“主公,依照末將之見,這事還是不要讓末將去查的好。”
袁尚一轉頭,道:“爲什麼?”
孫禮喟然一嘆,道:“主公,如今冀州的法制罰令,是田豐大人根據漢律親自擬定並嚴格實施獎懲措施,鄴城的廷尉府,也是由田豐大人統籌。田豐大人一向剛烈,法度極嚴,從不姑息養奸,這一點主公想必您是知道的……如今鄴城市集出了這麼一家如此暴戾的黑店,看這酒肆可開了一段時日,諒田大人如何不知?田大人知道卻自己不辦,這其中必有隱情!”
袁尚聞言,摸着下巴沉思良久方道:“此言有禮,田豐一向剛而犯上,連我的面子有時候都不給留,這鄴城當中有什麼人是他不敢辦的……莫不是,這家酒肆,跟田豐他自己有關係?”
孫禮聞言乾笑一聲,道:“跟田豐有沒有關係末將不知道,末將只知道,這件事主公若想知道詳情,需得親自去查,若是派末將去,只怕,查不多什麼結果反倒是惹了自己一身騷。”
袁尚想了想,道:“喝完這角酒,跟我去田豐府邸!這臭老頭平日裏剛硬,總是自持道理損袁某,如今袁某不在,他居然縱容鄴城出了這等黑店不治,這也算是有把柄落在我的手裏了,袁某說什麼也得好好臊他一臊!”
……
袁尚當機立斷,在孫禮的護持下,來到了總領冀州法令田豐的府邸。
袁尚來到田豐的府邸,不需守府的護院稟報,便是直接入其內院。
田府的護衛大都認識這位自己主人的頂頭上司,看他一副氣勢洶洶的問罪樣子,誰敢阻攔?只能任憑袁尚龍行虎步的來到田府的正門前廳。
袁尚四下看了一圈,自顧自的尋了處客榻坐下,高聲呼道:“田豐呢?還不讓他出來領罪!”
這一嗓子,可把田府的一衆下人們嚇呆了,河北之主,冀州牧袁尚,氣勢洶洶的來這是要定主人的罪?多大的罪過?若是罪過大些,那他們這些下人會不會也連帶遭殃?
“是誰要定老夫的罪?”隨着一聲熟悉的豪邁聲音響起,但見田豐揹着手,闊着步,昂首挺胸的走入了正廳,但見這老兒一臉的嚴肅,目露兇光,半黑半白的頭髮噴咧欲張,單看這幅神態,就絕對不是像來領罪的。
不過,田豐雖然氣勢洶洶,但一見來人是袁尚,就頓時變了神情,他趕忙換了一副鄭重的恭敬神色,拱手拜道:“主公何時回的鄴城?怎麼也不提前跟我等提前打個招呼?也好讓田某出城迎接一下。”
袁尚不懷好意地笑道:“提前打了招呼,我這雙招子豈不都讓你們矇蔽了?如何還能看清這鄴城到底是什麼樣子麼?早就被你們掖起來了。”
田豐一陣錯愕:“主公此話卻是何意?田某不甚明白!”
袁尚清了清喉嚨,做一副大義凌然狀,起身道:“田豐,袁某何等信任於你,將整個冀州的法律施令全部交付於你,如今的鄴城之內卻是一片靡費,奸商四起,惡霸叢生,你就是這麼對待袁某對你的信任的?”
“這……”田豐乍然見到久未蒙面的主公,先是一陣錯愕夾雜着欣喜,不想他一來就是興師問罪,心中不由得有些惱火,顫抖着瞅了袁尚半晌,道:“主公,田某整頓吏治,恪尊法度,鄴城之內,上至官將權貴,下至販夫走卒,但有犯令者,無不依律治辦,何來靡費一說?”
袁尚面色依舊剛正:“你說的倒是好聽,我且問你,城西事集有一家‘白露酒肆’,你可知道?”
一聽白露酒肆這四個大字,田豐的臉色頓時有些發黑,牙齒不知不覺間開始‘咯吱咯吱’的摩擦,一雙老眼也看是暴漏出了駭人的精光。
袁尚見田豐面色有變,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繼續道:“我今日回返鄴城,暗中私訪,那白露酒肆整個就是一家黑店,其內召集各種風姿綽約,亂人心肺的貌美酒娘,用以爲餌,釣誘那些貪圖美色的酒漢!不但如此,店內還配有諸多打手,借騷擾之名勒索酒客錢財,此等醜聞,鄴城廷尉爲何不辦?是不是你這老頭從中作梗……”
話還沒等說完,乍然便見田豐的臉上積起了無限的暴怒,雙目一等,嗓門一扯,老頭的倔驢脾氣終於爆發了。
“好啊!老夫不去找你,你倒還有臉跟我說這事!你這庸主,自己做的醜事,還敢拿來質問老夫?也罷,老夫今天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看看咱們倆誰理虧!”
田豐倔驢脾氣一上來,倒是把袁尚給整蒙了。
“你,你叫我什麼?”袁尚不敢相信的反問。
“庸主!庸主!”
“反了你了!你敢叫我庸主?信不信我亂棍打瘸你!”
田豐將脖子一耿耿,豁出去了。
“打,你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你個貪財昏聵之輩,自己開的黑店,淨用些見不得人的手法去誆騙百姓的錢財,如今反倒舔着臉來責問老夫?你以爲老夫不想治你的罪嗎?就是顧忌四世三公的名聲,還有老主公在世時多年的主從之情及你數年來的知遇之恩,老夫心裏雖不願意,卻只能昧着良心,悄悄的將這件醜事密下,惹得老師夜不能寐,食不下飯……”
袁尚聞言傻了:“你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田豐不管不顧,繼續道:“你說你啊,丟人不丟人!堂堂的河北之主北地梟雄,一方諸侯啊,冀州的庫府是餓着你了還是缺着你錢花了?惹得你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去榨取百姓錢財,你很窮嗎?老夫都替你臊得慌!”
袁尚膛目結舌,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聽你這言下之意,是說那黑店是我開的?”
田豐雙眸一瞪:“不是你開的,難道是老夫開的不成?自己做了就做了,還不承認,我就呸!”
袁尚勃然大怒,狠狠地將袖子一甩:“我沒有!”
田豐皺了皺鼻子,冷然一笑,道:“沒有?嘿,老夫早已有真憑實據,你這庸主還想抵賴!”
“你放屁,把證據拿出來!拿不出來袁某大耳刮子抽你!”
田豐狠狠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轉身走出了正堂。
少時,便見他捧着一大摞子的竹簡走了回來,重重地向着袁尚腳下一扔,花白的鬍子氣的呼呼直抖。
“你自己看吧!一簡一簡,一條一條,都是田某派人蒐集那酒肆的賬目:酒食,進項,支出,每一筆每一項都出入的是你袁衛尉庫府的實賬!真憑實據在前,你還敢饒舌抵賴?河北百姓每年繳納的賦稅不少,缺你喫少你穿了?讓你變着法的禍害自己轄下的百姓?缺不缺德!”
袁尚氣的咬牙切齒,道:“我說了我沒有!你拿這麼一堆破爛竹簡,就往自家主公身上扣屎盆子,是何居心?簡直荒謬……就是這樣的栽贓之物,我一上午就能給你變出兩大箱子你信不信!”
田豐見袁尚死不承認,氣的有些乾瞪眼。
“也罷,既然你拒不承認,那田某今日便豁出去跟你撕破這張老臉了,到時候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老夫我是不給你留面子了……丁點也不留!”
袁尚哼了一聲,道:“不留便不留,袁某還怕你不成?一向只有我誣陷別人,誰曾讓我背過黑鍋!這事我陪你查清楚……要是查清此事不是袁某所爲,你怎麼辦?”
田豐驢勁上來,什麼也不顧了。
“老夫給你負荊請罪,賠禮道歉,還任憑你處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絕無半句怨言!”
說罷,卻見田豐一轉口,哂笑道:“那要是查出這件事乃袁氏所爲,如何?”
袁尚道:“你想要什麼,袁某給你什麼!”
“好,一言爲定,立字據爲憑!”
袁尚不肯背黑鍋,田豐也犯了倔脾氣,二人當堂立下字據,猶如立下軍令狀一般的鄭重。
立完字據後,袁尚放下手中筆,道:“字據立完了,這事你看怎麼查?”
田豐道:“其實要查也簡單,你不是不信田某手裏的這些竹簡賬目麼?那咱們就來個人贓並獲,老夫在廷尉的手下查得,那酒肆主人雖不親自操持,但酒肆內的賬目和盈利每晚都由酒肆下人親自送往其主所在之處,你若是想看那背後之人是誰,只管今天晚上隨老夫一起去酒肆旁蹲點,跟蹤送賬之人即可。”
“……”
第四百零二章 如此後人
茫茫冬夜的雪籠罩在鄴城上空,由於晝短夜長,天色已是變得漆黑,但城內的卻因爲積雪的反射家家戶戶的燈光而顯得格外明亮。
就是這樣天色下,那處被瞄準的酒肆已經關門,不過當中還有着隱約的燈火閃爍。
袁尚和田豐躲在不遠處的一架簾布馬車上,二人在這裏已經守了近半個時辰了,但依照田豐嘴中所說的送賬之人卻還沒有出來,天氣太冷,二人已經是凍得哆哆嗦嗦,鼻涕順着鼻孔向下的流淌,顯得晶瑩剔透。
袁尚牙齒凍得‘咯咯噠’的響,他轉過頭,不滿瞪了田豐一眼,咬牙切齒地道:“你說的送賬的人呢?怎麼到了這時候還沒出來?是不是故意整我?讓我大冷天的在這幹受凍!”
田豐的身子骨還不如袁尚呢,聞言不由得“啐”了一口,道:“瞎說!老夫有病啊,大半夜的自己在這遭罪整你?有那閒工夫老夫還不如回家喝兩口熱乎酒,讀兩簡好書,不比這來的逍遙自在?”
說罷,田豐轉頭向那酒肆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再等一會,估計就快了。”
彷彿是爲了響應田豐之言,那酒肆的門板驟然間就被人打開了,但見一個年輕貌美,風姿妖嬈的卓約酒娘身披一襲白色的裘襖,頭頂上帶着一頂嬌小的皮帽,手中抱着一個不大不小的木箱子,來到酒肆門口,四下張望。
田豐輕輕地打了個噴嚏,然後轉頭對袁尚道:“送賬的人出來了,一會便叫你無所遁形。”
袁尚冷哼一聲:“老倔驢,還嘴硬,你知道你將來是怎麼死的麼?”
田豐聞言一愣,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道:“怎麼死的?”
“犟死的~!”
“……”
遠處一陣“達拉達拉”的馬蹄聲響,卻見一輛馬車開至了那酒孃的面前。
那酒娘似是對馬車極爲熟悉,微微一笑,便扯了裙襬上車。
“跟上!”田豐急忙命令車伕,拉載二人的馬車悄然的跟上了酒娘乘坐的馬車。
一路跟下來,越跟袁尚這心裏便越有些往下沉。
那酒娘乘坐的馬車路線他極爲熟悉,正是往他的冀州牧府開赴!
少時,馬車到了地方,酒娘抱着箱子下了車,來到府邸的偏門,輕輕地拍了三下,然後便見那偏門微開,酒娘俏麗的身形微微一閃,便進去了。
袁尚的臉色不太好看了,那府邸不是別的地方,正是袁府!
田豐冷冷地轉頭看了袁尚一眼,道:“敢問袁大衛尉,那裏是誰的府宅?”
袁尚的臉黑的像是冬天霜打的爛茄子,道:“我的……”
“那這裏的主人是誰?”
袁尚道:“是我……”
“那酒肆出來的女子,手中抱着的必是今日酒肆的收賬,請問她半夜來此,是想把錢賬送給誰了?”
袁尚搖頭道:“反正肯定不是給我!”
田豐面上冷笑,道:“肯定是不會是親手給你,你堂堂河北之主,焉能爲這種小事操勞?不知是給你府中的管家、還是侍從、亦或是賬房?總之這錢肯定是入你衛尉府的賬單了!”
袁尚氣的一轉頭,怒道:“倔驢,你閉嘴,袁某像是連這麼一點小錢都不放過的人嗎?”
田豐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很顯然已經是給了袁尚一個準確的答案。
像極了!
袁尚咬了咬牙,突然一掀車簾,拉着田豐跳下車,也衝着那酒娘適才所入的偏門而去。
田豐面色一變,道:“你幹嘛?想殺老夫滅口!”
“雖然我現在確實有這個想法,但還不會立刻就做!那樣豈不是承認我輸了?追賊追到底,我一定要看看我府內到底是哪個不要臉的,居然敢做這種腌臢事。”
說話之間,二人已到側門,袁尚抬起手,學着那酒孃的敲門方式,抬手在門上輕輕地敲了三下。
門內傳出了一陣疑惑的聲音:“咦?不都來人了嗎?怎麼還敲?莫不是剛纔放進去的那個拿的是空箱子……”
說話間側門已開,管理側門的護院疑惑的伸頭外看。
“誰啊?”
“你主子!”
袁尚拽着田豐閃身進了側門,一把抓住那護院,低聲呵斥道:“剛纔那娘們呢?”
那護院先是一驚,然後眯眼仔細看清來人,頓時嚇得汗如雨下,說話磕磕絆絆的都不利索了。
“主,主,主公!您,您怎麼回來了~!”
袁尚眯起眼睛:“廢話,這是我家,我不回這來,應該回哪?回你家你答應嗎?”
護院急忙搖頭道:“小人死罪,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是說……主公您咋不走正門……”
“少廢話,剛纔那娘們呢?”
護院下意識地回道:“什麼娘們?不知道啊……”
話說出一半,護院面對袁尚微微眯起,略顯危險的目光,頓時就嚇得癱軟了。
“主公,不關小人的事啊,小人只是奉命而爲,並不知道箇中內情……”
袁尚道:“你一個護院能知道什麼,我只是問你那娘們往哪去了?”
護院哭喪着臉一抬手,指着裏面道:“內院!”
“領我過去。”
面對這諾大府邸的真正主人,試問誰敢違背袁尚虎威?護院不敢遲疑,匆忙的引着袁尚往袁府的內院而去。
少時,幾人便來到一廂房的側間。
廂房內一點油燈微亮,隱隱地傳出對話之聲。
“就是這了……”護院哭喪着臉稟報道。
袁尚揮了揮手,道:“下去,明日自個兒到正堂領十記家法棒!”
護院聞言,如蒙大赦,急忙離去。
匆匆跑了幾步,護院轉頭疑惑問道:“主公,小人去領家法?以什麼名義啊?”
袁尚轉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說你自己皮子癢!犯賤想拿大棒子解解癮。”
護院:“……”
那護院走遠之後,袁尚和田豐隨即走近,將頭貼近廂房。
只聽裏面傳出了一個銀鈴般的女子聲音,還有兩個稚嫩的男孩聲。
聽聲音,那兩個男孩又嫩又稚,聲帶都沒有發育成熟,散發着濃濃的奶氣,一聽就沒有多大,估計撐死也就是十二三多歲。
可一聽這兩個稚嫩的男聲,袁尚的臉色頓時就掛不住了。
“寶貝兒,今兒這錢也沒收多少啊?比起前幾日少了許多!酒肆的姑娘們現在幹活也不賣力啊?欠抽!是不是該打香屁股?”
這個聲音奶聲奶氣的,卻偏偏硬裝老成,聽起來不倫不類的,讓人感覺很彆扭。
田豐微微一愣,詫然道:“這聲音……誰家小屁孩啊?”
袁尚羞愧的一低頭,長嘆道:“我弟……袁買……”
隨着袁買的聲音落下,便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略帶扭捏風騷,顯然是那個前來送錢的酒娘。
“哎呦~,我的小主啊,有您天天在這裏坐鎮看着,酒肆的姐妹們哪個敢不賣力氣?只是咱們酒肆的名聲現在有些臭了,大不如原先,咱們姐妹們縱然是再賣力,也是抵不住這城中的流言蜚語的,沒辦法的事啊。”
袁買聞言好奇道:“什麼流言?能壞本公子生意?”
酒娘無奈地嘆氣道:“市井流言,說咱們白露酒肆,是黑店呢!”
袁買聞言怒了:“哪個混蛋散播的謠言,壞小爺財路!找死是不是,趕明派兵全給他們滅了!”
袁買話音方落,卻聽另外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來了,說話竟是還有些磕巴。
“哥——哥,我老早——早、早之前就跟你說——說過,這生、生意不好做!幹一票人,得——得罪一票人!用女人賣酒就賣酒、酒唄,還——還藉口搶人東、東西,根本攔不下回、回頭客!這生、生意能好個屁——屁啊!”
房門之外,田豐頓時一驚,道:“這個小屁孩,說話磕巴的,又是誰?”
袁尚仰天長嘆,默默然道:“鄧昶的兒子……鄧艾。”
房間內,袁買稚嫩的聲音又再度傳出來:“老弟啊,我說你嘴巴不利索,腦袋也不利索呀?咱們開這酒肆,就是乘三哥不在鄴城賺一筆,攔什麼回頭客啊?你攔回頭客,把這酒肆乾的再紅火,回頭三哥回了鄴城照樣黃攤子!”
鄧艾的聲音傳出來道:“說——說的有、有理哈。”
袁買一轉頭,對那酒娘言道:“寶貝兒,我估摸着我三哥也快回鄴城了,這酒肆也幹不了幾天了,你回去告訴你的姐妹們,這段時間都給小爺上着點心,賣酒時候都騷着點,多勾搭那些酒客動手動腳,咱能宰一個算一個,特別是那些過路的,更是不要留情,又不是本地人,不宰白不宰啊!”
酒娘聞言盈盈笑道:“二位小主放心,賤妾知道了,回去告訴姐妹們,一定盡心盡力,只是若等袁冀州回鄴城了,這酒肆開不下去,我等姐妹卻是到何處容身呢?”
袁買的聲音立刻道:“多大點屁事,這不有我們倆公子在這麼,還怕養不起你們?回頭酒肆錢宰夠了,你和你的姐妹們統統入府,給我們哥倆當小妾,喫香的喝辣的,快活日子有的是!”
酒娘笑的花枝亂顫,銀鈴般的笑聲響徹在門裏門外。
“哎呦,小主,說句不中聽的話,您二位毛還沒長全呢,就要包下我們所有的姐妹?這胃口也太大了,賤妾不怕別的,就怕您二位身體受不了啊。”
鄧艾聞言不服氣道:“現——現在小、小,以後還——還長不大了?你們姐妹先都枕戈待旦的預——預備着,等過幾年,我們哥——哥倆身子骨長成了,再、再——再挨個寵——寵幸!”
“……”
袁尚實在是有些聽不下去了,轉過頭,對田豐低聲道:“田先生,這兩個孩子,依你之見……如何?”
田豐長嘆口氣,驀然地搖了搖頭。
“倆孩子別的毛病沒有,就是欠揍啊。”
“然也。”
“……”
第四百零三章 招募入軍
房屋內,兩個小屁孩的言語依舊在響起,恍如千斤重錘,臊的袁尚抬不起頭來。
“來,寶貝兒,過來讓公子香一口……就香一口!”袁買的聲音再度響起。
接着便聽一陣稀稀疏疏的響動,然後傳出來酒娘‘咯咯’的浪笑聲。
“哎呦,小主,您還來真的啊?羞死人了……”
鄧艾的聲音亦是響起道:“廢——廢話!這事誰還、還跟你逗殼子不成?要不是——是我倆年紀、紀不到,怕——怕傷身體,今晚在這就、就、就把你辦——辦了!”
袁尚聞言實在是受不了,“咣噹”一腳將門踢開。
房屋之內,那個嬌滴滴的酒娘已是脫了裘襖,裏面穿着貼身的綢服,盡顯凹凸有致的身段。
至於另外那兩個小子,鄧艾抱着膀子坐在桌案上,一副老神在在之相,而袁買則已是臉露淫相,上前一把抱住了那個酒娘,他的個頭尚不及那酒孃的肩膀高,可卻正好將臉埋在了酒孃的豐滿的胸脯上,左右摩挲,樣子顯得極爲舒服。
“兩個孽障!”
袁尚勃然大怒,邁步上前,“咣咣咣”抬手就是給了這倆小子每人腦袋瓜子上各三記拳頭。
鄧艾見了袁尚,早已是嚇得不會說了話,袁買的頭卻還埋在那酒孃的胸脯裏猶自搖晃。
“誰?誰敢打我!找死是不是?信不信我找我三哥發大兵滅了你……”
袁買勃然大怒,轉過頭來,一見是袁尚,立馬收起了適才的荒唐樣,又擺出了平日了老實乖巧的神色。
“三哥,你,你怎麼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跟家裏打個招呼……”
袁尚咬牙切齒,抬起兩隻手,分別揪住了袁買和鄧艾的耳朵,把他們兩個揪到跟前,先對袁買道:“孽障,還在我面前裝蒜?平日裏裝的像個人似的,袁某一走你就露出狐狸尾巴了是不是?小時候看你就是個色胚,這幾年下來不但沒改過自新,反而變本加厲了!還要納一羣小妾,你這小身板子受得了麼你?”
袁買被揪的耳朵生疼,卻也只能認栽,一個勁地喊道:“三哥,我錯了!可這事也不光是我一個人的過錯啊,鄧艾他也參與其中!”
鄧艾聞言一愣,接着搖頭嘆息。
“不,不仗義。”
袁尚轉過頭,怒視着鄧艾:“磕磕巴巴的看着挺忠厚,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你爹平時雜教你的?他有沒有告訴過你,君子要正心、持善、謙恭?”
鄧艾急忙搖頭,道:“沒、沒教過!”
袁尚皺眉道:“那他平日裏教你什麼?”
“我——我爹教、教我,好人不長命,禍害活、活千年……”
袁尚聞言一愣,接着心中一陣後悔。
歷史上鄧艾幼年喪父,沒跟着鄧昶學那些雜七雜八的成了雄才!
如今的鄧昶卻因爲自己不但沒死,反而是福壽延年,結果硬是把鄧艾這孩子給禍害了。這種爹活着有什麼用?
袁尚現在有一種淡淡的衝動,就是乘着鄧艾年紀還不算太大,趕緊下點砒霜把鄧昶滅了,說不定孩子還能有救。
田豐沒有閒心跟袁尚範掘勁了,他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廳堂,對着袁尚拱手道:“主公,這倆孩子雖然混賬一些,但也不是什麼大事,主公不必太過動怒。”
袁尚仰天長嘆,無奈道:“都是我的錯啊,當初只顧軍政,把幾個臭小子丟給鄧昶,越教越混蛋!”
田豐道:“教就教了,後悔也沒什麼大用,耽誤之際,還是不要把禍事繼續延下去。”
袁尚轉頭道:“元皓何意?”
“這倆孩子已然是讓鄧昶帶壞了,主公切不可讓另一個好苗子受其玷污……鍾會那孩子才五歲啊。”
袁尚恍然大悟,點頭道:“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倆蘿蔔餿了,我還有一塊寶貝,傳我將令,從現在開始,派重兵在小鐘會身邊日夜把守,閒人免近,特別是鄧昶,若是看見那老頭接近鍾會,二話不說,直接打斷他的狗腿!”
“老夫即日便辦。”
袁尚轉過頭,惡狠狠地看了看兩個臭小子,吩咐道:“田先生,麻煩你帶兩個孩子去我袁府正堂,並去招呼管家,傳我幾位夫人到正堂見我。”
“諾!”
田豐一揮手,拽着兩個沒精打采的孩子去正堂了,廂房內,只是留下了袁尚和那名酒娘。
那酒娘此刻早就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了袁尚的身份,見袁尚轉頭看她,頓時嚇得腰膝痠軟,‘噗通’一聲跪下。
“賤妾見過袁冀州大人,賤妾死罪,死罪!”
袁尚眉毛一挑:“你有何罪?”
“賤妾蠱惑兩位小公子涉足商賈賤業,不走正道……”
袁尚擺了擺手,道:“那是那兩個混賬兒的主意,與你何干……罷了,起來說話!”
“賤妾不敢,賤妾這就回去遣散酒肆內的姐妹們,關門歇業,再不敢胡來了……”
袁尚搖了搖,道:“誰說讓你關門了?這麼好的買賣關門了,多敗家啊……不過你們的經營方式得改一改,用女子嬌容賣酒可以,但坑人就不對了,就算要坑,也要隱祕着點,大庭廣衆的說揍就揍,皇帝也沒你們囂張啊。”
酒娘急忙道:“賤妾謹記袁冀州教誨……謹記,謹記……”
“回去多招點美貌女子,買賣盤子小如何有發展,今後記得要往大了經營,有什麼困難來找我,我會時刻助力的。”
酒娘聞言不由一愣:“袁冀州此話何意?”
袁尚輕輕地彈了彈袖子上的灰塵,淡淡然道:“你們酒肆原先的主人是誰?”
“自然是袁四公子的……”
“嗯,從今以後,他歸袁三公子了。”
酒娘:“……”
……
袁府正堂之內,兩個小子低頭順目的站在正堂中間,而袁尚之母劉氏及其三個兒婦甄宓,呂玲綺,夏侯涓也在。
幾人正聽田豐一五一十的將事情講給他們聽。
田豐敘述完的時候,正趕上袁尚一臉不善的走了進來。
三個夫人一看袁尚回來,頓時面露喜色,道:“夫君,何時回來的,怎麼我們都不知道?”
袁尚哼了一哼,道:“知道的話,我豈能抓到這兩個小子的現行?太可氣了,你們這些當姐姐和姨的,怎麼也不知道管管?”
夏侯涓輕輕地吐了吐舌頭,笑道:“其實這也沒多大事。”
袁尚眉頭一皺,道:“什麼沒多大事,這麼小就這麼混賬,日後豈還了得?”
劉氏聞言笑笑,道:“兒啊,此事也確實是你想多了,在爲孃的看來,兩個孩子淘氣點,並無多大罪過,最大也就是涉及商賈之道掉了四世三公的門面而已,其他的,什麼酒色坑財的,也不算太荒唐,以後注意些就是了。”
袁尚搖頭道:“母親,就是您這種態度,才把他們慣成這個樣子,這麼小就如此疏於管教,長大以後豈還了得?孩子是用來幹什麼的——教育的!”
甄宓溫婉一笑,走到袁尚身邊,道:“話雖然如此,但這兩個孩子也是半大不小的,有些習慣已然養成,不是說改就馬上能改的了的,你平日也不在他們身邊管教,如今只是突然回來,就指責一氣,卻也不在理兒。”
劉氏點頭道:“我兒婦說的有理,你整日奔波在外,從來也不管管這倆孩子,冷不丁一回來,就指這嫌那的,倆小子有一天是你教過的?”
袁尚尋思了一下,拱手道:“母親教訓的是,是孩兒有些急躁了,不過這倆孩子本就不是善茬,如此放縱,確實不是長久之計,可孩兒又不能時時守在鄴城,管教之事,我還真就幫不上忙……”
呂玲綺聞言道:“有什麼不好解決的,夫君你常年不在鄴城,日後出去,帶上看着便是了。”
滿屋衆人聞言頓時面色一變。
甄宓急忙低聲道:“綺姐,不可亂言……”
呂玲綺搖頭道:“我沒亂言啊,我小時候隨我父在九原的時候,他就經常對旁人說,男兒不立便入軍伍,軍伍之內,可碎腐鍛金,夫君嫌這倆小子荒唐,以後就帶在身邊,領到軍中鍛鍊一下,也未必不是好事,再說了,他們之所以辦荒唐事,還不是因爲閒的……”
袁尚眼珠子一轉,笑道:“玲綺,看不出來,你平時雖然勇勝於謀,但關鍵時刻,還是能出些好主意的呀!我原先小瞧你了。”
劉氏卻有些急了:“這倆孩子太小,若是仍在戰場上,恐有疏失啊!顯甫大了我不擔心,買兒還太小,他去了,如何讓老身放心的下。”
田豐一直沒有說話,此刻卻是出班,道:“老夫人不必擔心,兩個孩子入軍只爲歷練,可讓主公任他們個虛名參丞,學軍旅陣仗,又不是真上陣殺敵。況且我軍擁兵百萬,良將千員,陣大勢強,只要安排妥當,當可無事。”
劉氏搖頭道:“就算如此老身也不放心,需得派猛將貼身保護……不如就派張頜,高覽二將吧,他們是河北名將,有他倆日夜貼身保護,老身放心的下!”
袁尚聞言不由氣樂了:“娘啊,張頜,高覽乃是我河北重鎮,兵中帥,將中將,獨當一面的,指揮數萬兵馬作戰都大材小用,能給這倆小子當護衛?這不敗家嗎?”
劉氏聞言急了:“那你說怎麼辦!”
袁尚無奈,只得又轉頭看向田豐。
田豐想了想,道:“老夫人的憂慮,卻也在常理之中,不如由老夫舉薦二人爲護衛,如何?”
“說說看?”
“昔日白馬、延津之戰,我河北兩大強將顏良、文丑盡喪於曹軍之手,老主公一直深以爲憾,然顏良文丑二將雖喪,卻有子尚在,如今亦都已雙十年華,就任於軍中!常言道虎父無犬子,主公不妨卓顏良、文丑的後人爲都尉,一則保護兩個孩子,讓老夫人安心,二則也算是提拔故將後人,以慰老主公以及顏良文丑在天之靈,如何?”
第四百零四章 天子劉協
與家人商議將袁買和鄧艾招入軍中的第二日,袁尚便下了調令,卓顏良之子與文丑之子入鄴城受見。
顏良之子顏淵現任信都城屯騎校尉,文丑之子文屠則是漁陽郡中侯,二人皆不在鄴城任職,一來一往的召調,卻也是費了幾日的功夫。
二人來到鄴城之後,先是在驛館整備待禮,然後便即會見袁尚。
真正會面的時候,袁尚發現二人的相貌和氣質跟自己想象的有很多不同。
袁尚回到這個時代的時候,正逢官渡之戰尾聲,那時的顏良與文丑都已經死了,所以袁尚沒有見過,不過多年下來,對昔日那兩員被袁紹最爲倚重的大將倒是有一些聽聞。
傳言二人都是以勇武著稱的驍勇之將,武力勝於治軍,衝鋒陷陣、攻城拔寨乃其所長,臨陣布兵、揮師定策乃其所短。
其父如此,所以在袁尚的心中,二將的兒子,應該也都是以勇武著稱的人,他默默地也給二人之子下了五大三粗、面貌兇狠、虎背熊腰的定義。
只是真見了顏淵和文屠,袁尚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一廂情願了。
顏淵和文屠年紀不大,大概都在二十二三歲左右,比袁尚略年輕一些,身材七八尺高,面貌嘛,說不上兇狠,說不上豪邁,也說不上俊朗,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不過畢竟是虎將之後,二人皆有幾分英武之色,不過隱隱之中,又有幾分文弱之風。
袁尚的目光來回在二人身上打轉,一邊看一邊點頭,讚賞道:“嗯,不錯,果然是虎將之後,確實是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可惜卻是多了些書生氣。”
堂下,顏淵恭敬的行了一記軍禮,道:“啓稟主公,我二人年幼喪父,家中驟失頂梁,導致族中衰敗,究其原因,一則爲家父技不如人,二則亦爲性格所至,家父生前好武不文,過分自持勇烈,故有被關羽斬殺之禍,我等在謹記前仇,一改原先風範,習武、知兵、讀書、養性,多年下來,身上多了些儒生氣,卻是少了些暴戾和乖張。”
袁尚聞言恍然,道:“原來如此,所謂知恥而後勇,令尊之殤乃爲恥,秉承其志而磨礪自身乃爲勇,你二人也算是良才了……顏淵,你的名字似是和古人暗合,是何人爲你所起?”
顏淵聞言笑道:“說來慚愧,末將原先本不叫此名,九年前我父死於關羽之手,家母悲痛莫名,一改初衷,不欲讓我步先父後塵爲將,故而仿查古名,擇春秋孔聖人門下十哲之首的顏回姓字,替末將更名,改爲顏淵,家母希望我棄武從文,別圖海闊之路。”
袁尚點頭嘆道:“你母親替你改了聖人門下之名,是希望你棄武從文,不想你雖從文,卻未曾棄武,如此成文武雙全之才,你父顏良將軍在天有靈,也可安心了。”
袁尚轉過頭來,笑看着文屠道:“文屠,你的名字可有寓意?”
文屠面色一紅,低頭揣揣道:“末將慚愧,名字沒曾改過,也無甚寓意。”
袁尚聞言不由得惋惜一嘆。
文屠見狀急了,他見顏淵改過一次名字,就得到了袁尚的誇獎包贊,自己沒改過名字,袁尚就沒誇讚自己!
他也是猛將之後,此刻自尊心焉能受得了?
文屠狠了狠心,拱手言道:“主公自打立業以來,南征北戰,名滿天下,屢建奇功!末將對主公深感敬佩,今日得主公相召,實在是萬分榮幸!如主公不棄,末將斗膽請主公替末將改個名!”
袁尚喫了一驚:“你讓我,替你改名?這個……不太合適吧!”
文屠搖頭道:“袁氏一門對文氏一族恩重如山,重用我等莽武之門,如今更是恩澤兩代,改個名字算什麼?還望主公不要客氣,替末將改個名吧!”
袁尚聞言摸了摸下巴,想了一想,道:“嗯,令尊昔日名滿四州,武藝冠絕河北,其名無人不識,他叫文丑,你是他的兒子,那你就叫……”
文屠一臉期待:“末將叫什麼?”
“那你就叫文丑醜吧!”
文屠:“……”
……
許昌,德陽殿。
德陽殿之名取自昔日東都洛陽舊宮之名,意在紀念,其位於許昌皇城之北,內有夾城,東有門水,北有圓壘,外通五殿,內廷三宮。外圍牆從宮殿的西北角往南一千二百米長,東折八百米寬,雖比不上昔日的洛陽宮氣勢磅礴,卻也繁華。
殿內西南的暖閣之內,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面色白淨,少有微須,正坐在龍席軟榻之上,瞅着不遠處一個金黃色的火盆出神,他身穿黑黃相間的弁服,腰帶白玉革帶,玉鉤鰈緋,華貴雍容。
與他華麗的穿着相比,他的神色很顯然並不怎麼康健。
說他不康健不是指他的面色不好,而是說他的神態略顯萎頓,細細的雙眸之中乍然一看瞅不出什麼,但若是仔細的去挖掘一會,就會發現他眼眸深處隱藏的全是深切的哀痛和對世情的悲憫自怨。
這個人是當今天下最尊貴的人!
而相對的,他也是這個天下最悲哀的人。
天下諸侯誰見了他都得三跪九叩,尊敬恭順,卻也是從內心中對他嗤之以鼻,暗藏蔑視。
他生於世間僅二十七載,卻經歷了十八年的傀儡生涯,經歷了常人一輩子都不曾遇到過的屈辱和苦難。
他出生不足月便因權喪母,九歲遭董卓亂政,後繼李傕、郭汜之亂,輾轉反側最終又落於曹操之手。
他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天子劉協。
“啓稟陛下。”門外,一個小黃門神態恭敬的走來,遙遙地便長揖施禮物:“輔國將軍伏完在外求見陛下。”
直到這個時候,劉協方纔從遐想中回過神來,他正了正衣襟,強自坐直了身體,道聲:“宣。”
小黃門領命去了,少時便見一個蒼老的身影緩步走入廳內,對劉協施君臣之禮,道:“臣伏完,拜見陛下。”
“國丈免禮。”劉協虛抬了下袖子,示意伏完起身:“國丈,日前你入宮祝賀年關之慶,朕對你所言之事,國丈思慮的如何了?”
劉協的話剛剛說完,卻見伏完抬起了手,示意劉協禁聲,然後移步到了各處窗前與門外,四下瞅了好久,確認無人偷聽之後方纔回到劉協跟前。
“陛下日後召見內戚定要小心慎言,恐有泄漏啊。”伏完耐心地勸導着言道。
劉協搖了搖頭,道:“國丈放心,曹氏耳目雖多,但近年來朕勵精肅內,這宮廷之內,倒也算安寧,朕貼身人中,當無奸細。”
“那也還是小心點好。”伏完又勸諫了一聲,接着略微沉吟了一下,方又道:“陛下年前對老臣所言之事,依老臣度之,此刻尚不到時機,老臣還請陛下再隱忍三載,待陛下與老臣都在這三年之內積蓄到足夠之力,三年之後,一朝而發,鼎定大局,方爲上善之策。”
“還等三年……”劉協的臉有些僵硬了:“國丈,如今曹操已死,曹氏頂柱崩毀,曹植雖然執權,卻年輕性弱,朝野看似平穩,實則暗湧流動,如此天賜良機,若是錯過,朕此生再無親政之機矣!”
伏完搖了搖頭,道:“陛下,曹操是死了,但其心腹猛將與朋黨奸佞還在,曹植是年輕,但他也不好對付呀!單從昔日他以雷霆之勢一舉收取了曹操之權開始,老夫就瞅這年輕人不簡單!他並非曹操長子,卻能夠盡得曹氏舊部之心,穩贏曹丕,將其剔出圈外!而且曹植與曹操比起來,智謀狠辣雖然不及,卻多了一分良善,短短年餘時間,曹氏內外文武骨肉兄弟對其盡皆心服,無不恪遵己道,就連尚書令荀彧,也對他尊重無比,不下於對當年曹操,此刻曹植已然穩定中州,陛下若想現在就親政,恐怕不是時機啊!”
劉協嘆了口氣,搖頭道:“正因爲如此,朕才更不能等待三年!曹植用了一年時間不到,已得許都人心,朕若是再給他三年,這天下人心豈不都讓他攏去了?”
伏完搖了搖頭,道:“陛下,不然啊,曹植雖然仁善,但他本身並無曹操的雄武之略!當今天下未定,東有孫權割據一方,北有袁尚虎視天下,更兼南有皇叔劉備時時刻刻等待着迎救天子匡扶漢室!曹植只是一時得安,中州早晚還是會有大戰的!依老臣之意,數年後,曹植與天下諸侯火併之時,許都空虛,陛下屆時登高一呼,內召忠臣扶政,外召皇叔起兵勤王,猶如雷霆一擊,令曹植措不及防,如此則漢室可興,天下可定啊!”
劉協仔細地想了一想,搖頭道:“不行,你說的這些時日太長久,變數太大,朕委實是拖不起了!”
伏完有些痛心疾首:“陛下,您忍辱負重十八年!董卓,李傕,郭汜皆死,就連曹操都去了,爲何就剩下這最後的三年,你卻等待不起呢?”
劉協搖頭道:“那些老賊,最少的也年長於朕不下二十餘載,朕拖也把他們拖到老死,可曹植不一樣,他青春年少,比朕小的太多了!朕若是用對付老賊的辦法對付他,到最後,被拖死的只怕就是朕了,國丈,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
第四百零五章 朝堂試探
伏完年紀大了,能耐得住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劉協不行。
身爲一個本當能夠號令天下,呼風喚雨的君主,可劉協卻偏偏不能那麼做,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加難受的了。
這就好比是一個男人的面前躺着一個身穿薄紗,半遮半掩的美豔嬌娘,口吐幽蘭,搔首弄姿,熱火風韻,就待你提槍上馬任意馳騁,偏偏當你上去把她扒了個精光後,發現他居然只是個長得像女人的男的……根本日不得!
所以說,做皇帝難,而做傀儡皇帝——憋屈!
人總是對得不到的東西最爲癡迷,劉協多年來被各種梟雄欺凌壓迫,在無形中增加了劉協對從來沒有碰觸過的權力的渴望與癡迷,幾乎是每一天,劉協在做夢的時候都會夢到自己手提雄兵百萬,東征西討,四方束手,諸侯拜服,百姓擁戴的恢宏場面。
這樣的場面已經成了他必生的夢想。
而如今,原先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似是變得觸手可得,阻擋他目標的夢魘曹操身死,最大的阻力已然消失,身爲一個真正的皇帝重新掌握權力的日子似乎已是悄然臨近。
但是偏偏就在這種時刻,自己一直以來最引以爲臂助的國丈,卻阻止自己奪權,在自己爲了實現夢想的火熱之情上,重重的潑了一大盆熱水——冰冰涼。
“國丈,真的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劉協一臉的懇求神色,顯得分外苦楚。
伏完狠了狠心,搖頭道:“陛下,老臣沒有別的辦法,還是那句話,等三年,三年之後,中州大亂,大事可期!”
劉協咬緊了嘴脣,雙手重重地握緊了拳頭,道:“若是朕不願意等呢?”
伏完皺起了眉頭,深深地望了劉協一眼,道:“那陛下就會陷自己於大災!恕老臣實言,如今陛下雖然還未親政,但至少在朝堂上已是有了天子的威望和批奏之權,換成原先董卓和曹操,陛下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厚待,如今卻爲何有了?就是因爲那曹植!依老臣觀之,那曹植雖是曹操奸雄之後,卻並無篡逆野心,他對陛下寬容厚待,遠非其父所能相比,老臣之所以讓陛下再等幾年,還是想仔細觀察一下此人,說不定此子日後會成爲漢室臂助而非奸邪也說不定,但陛下若是急功近利,把他逼急了,他不想當奸邪說不定也讓陛下給逼迫去當!”
劉協聞言面色一緊,雙目精光爆閃,寒聲道:“伏完,你這是在替曹氏逆賊開脫說項嗎?”
伏完搖頭道:“老臣不敢,老臣心向陛下,天地可鑑,但今日之言,老臣只是就事論事,還請陛下三思。”
劉協深吸口氣,似要發怒,但最終還是隱忍了下來,硬邦邦地說道:“朕乏了,你下去吧!”
伏完見劉協對自己的態度驟然變冷,知道劉協不高興了,怎奈再不高興,伏完也不能任憑劉協胡來,只是恭敬的施了一禮,緩緩地退將下去。
看着伏完逐漸消失的身影,劉協緊緊地握了握拳頭,咬牙切齒。
“不行,朕已經等了十八年了,事到如今決不再等,朕一定有所動作了!國丈安於衣食,不肯助朕,朕自找他人相助!”
……
兩日之後,乃是歷行的朝會,許都衆文武中中大夫以上的官員盡皆入德陽殿朝議參政。
德陽殿內,參政朝臣近約兩百餘人,所有人都恪守臣節,跪坐於天子上殿下的左右兩側,依照順序士級大小,輪流稟奏,待議侯準。
曹植繼承其父之位,位居司空,更兼其身份特殊,因而不與衆臣同列,特立獨行,單矗於天子身邊,發佈號令,議政參談。
一切看似似乎井然有序,但隱隱之中,卻已然開始有暗流湧動。
曹植比起他前任的數位梟雄參不同,每每有事,都是先徵詢劉協意見,待劉協說完之後,在斟酌利弊,提出意見重新報請,以侯定奪,誠可謂是克守臣節,毫不僭越。
今天的朝議與以往一向,穩妥平順。
待諸事議畢之後,曹植隨即轉身衝着劉協行禮,恭敬地言道:“陛下,諸臣所奏大小諸事議畢,可散朝了。”
劉協點點頭道:“曹愛卿勞苦。”
殿下突然傳出聲音。
“陛下,臣,司直韋晃,有事啓奏!”
劉協轉眼看了看稟奏之人,嘴角露出了一絲不經意的微笑,道:“原來是韋愛卿,愛卿有何事稟報?”
司直韋晃邁步出班,從懷中取出欲上奏的竹簡,高聲道:“臣韋晃,得陛下恩寵,舔任司直,責督察京城百官,歷時五載春秋,今上表五載督查官吏政績卓著與德行廉著者名單,願陛下以功勞而冊,論功行賞,提拔賢能,使我大漢昌隆悠久,國運延世。”
劉協輕輕地掃了身邊的曹植一眼,見他似是面無所動,隨即一揮手,對侍奉的小黃門道:“將韋大人的名冊呈上!”
小黃門屁顛屁顛的將韋晃的奏簡呈上,劉協仔細地翻看了一會,笑道:“韋司直乃是朕在建安八年重置的第一任直屬司值,職務不大,卻有負責督察京城百官的重責,他多年來矜矜業業,恪守臣道,對各級官員督查公允,從無藏私,如今歷時五載,其上表業績卓著者,想必是斟酌許久了,此奏沒有問題……曹愛卿,你說呢?”
曹植微微一笑,道:“陛下聖斷。”
劉協輕輕地敲打着手中的竹簡,輕笑着道:“有功不賞,有罪不罰,非明君也,朕意不妨精挑細選這份名單上的人選,查明其政績是否屬實,若屬真,則恩賞升任,以爲重用,也好爲大漢任選一批新賢能,以爲後計,不知曹愛卿意下如何?”
曹植聞言沉吟半晌,沒有說話。
他雖然貪杯好酒,喜歡吟詩作對,風花雪月,但並非庸才,否則曹操在世時也不會對他倍加喜愛。
曹植的政治感覺很敏銳,他能夠清晰的感覺到今日韋晃突然上表督查名冊,是一件有蓄謀的事件,畢竟韋晃任司直督查京中百官五年,歷來只是督查,從無上表請嘉,如何朝夕之間突然改了行事風格?且上奏表功之人還不是一兩個,一奏就是一大批!
曹植心裏明白,天子這是要藉機提拔親信,想試探着在朝中抓些實權了!
若是換成曹操在世,今日這件事,老曹根本連搭理都懶得搭理,直接把那名冊拿來扯巴扯巴撕碎了乾淨。
但曹植不是曹操,他雖然也能看出天子的小算盤,但從內心來講,他並無太過巨大的野心,而且對於天子,曹植歷來心懷尊敬,從沒有把他當做傀儡來看。對於他而言,天子是主,他是僕,主人想跟僕從要些權利也並不是什麼犯忌諱的事,而且這件事劉協做的很聰明,從督查百官的司直上表的奏章來說事,名正且言順。
若是清平之世,曹植也就那麼地了,無所謂的事。
但現在情況不同,四方皆敵,內部一定要穩當,權利不可分的太散!
可若是當面拒絕天子,一時間又沒什麼好的理由,硬拒絕的話,有違君臣之道……
曹植猶豫了,他畢竟年輕,而且爲人良善,不是曹操那樣的奸雄,辦事的時候還是會被某些道義制肘的。
劉協見曹植神色陰晴不定,似有猶豫,心中一頓狂喜。
這事,有戲!
“臣,執金吾賈詡,啓奏!”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角落中緩緩升起,打斷了曹植的猶豫與劉協的暗喜。
劉協抬頭望去,卻見那個平日裏少有言語的老頭賈詡,正慢悠悠地起身,向着自己的這個方向拱手施禮求奏。
劉協猶豫了一下,還是揮手道:“賈大夫有何奏?但說無妨。”
卻見賈詡顫巍巍的走到了大殿正中,深施一禮,道:“陛下獎賞功臣,提拔能臣,此乃是興國之道,老朽深以爲然,故而特此附議……曹司空,您又何必猶豫?”
曹植聞言,深深地望了賈詡一眼,道:“既然是賈大夫說話了,那就這麼辦吧,這奏上的名單翌日我等三司當擇選其優者提錄,讓他們爲朝廷建功。”
賈詡點頭讚賞道:“司空此言大善。”
劉協欣喜若狂,他萬萬沒有想到,賈詡站出來居然是爲了他說話,而且賈詡一說話,曹植居然就答應的這麼爽利。
“好,好,曹愛卿,賈大夫果然都是國之棟樑,實乃我大漢第一賢臣,善辨是非,能查忠良,朕心甚慰。”
賈詡微微一笑,道:“陛下誇讚甚了,老臣擔當不起,不過老臣還有一事想要啓奏,就是陛下適才所言,功不賞,有罪不罰,非明君也,不知這話是陛下一時興起,還是確有真心實意?”
劉協笑道:“賈大夫這話說的,朕若非真心,焉能應韋晃奏請,提升這麼一大批賢能?”
賈詡笑道:“如此就好,敢問陛下,韋晃奏章上所言有功勤政之人皆有提賞,那本朝最大的功勞賢臣,不知陛下當如何表彰嘉獎才妥當?”
劉協聞言一愣,道:“本朝最大的賢臣?賈大夫所言何人?”
賈詡笑了笑,道:“陛下剛纔不是自己已經說了嗎,曹司空是國之棟樑,乃是我大漢第一賢臣,這剛多久的功夫,陛下難道就忘記了?”
“……”
第四百零六章 陰陽易位
劉協此刻恨不能重重地抽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所謂的官場話,就是身居高位者在一定的隆重場合裏,對上司,對下屬,對同僚說的一種不失體面的客套語言,這種話的真實性一般都相對較低,十分當中大概會有八分是假的,因爲位高權重者最注重的東西就是體面,他們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是爲天下萬民或是國家士子的表率。維持體面是位高權重者最基本的素質,說了真話就是後患無窮,會落人話柄。
所以,身爲目前全漢朝最高統治者的皇帝劉協就很會說官場話,而且說的比一般人都要好,都要中聽。
但凡事都要有些個度,好話說多了惹人膩歪,官場話說大了也會落人口實。
就比如現在這個當口,大漢第一賢臣的這個帽子就有點扣大了。
問題是話已出口,木已成舟,整個大殿之內二百多號人都在這聽着,劉協想要耍賴已經是不可能了。
“陛下,陛下!”
那道惹人厭煩的聲音又再度響起,將劉協從神遊中拉回了朝議。
“啊?何……何事啓奏?”
賈詡面色不變,口氣依然是不緊不慢:“陛下,老臣問陛下話呢,如今陛下要冊封提賞,這大漢第一賢臣曹司空又該如何提攜?”
劉協恨不能撲上去咬死這個老賊。
“賈大夫之言有理,曹愛卿父子兩代皆爲國操勞,功勳卓著,國家社稷皆憑曹氏扶持,海內皆知,朕豈能薄待,怎奈曹司空已然位列三公之尊,位極人臣,朕此刻已是升無可升啊?”
賈詡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反而是向着旁邊使了一個眼色。
賈詡使眼色的方向,站起一人,乃是侍中華歆。
“陛下不必擔心,臣倒是有一個建議。”
劉協一見到華歆起身,心中一陣頓時忐忑!
只因華歆乃是昔年曹操帳下出了名的朝堂走狗,曹操指哪華歆打哪,扔個骨頭華歆就屁顛屁顛的去撿,哪怕這骨頭扔進了油鍋,華歆都敢往裏蹦,大有爲了主人上刀山下火海,捨得一身剮的英雄氣概。
“愛卿有何建議,試言之?”
華歆言道:“伏睹本朝,自司空曹公以來,父子匡扶朝政,德布四方,忠義社稷,仁及百姓,雖周之呂望,漢之張良,亦難望項背。如今四方擾攘,羣雄並起,神器有危,羣臣會議,望陛下效孝景皇帝之道,以山川社稷爲重改法變制,廢三公恢復丞相制,並封曹公爲丞相,輔佐陛下匡扶寰宇,扶持社稷,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天下幸甚!祖宗幸甚!生靈幸甚!”
曹植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但並沒有出聲,任憑他人去說。
劉協則是氣的臉色慘白,顫巍巍的指着華歆言道:“你說什麼?恢復丞相舊制?簡直荒謬……”
劉協的話還沒有說完,卻見朝堂之下,諫議大夫王朗當先而出道:“臣附議。”
左中郎李伏亦言:“臣附議”
太史丞許芝:“臣附議。”
“……”
稀稀拉拉,大殿之下直接站出來一百多號人附議。
劉協的胸脯高低起伏,氣的乾瞪眼,怎奈面對如此強大的逼迫陣勢,卻也無言可對。
……
散朝之後,曹植沒有理會一衆羣臣的恭賀,而是直接出了皇宮,去追走的比較靠前的賈詡。
“賈大夫!”
賈詡慢悠悠地轉過身來,笑看着曹植,道:“主公大人……不,應是丞相有何指教?”
“別亂叫!”曹植急忙四下瞅了一圈,低聲道:“陛下還沒答應呢!”
賈詡微微一笑,道:“早晚的事而已。”
曹植低聲一嘆,道:“賈大夫,咱們不是說好,廢三公置相一事,先擱置不提麼,怎麼今日你卻……”
賈詡聞言樂了:“主公,您問錯人了吧,廢三公重置丞相一事,乃是華歆提出來的,與老朽何干?”
曹植氣道:“你別推諉!若非你的授意,華歆焉敢出此大言?”
賈詡輕笑道:“主公,難道你看不出來,天子如今不安分了,想要奪權,老朽若是不點撥點撥,只怕他以後貪婪無厭,會鬧得更兇了。”
曹植搖頭道:“陛下本來就是天下共主,如此行事並無過錯。”
賈詡正色言道:“主公你要當忠臣,老朽無所謂,但得分時候!現在是什麼時候?動亂之際!袁尚、劉備皆乃大敵,咱們防備他們尚且得拼盡全力,天子此時出來爭權,只會使得許都內部動亂,江山垂危,如此休說是咱們,便是一心忠誠於漢室的荀彧也不會允許……此時此刻,咱們沒有多餘的精力放在天子身上,必須要明確規定許都內軍政大權的歸屬。”
賈詡頓了一下,道:“而確定權力歸屬的最佳方式,無非立相!丞相乃百官之首,總攬軍政,此時此刻你非居此位不可。”
曹植:“……”
……
袁尚回了鄴城之後,先是收納了袁買和鄧艾兩個小子的酒肆,然後又將兩個小子招攬入軍,其後又將顏淵和文屠招攬入正軍中做了護軍都尉,暫時先負責兩個小子的安全任務。
當中出了一個有趣的插曲,就是給文屠改名。
文丑醜……說實話這名要是換成別人起的,文屠非得拔劍給那人閹了!
可這名偏偏是袁尚起的,文屠亦是無可奈何,只得謝恩。
袁尚也知道這名有點……那啥,所以也不逼迫文屠非得改,對外依舊是用原名,至於文丑醜這個名字嗎,就算個別名,藝名,或是外號?反正是有了這麼個稱號,想抹是抹不掉了。
就好比西遊記中孫悟空雖然是齊天大聖,但誰都知道他有另外一個職稱叫弼馬溫,一樣的道理。
新的人事安排定後,袁尚便着手開始了下一項大計。
建立水軍!
但建立水軍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召集所有重臣商議。
於是,在回到河北第一次的廷議之後,袁尚將甘寧介紹給了在場中人,並向衆人訴說了自己要興建水軍的意圖。
帳下文武,在聽到袁尚的建議後不由得都沉默了。
衆文武中,文臣以沮授爲首,武將以張郃爲尊,張郃如今在青州掌兵,所有人的目光便旦夕落在了沮授的身上。
沮授沉寂了半晌,方纔拱手言道:“啓稟主公,屬下……不同意興建水師。”
袁尚聞言一愣,他沒想到反對自己建議的竟然是沮授。
“爲什麼?”
沮授想了想,道:“首先,以河北目前的人丁情況,不適合組建新軍。”
袁尚道:“怎麼不適合?”
沮授斟酌了一下言辭,道:“當年老主公在世時,三丁抽一,徵召河北大部年輕男丁入伍,使得我河北在編兵馬日重,擁兵百萬,勢力龐大,但相對的也頹廢了四州的農耕勞務,務農人口減少,稅賦日重,且軍餉開銷甚大……老主公去後,主公即位,下令精簡行伍,裁撤兵卒人數,退軍還耕,大幅度的削弱了軍務的開銷,也使得賦稅相對平穩,如今冀,青,並,幽,四州再加上遼東,戶有七十四萬兩千五百一十一,口有四百二十九萬七千六百四十二,而我四州各處駐防的守關兵吏,再加上主公全權統領的正規軍,在編兵卒爲三十九萬餘,差不多是十一民養一人,這樣的人戶與兵馬量,既不耽誤河北民生髮展,又不會因爲入伍人數太多而使軍餉開銷過大……但是此刻,若是招募水軍,則又將變動四州兵民人戶的平衡,導致民生農務在一段時間內又將處於不穩。”
袁尚聞言低頭深思。
他知道沮授說的有理,不過他知道,目前河北四州的狀況跟他知道的那個漢末比起來,實在是好的太多了。
因爲袁尚的亂入,官渡之戰袁紹雖然仍舊退走,但敗的並不慘烈,並無被曹操殺的血流成河的慘烈跡象!
而相對的,亦是因爲袁尚的亂入,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赤壁之戰至今也沒有發生。
這兩場足矣動搖中土人口脊柱的慘烈災戰有了改變,使得中土的人口數量依然保持在一個相對樂觀的情況上。再加上袁尚改變了袁紹在世時無節制招募兵馬的制度,退兵還耕,幾年下來,使得北地情貌大變一新,民生富足,百姓安居。
這是一個極好的兆頭,正因爲兆頭好,所以沮授不想破壞它,他不想無端的組建水軍而壞了河北的發展勢頭,以河北目前的力量,養水軍是能養,但還是會耽誤民生!且對於現在的袁軍來說,水軍等同於喫乾飯的,根本就沒有用武之地。
花錢養閒人,誰樂意?
袁尚想了一想,嘆口氣道:“除了不願動搖人戶的平衡,還有什麼理由?”
沮授伸出手指,道:“第二,費財,組建水軍,用人是一樣,用船亦是一樣,打造數千戰船,得出多少人工,耗費多少財力,主公心裏自然清楚。”
甘寧在一旁急了,忙道:“老子來時,主公曾許了老子三百萬錢,這錢老子都拿出來……”
沮授搖頭笑道:“三百萬錢,能頂何用?”
袁尚想了想,道:“除了人錢,還有呢?”
沮授道:“人錢之外,建立水軍還得有水!南船北馬,東吳有長江天塹,可用以練兵,我們這邊雖然也有黃河,但黃河水湍,與長江大不相同,根本無法操練,練兵之地,又當如何選擇?”
沮授身邊,亦是從荊州劉備處誆來一百萬錢的逄紀起身道:“這點請主公放心,某有一法可用,便是在鄴城城南數里處挖一深坑,引漳水而入,成人工湖泊,大練水兵!”
沮授聞言搖頭道:“若真如元圖所言,那這水軍,就廢了!”
逄紀勃然大怒:“沮公與,你什麼意思?故意跟逄某過不去是不是,來來來,咱倆今日便辯駁辯駁……”
沮授冷笑一聲:“我還怕你這小人不成?”
“你說誰小人?”
“說的就是你!”
“……”
“咣、咣、咣!”袁尚重重地拍着桌案,冷聲言道:“怎麼地?老毛病又都要犯了?”
逄紀和沮授低頭不吱聲了。
“再敢打架窩裏鬥,罰錢!扣月俸!”袁尚惡狠狠地道。
那邊廂,郭圖猶豫了一下,拱手道:“那敢問主公,這個月扣光了怎麼辦?”
“接着扣下個月的!老子的扣完扣兒子!”
衆人盡皆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開始盤算自己每個月能開多少。
袁尚緩了緩神,繼續就着水軍的話題道:“元圖,公與先生說得沒錯,挖人工湖練水軍,練出來的兵並不理想,長江上有風信,有漩渦,有暗礁,與湖泊完全不同。”
袁尚同意沮授的意見,也是他在後世時曾知道,逄紀的計策,歷史上曹操也曾經用過。
赤壁之戰前,曹操佔據中原,爲向南擴展勢力,在鄴城銅雀臺南八公里處挖掘了一個人工湖泊,大練水兵,並把這個地方稱爲玄武池。
本來挺威武一個事,結果辦的太是插劈,從玄武池出來的北軍毫無用處,碰上江東周瑜的部隊就被打的七零八落,最終還被赤壁一場大火燒了個囫圇全滅,動搖了中土根基,誠可謂是可歌可泣。
“人,錢,練兵之所。”袁尚想了想,道:“沮先生提出的這幾點,很對,袁某非常贊同,不過亦是有解決之道。”
沮授聞言道:“主公有何辦法?”
袁尚道:“錢的問題,我不是已經託付鄧昶書信給你,桌你去辦了嗎?拓跋力微和蹋頓,讓他們往西面列國去尋覓,找金沙,已充國庫,這些你做了沒有?”
沮授聞言嘆道:“主公深謀遠慮,授能看出來,主公請拓跋力微和蹋頓往東發展,一則爲取那所謂的戈壁金砂充盈庫府,二則是考慮境外發展之事,如此雄心壯志,實令老夫欽佩,這件事老夫已然是請田豫與拓跋力微等人溝通,倒也算不難。不過,拓跋力微等雖然與我等交好,但畢竟是外族,若是重用,得罪烏孫、龜茲、疏勒、鄯善、車師後等小國不說,還容易使得拓跋和蹋頓的實力增長,不宜控制啊。”
袁尚笑道:“你現在控制的了他們,將來也控制不住,若想長治久安,需得想一勞永逸的發子,沮先生放心,境外之事累及我中土千秋基業,我斷然會小心的,此事盡在我掌握之中,你只管讓田豫他們支持便可。”
說罷,袁尚道:“拓跋等人往西發展,如此一來,我料定他明年上供之物便不再是牛羊,而是西面諸國的珍寶以及準葛爾盆地旁的戈壁金砂,如此庫府便又多了一筆開支,組建水軍也可有保障了。”
“……”
第四百零七章 功在千秋
袁尚的設想很宏闊,很偉大,很有開拓性,進取心。
但問題是在他的屬下衆人眼中,這個想法無異於有些……過於理想,不現實啊。
不管如何,沮授還是給了袁尚三分薄面,道:“也罷,主公既然想要如此做,那我等便遵照主公的意思去辦即可,我即寫號令給遼東太守田豫,讓他催促拓跋力微和蹋頓的行動,若是可以的話,遼東郡可以全力支持他們的動作。”
袁尚道:“這些事情我只會說,大略的細節方面就全靠田豫掌握了,還請沮先生把我的意思轉達給他,並全權授田豫臨機專斷之權。”
沮授回道:“諾。”
袁尚想了想,道:“第二點,就是人口的問題,按照沮授先生所說,我河北人口近五百萬,目前是十一人養一兵,自董卓亂政起,這個比例就北方諸侯來說,無疑很高,就是收納了北方衆多遷民的荊州和少經大亂的西蜀,單從比例上看估計也比咱們強不到哪去,不過動亂之世,人口確實非常重要,打仗兵源要人,農務軍餉要人,商賈買賣要人,一切皆以人本。”
郭圖聞言道:“那主公的意思是,暫時先不建水軍了?”
袁尚搖了搖頭,道:“水軍是一定要建的,但不能因爲水軍,過度的耽誤了四州的戶數和稅賦!”
左手邊,一直沒有說話的荀諶道:“主公,金錢等物可以想偏門,但這人戶,卻是實打實的擺在那,偷不得巧,也做不得弊,您打算怎麼做?”
袁尚重重地一拍桌案:“遷民!開墾!富戶!”
衆人聞言頓時一愣:“遷民?從哪遷?”
袁尚深深地望着衆人,道:“當年打公孫康收遼東之前,我與曹操聯合酣戰漠北,一舉破東西三王部和匈奴,並將其歸於烏丸和索頭部的治下,如今多年過去,以蹋頓的小心眼和拓跋力微的遠見卓識,必然時時刻刻的壓制着鮮卑和匈奴。”
場下衆人聽着袁尚突然將話扯到當年漠北大戰,一個個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唯有沮授隱隱地猜到了袁尚的用意,冷汗直流,急忙起身道:“主公不可,萬萬不可!”
袁尚彷彿沒有聽見沮授的話,猶自顧自地言道:“即刻派人,去漠北會見三王部現任首領瑣奴以及匈奴的去卑,告訴他們,這世上沒有永恆的敵人!雖然當年他們曾背叛袁氏,但如今已是我們的隸屬,河北之主的胸襟像草原一樣遼闊,不忍看到他們族部凋零,若是不能容忍拓跋力微和蹋頓的壓制,袁某准許他們入駐中土!”
“主公!”衆人紛紛起身。
袁尚不管不顧,繼續道:“另外,告訴二王,如果他們願意入駐,袁某願意將代郡和馬邑兩地,撥給他們作爲屯兵之用!”
廳下,沮授急了,道:“主公,如此更不可啊,外境蠻夷數百年來與我朝分分合合,關係時好時惡,當初三王部強大時便與我們爲敵,弱小了便思謀歸附,都是養不熟的狼,主公只宜壓制其與境外,若是招募入境內,日後一旦禍起,主公便是大漢的千古罪人!”
袁尚聞言笑道:“沮先生不明白我的意思?”
沮授點頭道:“我明白!主公讓他們入境,是想化其民爲己民,擴戶贈口,強我人丁,但外族人畢竟不比我朝百姓樸素良善,何況主公還把馬邑和代郡給他們?這是割土於外,取罵名於後世的舉動!況且日後鮮卑和南匈奴一朝背叛,這兩地便是他們的根基啊”
袁尚搖了搖頭,道:“我不割二郡,他們怎麼能看出我的誠意?……郭圖!”
郭圖聞言急忙起身:“在!”
“我知道你一向有花言巧語,油嘴滑舌的優點,此番就派你爲上使,攜錦緞綾羅,去會見鮮卑的瑣奴與匈奴的去卑。”
郭圖眨巴眨巴眼:“花言巧語,油嘴滑舌……也算優點?”
袁尚點頭道:“當然算了,記住!會見二王時,要可勁地忽悠他們,就說袁某此舉是不想讓蹋頓,拓跋過分強大,也是爲了保護他們,你要將我撥馬邑,代郡的賞賜給他們誇的如比天高,讓瑣奴和去卑心動意動不如行動,恨不能立刻就插翅飛入中土境內長駐,辦得到嗎?”
郭圖聞言苦笑:“主公如此厚意,地都封給他們了,只怕用不着我多費脣舌,他們就會屁顛屁顛的過來。”
袁尚笑着點了點,然後面色一正,又吩咐道:“高覽,王雙,韓猛,張白騎,汪昭,閻柔,呂威璜,劉雄鳴!”
八將聞言同時出班。
“命令你八人即刻率領兵馬前往北境,若是二王答應,你們便就地駐紮,輔助郭大人完成遷移鮮卑,匈奴部。這幾年你們也不用回來了,就領着本部兵馬,把這些事辦利索就成。”
“諾!”
袁尚深深地看着郭圖與八將,道:“如果我所料沒錯,二王遷移之前,必然會索要糧秣輜重,你們不必心疼,直接報庫府撥給他們,日後全從他們身上找回來就是了。”
頓了頓,袁尚又道:“還有,此事事長,非一年兩所能落定,兩部異族不動,咱們全依着他們,一旦他們動了,咱們就要反客爲主,你們率領着本部兵馬時刻關注,我料他們日後若是真能遷移,必然是先率領精兵強將入境,這些兵馬不必管,就讓他們直接開進馬邑和代郡,不但不管,還要撥於糧餉軍械,資助他們養兵,可一旦他們的兵馬都入了二郡……”
袁尚的嘴角微微一挑,笑道:“那個時刻,你們便立刻將目光轉移到他們身後的移民身上,異族部落的兵馬可以進駐二郡,但部落的移民絕對不行!不論壯男、婦孺、老弱全部分散,四州的州府官衙撰擬新的戶籍,探查可以再度開墾的新地,統一上報到郭圖那裏,把這些異民在各州郡縣鄉,分別落戶,精細到每鄉、每縣、每家、每戶的分別往裏塞,能多散,就給我分多散,聽明白了麼?”
袁尚的話剛說完,卻見一直面色愁苦的沮授頓時如遭驚天霹靂,他仔細琢磨了半晌,終於瞭解到了袁尚的用意,雙眸露出點點的精光。
“若予取之,必先予之,沮某誤會主公了……主公此舉,是功在千秋啊。”
袁尚笑着搖了搖頭,道:“功在千秋不敢說,但至少是讓咱們河北的人口大大增長了……先生,瑣奴和去卑下轄的移民,一旦落戶完畢,還請先生在各地多立學堂……儒家禮儀,孔孟之道,君子德行這些東西好啊,有教化萬民之功!咱們漢人可不能藏着掖着,也要拿出來跟異族的百姓分享一下嘛!”
沮授聞言笑道:“這個日後自然會由各州縣的官吏去辦,若是能如此行事,二十年,不,十年!十年之後,這些異族遷居之民爲我聖道薰陶,就會徹底的融入我大漢治下,只怕想讓他們回草原,他們都不樂意回去了。”
袁尚點頭道:“至於瑣奴和去卑兩位大單于,就讓他們在代郡和馬邑待着吧,沒有了人口,沒有了子民補充,我倒想看看這兩位大王的軍隊能在二郡瀟灑多久?”
說罷,袁尚轉頭看向沮授:“先生,我這個擴充人口的法子,可還用得?”
沮授點頭道:“用得!就是工程浩大,非尺寸之功啊。”
袁尚笑道:“慢慢來吧,飯要一口一口的喫……事還是轉到水軍上!軍資和人戶日後都有進賬了,下面就是練兵之地的事情。”
袁尚沉思了一會,道:“北方沒有江,那咱們就看的更遠點,往海上練!”
甘寧聞言一驚:“海上?”
袁尚一轉身站起,指了指身後掛在牆上的皮圖道:“青州樂安郡,渤海之邊的昌黎郡,都可興建港口,搭建戰船,用以操練水軍!海上風浪大,風信多,顛簸強,比之長江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這樣的地方練水軍,日後南下才會有大用!”
逄紀聞言道:“主公,在海上練水軍可以,但爲什麼還要在樂安,昌黎修建港口?太過周章了吧。”
袁尚笑着道:“修建港口,自然是爲了遠征的,難道我修它當海景房養生?”
逄紀聞言奇道:“遠征?從青州和渤海,難道能打到江南去?”
袁尚笑着搖了搖頭,道:“江南,暫時打不了,我所謂的遠征,是往海上打!”
說罷,便見袁尚轉過頭來,對着甘寧笑道:“甘寧啊,你練水軍,不能光練,那樣沒效果,我給你找了一個對手,什麼時候你戰勝了他,就說明你水軍練的大成,到時候我纔可命令你和你的水軍興兵南下,隨我征伐荊襄東吳。”
甘寧聞言好奇,道:“大海之上,望之無沿,何來對手之說?”
袁尚笑看着衆人道:“不知公等可知道傳說中的徐福嗎?”
逄紀奇道:“主公所言,莫不是秦始皇時期,爲其東渡出海尋找仙丹靈藥,反倒是一去不歸的那個徐福?”
“然也!”
第四百零八章 索要封號
徐福的傳說,袁尚麾下的每一個人肯定都聽過,他是秦朝時齊地人,當時的著名方士。
徐福博學多才,通曉醫學、天文、航海等知識。
秦始皇二十八年,嬴政在第一次巡遊海上時,曾派徐福出海遠航,沒曾想到徐福一去不返。
《史記》中記載,“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兩個道理,第一個道理是長生不死的靈丹妙藥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求之無益。
第二個道理告訴我們,如果我們是領導,就不要隨便將夢想和義務寄託在一個屬下身上,因爲寄託夢想的同時還要賦予他權力,領導官再大,屬下一旦有足夠的能耐不受管轄了,結果就是放你鴿子。
甘寧聽到袁尚把話扯到了徐福身上,不由得有些緊張,他輕輕一抬眼,惴惴不安的瞅着袁尚。
“主公給末將定的對手,該不是徐福吧?”
袁尚微微一笑,道:“放心吧,不是他,那老傢伙死了四百多年了,骨頭渣子撿起來估計連他娘都認不得。”
甘寧聞言,頓時長出口氣。
袁尚道:“有傳言,徐福當年東渡之後,曾在東海處一羣島處自立爲王,把秦始皇交給他任務盡數摒棄,在那島上當了個島主,作威作福,很不地道。”
沮授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不滿地瞅着袁尚道:“主公,您指的地方,是倭國邪馬臺吧?”
“啊?”袁尚聞言頓時有些發懵:“怎麼……你知道那個地方?”
沮授長嘆口氣,道:“主公啊,不懂不要亂說,你可以問啊!什麼徐福東渡羣島,作威作福,傳出去豈不讓人家笑話?”
袁尚愧然的一笑,他真是沒想到這個時代的人已然是跟日本有了交往,他還以爲自己今天的言論很新鮮呢。
沮授清理了一下喉嚨,言道:“主公口中所言的地方,應該是東海濱洋之外的倭國邪馬臺,光武皇帝時期,此島國主便曾遣人入我漢境參拜,那時光武皇帝爲鞏固鄰邦關係,特賜予使者金印,並親稱‘倭王倭使’,其後,兩國交往不斷,只是近年我中土諸侯並立,各自逐鹿,與外境通交不密,故而這邪馬臺國與我大漢也少有走動,不過若是沮某沒有記錯,上次邪馬臺國前來朝見時,其國似是內亂驟起,戰亂叢生,也不太平啊。”
袁尚聞言,重重地一拍桌案,道:“對,就是這個邪馬臺!有記載那就更好了,說明咱們漢朝已經有了通往其島的航路!甘寧,好好操練你的水軍!到時候東渡邪馬臺,打下這個倭國!”
甘寧不知深淺,大咧咧地一拱手:“交給老子吧!”
“胡鬧!”沮授氣的鬍鬚直顫:“這邪馬臺與我大漢也算鄰邦,歷來不說親近,也是交好的,如何能輕易攻伐之?再說了,據聞邪馬臺倭國實力不容小覷,單就其下轄島嶼小國,便有三十餘,咱們南面皆敵,爲何遠渡危海去招惹他們?”
袁尚聞言搖頭道:“還是那句話,兩國之間,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現在跟咱們親,說不定哪天就不對付了,未雨綢繆麼!至於這邪馬臺的實力嘛,看看再說……甘寧還是先以訓練水師爲主,順帶着,最好是出海與此島國溝通溝通,勤聯繫着,看看他們的實力究竟如何?能打就打,不能打早就跟他們搞好關係……再說了,實力強點也沒什麼不好的,要是甘寧的水軍日後能夠踏平一個擁屬三十餘藩的大國,那就證明咱們的水軍練成了!何懼東吳哉?”
沮授聞言一愣,接着長嘆口氣。
“鬧吧,你就鬧吧。好端端的,琢磨人家一個島國幹什麼?有病~~”
“……”
……
爲了組建水軍,河北境內又扯出了一系列的其他衆大舉動,一時間鄴城高層衆人身上的壓力彷彿又增加了不少,手中的瑣事也比原先更多了。
一是建立水軍修葺港口,二是唆使拓跋力微和蹋頓往西拓展,三是與鮮卑匈奴談判入境之事,袁尚大刀闊斧的定下諸多政策,雷利風行。
就在鄴城衆文武爲這些事情的準備事宜忙東忙西,籌謀規劃的時候,許都的探子飛鴿傳書,帶來了一個重大的消息。
朝廷廢除三公,重置丞相位!
“曹植當丞相了?”袁尚看着負責各地情報蒐集的張燕,開口詢問。
張燕點頭道:“是!朝廷此番冊封提賞了京中諸官二十七人!並廢除三公,重置相位,以曹植的身份,此位自然屬他!”
袁尚摸着下巴,眼睛微微皺起。
“這個小子,年紀輕輕的就當了丞相,他也算是不俗了。”
張燕琢磨了一下,道:“主公,事到如今,屬下卻是有一個憂慮。”
袁尚抬眼看他,道:“什麼憂慮?”
張燕皺着眉道:“昔日曹操位列司空之尊,主公位居九卿衛尉之職,雖然矮了一頭,但對方畢竟是曹操,其勢在他,那也就算了,可如今連曹操的兒子都當了丞相,統轄着天下所有的百官文武,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地位之高與主公相比懸殊太大……主公,這個時候,你要是在屈居於九卿之位,就有些說不過去了,這樣在士林之中,對主公的名望也有所不利。”
袁尚聞言不由得沉思。
張燕乃賊寇出身,都看出了這其中的道道,天下士子門閥又該如何看待此事?
袁尚輕輕地敲打着桌案,道:“那依照你之見,此事如何辦理?”
張燕咬牙道:“還能怎麼辦?要官!丞相之位,僭臨三公之上,執文武百官牛耳,要曹植交出來恐怕不可能,但至少也得要一個差不多的名頭,如此纔不至於使主公士氣受墮。”
袁尚想了想,道:“那依你之見,要什麼官職好?”
張燕呲牙一笑,道:“居丞相下官職爲最者,無疑只有大將軍之號,然大將軍之稱歷來皆授的是權勢極大者或外戚,如竇憲、鄧騭、梁冀等。主公焉能與這些人並稱?況且大將軍之號還是低與曹植,依照屬下之意,主公不妨上表,請朝廷敕封主公爲‘大司馬大將軍’,以彰神威!”
“大司馬大將軍!”
袁尚默默地念叨了一下,點頭道:“氣勢頗足!不過大司馬只是太尉的前稱,如今三公已廢,用這個稱號,有點不太合適吧?”
張燕嘿然一笑,道:“末將雖是賊寇出身,卻好讀軍史!自漢室伊始,大司馬大將軍就是尊崇戰功卓著而冠以的稱位,其出處早於三公,與太尉前稱並無瓜葛,且此號乃孝武皇帝時,長平侯衛青所冠!意義深遠!主公若得此號,日後兵鋒所指,試問天下誰敢不服?”
“大司馬大將軍……”袁尚展演微笑:“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爲誰雄!就要這個稱號了,曹植那小子,當年在漠北屁顛屁顛的跟着我,也算是我的半個學生,如今學生成才當丞相了,我這師傅也不能落下,就派辛毗爲使,攜重禮前往許都朝拜天子,藉機索要大司馬大將軍之稱!”
“諾!”
……
數日之後,鄴城朝拜使者辛毗,攜帶上貢給天子的朝奉之禮,南下過黃河,前往許都,爲袁尚索要官位去了。
消息傳回許都,曹植急忙召集手下三大重臣荀彧,郭嘉,賈詡商議。
“三位先生,這年關剛過,袁尚已是爲天子朝貢過了一次,如今一個月時間不到,其使者辛毗又來,依照幾位先生之見,他派人來做什麼?”
郭嘉的身體此時已是大致痊癒,雖然依舊略有羸弱,卻已無大礙。
“丞相放心,郭某料定,袁尚此次派遣使者而來,非但沒有毒計,還是有求與咱們?”
曹植眉毛一挑,道:“什麼意思?”
郭嘉咳嗽了兩聲,笑道:“主公當了丞相,執天下文武牛耳,袁尚也是人,而且還是個俗人,說的透點他都俗不可耐了,瞅着丞相之位,焉能不眼熱?郭某覺得,袁尚此番派人來許都,不爲別的,僅官職爾。”
曹植聞言,似是有所明悟,道:“那依照奉孝先生之見,袁尚會跟我索要什麼官職?”
郭嘉聞言嘿然一笑,道:“不是大將軍,就是驃騎大將軍,也就這兩種。”
曹植又繼續問道:“那依各位之見,使者來了,我給還是不給?”
荀彧想了想,道:“目前袁軍無所動作,而我軍也在致力於民生復甦,如今已是有了成效,暫時還是別惹袁尚,他要那就給他!也算賣他個人情。”
賈詡亦是附和道:“當年老主公在世,奉天子而令諸侯,也曾將大將軍之位讓給了袁紹,主公效仿先父行事之法,纔是正道。”
曹植聞言道:“既然沒有異議,那就翌日看袁尚的使者怎麼說?再許給他官位不遲。”
郭嘉聞言道:“不過這官位不能白白給他。”
曹植一愣:“怎麼說?”
郭嘉陰險道:“夏侯淵,鍾繇,荀攸等人皆在其手,袁尚想要官位,讓他拿人質來換!”
第四百零九章 天子貓膩
辛毗抵達了許都後,先是到館驛下榻,然後在依照古禮,循規蹈矩的一項一項的進獻。
經過幾日的程序之後,劉協終於下詔在朝議之後召見辛毗。
德陽殿內,小黃門一嗓子宣鄴城使者辛毗覲見,其後便見一身正裝的辛毗亦步亦趨的走入殿內,三跪九叩,覲見天子。
施禮完畢,劉協宣召辛毗平身,問道:“年關之前,袁衛尉已是給朕上奉了貢品,河北使臣離京一月不到,怎麼又來了?這還不到召見的日子啊。”
辛毗畢恭畢敬地道:“啓稟陛下,雖然未到朝見之日,但衛尉日夜想念陛下,特命辛毗再次朝見。”
劉協聞言點頭道:“袁衛尉真忠臣也,令朕心甚慰之,話說朕與袁衛尉還沒見過面呢,若是有機會,可得好好瞧瞧。”
辛毗道:“臣此次來,奉命帶來金五百斤,錦緞一千匹,美酒三百壇,果品香酥五十車,請陛下笑納。”
劉協聞言一愣,笑道:“不年不節的,袁衛尉給了朕這麼多貢品,朕猜想,一定是對朝廷有所請求吧?”
辛毗回禮道:“陛下聖明,多年來,袁衛尉居冀州牧之職,統領冀,青,並,幽四州兼關中之地,替陛下鎮守北境,驅逐胡虜,攘平燕代之地,多年來也算是軍功卓著了。”
劉協聞言好奇,道:“哦,袁衛尉有這麼大的功勞嗎?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劉協的左面曹植道:“陛下掌管天下,俗務勞重,有時候稍有疏漏在所難免。”
劉協微微笑道:“話雖然如此,但袁衛尉如此忠臣,若是不彰顯其功,只怕難堵天下悠悠衆口?”
曹植言道:“臣也覺得如此。”
辛毗見有機可乘,急忙諫言道:“陛下,衛尉袁尚功勳卓著,非常人可及,臣斗膽提議,請陛下下旨冊封袁尚爲大司馬大將軍,以彰顯吾皇恩佈施於四海,治化天下之大德。”
這一句話說出來,滿朝衆人,皆是盡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劉協覺得自己好像是聽錯了,疑惑道:“你剛纔說什麼?大司馬大將軍?”
辛毗點頭道:“正是!”
辛毗的話剛落下,便見朝班中有人重重哼了一聲,左中郎李伏出班道:“陛下,此事萬萬不能,大司馬大將軍之位何等名望?孝武皇帝在世時也僅有長平侯衛青一人得此名號,袁尚有何本事,焉能擔此名諱?”
“臣附議!”
“臣附議!”
“……”
一時之間,大殿之上反對聲赫赫,幾是震耳欲聾。
曹植的臉色也變了一變,對着辛毗道:“辛毗,你的這個要求,有點高了!”
辛毗聞言道:“回丞相,此事非辛毗一人所請,實乃是河北四州百官聯名保薦,辛毗這裏有聯名書,還請陛下過目。”
曹植有些不高興,他最高的設想就是袁尚會討要個大將軍,亦或是驃騎大將軍,卻萬萬沒有想到袁尚張嘴居然就索要大司馬大將軍的名號。
同樣是名號,大司馬大將軍比大將軍多了三個字,但這其中的蘊意卻深遠異常。
本朝只有衛青得過此名諱,若是此刻封給了袁尚,其地位就幾乎與曹植相仿,那曹植這丞相之位就略顯不值錢了。
沉寂了良久,突聽曹植言道:“辛毗,我問你,陛下若是不答應袁尚的請求呢?”
辛毗微微一笑,道:“袁公鎮守戎邊,帶甲百萬,良將千員,陛下若是不答應,他也不能怎麼着。”
曹植雙目一瞪,略有怒氣道:“你敢威脅我?”
辛毗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威脅?丞相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據實陳述而已,丞相的意思在下不懂。”
天子劉協一直靜觀其變,聽到這裏,劉協眼中驟然放光,道:“罷罷罷,今日朝奉姑且不談這個,反正河北百官之意,朕也是明白了,這樣吧,等朕思慮清楚,與朝中重臣商議一下,日後再做定奪如何?”
辛毗急忙拜道:“如此,臣就代表冀州幕等候陛下佳音了。”
……
散朝之後,曹植立刻將郭嘉召至相府中。
“袁尚這匹北方狼,居然敢來脅迫我?還想當什麼大司馬大將軍,曹某不答應,他敢怎麼樣!”
郭嘉摸着下巴,一邊想一邊道:“袁尚小兒,胃口確實不小,本以爲一個大將軍足矣安穩住他,不想他居然張口就要一個大司馬大將軍……不過,當前形勢,還是不要惹怒袁尚爲好,這大司馬大將軍,封給他也無不可。”
曹植聞言,眯着眼想了半晌,居然是犯了驢脾氣,道:“不行!這件事,我絕不妥協。”
郭嘉聞言忙道:“丞相,當務之急,與其吝嗇一個大司馬大將軍的封號,倒不如換回夏侯淵,鍾繇,荀攸等人來的實際,或可一試啊。”
曹植固執的搖了搖頭,道:“袁尚此人,我跟他當年在漠北打過交道,此人心思狡詐,心機深沉,一向不肯喫虧,用夏侯淵等人換位之事,他未必會做!況且大司馬大將軍之名實在太重,拿它出來做生意,我……做不起!告訴辛毗,大司馬大將軍之封,我絕不答應!”
……
天子皇宮。
“好,國丈,太好了!朕實在萬萬沒有想到,袁尚居然會在這可時候跳將出來攪局,真是天賜良機啊!”
劉協身邊,伏完一臉苦笑,道:“陛下,前番你意圖冊封奪曹植權,反倒是讓曹植藉機僭越了丞相之位執百官牛耳,勢力不減反興,更加的鞏固……如今又蹦出一個袁尚要當大司馬大將軍,其野心昭昭,算什麼好事?”
劉協搖了搖頭,道:“正因爲曹植現在是丞相,朕才覺得袁尚這官要的好啊,一虎難除,兩犬易破!這個大司馬大將軍,依朕看來,絕不是那麼好封的,曹植必然不肯鬆口,如此袁曹二賊當有所衝突,這是朕的良機啊。”
伏完聞言道:“陛下什麼意思?”
劉協眼珠子轉了轉,道:“國丈,一會回去即刻派人通知辛毗,朕答應袁尚這個大司馬大將軍的名位了,不過曹植掣肘,不能立刻封他,你要辛毗回去通知袁尚,卓其領兵馬南下護駕勤王,救朕出牢籠之後,朕便立刻冊封於他。”
伏完聞言長嘆:“陛下啊,說實話,您若是想讓袁尚救你出許都,那還不如不救呢,因爲依老臣看來,曹植的心性要比袁尚善良太多了,就連曹操在世時也數度在袁尚那裏栽了跟頭……陛下啊,恕老臣直言,您若是離開許昌去了袁尚那裏,你這輩子恐怕就沒好了!”
劉協聞言道:“朕自然知道袁尚是何等樣人,朕讓你這麼做,也不過是想利用他而已,你當朕真的犯傻,會離開曹植奢求到袁尚那裏麼?曹植這裏,也就勉強是個狼犬之穴,袁尚那,纔是真正的龍虎之窩啊,朕是另有別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