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夜如墨,月如鉤
篝火旁邊,孫堅等四人看着劉琦,聽他慢悠悠的徐徐道來。
“久聞君侯治軍嚴厲,卻不苛刻軍卒,且善於恩撫,我軍初至,君侯知我荊州士卒冬衣未至,爲防有變,故令麾下士卒與我軍將士同袍。”
“但今日天寒,夜間驟冷,居住在帳篷中的士卒皆因天冷而不能眠,君侯恐借冬衣與我軍同袍之事惹三軍非議,便不披罩服,身穿鎧甲單衣坐於寒風之中烤火,爲的就是與將士們共進退,同冷暖,斥非議,定軍心。”
說罷,劉琦又來回的打量着篝火旁的四人,道:“君侯麾下的司馬一人未至,卻獨獨只帶孫氏族人,以及行校尉之職的朱公坐於此,此舉可印證劉琦猜想。”
孫賁在一旁恍然而悟。
難怪他今夜在屋舍中睡的好好的,卻被三叔叫醒,說是二叔有要事與他們商議。
結果一行人來到了外面,冷風凜冽,二叔卻一句話都不說,光坐在那裏烤火喫肉,而周邊的軍卒在聞信之後,則是三三兩兩的跑來偷看這幾名挨凍的主將……
孫賁適才坐在這,心中還頗感委屈。
二叔大半夜的不睡覺,偏偏要給他抓到這裏來,讓他們如同上林苑裏的走獸一樣讓人觀賞,連個解釋都沒有……
直到劉琦將這一切點破之後,孫賁方纔恍然大悟。
他轉頭去看孫靜和朱治。
二人表情淡定,應該是早就知道了。
“劉公子似乎頗知兵?”孫堅眯起了眼睛,沉聲道。
劉琦搖頭道:“某不知兵,只是我南郡的文司馬,常年與兵卒同喫、同飲、同住、同苦,便是如同君侯今夜一樣,琦知文司馬,故能猜到君侯深意,只是有一事不明,還請君侯指點一二?”
孫堅一口氣將囊中酒喝完,道:“何事?”
“君侯在此受冷,爲的是與士卒同苦共難,如何還要飲酒食肉?此舉怕是與尋常士卒不同吧?難道君侯就不怕讓將士們看見會心中不平?”
孫堅沒有回答,只是望向他身邊的朱治,揚了揚下巴。
無聲的指令……你給我去解釋!
朱治言道:“我等軍需,除正常一日兩食的供應外,酒肉等犒賞之物,上至孫破虜,下至普通士卒,皆不可隨意取用,唯有憑軍功方可認領。”
孫堅將那支狗腿剩下骨頭仍入篝火中,冷冷道:“十日前,我軍與西涼軍鏖戰一場,孫某於陣前親斬西涼賊二十三人,按功當賞一罈酒,兩斤肉,這是某今日剛按功績領的。”
旁邊的孫靜亦道:“我們幾個在那一戰的軍功都不足以領賞賜,故無有酒肉,今夜只能看君侯一人食。”
孫賁也說道:“劉公子適才路過的街口,有一名曲長戰時軍功尚在族叔之上,因此酒肉賞賜的更多,公子不信,可以再去看。”
劉琦聞言恍然。
他大概明白了孫堅這一支主要以南卒爲主力的軍隊爲何這般強悍,可以屢次打退西涼軍的原因。
強軍的勝利,果然不是憑白靠運氣撿來的。
制度!
強硬的軍事制度,並且上行下效,沒有任何人可以搞特殊,包括孫堅本人。
立功多,有賞!
沒有功勞業績的,便是孫靜、朱治這樣的身份,也只能看着旁人食肉而不能得。
劉琦將今日所感,牢牢的記在心中。
取人之長,補己之短,誰說現代人懂的就一定比古代人多?
在有能力的人面前,依舊還是要聽其言教,以補自身。
若想將荊州軍打造成強軍,光是靠訓練操演是不行的,同時也要集百家所長。
劉琦雙手抱拳,方要稱讚一下孫堅……
突然,卻聽到遠處的夜空中,隱隱響起了一陣號角之聲。
“嗚嗚嗚~~!”
“嗚嗚~!”
雖然距離較遠,有些不甚清晰,但那角聲順着寒風傳到劉琦的耳中,還是讓他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孫靜臉色一變:“是西涼軍!”
“嘩啦!”
“嘩啦!”
場內的孫氏兵卒紛紛都從火堆旁站了起來,並執起了軍器。
“君侯,快看!”孫靜指着南面道。
劉琦扭過頭去,卻見縣城南面的那座高山上,突然間變的火勢洶洶,濃密的煙霧升上半空,猶如一條煙龍盤桓在黑夜中,震聲嘶吼。
孫堅哼了哼,道:“傳令,整軍禦敵!”
“唯!”
突然乍起的聲音很快就驚動了其他營地。
開始的時候,那些分散駐紮的孫堅軍兵卒們只是在懶洋洋的烤火。
可當號角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四周街道上的各處駐地立刻發生了騷動。
士卒們紛紛起身準備,由伍長和什長作爲主要彙集兵卒的人員,呼喝士卒聚集應戰。
雖然孫家軍的士卒們也有些緊張情緒,但卻沒有慌亂的跡象。
畢竟這些士卒都是跟隨孫堅走南闖北,鏖戰多年的銳士,算是見過大風大浪。
和所有人不同,孫堅的表現或許要用另外一個詞來形容……亢奮!
‘嗚~嗚’的號角越來越響,城東各街道中的喧譁聲也越來越大。
包括荊州軍的那一面,也已經有了動靜,劉琦這裏隱約都可以聽的清楚。
顯然是黃忠和文聘的動作也不落後於孫氏諸將。
孫堅擦了擦還略有些油漬的脣角,道:“五日前方纔戰退的涼州賊,怎麼短短几日,竟又出現了?”
孫靜也是有些疑惑:“我等與西涼軍鏖戰了半年之久,西涼軍每次進攻的間隔都有半月以上,這次如何轉了性了?”
劉琦心中略有些緊張。
看起來……董卓果然是震怒了,他似是要給己方些顏色瞧瞧。
奏請天子將雒陽立爲東京的奏疏已經打上去了,而關於這封奏疏的流言也已經在雒陽附近散播開了,雒陽本土的豪族官紳都應該知道了這份奏疏的內容。
劉琦估計,現在整個雒陽城,上至九卿門閥,中至士卒豪富,下至黎民百姓,必然都已經被挑撥起了心中的反抗意識。
他們不想要離開雒陽,不想離開這座可以代表身份的繁華都市。
董卓眼下受到的政治壓力可想而知。
愛屋及烏,現在的董卓想必是愛死了劉表,愛死了荊州軍。
愛爾等如何不亡?
西涼軍突然來襲,並不是衝着孫堅……果然還是衝着他們荊州人來的。
雖然劉琦爲應對西涼軍,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事到臨頭,他心中還是不免忐忑。
畢竟,對手是一支如同餓狼般殘忍的強軍。
劉琦深吸口氣,用最快的速度緩解緊張感,讓自己趨於平靜。
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緊張也沒用。大不了再死一次。
眼下,得先打亂孫堅的思緒,不能讓他懷疑西涼軍的這次進攻和荊州軍有關。
劉琦隨對孫堅道:“君侯這半年多與西涼軍幾番交手,但鏖戰的時節皆在夏秋之季,現天氣轉寒,夜間寒風凜冽……涼州軍久居邊塞,常耐苦寒,而君侯的主力子弟兵皆出自吳中和長沙,怕是不習慣中原的冬日之冷。”
孫堅皺起眉:“劉公子之意,是董卓算定我軍不耐寒冷,故而乘隙相攻?”
劉琦認真道:“難道君侯覺得不是嗎?”
劉琦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北方的冬日對於南方士卒來說,確實會對他們的戰力有影響。
孫堅的思路也因此被劉琦給帶跑偏了。
“事情緊急,爲報君侯同袍之恩,劉琦與荊州軍願意與君侯共同抵禦強寇。”
孫堅頗是詫異的看了劉琦一眼,心中隱有些波動。
自己其實一直沒太給他好臉的。
但到關鍵時刻,這小子表現的居然還頗有血氣。
倒是個胸懷磊落之人。
孫堅轉頭吩咐朱治:“君理,立刻卓將士們各歸其部列陣抗敵,還是依照原先的陣勢,程普、韓當、黃蓋去守東、西、南三面,北面自由孫某親自去擋,儘量將他們擋在外街,不能讓西涼軍縱入過深!”
朱治領命,立道:“唯!”
劉琦道:“荊州有精銳七千,願助君侯一臂之力。”
孫堅猶豫了一下,道:“劉公子若願助戰,便讓五千將士隨孫某去縣城的北面臨敵,再派兩千人馳援縣城之西,那裏有我麾下別部司馬程德謀鎮守”
“陽人縣只有東、南兩面有土牆,夯實的雖不堅固,卻也算有掩體,但西、北兩面並無城廓,需以主力兵將應對纔是。”
劉琦後世看電視劇時,攻城的一方和守城的一方,都是在城下展開攻堅戰的。
被攻打的城池是用石磚堆砌的城牆包圍着,看着又高大又堅固,可實際的情況並非是這樣的。
漢朝諸城,類似於雒陽、長安或是規模較大的郡國級城市,倒是會用築城包城,因爲城中有很多具有實力和能量的門閥望族會資助封城。
可封城的範圍,也不可能是所有人口的居住地,僅僅只是城池最中央的經濟中心地帶,而且築城的材料,大多也是以土夯實的高牆,並非磚石堆砌……
七八成的民衆居舍則是被封鎖在城牆之外。
想想也是,數十萬口的居民,又沒有高層住宅,都是平房,得在多大範圍包築的城牆,才能將下轄之民全都封入城內?
都城和郡國級的城池尚如此,就更無需說縣級的城池了。
至於類似陽人縣這種縣級城,根本就不可能會有城牆包圍。
最多也不過是在縣城外的一些特殊地域,建造一些矮小的土牆,作爲戰時用的臨時壁壘。
這種矮小土牆的高度、厚度、長度、密封度都很差,比高門大戶的院牆差不了多少,用處有限。
禦敵之事不可懈怠,孫堅軍的將士們以最快的速度各歸其崗,準備抵禦來犯之地。
而劉琦也在呂胥的護衛下,先是趕回了自己的行營,然後再前往城北與孫堅合兵。
來到自己的行營,發現荊州軍的士卒在黃忠、文聘等人的召集下,已是處於整裝待發的階段了。
劉琦抵達之後,看向諸人,問道:“異度先生和蔡司馬何在?”
蒯越和蔡勳從人羣中站了出來。
“二位率領各自麾下的部曲,火速趕往縣西,那裏有孫堅軍程普在彼,縣城西面沒有掩體,兩位引兵將助程普堅守,多加小心。”
“唯!”蔡勳和蒯越領令。
“曼成,張司馬。”
“在。”
“二位引斥候部和騎兵部駐於縣中,與西北兩面來回傳遞消息,讓我隨時知曉各方動向,若是異度公和蔡司馬那邊事急,二位也可自行引軍接應。”
“唯。”
“仲業領步卒營,在西縣的街道埋伏佈陣,配合孫氏兵將正面禦敵。”
“唯。”文聘應諾。
“漢升與某,率弓弩營去西縣外的屋舍埋伏,策應諸軍。”
“唯。”黃忠領命,然後道:“公子也要去?西涼軍驍勇,公子或留守於城中,較穩妥。”
“拿我彤弓。”
劉琦吩咐呂胥,然後鄭重的對黃忠道:“漢升,此戰我必參與,還請司馬勿要勸阻。”
黃忠沉默良久,方點頭道:“如此,公子可與末將同行。”
隨後,各部將士依令,火速前往各處。
去往縣西的路上,劉琦問黃忠:“漢升,我不明白,西涼軍既是乘夜而來,爲何不暗中潛伏偷襲縣城,反倒是大張旗鼓而至?”
黃忠微笑道:“西涼軍與孫堅鏖戰半載,偷襲陽人的事,他們原先定也做過,估計沒什麼作用……如末將所料不差,孫文臺在縣城周邊,必有多處哨探。”
“我觀那城南的福山上,便可長遠瞭望,適才西涼軍的號角響起同時,末將曾觀福山上有烽火煙霧爲警,必是山上的軍卒也已看到西涼軍的進軍行跡了,如此,西涼軍即使潛行,怕也無用,倒不如強攻了。”
劉琦恍然的點了點頭。
他仰頭看向天際……
夜色如墨染,冷月如彎鉤,縣城街道上士卒們取暖的篝火,猶如遍佈在那夜空的星辰。
劉琦緊緊的攥住了手中的彤弓,手上的青筋因充血而微跳。
今夜之戰後,適才那些圍繞在篝火旁的人,不知有多少人會化爲繁星,從此再也不會知曉世間的冷暖。
第一百零一章 風!風!風!
孫堅軍在進駐陽人城的時候,加緊時間在城東和城南修築了低矮的土牆作爲屏障。
因爲陽人城的東南面臨着福山,那裏是自周朝以來人們尋幽,祭祀,求福的地方,《詩經·樛木》中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由於在春秋之時,這裏也是楚國稱霸的征戰要地,因此亦有古寨牆的遺址在此,孫堅屯兵後,便立刻命韓當和黃蓋等人以遺址爲基礎,在此夯實土牆,用做屏障。
只是陽人的西、北兩面並沒有屏障掩護,孫堅沒有能力在這裏建造大型的防禦工事,因此每次鏖戰,陽人的西、北兩面也都是最難防守的地方。
也正因此,西北兩面之民已被孫堅盡皆驅散,所有的屋舍中住的都是將校兵卒。
不戰時,這街道和屋舍便是駐軍之地。
戰時,這裏的街道和屋舍就是他們對抗西涼騎兵的一道屏障。
雖沒有土牆爲屏,但利用屋舍作爲防禦工勢,一樣可以限制西涼騎兵的發揮。
只要不跟西涼軍在平原上作戰,孫堅就無懼。
孫氏兵將和荊州軍埋伏於東,北兩方的街道或是屋舍中,靜待西涼軍的到來。
雖然適才夜空中有了角聲,但西涼軍並未突然出現,反倒是給了孫劉兩軍一些準備的時間。
劉琦和黃忠趴在城東一間屋舍上,靜靜的遙望着黑夜中的迷霧。
“孫堅在福山安置巡哨,居然可以令西涼軍無法偷襲縣城,那福山綿連縱橫,只能從縣南登上,西涼軍想拔掉他們,也無計可施。”劉琦趴在房上,還在認真揣摩着孫堅的佈局。
黃忠亦是感慨道:“末將久居南方,少與北方軍卒打交道,只對南軍頗熟稔,聞孫破虜當年在長沙破區星,就有行軍嚴縝的作風,據說當年他與區星幾番交手,賊軍多有劫寨之謀,卻因孫破虜佈置安排的周密,從無一次成功。”
劉琦感慨道:“西涼軍和孫堅打了大半年,連華雄都死在他手裏,想必是深知孫文臺用兵之能,知道乘夜來襲,也會被他發覺……反倒是不如不做遮掩,大舉進攻,以振士氣!”
黃忠點了點頭,道:“或許如此。”
話還沒等說完,突然聽到遠處的黑暗中,依稀響起了一些聲響,有人聲也有馬聲,有吆喝聲還有叫喊聲。
“西涼人至!”黃忠深吸口氣,低聲道。
而離劉琦隔着一條街的屋舍上,孫堅立刻讓人傳遞暗號,示意將士們做準備。
一道一道的口哨聲響起在陽人北城的街道之中……
所有嚴守埋伏在此的兵卒,皆打起精神,握緊手中的環首刀或是弓弩,依仗着街道上遍地的篝火,緊緊的注視着黑夜。
所有人,彷彿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猶如山雨欲來一般的感覺。
“啪嗒。”
“啪嗒。”
“啪嗒。”
遠處黑夜中尚不見人影,但清脆的馬蹄聲,卻愈發不能掩飾,逐漸靠近。
劉琦趴在屋頂上,手中握着他的彤弓,掌心中隱隱有些汗水。
他似乎都能感覺到自己劇烈的心跳,幾乎都要跳出自己的胸膛。
“該死,什麼時候變的這麼沒出息了。”劉琦用牙齒狠狠的一咬自己的嘴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跟隨黃忠練習弓術也有一段時間了,今夜算是他出徵以來第一次臨逢大戰。
當年在鉅野當代縣尉的時候,他也跟隨過縣軍平定過幾次賊寇,但皆爲小打小鬧,而且都是各地的縣軍聯合郡兵剿賊,根本不需要劉琦這位縣尉親自臨陣,他最多就是遠遠的看……
但今天不一樣了,這是他和他治下的軍隊,親臨戰場一線。
而且對手還是聞名天下的西涼軍。
劉琦本可以不用臨陣,在後方等待前陣的結果就是,但他沒有這麼做。
對他而言,今日之戰是一場開局,隨着時間的推移,他上戰場的次數將越來越多。
難道身爲荊州少君,長公子,有人擋在他的前面,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嗎?
當然是不可能的。
沒有人可以永遠保證他的安全。
戰場的刀刃和箭矢,不會因爲他是荊州的少公子,就刻意去繞過他。
隨着時間的推移,想要殺他的人會逐漸增多,不知凡幾。
躲避在後方,不經過任何磨礪,一旦真的出現危機,自己怕是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曹操,劉備,孫堅,袁紹,呂布,公孫瓚……只要是在漢末闖出過名堂的,都曾親臨陣前,千槍萬刃,冒矢石交攻。
哪怕就是屢戰屢敗,總愛給人送經驗包的孫十萬,也有他的長處……射人不行,專業射虎。
劉琦覺得要成大事,就一定要臨陣磨礪自己,不求自己能達到張八百的程度,但至少不能輸給孫十萬。
……
黑暗中的動靜越來越大,濃霧後面的人影隨着馬蹄聲也似是越來越清晰了。
很快,便見幾騎身影破霧而出,直接衝入了陽人的街道,緊隨其後的還有更多的騎手!
是西涼鐵騎!
而伴隨着西涼鐵騎突入街道,還有着黑暗中,西涼軍突然響起的口號。
“風!風!風!”
這口號,是古代人常用的突殺訊號!
西涼鐵騎和京中八營一樣,是以其銳士的特長而爲其營命名。
如京師八營的中弓兵精銳,射聲營,其名之意是指他們能夠‘覓聲而射’,這名字是做出一個誇張的比喻,並不是指他們真的能夠射聲。
而相對的,西涼鐵騎也是如此,‘鐵騎’也並不是指這些騎兵和戰馬真的是身披重鐵甲,而是比喻這些涼州的騎兵剽悍,悍不畏死,戰鬥力之強悍猶如鐵鑄。
但西涼鐵騎若是在沙漠戈壁或是在平原戰場上,或許是無人可擋,但在陽人城中四處都有建築物作爲障礙的街巷戰中,就失去了衝鋒的優勢,調轉馬頭或是拐彎挪動時,容易週轉不靈,暴露於敵前。
這也就是孫堅一直在陽人縣中堅守,不隨意出縣與西涼軍作戰的重要原因之一。
很顯然,今日的西涼軍準備頗爲充足。
他們在與孫堅軍經過了多次街巷戰後,積累出了不少的經驗。
那些當先衝進街道的涼州精騎並沒有繼續向縣內深處走,而是猶如狼一樣的高聲呼叫,並四散向着各個街區中分流而去,並沒有聚集。
“風!風!風!”
劉琦可以肯定,西涼軍原先在聚集性的衝鋒戰中,一定是被孫堅打敗過,不然不可能一進街巷,就開始四面八方的零散活動。
那些西涼兵的身後沒有箭壺,卻都揹着一柄一柄的木製標槍,槍頭被削的很尖銳。
街道上的篝火,眼下並未被完全撲滅,映照着這些從西北馳騁而來的悍卒因風吹日曬而黑而透紅的臉頰。
這也是孫堅蓄意爲之。
畢竟一會,他們的主要攻擊手段是弓弩,若是沒有光源,對於孫堅軍來說,是極爲不利的。
射聲銳士畢竟只存在於京師八營,且有誇大之嫌。
藉着街道上篝火的亮光,黃忠看到了那些西涼鐵騎背後的標槍,心頭一沉。
他急忙一把拉過劉琦:“公子,需謹慎!”
“風、風、風!”
“殺!”
突然,那些衝入縣內的西涼騎兵彷彿都炸開了鍋!喊叫聲異常之大!
劉琦的臨陣經驗沒有黃忠豐富,很多預先的危險他看不出,但黃忠卻能感覺出來。
但也正因爲如此,有黃忠在劉琦身邊,就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護劉琦的安全。
黃忠拉過劉琦,讓他緊挨着自己趴在屋舍頂上,然後伸手取過身邊的一面鐵盾。
藏身於屋舍上,雖然可以居高臨下,並不需與西涼軍正面衝突,最大限度的減少己方受傷幾率,但同時也有一個弊端。
那就是一旦被確定爲目標,便侷限了逃脫或是躲閃的路徑,被對方命中的概率較高。
這種情況爲保證安全,鐵盾就需隨身攜帶。
“風!風!風!”
那些衝進來的西涼鐵騎,一邊高聲呼喝口號,一邊抽出了身上的標槍,然後對着街道邊的屋頂上拋擲而去。
很顯然,這半年的時間,他們跟孫堅交手已經打出了經驗。
即使看不見屋頂上的人,卻也能斷定上面有埋伏。
那些西涼軍拋擲標槍極有手法,他們不是平行拋擲,那樣打中目標的概率極低,他們是將標槍向高空拋擲,然後讓標槍劃出一道優美卻又恐怖的弧形,重重的向房屋頂上扎去!
這種手法,就很需要技術了,不是隨便來一個阿貓阿狗都能做到的。
漢朝的普通民舍佔地不大,屋中的使用面積最多也就是十個平方,其屋頂的面積也可想而知,在上面想要躲避攻擊,難度很大。
不能躲,只能防!
黃忠拉過劉琦,讓他在自己身邊,然後,便見他翻過身來,拿起身邊的鐵盾,仰頭望天。
很快的,便見一直木製標槍劃出一條弧線,直奔着兩人垂直掉落。
黃忠用右手執鐵盾,在標槍即將落下的一瞬間,用力一揮,直接將那標槍打飛出去。
標槍和鐵盾相撞,發出‘咣’的一聲悶響。
緊接着,黃忠又連續打落了三柄標槍。
而其他屋舍上的一些弓弩手,卻沒有黃忠這樣的手段。
他們有些人或是倉惶不及,有些人或是用鐵盾護住周身不夠周全……
慘叫聲透過夜空傳到了劉琦的耳中。
劉琦的眉頭皺起,咬緊了牙關,他知道這些叫聲中,雙手因憤怒和痛惜而略略發抖。
那喊叫的,不只是孫堅軍的士卒,也有他們自己荊州的兵士。
戰爭中,死傷必然難免,這是無法改法改變的事實。
但經過戰爭的淬鍊,那些活下來的士卒,將會得到極大的鍛鍊和充足的臨陣經驗,使得他們可以在今後的戰場上存活幾率更大,也可以將經驗傳授給新招募的士卒。
沒有血和死亡作爲鋪墊,就不可能練出一支精銳之師,再強的將領也一樣。
隔着一條街的孫堅,也和黃忠一樣,揮舞着鐵盾,打走標槍。
待感覺到西涼騎兵投擲的標槍頻率下降之後,孫堅猛然起身,手持角弓,拉滿弓弦,對着下方的一名西涼騎兵一箭射去。
“放箭!”在自己放箭的同時,孫堅同時一聲高喊,他的聲音竟能蓋過下方西涼鐵騎的呼喝,響徹在縣城街道的半空中。
那一箭射下去之後,便聽‘撲哧’一聲響,一名西涼騎卒慘叫着跌落下馬。
而屋頂上的藏匿的所有弓箭手,在孫堅的帶動下,紛紛起身,向着下方的西涼騎兵開始了一陣陣的箭雨攻勢。
“風!風!風!”
“殺!”
只是在一個瞬間,整個陽人縣猶如炸了鍋,喊殺聲皺起,房上房下,都呈現出一片空前的混亂景象。
第一百零二章 絕不落空
驟然之間,還是靜悄悄的陽人縣北面,出現了喊殺、馬蹄、弓弦、還有各種雜亂的口令的聲響,街頭巷尾在不知不覺間,竟變的一片混亂。
街道兩旁得屋頂上,弓弩手射出的箭如同狂風暴雨,在月光和街上篝火光亮的映射下,交織成了一道模糊卻又致命的箭網,鋪天蓋地的罩向了那些西涼軍。
當先的西涼騎卒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硬生生的受了這一輪突襲,紛紛跌落下馬,發出痛苦的哀嚎,身體落在了街道上。
這一切只是開始。
緊接着,更多的西涼騎兵從後方馳援進入了陽人縣的街道。
新衝進來的西涼騎士不再是手持標槍,他們帶着箭壺和弓弩,在奔走的過程中,開始對着屋頂上那些已經露頭的弓弩手進行反擊。
房上房下,箭矢你來我往,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還沒完,縣外又出現了一片亮光,很是刺眼。
又有一批西涼騎士一手持馬槊,一手持火把,奔到縣內的屋舍旁,將那些火把丟在房舍牆角,或是將火把向着屋頂扔去。
土砌的屋舍並不容易點燃,但很多屋舍旁邊卻堆積着厚厚的乾草。
這就成爲了引燃物!
雖然天氣很寒冷,但還是有一些屋舍的周邊逐漸被火把引燃,星星點點的連成一片,形成了一片火海,將適才還是昏暗的縣城街道照的發亮。
不止是騎卒,手持盾牌、長戟、環首刀的西涼步卒,也衝進了街頭巷尾,他們沿着街道的兩份向裏快速推進,替西涼騎兵承擔更多的攻擊。
黃忠放下鐵盾,將黑弓握在手中。
“公子,要反擊了!”
劉琦深吸口氣,從屋頂上站起身來,架起了手中的彤弓。
……
西涼軍大舉攻入街道內,而埋伏在縣內的孫劉步卒,也都露頭,開始和街道上的西涼軍進行短兵相接的血戰。
適才還顯得空無一人的街頭巷尾,頃刻間便被兩軍士卒擠滿,一場肉搏戰瞬時展開。
劉琦適才還有些沒太弄明白,敵軍讓西涼騎兵當先進入陽人城的意義……
畢竟這裏不是平原,而是城池街道,讓騎兵衝進來,對騎兵來說是不是有些喫虧?
不應是以步兵爲先驅麼?
但事實證明,劉琦想錯了。
即使沒有像是在平原上,有那麼巨大的優勢,但只要是在平坦的陸地上,騎兵的優勢就是存在的,這是客觀不變的事實。
荊州軍的步卒由文聘指揮,而孫堅軍的步卒則由朱治指揮,在北城的八條主要街道上,憑藉屋舍與早就設好的拒馬,與西涼兵拼死交戰。
荊州軍的戰力較弱,士卒儘量不做獨戰,而是依靠文聘的指揮,穩紮穩打,並以伍、什爲最基本的接戰單位,抱成一團徐徐推進,儘量不要落單,不給西涼軍抓住他們弱點殲滅的機會。
可孫堅軍的那些悍卒,打法就和荊州軍很不一樣。
孫家軍的士卒一個個全憑悍勇之力,手持利刃拼死的衝向西涼軍,彷彿不知道何爲恐懼。
特別是爲首的敢死悍卒,他們手持環首刀,一刀接着一刀的砍殺推進。
他們的每一刀都是罩着對方的要害上去劈砍,即使是被西涼步卒的刀砍中身體,但只要是在能夠續戰的情況下,也決不退縮。
孫氏悍卒踏着血紅的腳印,猶如人肉推土機一樣的向前邁進着,邁進着……
而西涼軍步卒在和孫堅軍步卒交鋒的過程中,論及悍勇程度,竟稍落於下風。
但孫堅軍的悍卒面對西涼騎士,也是陷入了苦戰。
這就是西涼騎士第一波衝進街道的原因。
因爲在這個戰場上,他們確實無敵。
“啪嗒,啪嗒~”
“咣!”
“啊~!”
街道上,西涼鐵騎縱橫馳騁,往來奔馳。
他們的戰馬在加速奔馳的過程中,不斷的撞飛着攔路的孫堅步卒,一旦相撞,便能直接將那些步卒撞的倒飛出去。
有些步卒與戰馬相撞,就算是沒有被盪開,可也是倒在了地上,一時間不能起身……
隨後趕來的戰馬的重蹄則踐踏在他們身上,將他們活活踩踏,血肉模糊成一團……
西涼騎士驅馬在街道上橫衝直撞,馬上的騎卒同時也奮力的揮舞着手中的馬槊,不管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是敵方還是己方的軍卒,只是不顧一切的捅刺過去。
步卒們在應對雄壯的涼州馬同時,還要小心戰馬上的騎士手中的兵刃,那些馬槊或是長柄刀因爲戰馬的速度而威力巨大,只要是不幸被沾上,兵刃的力道大到足矣將人體捅個貫穿。
即使不在平原,但西涼騎兵的戰鬥力毋庸置疑,依舊是這個縣城中最爲強悍的。
多虧了街道的寬度,給了孫堅軍和荊州軍反擊的空間。
街道不似平原,不能左右來回馳騁,只能是直來直往。
一些西涼騎士在直線奔馳的過程中被長戟刺落下馬,亦或因爲坐騎被斬斷馬腿而跌落在土道上,隨後便被一擁而上的敵軍亂刃分屍……
血如霧,刃如風,月如鉤,人命如草芥。
藉着房上的火光和街道上的篝火,劉琦看清了眼前這一幕幕的生死相搏,看清了一個人從生到死的過程居然是那麼的容易。
僅僅是因爲一刀,一撞,亦或是一箭。
只是這麼一會,他視力所及的街道就已經佈滿了屍體和斷肢,甚至還有支離破碎的屍體……西涼軍的少,荊州和孫堅軍步卒的多。
劉琦深深的吸了口氣。
他知道,要壓制西涼騎兵,主要還是要靠弓弩。
而孫堅和黃忠等人,率領着兩軍的弓弩手佔據制高點,正對那些西涼騎兵的剋星!
這些並沒有在戰場正中的持弓人,是擊退西涼鐵騎的關鍵。
劉琦拉動弓弦,瞄準一名西涼騎卒……
彎弓搭箭,一箭激射而去。
那支利箭在那名西涼騎卒的面上劃過,將他的面部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在空氣中濺射起一道血線,隨後便深深的扎入到了土中。
“啊……!”那名騎卒憤怒的高呼,掉轉馬頭,怒目瞪視着房上的劉琦。
但因爲距離太遠,且劉琦居高臨下,佔據着有利地形,他沒有辦法對劉琦做出反擊。
他惡狠狠的瞪視了劉琦一會,便縱馬向別處馳騁而去,離開劉琦的射箭範圍。
黃忠亦是射出一箭,正中屋舍對面另一條街道上的一名西涼騎士。
他沒有看劉琦,卻也知道他射偏了。
彷彿就在黃忠的預料之中一樣。
黃忠大聲喝道:“審、彀、勻、輕、注,缺一不可!審箭尚不能圓滿?焉能射之!”
劉琦沉思了兩秒鐘,開始平復心中雜亂的念頭,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審箭的真意是聚精會神,不可旁騖,這是射箭的第一要訣,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更無需談下面四點。
平日裏,他在黃忠的指點下,做的都還不錯,目下其箭術雖不能說是百步穿楊,可也是似模似樣。
以黃忠的話說,劉琦目下的箭術,堪可一用。
但平日裏箭術練的再勤再好,突然親臨戰陣,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就好比人學開車一樣,在駕校練的再熟,第一次上道也會因爲緊張而出錯。
劉琦也不免因街道上的慘烈戰事而導致分心,因而導致他適才那一箭射的極爲倉促,連最基本的審箭都沒有做好。
但劉琦並不灰心,他穩定心神,從箭壺中再取一箭。
他來這戰場上,就是要超越自己,鍛鍊自己的。
失敗是正常事,若他能有黃忠和孫堅那樣在戰場上的定力和能力,那他就不需要特意來陣前磨礪了。
這是他的短板,他必須要突破!
劉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次彎弓搭箭,瞄準了一名西涼騎卒。
這次,我絕不落空!
第一百零三章 願披三重甲斬敵
審箭,心無旁騖,全神貫注,是審查自己與目標的位置以及風向等。
彀!指拉滿弓弦,前肩下捲最爲重要。
勻力,在近彀狀態時最後一段背部加力,雙臂用力以隨時協調。
輕乃指撒放之時,講究那股齊收齊放,無需多力的身心合一之境。
注乃是在張弓搭箭的最後,氣力已竭,精神易散,此時卻要集中精力,以取後繼。
這是黃忠要求劉琦謹記的六字要訣。
何時融會貫通,何時箭術便會有所大成。
聽着麻煩,但若是真要實際操作起來,跟駕駛學校的:準備起動掛一檔,車動之前開左燈,鳴號然後放手剎,起動必須半聯動……那一套口訣差不多。
好記的很。
“着!”
劉琦謹記口訣,按照平日裏的練習發揮,一箭射出。
“嗖——!”
那羽箭夾裹着風勢而去,竟是精準無誤。
劃破空氣,羽箭正中在一名西涼騎卒的頸上,直接將他側面的脖頸射穿,他鮮血飛濺,翻身落馬。
“好!”黃忠在一旁喝彩一聲,眼中閃爍出興奮之色:“少君隨吾繼射之!”
說罷,便見黃忠再次彎弓搭箭,在劉琦身旁又射出一箭,將一名西涼騎兵軍射翻在地。
他的動作流暢,且速度奇快,幾乎都沒怎麼瞄準,好像真的能夠做到那‘射聲’的境界了。
劉琦敬佩的看了黃忠一眼,隨後亦是從自己的箭壺中取出一支箭……
從射中第一箭開始後,劉琦的信心明顯增長了許多,心態也自然而然的隨之沉穩了許多。
那種適才有些茫然緊張的感覺,隨着這一支箭的命中,竟雲消雲散了大半。
但是他的弓術依舊是有諸多不足之處,在一箭一箭的射出之後,旁邊的黃忠亦是一邊射殺敵軍,一邊給劉琦做一些短評指點。
平日裏,一百天的練習,對於劉琦來說,似也沒有今天一天在戰場上的進步快。
他今天增強的不是箭術,而是心態。
臨陣的心態。
對面街道上,其中一間屋舍上的孫堅突然衝劉琦和黃忠所在的方向喊了一聲——
“射馬!”
劉琦聞言一愣。
射馬是什麼意思?
黃忠只是微微愣神,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對着一匹被射翻的西涼騎士所遺留下來的戰馬,一箭射出!
那戰馬的側顱中箭,揚起蹄子廝鳴一聲,濺起來好大的沙塵,接着便重重的側面摔倒在地,發出沉重的頓響聲。
“這是爲何?爲何要屠戮那些良駒?”劉琦詫異道。
黃忠的臉上露出了惋惜之色。
“孫破虜與涼州軍幾番鏖戰,應是看出來涼州戰馬有識途之能,故讓我等射之!”
劉琦明白了。
好的戰馬不僅能認主,而且還能識途歸家。
馬畢竟也是一種羣居動物啊。
它們不只是能識別誰是他們的主人,更能記住日常的居住地,同時也能知道自己生活於哪個軍中,哪個軍中之人和馬匹是它的同伴。
說白了,西涼戰馬已經把西涼軍當成了它們的族羣,他們背上的騎兵僅僅只是他們族羣中的一名夥伴,或許比別的夥伴更親些,但也是夥伴。
有騎士在,戰馬會遵循騎士的駕馭而奔馳,但若是沒有騎士,它們則會憑藉自己的感官返回屬於它們的族羣……也就是涼州軍的大營。
孫堅等人沒有時間收攏並馴服這些戰馬,但是若讓這些畜生自己返回西涼軍,則他們日後就會繼續馱着別的西涼騎士,繼續來與己方爲敵,成爲巨大的威脅。
可以說,對於孫劉聯軍來說,西涼戰馬要比西涼騎兵的射殺價值要高,而且是高的多!
藉着火光,劉琦仔細的觀察了一下,果然那些被射殺的西涼騎卒,他們的戰馬並沒有在原地停留……
沒有了駕馭它們的騎兵,它們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後,便開始掉頭向着縣城外的方向奔去。
這些戰駒居然真的是原路返回了!
戰馬的價值真的很高,其價值相當於這個時代的坦克一樣,好的戰馬可不僅僅是拿錢堆就能堆出來的,非得有天時地利缺一不可,若是能把這些西涼戰馬繳獲歸營,那自然是撿便宜的好事,但若是不能……
劉琦暗道一聲:“可惜!”
便見他彎弓搭箭,瞄準一匹戰馬,一箭射出……
西涼軍的戰力確實很強,他們衝入街道後,便一直不停的向前推進,致使荊州軍和孫堅軍的步卒在不斷的傷亡着。
當然,憑藉佔據制高點的弓弩手,和勇猛善戰的孫軍,西涼軍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僅僅是衝入縣城的西涼騎兵,眼下竟折損了近一半……
反觀西涼軍的弓弩手,因爲地利的優勢,在這場戰鬥中的作用就非常之小。
孫劉兩軍埋伏在房舍上的弓弩手,就如同索命使者,箭矢四面八方,如狂風暴雨般的向着西涼軍襲去,令涼州軍死傷不斷增加。
誠然,孫劉聯軍的步卒損失也確實太大。
兩軍目下的戰況,其實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眼下的局勢,荊州軍或是孫堅軍,若想要將戰局的天秤向己方壓下來,除了要用埋伏在屋舍上的弓弩手壓制西涼軍外,還需要在巷戰中挽回局勢。
可談何容易!
但也不是不可能。
……
荊州軍的步卒,目下的指揮者是文聘。
文聘很穩健,他沒有親臨前陣,只是在後巷指揮調度,並冷靜的觀察着戰場的情況,派人不斷的去前陣蒐集信息,從各街巷的戰況中搜集可以反壓西涼軍的情報。
通過北面進入陽人城街道的外街共計八條,這八條中,孫堅軍的朱治和孫靜、孫賁叔侄各自指揮兵馬穩守三條,而有兩條則是交給了文聘。
由於要防守的街道較少,相比於朱治和孫靜、孫賁,文聘這邊的壓力要小許多。
也因此,他就能夠騰出手來,去探聽到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佈局。
文聘雖然一直在穩健的防守,但他心中清楚,這一切都是爲了反敗爲勝。
“文司馬!”
一名渾身血跡的曲長從前街巷戰撤了下來。
他的左臂有些輕傷,但並無大礙,手中的環首刀刃上,鮮血正順着劍刃一點一點的低落,灑在土道後,夾裹着灰塵逐漸乾涸。
“你受傷了?”文聘皺了皺眉,上前觀察了一下他手上的傷勢:“可速速去後街調養。”
“小傷爾,不礙事。”那曲長衝着文聘道:“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除掉對方在街口的西涼賊首,某適才在前陣,觀我軍負責鎮守的左街街口,步卒匯簇,弓弩手列陣,壁陣嚴密,如沒猜錯,當是這支涼州軍賊首親臨前陣坐鎮!”
文聘聞言頓時精神一振。
他急忙找過過士卒,將一架竹製高梯搬了過來。
那梯子立在房沿邊上,文聘順着木梯“噔噔噔”爬上去,藉着火光往北方瞧去……
街口處,果有一小隊人馬已經來了街口,卻不向縣裏衝鋒,只是坐鎮於外,靜觀縣內戰事。
那些手持弓弩的西涼軍步卒,圍繞在一個騎馬者的身旁,虎視眈眈的注視着縣內的巷戰。
看來,城北久戰不下,涼州軍傷亡慘重,對方的主將似已躁動不安。
這是親自來前陣督戰了。
八條街道中,文聘負責一這塊的壓力對於西涼軍來說不大,因此那領軍主將便坐鎮在此。
文聘估算了城北這支來進攻的西涼軍數量,估計對方最少也是校尉級以上的人物。
戰場之上,要傷一個校尉級的人物……很難,很難,但並非不可能。
畢竟對方心急了,來了前陣,這就是有機會。
文聘下了竹梯,自言自語道:“彼雖臨前陣,但護侍頗衆,恐難取之。”
那曲長道:“文司馬說的是,彼雖輕率,然我軍卻需有敢於冒死的勇武之士不可。”
就在這個時候,卻見文聘身後一人閃身出來,拱手道:“文司馬,卑下願意一試。”
主動請纓的人,是魏延。
那曲長大喜,道:“魏隊率豪勇,或許可當此重任!”
文聘卻顯得很猶豫。
“魏隊率雖勇,卻爲公子深愛之人,不便輕使有失。”
魏延急忙道:“司馬放心,卑下力大,願披三重甲去,事若不成,定也能折返。”
文聘聞言長嘆口氣,很是無奈。
這小子真是初生牛犢,說出的話猶如十幾歲的孩子一般。
雖然他確實就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古代步卒基本都是近身作戰,若穿重甲根本不適合機動,還談什麼斬敵?
再說天底下哪有人能披三重甲?穿的下嗎?
思慮了片刻,方聽文聘緩緩而言:“沒有什麼三重甲,你要去,便着單甲大氅而去,我親自帶兵護持着你,能成就成,成不了便退,可千萬不要逞強。”
第一百零四章 斬首行動
深夜猶如白晝。
“着!”
“嗖!”
劉琦的一箭又射中了一名西涼騎兵,箭支狠狠的射在他的背部,深入其肩胛骨中。
西涼騎兵痛苦的嚎叫一聲,縱馬想要離開,但卻因爲被射中的空隙,給了敵軍步卒以機會。
兩名步卒一左一右,用長戟將那西涼騎士刺了個個對穿……
西涼騎士跌落在土道上,雙眸睜的渾圓,猶有不甘。
這是折損在劉琦箭下的第十一人了。
黃忠在一旁護持着劉琦,同時也在不斷的射殺着敵軍,他手中的弓弩射出的頻率與命中率,要遠遠的超過劉琦,可即使如此,他還是有時間可以觀察戰場上各處戰況。
現在的他,抬頭望着北面的街口處——那裏坐鎮着一名西涼戰將,被身邊的弓弩手護持着。
可惜,街口距離黃忠和劉琦之所在頗遠,箭所不及,如若不然,自己一箭射過去,這縣北的戰局,或許就可以鼎定了。
“漢升,那裏的人,可是敵首?”劉琦藉着火光也看到了那人。
黃忠一箭射出,又射翻了一名西涼騎卒,嘆道:“可惜相隔甚遠,未能射之。”
劉琦嘆了口氣,彎弓搭箭,瞄準了一匹已經沒有了騎士的西涼戰駒,待將其射殺後,方道:“當日襄陽城下,漢升射殺張虎和陳生,鼎定襄陽大局,可惜今日因爲護我,卻難成當日之功了。”
黃忠又連續射出兩箭:“非也,西涼軍校,又豈是張虎陳生賊寇之流可比?我觀那賊首身邊亦有弓弩手護持,若想以弓箭取之,怕是極難,非得有猛士衝破敵陣,或有將他斬殺……”
就在這個時候,反向的街道里面,傳出一陣叫喊之聲。
聲音之大,竟然壓過了街道上兩軍彼此的廝殺聲!
那是一陣整齊的口號聲,徹響在整片黑夜中,衝擊着每一個人的耳膜,讓人膽寒心悸。
聽到了這口號聲後,劉琦不由竟是渾身一顫。
那是自己閒來無事,單獨告訴給魏延的衝鋒口號!
本是玩笑之舉,不想魏延居然真的用在了自己麾下五十人的衝鋒中!
然,魏延用了這個口號,那就說明他正在率兵突擊……如無意外,他的目標應該那涼州軍賊首!
急切之下,劉琦也顧不得許多。
他對着黃忠道:“漢升,仲業和魏延定是領軍衝出內街了,他們應是要去取那涼州賊首……咱們需從旁策應,爲他們打開通路!”
黃忠立刻轉頭,對旁邊一間屋舍上的執旗卒喊道:“快!命令這條街道上所有位列街道兩側的弓手暫歇手!待我軍銳士從內街衝出,再集中射殺阻擋他們的涼州賊!不論如何,也要爲他們掃清阻礙,打開通路!”
“唯!”
那傳令的士卒蹲下身子,拿起紅色的長幡,在屋舍上一邊振臂高呼,一邊按照節奏揮舞着紅幡。
劉琦將箭壺從背上拿下,扔下腳邊,取出一支利箭,高聲喝道:“兒郎們!輪到了我們了!勝敗在此一舉!”
相鄰的街區,對面屋舍上的孫堅隱約聽到了劉琦的高喊聲,竟也把注意力放到他們這邊來。
卻見內城中,一隊手持鐵盾與環首刀的精卒銳士,正一步一個腳印,穩妥又不失規律的向前踏步而行,他們一邊高呼口號,一邊有條不絮的保持着陣型,猶如一隻移動的鐵箱,讓人無從下口,無從着力。
孫堅屏住呼吸,隱約聽見那盾牌陣之內似有士兵在高聲呼喝着單字的衝鋒口號……
不過這口號,孫堅原先可聞所未聞。
兩軍陣前,士卒爲鼓舞士氣,高呼單字口號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喊什麼的都有,是根據各軍的習慣。
諸如黃忠練兵之時,就習慣於讓士兵高呼:
“嚯!嚯!嚯!”用以提高士氣,其實這個單字口號類於諧音,只是普通的‘喔!喔!哦!哦’聲演變而來,黃忠常用以此號爲練兵時的演練口號。
當然,也有各州軍馬皆通用的口號,有些甚至是從戰國秦初流傳下來的。
擂鼓進軍之後,將士們最爲慣用的單字口號還是:
“風!風!風!”
亦或是:“大風!大風!大風!”
“風”字口號,大概之指“殺!殺!殺!”之意。
而在戰後默哀死難者時,三軍士卒尊《儀禮·既夕禮》中的嘆語,皆普遍高呼:“噫興!噫興!噫興!”以警醒死者的神靈,表達悲痛哀悼之情。
攻城之時,爲顯示萬衆一心,士卒們往往都是齊聲大吼:“破!破!破!”,其實就是在喊“破城!破城!破城!”
這些口號,孫堅都知道。
但是今天,那內街深處的荊州鐵盾陣中傳出的口號卻非常獨特。
孫堅戎馬半生,也算見過了不少的強軍,但這樣的衝鋒口號他先前卻聞所未聞。
他們叫嚷的似乎是:
“燎原!”
……
不多時,就見荊州的鐵盾軍陣,夾裹着魏延的敢死士卒行至外街。
盾軍一邊整齊的向前行進,一邊用刀刃敲擊着手中的盾牌,鐵器相撞,發出‘咚、咚、咚、咚’的響聲,震懾着人的耳膜。
文聘此刻亦是行與陣中,他大聲的嘶吼着,斥令戰陣中的將士們按陣速行。
眼見一隊肅整的盾兵行來,街道上的西涼騎兵立刻便以之爲新的目標,呼喝着向他們衝殺了過去,而沿途仕途阻攔他們的步卒,皆被西涼騎兵撞飛。
黃忠急忙對劉琦道:“少君,速爲仲業之策應!”
“善!”劉琦應了一聲,架起了手中的彤弓……
立時,兩旁的屋舍上,以劉琦和黃忠爲首的弓弩手,開始集中瞄準那些試圖去阻礙文聘軍陣的西涼兵。
鋪天蓋地的箭雨匯聚成密集的箭網,在文聘即將行至的街道前落下密密麻麻的箭雨。
那些奔向文聘兵陣的西涼騎兵在箭雨中紛紛落馬,步卒亦是四散而逃,面對這一點式的箭陣,西涼軍可謂死傷慘重,這給文聘的兵陣在最大程度上減輕了壓力。
由於這場定點式的進攻,街道上兩軍的對峙天秤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傾斜了。
戰局隱隱的被改變了風向,已經過了亢奮期的西涼軍驟然遇上由文聘指揮的這支盾軍,在對方嚴密的防守下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而應對旁側攻勢的能力,亦因爲分心而減弱。
這刀盾兵陣中的士卒,是文聘操練的士卒中最爲穩健的一批。
在劉琦看來,這支軍隊的士卒幾乎全都繼承了文聘擅守求穩的風格,讓人找不到絲毫的空隙。
雖是進攻不足,但防守有餘!
再加上黃忠和劉琦一衆弓弩手從旁策應,便將主動進攻的西涼軍壓制於下風,令對方在適才那個回合中,損失慘重。
孫堅在對面街道的屋舍上看到這種情況,頗感驚異。
“荊州軍打起仗來,竟也這般豪雄!”
孫堅暗暗稱讚,然後便見他對着身後各處房舍上的軍卒們高聲道:“兒郎們,隨吾下去,接應友軍!”
說罷,便見孫堅將角弓拋擲於房下,拔出了隨身的古錠刀。
他大吼一聲,從屋舍上一縱衝下,落入街道上,用力一揮手,直接砍掉了一名西涼步卒的頭顱。
隨孫堅在屋舍上的親軍們亦是紛紛丟了弓弩,拔出和孫堅一樣的古錠刀,緊隨着他跳到了街道上。
他們以孫堅爲圓心,奮勇廝殺,與西涼軍展開了近身肉搏。
適才去突襲文聘一衆的那些西涼軍,在四散返還的途中,又遇到了“從天而降”的孫堅一衆,竟瞬間崩潰。
孫堅一衆的戰法太過兇猛,他們死死的咬住西涼軍不放,不斷的逼迫西涼軍與他們進行血拼廝殺。
雖然這樣的打法同時也會令他們增加不少的傷亡,但孫氏親軍中,竟無一人有退懼之情,恐懼這兩個字,彷彿從來就不曾被上天賦予在他們的腦海中。
他們猶如亂舞的行走兵器,在街巷中兇惡的四處攻殺。
何謂兇頑之徒?這便是了。
街道上,燃燒的聲音‘噼啪’做聲,弓弦的聲音帶動着人的心絃,聽起來極爲刺耳,地面上到處都是屍體,有西涼軍的,有涼州戰馬,有孫氏兵將,有荊州士卒……
在友軍的掩護之下,文聘終於等將隊伍推進到了街口前的百步之外。
“去吧!”文聘一聲怒吼。
接着,便見那些滿面血跡灰塵的刀盾軍,打開了他們堅固的陣勢。
陣勢中包圍的,是以魏延爲首的五十名整裝待發的銳士!
“殺!”
一直蓄勢待發的魏延揚天長吼一聲,便率領着其麾下的五十名敢死精卒,手握利刃,向着街口臨陣的那名西涼軍校尉直衝而去。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
在他們的全力衝刺之下,不過片刻,魏延等一衆就離近了那校尉五十餘步。
那西涼校尉名爲單攰,乃是西涼軍大都護胡軫麾下的校尉,此番奉命在北城督軍。
單攰是武威豪強,生性衝動,秉性又傲。
他此番奉命獨攻陽人縣一面,卻偏巧碰到了孫堅與劉琦等衆,久攻不下不說,還損失慘重。
單攰聞之大怒,隨即親自來陣前督軍。
適才,單攰在北縣街頭見街口突然間湧出了一陣刀盾軍,向自己之所在徐徐推進,雖然知道對方應是有意針對自己,他也不甚在意。
畢竟那些盾兵的速度不快。
可如今,冷不丁以魏延爲首的一隊五十人組成的銳士突然衝向了他,惹的單攰不由有些驚駭。
但西涼人皆有豪勇之氣,甚少有臨陣退卻者。
更何況對方只是一隊步卒。
若是被五十人嚇的退縮,日後傳出去,單攰在西涼軍中怕也是顏面掃地了。
“放箭!攔住他們!”單攰衝着身邊的護衛高聲喝斥道。
護持他的士兵雖然不多,但在西涼步卒中也算精良。
單攰身邊弓手立時架弓,對着魏延等一衆放了一輪箭雨。
有不少正在衝鋒中的荊州士卒中箭倒地。
三十步……
奔跑在最前面的魏延,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不躲不避,直接用手中的長刀和木盾進行格擋。
他身後的步卒見隊率勇猛向前,絲毫沒有停頓之意,士氣不降反升,便緊緊跟隨在魏延身後,堅定的朝着單攰衝了過去。
單攰急了,對身邊的士卒喝斥道:“區區數十步卒,竟也阻攔不住,若讓其靠近某十步之內,皆斬爾等之首!”
那些西涼侍衛被單攰的話驚到了。
他們再次鼓足氣力,用力拉滿弓弦,向着對面的魏延一衆再次施以箭襲。
魏延身邊的士卒又中箭倒地了一批。
而魏延本人的肩頭也中了一箭!
他屈膝跪地,箭頭鮮血橫流不止。
一名士卒拿着一木盾來到魏延面前,替他遮擋着箭襲,道:“隊率!對方的箭勢太強,且退吧!”
聽了那士卒的勸解,魏延面無表情,心中卻來回翻滾着。
他看着身邊的士卒們,一個個被射中胸口痛苦的倒地,有被射中頭顱的,腦漿和鮮血流於沙地之上……
再想想當初在擂臺上戰敗張任後,劉琦對他的提攜,又想到在魯陽城,劉琦勸他爲將……
若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日後還如何與少君共成大事?
少君年紀輕輕,一路走來頗爲不易。
如今他與那孫堅一同屯兵陽人,觀白日間,孫堅對其似頗輕蔑。
現離那西涼校尉的人頭,只有二十步之遙……
君憂臣辱!決不可退!
這些想法在腦中只是電光火石的走了一遍,便見魏延推開那名勸諫的士卒,然後伸手拔出肩膀的箭頭。
那箭頭上有倒鉤,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來一塊血肉。
魏延咬緊牙關,毫無介意,投擲箭頭於地,在此執起環首刀。
他站起身,高呼道:“南郡兒郎,隨吾衝鋒,斬賊首,報恩公……怯陣者,非我兄弟!”
喊完,魏延再一次持刀衝鋒!
他的速度竟然比適才還快。
跟隨他的部衆見魏延如此勇猛,士氣大振,只是略一猶豫,便紛紛跟隨。
有很多人身上還是帶傷……
“衝啊!”
“殺!”
“跟上隊率!”
“斬賊首,報恩君!”
對方的箭射已經勢竭,乘着這個空隙,魏延等人憑藉着意志和速度,終於就奔馳到單攰等人的面前。
“擋我者死!”
荊州軍的銳士們,持刀帶盾,用自己滿是鮮血的身體當做肉彈,狠狠的撲入了西涼軍的陣中。
即使迎上的是對方的冰冷之刃,他們也毫不畏懼。
西涼軍的陣勢瞬時間便亂了。
而魏延則是奮力的揮舞着手中環首刀,一步一殺,每一次舉刀時,都會有刀劈入肉之聲。
單攰有些慌了,他沒有想到這支荊州軍居然這般兇蠻。
他一拉馬繮,轉身就要衝着後方遁走。
“賊子……留首!”一道冷冷的聲音傳來,令單攰渾身如墜冰窖。
魏延在離他五步的地方,突然助跑,縱身一躍。
他嘴角流血,猶如一尊惡魔,在半空中揮刀垂直劈下,一雙冰冷的眸子中,盯着的,是單攰脖頸上的——那顆頭顱。
第一百零五章 瘋狂的名士們
魏延由上至下的一記劈殺,環首刀正中在單攰的腦門上。
環首刀的巨大力道將單攰的兜鍪向後擊飛出去,而刀身則是深深的砍入了單攰的前額。
深可入顱。
魏延一擊即中,也不停留,他鬆開了那刀柄,落地後便立刻向後方撤去。
而荊州軍的士卒則是紛紛湧了上來,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用木盾將魏延護持其中,掩護他向着後方撤去。
魏延受傷不輕,此刻也是沒了力氣,任憑手下擁簇自己離去。
單攰坐在馬上,呆愣愣的注視着前方,眼眸中的光彩漸去,臉上充斥着恐懼的表情。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殞命在一個無名之輩手下。
但他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了,他的身軀向後落馬。
“單校尉死了……”
“校尉死了!”
保護着單攰的西涼軍卒,皆是驚呼,他們現在也沒有心思去追殺魏延了,而是趕緊護持在單攰的屍體旁,將他的屍身抬起,匆匆向着後方撤去。
而魏延的那柄環首刀,即使在移送屍體時,也一直緊緊的嵌在單攰的前額深處。
後方的巨大變故自然是影響到了前方的街道戰。
在劉琦的授意下,屋舍上的弓弩手已經開始振臂高呼,藉以打擊西涼軍的士氣:
“受降!”
“受降!”
“受降!”
這是個脆弱的時代,再強的軍馬,沒有了一軍之膽,沒有了主將,也會變的不堪一戰。
校尉戰死,三軍失去了最直接的指揮官,再打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街道中的西涼軍們撤離了。
當然,在撤離之時,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在孫劉聯軍的合力追擊下,街巷中留下了更多的西涼軍士卒的屍體。
再強悍的騎士,再堅硬的甲冑,只要是被長矛刺中,被環首刀劈斬,亦是被箭矢射中,生命便皆會流逝。
要生命消亡,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只是那麼一剎那而已。
孫堅率領兵馬,去追擊那些撤退的西涼軍了,江東猛虎想要在敵軍撤退之際,取得更多的利益,獲得更大的戰果。
但劉琦沒去追。
劉琦從屋舍上跳了下來,和黃忠文聘等人一起,聚攏己方散落在街頭巷尾的士卒。
到處都是死屍,傷者,其中自然有很多也是荊州軍士卒的。
活着的人中,也有近一半的人身上帶傷,很多中了刀箭的士卒坐在街頭,一邊捂着流血的傷口,一邊痛苦的呻吟。
劉琦感覺兩隻臂膀酸的厲害,他的手在發抖。
將弓弦拉滿,對臂力的爆發力和持久力都有非常高的要求。
他這輩子,還沒有像是今天一樣,這麼高頻率的不停的拉滿弓弦。
太消耗氣力了。
他不是黃忠魏延,沒有那麼強的身體素質。
劉琦來到一處土製臺階旁,坐了下去,抱着他的彤弓,低下頭,閉上眼睛,用力的喘着粗氣。
而文聘和黃忠,則是帶領着幾名軍侯,曲長圍繞了上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着這個疲憊的少年。
劉琦今夜的表現,遠遠的超出了衆人的想象。
他,很好!
劉琦就那麼靜靜的坐着,一直不曾抬頭。
少時,方聽他緩緩開口道:“魏延怎麼樣了?”
文聘略一沉吟,道:“傷的不輕,但無大礙。”
“那就好。”劉琦的心放下了。
“少君,戰事還未結束,縣北雖定,然還有三面受攻,孫堅已經率兵先去了,我等,何時前往?”黃忠開口詢問。
劉琦用弓撐地,緩緩站起身:“集合還能作戰的兒郎,去城西助陣!”
文聘拱手道:“北城已定,城西應也無大礙,少君無需親自前往,由末將等前往便是。”
劉琦搖了搖頭,似是在回答文聘,也好似在回答他自己:
“善始善終。”
一行人隨即去備馬,聚攏兵將,準備前往城西。
“黃司馬……”
兩名士卒抬着一個受傷的人從劉琦和黃忠的身邊經過時,一道輕微的聲音傳入了劉琦耳中。
劉琦渾身一顫,急忙轉頭。
那個被抬着,渾身鮮血的人,是黃忠安排在他身邊、照顧他的屯長呂胥。
那個雖只是和劉琦一般大,爲黃忠器重,很有前途的年輕人。
劉琦急忙攔住那兩名抬着呂胥的士卒,他來到呂胥身邊……
黃忠亦是跟了過來。
呂胥胸前的甲冑已經被刀戈劈碎,深可見骨的傷口外翻,不斷的向外湧着鮮血,一片血肉模糊。
“呂胥,你如何會……?”
劉琦一把抓住呂胥的手,轉頭喊道:“軍醫?軍醫何在?速去叫醫師啊……他可是我的近侍!”
黃忠按住劉琦的肩膀,虎掌用力一捏。
鑽心的疼痛由肩膀傳至心頭,讓劉琦順時間清醒了。
這個戰場上,不是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都像自己一樣,是那麼幸運的可以擁有黃忠和諸多猛士的捨命相隨,用自己的生命去拼死保護劉琦的安全。
像呂胥這樣的少年郎,他的生命只能靠他自己保護——就算他是屯長也一樣。
他若不能保護自己,下場便是如此……
呂胥痛苦的呻吟着,他左手捂着自己胸前那恐怖的傷口,用力的摁……可他這樣不但不能止血,觸碰到已經翻出的皮肉,還令他疼痛更甚。
呂胥望着劉琦的眼裏滿是對死亡的恐懼,以及痛苦的淚水。
“公子,我不想死!我、我真的不想死,公子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我求你了,呂胥會做牛做馬的報答公子……我想回家!”
劉琦咬着嘴脣看他。
這是一張近兩個月來,與自己朝夕相處的臉啊,平日裏的冷靜與淡然,此刻竟因爲恐懼和痛苦而變得這般猙獰。
“公子,我們走吧。”
黃忠低聲道:“這樣的傷……是沒救的,末將會讓人安排他在屋舍內渡過最後幾個時辰……”
劉琦低下頭,靜靜的看着他。
他的心在痛,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呂胥,你不會死,要忍着,要堅強,我會安排醫者救你,等你養好傷,我會讓你一直做我的近侍,將來有了戰功,我提拔你當將軍,校尉……你要堅強,懂嗎!”
呂胥的眼中淚霧模糊:“公子,我、我,我好疼……我要活下去,活着……回南郡……我要活……”
劉琦不再看他,他鬆開了呂胥的手,堅定的轉頭向着街道外走。
那一刻,他鬆開的不只是一個侍衛的手,他放開了更多。
“出發!去城西!破敵!”
……
陽人城的西面,負責在此防禦的人,是孫堅軍的司馬程普。
相對於其他三路,程普這一面今日所面對的壓力最大。
因爲董卓親自任命的大都護胡軫的主力軍,進攻的就是這一面。
自董卓任命的都督中郎將華雄被孫堅斬殺之後,胡軫便一直負責總督這一線的西涼軍與孫堅抗衡。
胡軫出身於涼州武威姑臧,乃其地豪族,跟隨董卓多年,頗有功績,縱橫西北之境,屢破叛羌,功勳卓著。
胡軫這輩子也打過一些敗仗,但很少像是在陽人縣這麼窩囊。
他跟孫堅交手數次,每次都是處於下風……
孫堅軍的騎兵不過數百,可董卓給了胡軫一支約有兩千騎的西涼騎兵。
兩千匹拉車或是拉物的馱馬,劉琦在襄陽附近隨隨便便的就可以徵調出來,但兩千匹能上戰場的戰馬……
就是集南郡、江夏郡三十二縣官民之全力,怕是也湊不出這個數量。
有這樣的一支騎兵作爲保障,與少有精騎的南軍交手,胡軫半年來卻還拿不下孫堅……
還三番五次的折損兵將,他的威名如今在西涼軍中可謂掃地。
孫堅這塊硬骨頭,胡軫本來已經不打算再啃了,他只是率領兵馬在陽人縣的北面駐紮,謹慎的盯住孫堅的動作,只要防備他不能夠進駐雒陽,那對於胡軫來說就是勝利。
但很可惜,胡軫的計劃因爲荊州人上書給天子,諫言立東西兩京的事而宣告破產。
荊州劉氏的奏疏到了雒陽後,立刻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朝中百官很多人的根就紮在雒陽,他們根本就不想跟董卓去長安,只是他們沒有理由。
荊州來的奏疏,彷彿是給了他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開始瘋狂的上奏,請求天子保全雒陽的宗廟,爲鞏固漢室根本而立兩都朝堂。
這樣就有理由將家族留下……
董卓的目地是要遷都,那就讓他遷,無所謂。
但朝臣們和司隸本土士族的根都在雒陽,盤根錯節,箇中利益牽扯巨大,自然是沒有人想遷移走的。
如今東西兩都的事情,算是給了朝臣們點名了一盞既不用反對遷都,又可以保全各族在雒陽產業的明燈。
於是,以代表各州士大夫利益的朝臣們,紛紛開始暗中運作……
而也有人將董卓在西涼遷民擅殺的流言傳至雒陽民間,使得雒陽本土的豪族們也是羣情激奮,一時間將雒陽立爲東京的浪潮在民間沸騰。
遷也是死,不遷也是死,那爲何要遷?
大家開始反擊了。
董卓雖然想遷都長安,但他並不是只想將朝廷遷移過去,雒陽城的人口資源,包括在此處的財富,董卓都想要,他不想讓關東羣雄撿現成。
但如今朝廷和民間都是揚言要保留東京朝堂,那董卓若依了他們,便只能遷移和東漢政府有關係的朝臣和太倉,武庫等,而城中的士族大夫和百姓,他就沒有合適的藉口去動。
這當然違背了他的宗旨。
暴怒之下,董卓在雒陽又是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敢言立東西兩京者,殺!
但很顯然,雒陽的士大夫集團在絕境之下,因找到了一絲希望,使其求生慾望反而更強。
殺已經不能解決問題了。
整個雒陽,包括司隸的士族全都爆發了。
在建立兩京的問題上,司隸士族在漢朝所蘊藏的能量,終於逐漸展示了出來……
首先,是由董卓一手扶持起來的司空荀爽,拖着病懨懨的身體上了朝堂。
他當殿直言上疏,言‘雒陽乃大漢中興之所,八世帝都,不可妄廢宗廟,當保留朝堂,全祖宗社稷,以慰光武’。
荀爽已是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他在這個時候敢當堂發言,就說明他已經是抱了孤注一擲的心思。
而這種言論,荀爽若是沒有信心得到其家族的支撐,他也是斷斷不會在朝廷上言之的。
荀爽站出來發言,只是一個開始。
緊接着,五官中郎將陳紀也站了出來,亦是發聲支持荀爽。
潁川陳氏,和荀氏一樣,亦屬天下望族,而陳紀身上更是有着‘三君’的光環。
漢時,士族大家互相標榜,彼此互相捧贊,多有八俊八顧八廚八及之稱謂,並贈之以不同的人,就好比八俊八顧八及八廚等名號,已經被不同批次的人用過了,同一時代都不止八人。
東面有八俊,西面也可能冒出來八個互相標榜爲八俊的人,分不清誰是真品誰是贗品……
但能被標榜爲‘三君’這個稱號的,卻只有兩波。
一波是竇武、劉淑、陳蕃,一波是陳寔及其二子陳紀、陳諶。
三君之稱,極著高名。
荀爽和陳紀這兩個人站了出來,基本就等於代表了整個潁川士族的意見。
董卓氣的牙牙癢,偏偏還不好殺人,因爲偏巧這兩個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殺他們等於抽自己耳光。
當時,董卓想示意宣佈散朝,但雒陽的士大夫名流顯然還不打算放過他。
被董卓一手提拔的蔡邕也站了出來請董卓立兩京,不要廢雒陽宗廟。
同時,蔡邕還向董卓提供了一份表冊。
那上面洋洋灑灑的列舉了近百個各州名士,皆反對廢除雒陽宗廟,而這百人之名,也代表了一個巨大的名流團體。
那裏有剛剛被罷官不久的盧植、註釋與著書達幾百餘萬言、創立了“鄭學”的鄭玄、名士管寧、尚書郎華歆……等等。
董卓一聽這些名字,就知道這一系列人都是由一向與自己不合的盧植攛掇起來串聯的。
基本上都是馬融一派的學子。
令董卓頭疼的是,馬融一派多居關西。
那是他馬上要遷去的要地啊……
馬融鑽研經學,雖然已經去世多年,但他的弟子大多皆是關西人士,很多人就在長安附近,他們代表的是一連串的關西經學名士學者集團,其所在正是在董卓的大後方。
董卓馬上就要遷都關中了,這些人是他進入長安後,維持地方統治的政治枷鎖,他目前還不能擅殺。
而緊接着,尚有能夠代表幷州士族門閥一系的太原王氏的王允也要出來說話……
甚至連清河崔氏的上陳也有。
這一下,董卓知道事情大條了。
這是天下士大夫名流藉機對他做出的政治反擊,不由他不妥協。
除非他把朝中所有士大夫代表全都處死……
但真的可行麼?
董卓心中憋氣,他把這筆賬全都算到了荊州軍頭上。
本來,他就是想要剷除荊益聯軍,如今荊州人竟敢主動惹怒他,董卓豈會放過?
他當即下令,卓騎都尉呂布爲中郎將,率軍南下會和大都護胡軫,先除荊州軍,再伐益州軍,誓要將南面的宗親聯軍全部消滅。
但當呂布與胡軫合兵的時候,卻聞聽荊州軍已經行向陽人縣,與孫堅會和。
若是單單對付荊州軍,胡軫自認爲手到擒來。
可他萬萬沒想到,荊州軍居然會和孫堅合兵一處。
又是那個孫堅!
但即使如此,卻也只能打了。
胡軫與呂布在半年前已經配合過一次攻打孫堅,但因爲彼此不和,無法配合,因此被孫堅擊退。
如今再次聯手,效果恐怕還是好不到哪去。
呂布知孫堅善戰知兵,覺得詭計對他無效,認爲不如堂堂正正與之相敵。
胡軫卻因爲害怕孫堅善戰,不敢與之正面決戰,提議夜襲。
最終,西涼軍按照胡軫的計劃施行。
畢竟他纔是大都護。
因此,纔出現了今晚夜襲陽人縣的戰況。
……
眼見己方將士發動了數次進攻,卻也衝不進陽人縣西城,胡軫心中暗暗着急。
“嗨!不想那孫堅居然這般了得,我軍分四面攻打,使其分兵可還是打不進縣內!虧了是這陽人縣沒有夯土築牆,若是再有城牆爲屏障,我軍豈不是盡折於此?”胡珍嘆息道。
胡軫的旁邊,一名騎着紅色高駒的大漢,冷眼看着他。
大漢的嘴角若有若無的掛着幾分譏笑。
騎都尉呂布,替董卓管理着四萬幷州軍,在董卓的諸軍中自成一系。
“孫堅麾下有數萬精卒,南征北戰一向少有人擋,如今又有數千荊州軍與之相合,穩守陽人,我軍焉能輕易得勝?”
呂布的語氣頗有些冷嘲熱諷,讓胡軫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奉先有何妙計,不妨言之?”
呂布抬手指了指不遠處,殺聲震天的陽人縣,道:“陽人縣雖無土牆爲屏,但終歸是一縣之地,孫堅軍和荊州軍只要把持住個中關卡要道,我們跟他交鋒便不佔地利,不如稍後退走,引他們出縣,待空曠之所在與之鏖戰,定可勝之。”
胡軫哂笑道:“奉先之策確實高明,但孫堅既能佔據陽人與我等交鋒,便說明他知曉箇中厲害關係,豈能輕易出城?敢問奉先,當用何策引孫堅出來。”
呂布沉吟片刻,淡淡道:“如何引孫堅出來,那便是都護之事了。”
胡軫氣的臉色通紅。
能引孫堅出來,還用汝廢話?
就在這個節骨眼,城北方向,一騎飛馬而至,來到胡軫面前向他稟報城北戰事。
“稟都護,單校尉在城北督軍,不慎爲敵所殺,北面兵馬皆退,孫堅親自領兵奔西縣而來。”
胡軫的臉色瞬時間變的不好看了。
第一百零六章 斷後的呂布
“單攰死了?”胡軫的臉色闕青,語氣有些抖:“如何死的?”
那西涼騎卒急忙道:“單校尉坐鎮於北城街口,指揮將士攻取縣北,不料敵賊狡詐,派出不畏死的猛士衝殺,單校尉措手不及,爲敵賊所斬,目下有王、許兩位司馬,代爲主持大局引兵暫時退出北縣,不過孫堅本人已經整合了兵馬,直奔西縣!”
孫堅來了?
胡軫深深的吸了口氣,盡力壓住胸中怒火,咒罵單攰道:“無謀匹夫,枉我還要栽培於他,竟然輕身試險,爲敵賊所乘,他身死事小,卻壞了本都護的大事!”
呂布不緊不慢地道:“大都護,我等四面圍縣尚難以攻取,如今有一面被破,只怕這三面亦難久持。”
呂布不緊不慢的樣子,讓胡軫心中更氣。
董卓麾下,自以西涼諸將爲大,但身爲幷州軍督的呂布,卻仗着幷州軍的追隨,從不尊重西涼諸將,也不屑與他們爲伍。
兩方的關係頗不和睦。
西涼軍校尉身死,呂布並無感覺。
“依奉先之見,當如何?”
呂布很是平靜地道:“暫且撤兵爲上。”
胡軫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天色已經開始逐漸發亮,而北門的攻勢被孫堅瓦解,他稍後若至,西城這邊恐也攻打不下,現在可不是繼續與孫堅軍僵持下去的好時機。
胡軫心中頗感鬱悶。
本來依照相國之令,他只需要除掉那七千荊州軍就可以。
誰哪想到荊州軍居然和孫堅聯合駐紮在陽人,得到了孫堅軍的庇護。
要滅荊州軍,就得先滅孫堅……
西涼軍中,恐無人能做到。
胡軫跟孫堅鬥了半年了,本來就是輸多贏少。
今日驟然夜襲不成,那恐怕短時間內,都不可能在打荊州軍的主意了。
呂布說的沒錯,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棄了。
但呂布的那副樣子,實在是讓胡軫看不慣。
突然間,胡軫似是隱約聽到了北面傳來了呼喝吶喊之聲。
是孫堅。
雖然尚有一段距離,但既然已經能聽到對方的聲音,怕是不久之後彼方就會抵達戰場。
若是被孫堅和守護西面的程普兵馬夾擊,頗爲不妙。
胡軫當機立斷,吩咐呂布道:“奉先,吾點齊兵馬暫時撤退,汝在此斷後,勿要讓孫堅軍行離陽人之西!”
“恩?”
呂布皺了皺眉頭,心中頗有不悅:“讓某斷後?”
胡軫眯起了眼睛:“怎麼,本都護連讓你斷後的權力,都沒有了?”
呂布深深吸了口氣,壓住一矛戳死他的衝動。
胡軫這擺明了是讓自己麾下的西涼軍先撤,而讓他手下的幷州軍去替他攔住孫堅軍和荊州軍。
這算是什麼安排?
這豈非拿幷州軍去替西涼軍擋刀?
但軍令如山,胡軫畢竟是都護,呂布目下歸其節制,也無法違抗軍令,只能接令。
呂布應了胡軫軍令後,胡軫立即下令命西面的西涼軍放棄攻縣,並卓令東,南兩方的西涼軍亦收軍,只是留下呂布的幷州軍斷後,讓西涼軍有足夠的時間撤離。
負責鎮守陽人西面的程普頗爲老成,他見西涼軍撤走後,也沒有冒然出縣追擊,只是命令各部將士重新搭建起街道上的防禦工事,嚴陣以待,防止西涼軍去而復返。
就程普來說,追敵立功事小,依令守護住陽人才是大事。
不多時,以孫堅,孫賁等爲首的北城兵馬,來到了城西。
胡軫的兵馬已經徐徐而撤,而留在這裏斷後的幷州軍則是在縣外佈陣,謹慎的注視着孫堅軍的一舉一動。
呂布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因爲這半年來,他也曾和孫堅交過手。
依孫堅的性格,今夜驟然間受到了攻擊,如今搬回劣勢,有了反擊的時刻,他自然不會白白放過。
若是能將幷州軍都帶出來,呂布卻也不懼孫堅。
但董卓對呂布也算有所保留,此番讓他來陽人助陣,也不過是提領一萬幷州將士。
誠然,呂布麾下的騎兵多,但這在孫堅的眼中並不是問題,一則此處並非平原,敵方騎兵的攻擊能力有限。
二則孫堅與對方也是交手多次,多少也知曉了西涼軍亦或是幷州軍的戰法。
他不怕輸,就怕對方不敢打。
眼見幷州軍列好了陣勢,孫堅隨吩咐孫賁和朱治道:“汝二人,各領兵馬在從左右迂迴過去,從兩翼衝陣,看到居中的那名騎紅色戰駒的玄甲將了嗎?那是替董卓掌管幷州軍的呂布,你們率衆迂迴,若是接近其射程之內,便對他之所在下令以弓弩亂射,最好能將其射殺!”
“唯!”
“唯!”
……
孫堅軍抵達城西沒有多久,劉琦便帶領着文聘、黃忠從縣中央直穿過縣城,沿途會和了李典並張允,最後又會和蔡勳和蒯越等部,並通過蔡蒯兩人在縣西所守備的通路,來到縣外,看孫堅軍與呂布對陣。
劉琦等衆抵達時,孫堅已經和呂布軍交手了。
蔡勳遙望着遠處的戰事,問道:“公子,孫堅已經衝入幷州軍陣,我等當如何,可要從旁協助否?”
劉琦點頭道:“都是盟軍,幫忙自然是要的,但孫破虜乃是爭強好勝之人,他既然已經和敵軍交手,那爾等不可妄自與他相爭,只需從旁策應,助其殺敵。”
“唯!”
劉琦仰起頭,眯着眼睛看向對方的軍陣,疑惑道:“那支斷後的兵馬,也不知是何人統領?”
蒯越在一旁道:“越適才與程普相詢,知對方乃是九原呂布所率領的幷州軍。”
“是他?”劉琦心中一凜。
呂布這個名字,對於劉琦來說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在羅貫中先生的《三國演義》中,呂布騎過東漢最烈的戰馬和最漂亮的女人,一杆方天畫戟所向無敵,睥靡天下,可敵萬人……
當然,那是演義的杜撰,在真實的戰場上,呂布本人再能打,他也不能憑一己之力左右戰爭的局勢。
作爲一名優秀的戰將,他或許可以引領着麾下的將士們一同衝鋒陷陣,殺敵建功,藉以鼓舞士氣,但任憑他再能打,若是沒有優秀的士兵作爲基礎,最終的結果也不過是折戟沉沙。
劉琦和蒯越留在了原地,他派遣黃忠、文聘、李典、蔡勳等人前去相助孫堅。
……
孫堅軍已經和呂布軍交上了手,雙方的戰法很類似,都是以最快的速度,打入對方的軍陣,近距離搏殺。
在劉琦的概念裏,與呂布統領的這種騎兵較多的部隊交鋒,最好的戰法就是用箭雨先射上一輪,給予敵方重創,然後再乘其騷亂,進行衝突。
能夠不與對方短兵相接是最好的。
但很顯然,面對不同地域的騎兵,也不能用相同的戰法,要因地制宜的改變戰術策略。
孫堅之所以快速的與呂布短兵相接,是因爲呂布麾下的騎兵並不是只會衝鋒……他們還善射!
那些幷州騎兵皆是幷州的郡兵,幷州百年都是東漢戍邊的重要地域,地廣人稀,跟涼州是一對難兄難弟,兵燹不斷、人煙稀少,算得上是窮兇極惡之土。
由於南匈奴王庭就在幷州西河郡的美稷縣,並時不時的引發戰事,使得幷州騎兵的整體作戰素質相當的高。
或許是常年與南匈奴打交道,幷州騎兵的騎射能力都很強。
幽州騎兵也有這個特點。
孫堅似乎是很瞭解那些幷州騎兵的實力,因此並沒有採取遠程傷敵的策略。
對方的戰馬雖多,但畢竟是在縣城周邊,這裏山林較盛,少有轉圜衝鋒的餘地,在近處與他們搏擊,通過刺殺戰馬也能最大程度的殺傷敵人。
但相對的,如此硬碰硬的打,損失也不會小。
第一百零七章 暗箭黃忠,虓虎呂布
孫堅和呂布,兩軍的將士在陽人城外展開了正面交鋒。
縣內的程普恪盡職守,他在沒有得到孫堅的命令下,不會輕易的殺出縣城,他眼下只是作爲接應,謹慎的觀察縣外兩軍的形勢。
孫堅,孫賁,朱治等人以傷亡了近百人的代價,率兵逼近呂布,他們的騎兵雖少,但在樹林頗密的地帶,孫堅軍中長戟士和持刀卒,卻可以夠通過刺砍對方馬匹的方式,給予幷州軍創傷。
隨後趕到的黃忠、文聘、蔡勳等人則是作爲迂迴,不斷的對呂布軍進行騷擾。
呂布常年與匈奴打交道,行軍打仗自有他的一套方法。
他沒有輕易的離開中軍,而是觀察着戰場的形勢,並派遣精騎銳士來回指調將士們增援不同的鏖戰點。
呂布沒有輕易出戰,不是他對自己沒信心,而是他知道孫堅確實很厲害,不能輕易讓他逮到機會。
華雄就是因過於託大,而被其所殺。
幷州軍的騎兵雖然強悍,但是在這種樹木較多,不能完全馳騁的地形下,還是比較喫虧的。
當然,喫虧不代表戰力就低,死在呂布幷州騎兵長槊之下的敵軍數量也不在少數。
爲了減少騎兵的損失,呂布讓幷州軍的盾兵配合弓弩手,在兩側掩護騎士。
那些盾兵以什爲單位聚集在一起,身後是弓弩手,他們徐徐向前,看準時機打開盾牌,緊接着,被他們掩護着弓兵隨即上前,一輪箭雨放完後,再迅速的退回去。
當準備第二輪箭雨時,那些盾兵的陣營便會再次打開……
孫堅手下弓箭兵也在不斷的與幷州軍進行對射,但殺傷力沒有對方要高。
很顯然,幷州軍的節奏比孫堅軍掌握的更好。
幸好有黃忠和文聘帶領的部曲在。
文聘的大盾兵在他的指揮下邁步上前,嚴絲合縫的抵擋住了兩輪幷州軍的箭雨。
在防守列陣方面,一般人沒有文聘強,他清楚的掌握到了幷州軍射箭的節奏與規律,指揮部曲進行嚴密的防守。
而黃忠指揮弓弩手,配合着文聘的節奏,向對方予以反擊……
中軍的呂布觀察到這種戰況,心中頗驚駭。
孫堅軍以勇烈著稱,但對壘的節奏感一向不強,這是他們的弱勢。
可這些步卒和弓弩手的表現,和呂布原先所見到的孫氏戰法,頗不一樣……
特別是那些盾兵,防守的真是嚴密。
世上所有的戰將中郎或是校尉,都有他們擅長和不擅長的作戰模式,有的是因爲經驗,有的是因爲性格。
文聘這個人,不擅強攻,也不擅打快戰,他最拿手的戰法,就是穩紮穩打,徐徐推進,在傷亡最低的情況下,取得最大的戰果。
這樣的軍陣,一定要破!
呂布直起腰板,對着身邊的傳令兵喝道:“讓狼騎營突襲!”
那傳令兵用隨身攜帶的牛角號角,仰頭對着天空吹起來。
“嗚~!嗚~!”
呂布身後,一隊手持彎刀的輕騎開始縱馬向前。
那些戰馬上的騎卒一個個身材短小,看着不甚高大,與他們胯下的高大戰馬似乎不太匹配。
但就是這樣的搭配,卻能令這些輕騎的速度奇快,行動靈敏。
他們迂迴作戰或是曲線式作戰的效率頗高,算是幷州境內靈活度最強的輕騎。
這支是幷州騎兵當中的精銳騎士,號狼騎,指其行動迅猛如狼。
這支騎兵曾在賀蘭山與狼山下的草原上縱橫馳騁,常可驅敵百里,頗震匈奴。
現在,那些一直護持在呂布身邊的狼騎士出動了。
而呂布也在狼騎的夾裹之下,隨軍向前……
狼騎的速度非常快,轉眼間就衝到了文聘的陣前。
文聘早有準備,他高聲喝斥:“風!”
便見盾陣向着兩旁微微散開,後面的長矛兵大步向前,在盾兵身旁的將矛頭伸了出去。
下個瞬間,數百人的狼騎隊伍便如同旋風般的撞擊在了盾陣上。
彷彿是兩股黑色的浪潮,在交流處呈逆流相交,發出重重的拍岸聲響。
在那一個瞬間,鮮血瀰漫……
有荊州軍被撞擊馬踏後的血濺當空。
也有狼騎營被長矛刺穿後的支離破碎。
饒是孫堅久經戰陣,見此情形後,亦是不免心驚。
“幷州軍倒也罷了……誰想荊州軍竟也悍勇!”
孫賁擦了一把臉上的鮮血,問孫堅道:“叔父,我們也上吧!”
孫堅點點頭,露出了一臉兇悍之色:“上!給德謀和公覆他們發信,讓他們出縣包夾……賁兒!咱們去斬了呂布!”
……
黃忠也行動了。
他適才一直指揮着弓弩手,可如今狼騎士攜裹着呂布上前,黃忠便忍耐不住了。
他將麾下三曲弓弩手的指揮號令交給了麾下軍侯,自己則是率領着親軍,迅速往中間的戰場推進。
城中的程普和黃蓋在接到孫堅的指示後,率衆包夾,一時間,竟將陽人城的西面開闢成了今夜最大的戰場。
幷州狼騎雖善戰,但僅憑這一支騎兵在地形不佔優勢的情況下,是無法完全改變大局的。
幸運的是,呂布久在幷州征伐,經驗不是一般老道。
他的目地是斷後,不是硬拼,差不多該是時候撤退了。
他麾下的幷州步卒,盾兵,弓弩手開始向中軍併攏,以伍、什爲單位,策應狼騎軍,在保證殺傷的同時,也儘量減少傷亡。
這是想要退走的徵兆。
孫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孫氏的騎兵少,但在縣城外這種特殊的地勢下,步卒卻更容易按序鋪開,列爲數陣,分順序進行追擊。
每當有號令的時候,便會有一曲士卒們毫不猶豫的衝上前,與幷州軍進行短兵相接,而後抽身,待下一次號令之時,又會有其他的部隊補位上前。
兩旁的跟進,則由黃忠代勞。
他的兵馬在側面不斷的向着呂布的中軍緊貼。
……
劉琦在後方,認真的觀摩着前陣的較量,他一邊看一邊問道:“異度,依公之見,若無孫堅軍爲主力對峙幷州軍,我荊州人馬對抗其衆,有幾成勝算?”
蒯越滿面嚴肅,認真的注視着遠處的戰場,喃喃道:“公子想聽實話嗎?”
“實話。”
“怕是連三成都沒有。”
劉琦長嘆口氣,道:“果然,還是臨陣的經驗差的太多。”
……
兩軍交戰之中,最安全的人,是坐鎮於後方的主帥,但最危險的人,是在前線衝鋒陷陣的督將。
相比於後方的調度者,督戰者纔是將士們真正的膽魂。
黃忠揮舞着戰刀,在側面策應着居中孫堅。
面對善戰的幷州軍,饒是黃忠也壓力巨大。
雖然他這一會已是親自手刃了十六人,但對於整場的戰事的走向來說,並無多大效果。
他目下能做到的,只能是儘量縮小與對方中軍的距離,寄期能夠和在襄陽收拾張虎和陳生一樣,尋機處置了呂布。
“少君,黃司馬在向中陣而去,似意有取呂布之意!”劉琦等人隨着後軍,也在不停的向前推進,因而前方的戰況多少也能觀察的到。
此時的天色已經逐漸轉白,東方白肚,陽光依稀的照射在了戰場之上,將夜間未能盡視的局面映照的清清楚楚。
劉琦看着黃忠行進的方向……
他瞄準的是那名兜鍪上飄揚着紅色尾羽的大將。
確實是呂布!
劉琦有些替黃忠感到緊張。
能成功嗎?
在忐忑之際,劉琦也開始認真的觀察呂布……
似乎與自己概念中的有所不同。
演義或是平話本中,把呂布描述成了唱大戲一樣的存在。
什麼器宇軒昂,方天畫戟,束髮金冠,百花戰袍……
但就現實來看,呂布也不過是一個凡人,並沒有後人潤色的那麼的‘花裏胡哨’。
雖然距離較遠,但劉琦還是依稀看見,呂布並非是面白無鬚的……
相反,他的身材高大,相貌頗粗獷,臉上還續着絡腮鬍,黝黑且風乾的皮膚,和他身邊那些常年在草原上風吹日曬的幷州騎卒一樣,並沒有什麼與衆不同。
唯一與衆不同的,或許就是他的身材太過壯碩,肩膀和手臂似比一般人寬大了好幾圈。
雖然是騎在戰馬上,但劉琦敢肯定,呂布的身高估計得在一米九……
眼看離近了呂布,黃忠暗自掐算距離,一邊吩咐身邊的騎卒掩護自己,一邊按下長柄刀,將背上的黑弓取下,彎弓搭箭——瞄準了呂布。
沒有劉琦想象中的那高呼一聲,‘三姓家奴,誰誰誰在此’然後讓士卒都站在自己身後,獨人獨馬的衝上去與對方決戰。
戰場是搏命的地方,是取人性命保全自己的沙場,不是顯擺誰的武藝高。
單挑的情況也有,但一般不是在戰事中途。
雙方將領會在開戰前,於兩軍陣前行以‘致師’(單挑)。
但致師大多是在戰前兩軍對壘時,爲激發己方士卒的鬥志而使用的一種戰策,目地是用以侮辱對方,震懾敵人。
大儒鄭玄對致師的解釋是:‘致師者,致其必戰之志,古者將戰,先使勇力之士犯敵焉。’
陣前的單挑是存在的,但每一場致師,都是戰前刻意謀劃,一般不是即興而爲。
眼下雙方已是鏖戰多時,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黃忠要殺呂布,自然是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彼致師。
只要能殺呂布,就足夠了。
“嗖!”
黃忠一箭射出!
不想,呂布卻似有所感覺。
他突然扭轉身體,堪堪的躲過黃忠的箭,那箭矢劃過他的面頰,在空氣中帶起一串血珠。
被閃過的箭射到了呂布身邊的一名騎卒身上。
黃忠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失手,嘆道:“可惜可惜……”
呂布轉過頭,怒目充血,狠狠地瞪視着遠處的黃忠。
他將兵刃攏於馬側,然後拿起了自己的三石弓!
能用三石弓者,並不是沒有,反而很多。
但能開三石弓的人,並不是每個人都敢把三石弓拿到戰場上來用。
拉弓滿弦是非常耗費臂力的。
有的人在一場戰鬥中,能拉開兩石弓三十次,但三石弓,卻只能拉開十次。
一般人會怎麼選?
除非是對自己的臂力和耐力特別有信心的人。
……
呂布長呼口氣,亦是向黃忠回敬了一箭。
那支箭夾雜着巨力,“噌”的離弦,直奔黃忠胸口而來。
黃忠適才見呂布取弓,就已經從身旁的士卒手中,接過了一面鐵盾。
箭與鐵盾相撞,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力道之大,居然讓黃忠在馬匹上晃了晃。
黃忠眯起眼睛,深吸口氣,暗道:“此人果有虓虎之力也。”
呂布惱恨黃忠暗算他,方要持弓繼續射,卻有一名斥候縱馬從後方來到中軍,貼近呂布身邊,急切道:“君侯,大都護已是撤出陽人數里,在平原之地列陣,他請君侯速速撤兵,引孫堅等和荊州軍前去,以騎陣破之。”
第一百零八章 此子頗似何人也?
呂布胸中的憤怒,此刻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可偏偏他又無可奈何。
他心知肚明,胡軫此舉,是故意整治他。
若是胡軫事先就告知他要在平原列陣,呂布斷不會與孫堅軍糾纏到這個地步。
他只會粗略的與對方交手,就會引孫堅軍和荊州軍去往平原之地,以騎兵攻之。
可此刻,幷州軍等若是泥足深陷,與孫堅和荊州軍膠着鏖戰着……
想要脫離,就一定會付出代價。
一腳踏入泥潭後,再拔出來,腳上豈能不全是泥濘?
胡軫是要用幷州軍去拼殺掉更多的孫劉聯軍。
他根本就沒有將自己當成同僚。
……
呂布雖然被董卓任命爲中郎將,都亭侯,但本質上他也不過是被董卓用來掌控幷州軍的一顆棋。
呂布這段時間也能夠感覺出來,董卓對他雖恩賞頗多,卻不甚信任。
而西涼軍諸將對身爲幷州軍首的他,也多有蔑視排擠……
呂布心中惱恨!
他揚天高呼,再次拉滿弓弦,對黃忠之所在狠狠的又一箭射出!
這一箭,意不在取敵,乃在泄憤。
三石弓的力道極大,穿過鏖戰的人羣直奔黃忠面門而去!
黃忠急忙閃避,卻聽‘噗嗤’一聲,那支利箭竟是射中黃忠身後的一名騎卒,直接將他斃命當場。
黃忠驚惱的轉頭,卻見呂布已是調轉了馬頭,開始全力奔馳,引衆向後方而走。
依稀間,黃忠隱隱的能聽見呂布的高呼:
“匹夫,某早晚取爾首也!”
呂布身邊的傳令騎卒,吹起了牛角,發出比適才更加短促的嗚鳴聲。
鼓進金鳴,是最基本的傳遞信號方式,但幷州軍少有采用。
他們慣用獨特的牛角作爲號令。
幷州軍的牛角製作較爲特殊,能夠發出各種不同頻率的聲音。在某種意義上講,這比傳統的金鼓傳令更爲便捷迅速。
狼騎營的騎士在聽到信號之後,立刻調轉馬頭,隨呂布強行撤退。
但很多步卒卻一時沒法脫離戰圈,只能作爲被強行‘殿後’的犧牲品,遺落在了陽人縣。
“撤了?”
劉琦眯起眼睛,下意識的伸手握住自己腰間的寬刃長劍的劍柄。
蒯越注意到了他的舉動,道:“少君莫要遣衆去追,如越所料不錯,前番先行撤離的西涼軍此刻定是駐軍於平原之地,我軍若是隨其離縣,恐爲對方所算,眼下還是安心駐紮在陽人,方爲上策。”
劉琦已經抽出半截身的長劍,慢慢地又被他放回了劍鞘內。
他看向蒯越,笑道:“異度所言甚善,是我情急了。”
說罷,他轉頭看了看已經奔馳而去的呂布軍,遺憾的嘆了口氣。
“收兵。”
……
這一仗雖然擊退了西涼軍和幷州軍,但孫劉聯軍的損失也很大。
整整打了一夜,己方憑藉地勢除掉了不少幷州軍卒……戰場上到處都是西涼軍和幷州軍的屍體。
但同時,他們付出的是諸多士卒的鮮血和生命。
……
沒有慶功,沒有祝賀,沒有退敵後的喜悅。
上千的屍體,被清一色的安置在陽人縣東的空地上。
孫劉聯軍在戰後沒有歇息,除了受傷的士卒被妥善安置,剩餘的人則是四處蒐集柴薪,在縣外的寬闊地域搭建了一個又一個偌大的柴堆,準備將那些屍體進行火化。
東漢時期,其實就已經有佛教傳入了中土,只是還未大興其道。
他們在帶來佛學文化的同時,也帶來了火葬的理念。
當然,在先秦時期,諸子中就已經有了記載,一些地域已有火葬習俗,比如西羌的義渠國……
相對與火化,和平時期的漢人更崇尚於入土爲安,但這不代表他們不能接受火葬。
西涼軍和孫劉聯軍的屍體太多了,若都要進行掩埋,工作量太過巨大。
若是掩埋屍體的期間,西涼軍又返殺過來,對陽人縣的駐軍來說,無異於一場沒頂之災。
……
敵軍的屍體只是粗略的堆積焚燒,但己方戰死的士卒卻不能草草了之。
搭建柴薪火臺後,沒有受傷的主要兵將都前往場間,爲戰死的勇士們送行。
那一具具屍體在三軍將士的注視下,被分散在各處柴薪上。
上千士卒手持火把,等待着主將的號令。
準備已畢,孫堅隨吩咐孫靜道:“點火吧。”
孫靜領命,方要下令,卻見劉琦站了出來,對他道:“幼臺公且慢。”
孫靜方要喊出口的話嚥了回去,他看向劉琦:“公子尚有何事?”
劉琦轉向孫堅:“還請君侯容我祭奠哀思。”
孫堅輕嘆口氣,對劉琦點點頭。
劉琦走到了即將被焚燒的那些柴薪前,放眼看去:
那一堆堆的柴薪上,都有他南郡的士卒……
他們從襄陽意氣風發的出兵,卻隕落在這並不熟悉的司隸之地。
魂散異鄉,而不能歸於故土。
劉琦靜靜的盯着那些乾燥的柴薪……它們稍後便將燃燒成熊熊烈焰,將這些不久前還是一條條鮮活生命全部吞噬。
人生真是充滿了不確定性。
在這個時代生存,誰知道明天,或是後天,再或是不久的將來,躺在這堆柴薪上的人,會不會是他劉琦自己?
他深吸口氣,緩緩的開口唸道: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
……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
這首九歌,他也只是略讀過,記得不是很全。
中間磕磕絆絆的,很多地方也有遺忘。
若是在那些門閥士族的宴會上,劉琦這樣的背出來,肯定會遭到士人嗤笑。
但現在,他無所謂。
他念這些,不是因爲他想彰顯什麼。
他是發自內心的,來爲這些勇士的魂魄送行。
願諸君就此安息!
念罷,劉琦邁步走到最前面的一堆柴薪前。
那上面放着的,是呂胥的屍體,他面部的表情此刻已經僵硬。
但劉琦依舊可以依稀的看出他在臨終前的悲傷與絕望。
腦海中,是他痛苦的對着劉琦喊出的話:公子,我不想死!
“對不起,是我騙了你。”劉琦喃喃念道。
他將手中的酒囊篩子拔出,灑在了柴薪前的土地上……
呂胥的眼皮因爲血液凝固而難以合攏,劉琦倒完酒後,伸手替他來回合幾次,方纔勉強讓他的眼眸閉上。
當他轉過身時,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劉琦一夜未睡,拉滿弦之弓數十次,再加上戰前受冷於寒風天中……這些事情累加在一起,幾乎榨乾了劉琦所有的氣力。
他的身體素質還不像是黃忠,文聘等人那般強健。
張允看出劉琦有些不對勁,急忙奔上前扶住他:“公子,您怎麼樣?”
劉琦擺了擺手,推開了張允,然後邁着緩慢的步伐,走到了荊州軍將士們面前的空地上。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顯得有些不支。
但不知爲何,將士們卻感覺劉琦那虛浮的腳步,每一步似乎都踏的異常堅定。
當劉琦站在兵卒們面前時,他的臉色雖蒼白,但表情卻很堅毅。
上千人的視線,此刻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七千將士,隨我上雒,爲的保君護國,安撫黎民,還四海清平……”
說到這,劉琦不知爲何,感覺心中一陣憋悶,低頭重重的咳嗽了幾聲。
他抬起頭,繼續道:“今遭涼州軍伏擊,千餘軍士臨難而逝,劉琦不才,不能克竟全功,致使他們不能隨我同返鄉土。”
說到這,劉琦又咳嗽了兩聲。
但當他抬起頭時,再次喊出來的話,聲音卻比適才還要響。
“然匡扶君王,保雒京之事未定,劉琦誓死不還南郡!若事不濟,我願拋身於陽人城,與陣亡的將士同歸魂於此……昨夜過後,在場諸人與我雖無骨肉之親,從此卻有同難之誼。”
說罷,他環顧場間那一個個彷彿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喊道:“西涼軍雖強,卻不能攻克我等!值此危急存亡之秋,爾等可願與我孤注一擲,以死以護君王!”
張允抓住時機,頭一個高聲響應:“願隨公子,雖死不懼!”
蒯越暗歎口氣,不滿的斜了張允一眼。
這等露臉之事,怎又讓你搶先了?
“蒯越願隨公子!赴湯蹈火,亦不辭也。”
“蔡勳願隨公子!”
“黃忠願隨公子!”
“……”
緊接着,便聽所有的南郡士卒們都開始高聲呼喝:
“願!”
“願!”
“願!”
劉琦轉過身,再次走到那些柴薪前,拔出佩劍,高舉長呼:
“噫興!”
所有的荊州軍士,亦是紛紛高舉手中的環首刀與長戟,震聲高呼:
“噫興!”
“噫興!”
“噫興、噫興……嗚嗚!噫興!”
“噫興、嗚嗚嗚!”
呼喊聲中,好多荊州士卒的哭聲也夾雜其中,因爲哭泣,他們的聲音顯得斷斷續續的,但始終沒有停止。
那千餘即將被火化的士卒中,有他們的同伴,同鄉,摯友,戰友,甚至是親人。
“噫、噫興……嗚嗚嗚嗚!”
聽着身後痛哭聲,劉琦的眼簾不知不覺間,也掛上了一層淚霧。
但是他沒有抽噎,也沒有哭出聲來,更不能讓淚水滴落。
一軍之主,可以感慨,可以傷感,甚至可以當衆道歉罪己。
但絕不能哭出聲!
“噫興!”劉琦震聲喊道。
上千人的聲浪一陣強過一陣,似乎都能召來雨雲,爲他們低雨落淚。
孫堅默然不語。
他望着那個站在柴薪前,身體微晃,卻堅定不屈的少年,有些出神。
不知不覺間,劉琦的背影在孫堅眼中,似乎換成了另外一個少年……
同樣的倔強,同樣的有骨氣,同樣的不願認輸。
那個在記憶中的身影此刻和劉琦的身影重合了。
孫堅的嘴角少有的竟露出了一絲微笑。
“像,真是太像了。”
程普在旁邊聽了孫堅的話,奇道:“君侯,您說什麼?”
“德謀,你覺不覺得,這孩子……頗似吾家長郎?”
“啊?”程普愣了。
他轉過頭,認真的去看劉琦。
論身材之健碩,那劉景升之子與孫堅長子,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論性格,兩人也是天差地別。
君侯所言,究竟意指於何?
盯了半晌,程普不由自言自語地嘀咕:“這,哪裏像了?”
第一百零九章 找個女人才是
犧牲將士們的屍體被點燃了,昨夜前還是一具具鮮活的生命,此刻在火焰中化成了青煙,重新融入了自然中。
望着那熊熊的火焰,劉琦下意識的捏了捏拳。
走好,荊楚的兒郎們。
“咳!”劉琦低下頭,咳嗽了兩聲。
嗯,感覺有點不舒服,好像是凍到了。
一旁的李典見狀,關切的上前問道:“公子,貴體無恙乎?”
劉琦咳了幾聲,無奈的抬起頭,望向李典道:“不是,好像有恙。”
李典聞言忙道:“公子哪裏不舒服?”
劉琦淡淡一笑,沒說話。
他估計自己是感冒,挺重的那種。
……
儀式結束,劉琦病了,或許是因爲天氣驟變的緣故,他有些高燒,還咳嗽。
本以爲穿越者各個都是不倒金剛,回到古代都是看別人得病,出方子找名醫救旁人於水火,自己各個身強體健,百病不生。
事實證明,穿越者也喫五穀雜糧。
軍中的醫者來給劉琦把脈診治,說是感染了風寒,需要靜養。
在這種關鍵的時刻染風寒,劉琦也不想,但沒辦法,只要是人,又有誰一輩子不生病?
生病了能怎麼辦?那就好好養吧。
於是,劉琦暫時休養在了陽人縣的屋舍中。
也虧了陽人縣有屋舍,在這種冷冽的天氣中,可以燒火烘暖,若是露營於荒郊,那想要痊癒時間怕是就長了。
其實,感染了風寒的人,不只是劉琦,包括孫堅軍在內,很多人都得了病,天氣驟冷水土不服,是一個很大的原因。
這年頭可不像是後世,衛生醫療條件很差,沒有抗生素不說,就是普通的中藥材料也相對匱乏,風寒之類的疾病很容易就可以取走人的性命。
昨夜一戰,孫劉聯軍和西涼軍可謂是兩敗俱傷,在這樣的情況下,劉琦估計西涼軍不敢再輕易來襲了。
前番孫劉聯軍因爲綿袍不足,又加上天氣寒冷,頗多士卒不適應氣候,導致戰力有所降低。
若是等幾日天氣轉暖,再加上荊州的綿袍物資送到,戰力必然會增強。
到時候,西涼軍想要攻克陽人,更是難上加難。
既然形勢於己方有利,兩軍便暫時歇兵,讓生病和受傷的人,好好的在陽人縣休整調養。
眼下軍中沒有女眷,劉琦生了病,便由李典和張允輪番照顧。
……
連續養了兩日,劉琦的病情進展相對緩慢。
這年頭沒有特效藥或抗生素,得了傷寒只能以中藥慢慢調理,而且這個時代各地的醫者水平參差不齊,醫者基本上都沒有統一的學習標準,大部分的醫者都是自行摸索,用藥的水平確實很差。
本來漢末就沒有拓印術或是印刷,所有的書籍都要靠手抄留存於世,然就是手抄,大部分人也都是以《左傳》《詩》《書》《易傳》《春秋》等爲主要抄送對象,醫術旁道被抄錄的頻率極少。
縣城以上還好,縣城以下的鄉、亭之中,有些三老家中若有一兩卷醫書,讀個一年半載,便可自行出去醫人了。
世人皆言庸醫害人,在這個時代,庸醫可謂遍地都是。
“公子,喫藥了。”李典端着藥,推開門來到了劉琦的炕邊坐下。
劉琦雖然有疾,但還不是能要了他性命的那種。
他聽了李典的問候,不知爲何,有種命不長久之感。
他無奈一嘆,道:“曼成,下次喂藥,能不能換個說辭?”
李典奇道:“某適才所言,莫非不妥?”
劉琦淡淡道:“君可與我說……公子請服藥或少君請服藥,聽着或能順耳些。”
李典無奈的搖了搖頭。
公子真是病了,一句問候之語而已,哪來那麼多說道?
有什麼不一樣的?
李典一邊用勺給劉琦喂藥,一邊道:“公子在戰場之上,一張強弓可取人性命,如今臥牀靜養,一張利嘴卻也讓人好不難受……罷了,隨公子便是,公子請服藥。”
劉琦聞言不由笑了。
李典喂藥的水平不高,一碗藥喂下去,有一半幾乎都灑到了劉琦的被褥上。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求見,乃是張允。
得到了應諾後,張允進了屋中。
看到了李典給劉琦喂藥喂的這般慘不忍睹,張允不由揚天長嘆。
“難怪少君的病幾日來也未見好轉,就你這喂法,一半的湯藥都讓牀榻喫了,哪裏能好的快?”
李典和張允這段時間也混熟了,彼此之間幾句笑言,並不打緊。
“表兄,南郡的綿袍,可送來了?”劉琦詢問張允。
張允道:“表弟儘管安心養病,我來便是告訴表弟,糧秣和冬衣已至陽人縣,還有一批軍械,可保我軍兩月用度。”
“押糧的路上,可曾碰上西涼軍劫持?”
張允搖頭道:“我問那押糧官,他們到了魯陽之後,袁術派兵護持他們前來,西涼軍等閒也劫持不得。”
劉琦點點頭,道:“那便好,咱們這次在陽人縣,也算是受了孫堅的庇護,還有他那同袍取暖之誼,表兄回頭幫我分一些糧秣和冬衣給他,也算是表達我等相謝之意。”
張允笑道:“表弟放心,這事回頭我去安排。”
“益州軍那邊的冬衣和軍糧,也不要差了他們的,表兄可託付袁術軍協助運往梁縣。”
一聽要分給益州軍糧秣,張允的臉頓時落了下來。
“那些忘恩負義之輩,還給他們糧秣做甚?”
劉琦淡淡一笑,道:“不給他們糧秣,世人未免會說我荊州人背義,給了他們糧秣也沒事……估計也就是給他們最後一次了。”
這話裏話外,似有深意。
張允皺眉,轉身走到門口,將門栓插上,然後回到牀榻前,問劉琦道:“表弟之意,是益州軍會爲西涼軍所攻?”
劉琦掩嘴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突然掛起了一絲略顯嘲諷的笑容。
“西涼軍攻我荊州不成,如何回雒陽向董卓交待?他們只能去梁縣攻益州軍方不會受董卓責備……估計休整幾日之後,便會進攻梁縣了。”
李典抿起了嘴脣,道:“伯瑜,西涼軍若攻梁縣,你打算怎麼辦?”
劉琦躺在牀榻上,靜靜的望着屋舍的天蓬,雙眸中的光彩若隱若現,似是在思慮着什麼。
少時,方聽他慢慢開口道:“董卓派兵攻我,雖未得逞,卻害我軍千餘將士殞命沙場,這口氣,我不能這麼嚥了。”
“七千兒郎,隨我出京上雒,董卓身爲相國,卻對王師出手,使我荊楚千餘兒郎焚骨他鄉,我要爲他們討個說法。”劉琦一字一頓地道。
李典聞言苦笑道:“西涼軍乃天下強軍,若無孫堅在旁相助,我等早已覆滅,還如何向西涼軍討說法。”
劉琦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是啊,有些事不能只是憑血氣之勇而言,還需認真揣摩,視時勢而爲。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一個聲音。
“劉公子可安歇否?孫某特來探望。”
聲音渾厚而略有些冰冷,是孫堅。
劉琦轉過頭,吩咐張允道:“表兄幫我請孫破虜進來。”
張允領命抽出了門栓,打開了房門。
孫堅邁步走入屋內,他看了看躺在牀榻上的劉琦,額首示意道:“孫某聞公子有疾,特來探望。”
孫堅的舉動令李典和張允頗爲詫異。
他居然會主動來看劉琦?
這倒是新鮮。
劉琦看着孫堅那張冰冷的臉,還有空空如也的雙手……
這哪是來探望的節奏啊?
有這麼探望病人的麼?真虛僞。
“有勞孫將軍了,琦並無大礙。”
孫堅點了點頭,也沒有在說話,只是在屋中來回踱着步子,東看一下,西看一下,似乎對這個陳舊的民居屋舍,頗感興趣。
劉琦知曉孫堅是何意,隨對李典和張允道:“二位且先回避一下。”
張允和李典隨即去了屋外。
出了劉琦養病的民舍,張允和李典一左一右的站在門邊,猶如兩尊門神一樣。
張允仰頭看天,若有所思地道:“這樣不行。”
李典疑惑的看向他:“什麼不行?”
張允指了指李典手中的湯藥碗,道:“表弟生病,咱軍中這些大老粗照顧他,哪能痊癒的快?端藥喂水這活,咱們着實是幹不好……還得是想辦法找個女人來伺候方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