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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君擔簦,我跨馬

  蔡琰的話,讓劉琦在驚詫之中,竟然一下子想通了事情的關鍵。   劉琦穿越到漢朝太多年了,思維最近似乎是受到了平日接觸的士族官紳的影響,逐漸愈發的‘東漢化’,看事情有點脫離了前世的習慣,有時會下意識的忘記從多角度去看,而是主觀的從東漢王朝的角度去瞧。   換位思考這個概念,最近有點被他遺忘了。   不錯,以東漢政府的角度來看,將荊蠻的所有人口統一編制戶冊,既有利於統一管理,又能夠增加財政收支,若是能將口賦和算賦落在每一個蠻人的頭上,則會大大增長荊南每年的賦稅額度,對政府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   但荊蠻中人,能忍受的了這個嗎?他們能夠忍受這種賦稅制度麼?   成年人每年出一百二十個口錢,看似很輕,但這幾十年來,東漢物價在不斷的攀升,而且地方豪強屢有土地兼併,黔首齊民的土地若被兼併,又靠什麼去上稅納糧?   荊蠻人的腦袋一根筋,玩心眼豈能玩過漢人中的官紳豪強?   可以想象,他們最終的結局,基本上就是失去土地,賣身給士族或豪強,成爲他們的奴婢。   再加上一旦編制戶籍,就要服全民兵役和力役,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講,也算是剝削了他們的自由。   這些情況,對於漢民而言已有百年曆史,算是常事,見怪不怪。   但對生活相對自由,以族落爲單位生活的荊蠻,怕是不能容忍的。   劉琦估計被四郡的郡署縣府登記造冊的荊蠻,在這數十年間,一定有不少人已經賣身爲奴,所以才令各地的蠻族對郡署的戶籍政策不斷排斥,因而不斷的起義,不斷的反叛。   劉琦沉默了半晌後,抬頭看向蔡琰,卻發現她正嫺靜的坐在那裏看着自己,不多言不多語。   劉琦實在沒有想到,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才女居然這般聰慧。   “多謝蔡大家提醒,蔡大家說的對,爲荊蠻登戶造籍,於朝廷和郡署是好事,但對於荊蠻諸族而言,無異於天大的禍端,若我爲荊蠻亦是反了。”   蔡琰的臉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府君能想通這點,實乃南境之福,其實以琰看來,若在清平盛世,爲荊蠻造籍尚爲難事,何況如今四方擾攘?”   劉琦哈哈笑道:“蔡大家所言甚是,今夜得蔡大家提醒,令琦頓開茅塞,劉琦感激不盡。”   蔡琰客氣道:“劉府君客氣了,蔡琰只是略略感慨,又未曾教府君應怎麼做事,府君能夠想通箇中關節,皆賴君善於納諫自思,與蔡琰又有何關係。”   說到這,蔡琰似做恍然的轉頭看向屋外,道:“天色不早了,府君也勿要太過勞累,還是早些回去休息,軍政之事自可來日處理。”   劉琦亦是起身,道:“蔡大家也當早點回驛舍休息。”   二人同時起身,來到了屋外。   來了屋外,卻發現不知何時,天上已是下起了濛濛細雨。   劉琦見狀一愣,不由道:“怎麼突然就下雨了?”   蔡琰嘆息道:“南方多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比之北地卻是大不相同。”   劉琦轉頭,衝着遠處招呼道:“典君、典君何在?”   劉琦的話音方落,便見典韋手持一柄小簦,從不遠處的陰影中快速閃到了劉琦和蔡琰的面前。   蔡琰見了典韋,心中略感喫驚。   她適才來工地視察的時候,可是並未看見這名壯漢,想來他一直是躲在暗處的。   自己卻是毫無視覺,真是夠嚇人的。   典韋奔到劉琦的面前,還未等劉琦開口,便直接開口說道:“府君,末將找遍了附近的所有民宅,大部分宅邸已關,只是尋到了這一柄小簦,多餘的卻沒有找到……”   饒是蔡琰出身名門,一向有淑女風範,聽着典韋這般直白的‘工作彙報’,也不由掩嘴而笑。   劉琦被典韋氣的臉色微有些發白。   這粗漢撒謊的功力實在是太過拙劣,自己和蔡琰都不是傻子,自然是一下子便能看出他的那些彎彎繞繞。   自己還沒告訴他,自己想要什麼,他就說他在附近搜得一簦,這不是擺明了欲蓋彌彰麼?   劉琦深吸口氣,問典韋道:“張校尉是不是在附近?”   “咳咳!”典韋一驚,嚇得咳嗽了兩聲,然後使勁搖頭道:“不知。”   蔡琰忍住了自己的笑意,在旁勸劉琦道:“既是這位將軍只找到了這一簦,府君也別難爲了他,府君撐簦回府便是,蔡琰自回驛舍,這雨看起來也並不是很大。”   劉琦搖頭道:“那如何使得?蔡大家乃劉琦敬重之人,豈可讓你頂雨而返?”   說罷,便見劉琦衝着典韋一伸手,道:“將簦於我。”   典韋急忙將雨簦交付於他。   劉琦接過那柄簦後,隨即轉手交給了蔡琰,道:“蔡大家執此簦回去休息吧。”   蔡琰聞言,似有些猶豫:“蔡琰所居的驛舍,便在學宮近旁,百步之內便至,府君住的較遠,這簦還是府君自用吧。”   “蔡大家不要客氣了,拿着!”劉琦將那雨簦硬塞進蔡琰手中,匆忙之下,兩人的手不小心之間有了碰撞。   蔡琰被劉琦碰到了手,不由微微一顫,急忙縮回了自己白皙的素手,俏臉微微有些發紅。   “多謝府君了,那琰就不推辭了。”   劉琦道:“天色不早了,蔡大家還是快回去吧,我着典君護送你如何?”   蔡琰笑道:“有勞劉府君了,蔡琰路近,不勞猛士相送。”   蔡琰不用人送,也是在劉琦的意料之中,他也不強迫,只是目送蔡琰撐簦離去。   蔡琰撐着小簦,走至雨中,似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一轉頭,微笑着問劉琦道:“劉府君,可曾聽說過一首南地的歌謠?”   劉琦聞言一愣:“什麼歌謠?”   蔡琰站在雨中,微笑着吟道:“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爲君下。”   吟罷,卻見蔡琰的臉上略略有些發紅,她柔和的衝着劉琦一笑,道:“拜別府君。”   “蔡大家走好。”   待蔡琰走後,典韋頗興奮的道:“府君,這蔡大家適才可是贈了一首詞與你,看她的吟詞的樣子,似是對府君頗爲意動啊,嘿嘿……”   “哪裏意動了?”劉琦哭笑不得地看着典韋:“人家那首詞的意思,是表示不忘朋友情誼,這擺明了是提醒我,她跟我只是君子之交。”   典韋萌萌地看着劉琦,完全不明所以。   劉琦無奈地嘆道:“蔡昭姬是日後我荊楚學宮大興的關鍵人物,我與她乃是學宮同僚,以文學神交者,你們倆卻偏在這胡攪和,給我丟人……出來!”   ‘出來’兩個字一喊出來,卻見對面未建好的學宮房內,張允頂着雨水衝到了劉琦和典韋所在的屋檐下,一臉尷尬的笑着。   “就知道是你!”劉琦怒其不爭地道。   張允嘿嘿乾笑,道:“末將本意,是想讓府君和蔡大家同打一傘,送其回舍,哪曾想這好事卻讓典君給攪和了……”   典韋不服氣地道:“與某何干?”   張允哼道:“若非你適才的表現太過倉惶直率,讓人一眼便看出了破綻,我計焉能不成?”   典韋的鼻孔來回長大縮小,一股惡氣湧上心中,拳頭攥緊,指關節發出‘咯嘣’‘咯嘣’的響聲。   他大有一巴掌拍死張允之意。   張允見有些不對勁,往後退了兩步,道:“汝想做甚?”   一旁,劉琦冷眼看着他們兩個人,突然道:“你們兩個,當我死的不成?”   典韋和張允聞言不由一愣,接着急忙共同轉身,齊齊向劉琦請罪道:“我等無禮,還請府君恕罪!”   劉琦淡淡的看着二人,聲音雖然不大,但聲調卻能讓二人聽出明顯的不滿。   “以後僭越之事,少做……張君,特別是你!”   “諾!末將知罪了!”張允的額頭上有點冒汗,他心中明白,劉琦這是又有對自己不滿的意思了,最近一段還需收斂。   劉琦不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而是看向夜空中那越下越大的雨,道:“你們倆手中,當真只有那一簦嗎?”   張允頗是尷尬地道:“是……只有一簦。”   劉琦長嘆口氣,隨意的擺了擺手,語氣很是無奈:   “罷了,碰着你們二人,當真是某今日之不幸,咱們仨今晚便在這傻站一宿等雨停吧!”   ……   第二日,劉琦去郡署找到劉磐,與他商量關於整治長沙荊蠻之策。   “什麼?停止編戶?”劉磐聞言驚道:“爲何?給四郡荊蠻編戶,可是朝廷一直以來的既定之策,如今無朝廷明確的詔令,就擅停編戶,這未免不妥吧?”   “沒什麼不妥的。”劉琦淡淡道:“自大漢中興,宋均、馬援等人南征荊蠻伊始,大漢就一直想徹底給荊蠻編戶,但不過是激起底層荊蠻的不斷反叛,所造好的戶冊在叛亂後皆成無用之功,耗費人力財力,如今天下形勢已顯紛亂,再對荊蠻用強已是不合時宜,眼下務虛回覆到光武前的對蠻之政,當以安撫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