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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聖人道

  劉琦果真是沒有想到,堂堂的神醫說話,居然也是這般的不着調,當着病人的面亂開玩笑。   萬一真把患者嚇死了,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張機顯然也是看出了劉琦的面色不善,遂輕咳一聲,道:“人者,血氣爲本,以氣爲順,氣血不和,氣滯血瘀則生百病,不得孕,也爲百病之一。”   這纔像是一句人話,劉琦心中暗自嘀咕道。   “那敢問張神醫,家婦目下所得之病,便是從血氣上來的麼?”劉琦將自己的表情進行了一下整理,收起了適才的不快,用一種儘量平和的表情問他道。   張機額首道:“正是如此……敢問夫人,敢問每個月月事來的時候,最後幾天可是血量忽少忽多,色紫黑有血塊,期間小腹疼痛頻繁,月事前疼痛最甚?”   蔡覓輕咬嘴脣,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神醫高見,正是如此。”   張機捋順着鬍鬚,頗有些得意洋洋的向着劉琦揚了揚眉,那表情似在向他挑釁。   那意思分明就是……老夫的醫術如何?換了你,你能診斷的準確嗎?   劉琦看見張機的表情,心下不由好笑。   你這是跟誰較勁呢?我又不是醫生,你跟我挑釁哪門子勁啊?   我不就是說了一個桃花湯麼?還至於這樣?   小心眼子。   “那還請神醫替我夫人開方,以救我夫婦之危急。”劉琦急忙拱手言道。   劉琦誠懇的態度,給了張機極大的滿足感。   卻也難怪,張機此番雖然治好了村中這些人的熱痢疾,但卻是通過劉琦,間接的被提醒的,所以他這心中一直有點過不太去這個坎。   身爲南方有名的神醫,被一個不懂醫術的二十多歲的少君提醒,這就跟被當面抽了一個嘴巴子似的難受。   身爲神醫,說什麼也得將這個嘴巴子找補回來。   張仲景開心的在劉琦面前低調的炫耀了一番之後,隨即執筆,在簡牘上爲蔡覓開具藥方。   “肉桂、茴香、乾薑、沒藥、五靈脂……”張仲景一邊寫,一邊默默的唸叨。   少時,便見他開具好了兩幅藥方。   隨後,他將那兩幅藥方遞給了劉琦,耐心道:“這兩幅方子,第一幅乃是活血化瘀,溫經通絡的方子,先喫半年,用來調養身體的脈絡,這上面有些藥材比較少見,普通人怕是難蒐集的齊全,但以劉公子這般的身份,若要置辦這些藥材,想來應不會有甚難度。”   劉琦將那一張方子看完後,遞給了蔡覓,然後又去看第二張方。   “那這個是?”   張仲景耐心地道:“黃體不足,月事不準,當用此方,這份方子不是常服的,而是要根據月事來時的情況酌情而服,若是月事正常,此方即停便可。”   劉琦感激地衝着張機一拱手,道:“能得神醫這般眷顧,實乃我夫婦之榮幸,多謝神醫相助。”   蔡覓在一旁道:“少郎君,神醫這般爲我們着想,咱們今晚當置辦酒席,宴請神醫,以表相謝之情。”   劉琦點了點頭,道:“阿姐說的在理……還請神醫留下讓我夫婦招待神醫,以盡相謝之情。”   張機輕輕的一挑眉毛,沉吟片刻,道:“只是張某十多年來,已是滴酒不沾了。”   劉琦聽張機說這話,心中並不詫異,一般學醫的人,學到一定的境界之後,自然便會開始養生,而喝酒這件事毫無疑問,是養生的第一大忌。   劉琦當即道:“那我們只喫飯,不喝酒。”   張機捋着鬍鬚點頭道:“可也。”   ……   當晚,劉琦在帳內安排宴席,和蔡覓一同邀請張機同食,張機的飲食很是清淡,肉食只是喫了很少的一點點,而且他的飯量不大,喫了沒幾口之後,便說喫飽了。   三人喫了一會之後,卻聽劉琦突然問道:“仲景公出自南陽張氏這般士族門閥,又曾爲兩千石,可算是天下士子所羨慕的對象,爲了會另出奇路,偏偏要丟棄高官而走這醫者之道?此舉在士林之中,也算是奇聞一件了,未知神醫如此作爲,卻是爲何?”   張機看着桌案上的盛水小觴,一時間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少時,方聽他緩緩出言道:“劉公子,你年紀輕,雖然也是飽經戰亂,但大多是想來也是在來荊州之後才經歷過的,老夫和你不一樣,先帝在日,老夫曾親歷黨錮、黃巾之亂,親眼見到了諸多的戰禍,無數百姓遭難,特別是自建寧元年起,南陽郡因爲戰亂經歷過幾次大的瘟疫,諸多人喪生,包括我張家之人亦是如此……”   蔡覓在一旁認真地聽着,隨後恍然地點了點頭,道:“張神醫想來定是看多了諸多生死離難,心有不忍,故丟棄仕途而入醫道,爲治天下病患而丟棄自身前程……真是着實令人敬佩。”   張機搖了搖頭,道:“其實倒也不像夫人說的那般誇張,張某這些年來,走遍南地諸縣山川,眼見諸多人皆死於寒症……因此便生出了一個心思,想要替天下之人克服這寒瘟之症,故四處遊歷,打算編纂成書,以爲後世相傳……今日劉公子與老夫所言的桃花湯,亦可收錄其中,以爲治痢之用!”   劉琦很是誠懇的稱讚張機:“張神醫看的遠,看的通透,只是靠一人之力,一人一人的在諸州諸郡諸縣去診斷頑疾,又能看的幾人?但若是將這些年的經驗書撰成冊,傳於後世,令人學習箇中經驗,則傷寒之症,日後於天下人而言,則不會再難與此病魔對抗。”   張機緩緩的點了點頭,道:“這也是老夫後半生之所思所想。”   劉琦沉吟片刻,突然道:“張神醫的這套典籍,目下已是編纂到了何種的程度?”   張機沉吟片刻,道:“依照老夫的估計,眼下應該是隻有一半的準備。”   “剩下的半部,若欲快速完撰,劉某倒是有一個建議,只是不知張神醫是應允還是不允?”   張機輕輕的一條眉毛,奇道:“劉公子有何高見?”   劉琦認真地道:“昔日天下,若論古之典籍之最。莫過於雒陽的蘭臺和東觀,我大漢數百年的先賢典籍,萬象珍藏皆流傳其中,爲後人瞻仰拜讀,只是自遷都之後,西涼人不重文史、不尊古道,廢了太學,蘭臺東觀中的典籍也被損毀,縱觀天下,先賢典籍最爲集中之處,莫過於我荊楚學宮,蔡中郎兩萬餘典籍皆在我學宮被諸多文士抄錄,當中亦是不乏醫學珍藏……”   張機不是普通的醫生,他畢竟是南陽望族出身,更是坐過兩千石的高官,劉琦的話中之意,他多少能夠品出來。   “劉公子是想請問入荊楚修書?”張機很直接的點破了劉琦的想法。   劉琦也不藏私,道:“正是,張神醫所做的這部專門針對傷寒等重症的佳作,依劉琦看來乃是足可影響千年的寶典,若是成於野間,實在太過可惜,如今蔡大家、襄陽龐德公以及水鏡先生,皆在我荊楚的學宮中教學修書,更有諸多汝、潁名士南渡前來荊楚,我南境學宮大興,正所謂書香荊楚,文傳十郡,目下漢記和漢書皆在我荊州編撰,受天下士人矚目,張神醫若是要修書傳佈於世,又有哪裏是比荊州更爲合適的存在呢?”   張機聽了劉琦的話後,深感有理,心中確有神往。   劉琦並不是胡編亂造的瞎說,而是有根有據,有理有憑。   這個年代,書籍很金貴,且沒有雕版和印刷,而且同時沒有大規模的宣傳渠道。   所以新典籍問世,並不會立刻在當世引起轟動或是共鳴,需要很長時間的沉澱與鋪墊流傳,才能逐漸在民間形成影響力。   這個時間不一定,有的可能是幾個月,有的甚至是幾年,甚至是幾代人也說不定。   目下在大漢朝,對文化行業唯一能夠形成品牌宣傳的,則只有昔都城雒陽。   因爲東觀和蘭臺,都是漢室朝廷最爲權威的典籍機構,而這些機構所面對的,是大漢朝一百多個郡國的孝廉,而這些被舉爲孝廉的士子,可以說是代表了整個大漢朝中最上層的士族,雒陽中的典籍經過他們的口口相傳,以及抄錄散佈,才能真正的發揚於世,在世間形成影響力。   士族,纔是這個時代最直接的文化宣傳喉舌,而書籍本身不是。   而想要將這一情況改變的方法,最直接的便是讓印刷和雕版大興於世,以此來剝奪士族對文化傳承的單一影響力,使教育和文化普及面更大。   但印刷術這種東西,在這個年代輕易不能動手,一旦動手,就會引起巨大的激變。   但是眼下,大漢朝的情況變了,太學被廢除,士族羣體的宣傳陣地被董卓給掐死了,而目下,繼雒陽之後,荊州學宮遍地,又奉名詔在長沙築書,可謂文化大興。   但凡是明眼人,眼下都能夠看明白,接替雒陽成爲大漢朝文化宣傳陣地的地方,必屬荊楚無疑。   張機的典籍若想揚名於世,最好的出書之地,毫無疑問,就是荊州!   可能有些人會說,古代的行醫之人敝掃自珍,不願意將自己的技術發揚光大,以免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這話倒也是沒錯,不過卻也要看當事者的胸襟和格局。   那些靠行醫喫飯的普通人,或許會這麼做,但張機不需要。   說句實在話,身爲南陽大族出身的張機,昔日又是兩千石的一方郡守,他若是想要權力金錢聲望,完全不必下海乾醫生這一行,以爲這些東西他在當醫生前已經擁有。   張機當醫者的動機,相對比較崇高,但在他深層次的心中,也有私心。   崇高的方面,就是他真心實意的想要著書立說,用自己的畢生心血,去攻克傷寒之症。   私心其實也很簡單。   誰也不想讓自己的努力付諸東流,《傷害雜病論》是他一生的心血和成就,在某種程度上而言,這心血甚至比他的性命還要重要。   人終有一死,那在死之前,爲這個世界留下點什麼得到後人的認同,也是每一個有成就的人心中最大的理想。   張機是士族中人,也是官場人,他自然明白,眼下雒陽已廢,長安無學宮,諸侯忙於戰事,而在諸多州牧郡守中,真心想要傳播文化的人,只有劉表。   若是能加入到荊楚學宮的陣營,確實是能將他典籍用最快速度在世間傳播開來的最佳選擇,但……   “老夫所鑽研的,乃是醫學之道,並非五經之論,讓老夫的學書與那些五經士人之論同存於學宮,會不會惹人非議?”張機很是明智的點出了這一問題。   劉琦很是肯定地道:“五經之術,乃是學術正統,無可厚非,但誰說醫學之道,便不是天下至理?以我看來,五經乃是學道,而醫學救人性命,乃是人道、聖道,便是位列於五經之上,也無不可。”   這話由一個士族出身的人說出來,多少有些叛逆意味,但張機聽着,卻不免有些感動。   畢竟,劉琦說中了他的心事,因爲在他看來,醫學之道確實凌駕於五經之學,畢竟在這個天下,什麼事情都不及人命要來的重要。   如若不是這般的想法,張濟當初也不會放棄一方之長的身份,而甘願於民間濟世行醫。   這就是所謂的理想。   少時,卻聽張機開口道:“我族侄張羨和張方,皆亡於劉公子之手,我若前往荊州學宮,試問天下人又該如何看待張某,又該如何看待劉公子?”   劉琦淡淡一笑,道:“天下人看到的,只是一個爲了世間蒼生,放棄小我的一代醫聖,以及一個不顧私仇,唯高賢而用的荊楚劉郎,就這麼簡單。”   張機感慨道:“劉公子的心胸,果非常人可比……此事且容老夫思之如何。”   劉琦站起身,拱手道:“當然可以,只請張神醫需以天下蒼生爲重纔是。”   過了不大一會,張機起身拜辭離去,而劉琦則是命人收了殘羹剩食,然後便命人退下。   帳篷內,只留下蔡覓和劉琦兩個人。   兩人面前放着火盆,噼啪噼啪的發出燃燒的迸響,帳外雖然有寒風從簾中吹入,但依靠在火盆前,卻依舊能感覺到溫暖。   蔡覓起身來到劉琦身旁,坐到了他的身邊,然後將劉琦的身體向後拉,將他放倒,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然後便見蔡覓伸出了蔥細的手指,輕輕的替劉琦按摩頭上的穴位,並隨之揉着他的太陽穴,幫他舒緩神經。   “少郎君怎麼動起了召張機去荊州的念頭了?”   劉琦閉着眼睛,享受着蔡覓的頭部按摩,道:“這個天下的戰事越來越多了,而隨着戰爭的增多,傷患也必然會大幅度的增多,人丁也會銳減,爲了保證我荊州的有生力量,必須要大興醫道,儘量保全那些傷患,這是爲了荊州的未來着想。”   蔡覓只是靜靜地聽,她對這些事情並不是很感興趣,她眼下只是很開心,自己的不孕不育病,似乎已經有了盼頭。   她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閉着眼睛的劉琦,臉上露出了潮紅之色。   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蔡覓的心此刻又活躍了起來。   她觀望着劉琦的臉龐,不由有些動情。   少時,卻見蔡覓俯下了身子,將劉琦的臉深深的埋進了自己的胸口。   “額……”劉琦猛然睜開眼睛,下意識的伸手去抓臉上的墜物。   蔡覓低低的哼了一聲,然後向前一趴,伸出自己白玉脂般的長臂,去抓……小劉琦。   不多時,帳內傳出了令人臉紅心跳的旖旎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