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有些事,非你即我
袁紹可以說是目前天下唯一一個就綜合實力而言,能夠凌駕於劉琦之上的牧守。
當然,此戰過後,劉琦和袁紹的地位,應該是整個調換了過來,但袁紹的實力依舊是不容小覷。
現在對劉琦來說,攜大勝之威徹底追剿,毫無疑問是解決後患的最佳時機。
“君侯,還請三思,要考慮清楚啊。”蒯越耐心地勸諫道:“袁紹若是回了河北,日後依舊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劉琦從戰車上走了下來,拉着蒯越的手,語重心長地道:“我也知道眼下是消滅袁紹,解決後患的最佳時機,但是曹操前一段時間剛剛東撤,眼下他又背上了弒君的惡名,若是他見我軍追袁過深,去而復返,我軍豈非是兩面受敵?所以說啊,這一仗,咱們應該求個穩……你說對不對?”
蒯越沉默了。
曹操眼下肯定是來不了的,蒯越知道。
曹操當初轉戰來司隸,這就使得魏延成功的接應到了袁術回江夏。
依照劉琦的個性,他不可能想不到曹操一旦在雒陽失利,會有捲土重來的可能性,他一定會讓魏延、劉磐、黃敘等人再次供給袁術糧草,支持他再次出兵陳列於中原邊境。
就算是不打,但也足矣對曹操的腹地形成威懾了。
而且曹操這次犯下的過失太大,他轄境內的士族和望族不可能依舊任憑他管轄。
特別是兗州境內的士人,一直以來對曹操就懷有反叛之心,自打張邈和陳宮被鎮壓之後,他們一直都在暗中找機會繼續推翻曹操的統治。
眼下這種時刻,曹操基本就是亂臣無疑,亂臣的治下,豈能無事?
不論是爲了防備袁術,黃敘,魏延等人的捲土重來,還是轄境內會出現的反叛或是混亂,曹操都不能再次向雒陽興兵了。
蒯越覺得,自己能想通的事,劉琦一定不會想不到,他甚至肯定比自己想的更遠……
可他卻非要當着自己的面裝傻……
那大家就一起裝傻吧。
“君侯所言甚是,袁紹就先不追了。”蒯越表示贊同。
……
屍鄉土城外,賈詡一直默默的站立於城門外,遙望北方。
整整一個多時辰了,他矗立在原地一直沒有動過,他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尊雕像,堅實的站立在此,任憑風雨的洗刷,也巋然不動。
一尊雕像,一般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力,除非有人天生就對這塊石頭感興趣。
賈詡在土城外站了一個時辰,李儒則悄悄地站在他背後瞧了一個時辰。
終於,那尊石像轉過頭來了。
瞬間,兩個人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
“你還沒走?”賈詡對於李儒出現在此,感到疑惑。
李儒衝着賈詡拱了拱手,道:“明日就要出發了,本想特意跟你道個別,請你喝酒,只是看你站在那一動不動的,怕是在想什麼大事吧?因而就沒出言打擾。”
“你知道老夫不喝酒。”
“難道說,就當是爲我這個老朋友送別,文和也不能破一破例嘛?”
“不能。”
“爲什麼?”
“誰是你朋友。”
李儒也不生氣,自從跟劉琦談過話之後,李儒的脾氣相比於原先溫和了許多。
從王允的掌控下走出來,讓他感覺到了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這一次,袁紹應該是死定了吧?”李儒笑呵呵地看向賈詡。
“誰知道。”
賈詡慢吞吞地轉過身,自顧自地向着土城中走去。
李儒小碎步跟上他:“聽你這意思,袁紹是死不了的?”
賈詡瞅都不瞅他:“你一個去涼州當郡丞的人,爲何對這些事這般感興趣?”
李儒絲毫不顧及賈詡的冷嘲熱諷,道:“你不想說,無所謂,我替你說……雒陽新君未定,朝臣們的意見不統一,對於君侯來說,這大敵還是應該存在的。”
“哼哼……”
李儒道:“你別光哼哼啊!這一次袁紹失敗,乃是因爲其後方冀幽兩州望族門閥不予其便,斷了糧秣支撐,以袁紹的狹隘心性,受此大辱豈能不報?此番他不回河北便罷,袁紹若回了河北,必有腥風血雨之舉。”
“哼哼……”
“天下望族頂尖皆出自冀幽,這朝堂之中,和河北望族沒有干係的,能有幾個?大部分都有!況且從今往後,袁紹與朝廷已成決裂之勢,無論於公於私,袁紹都已是朝廷中人的心腹大患了。”
“哼哼……”
“以君侯的睿智,此番若滅了袁紹,則朝中衆人沒了公敵,君侯回雒陽,就算是能夠改元登基,只怕也要受制於人,但是現在……嘿嘿,袁紹和曹操同爲反賊之列,北地士族望門皆有滅頂之禍,天下能滅袁紹者,唯劉益州一人爾……被人選去坐皇帝,和被人求着當皇帝,那完全是兩個感覺呀。”
賈詡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他。
“你這麼明白事理,這皇帝應給你當纔是呀。”賈詡冷冰冰地道。
“你少放屁!”李儒嚇得一縮脖子,甚至爆了粗口。
他四下觀望了一圈,見左右無人,氣道:“你想害死我不成?”
“你到底想幹什麼呀?”賈詡不解地看着他道:“你都要去涼州赴任了,這些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我也不能永遠待在涼州不回來不是!”
“哦~~!”
賈詡露出一副恍然而悟地表情:“在這等呢?就你,還想回來?你做的那些事,你忘了?”
李儒揚起了頭,道:“本來,我也覺得我這輩子可能回不來了,但是現在看來,也不是沒有這個機會!”
說罷,便聽李儒兇狠地道:“別以爲我不明白,君侯想的可不光是登基的事,還有在荊州和益州所實行的賦稅入田之政,他若是登基,則必然要在全境實行,可這大漢朝的根在北方,北方望族門閥的底蘊,和南地可是比不了,而且北方可沒有鎮西稻作爲支撐,百年稅制,不是說改就能改了的。”
賈詡眯起了眼睛:“果然,這皇帝應該給你坐。”
“文和公,莫要冷嘲熱諷於我,我知道……袁紹經此一敗,河北必然大亂,他成爲朝廷公敵的同時,也必爲今日之仇會大舉對付河北門閥,這天下若要大治,則必要先亂其根,而眼下的袁紹就是禍亂的源頭……但若是要亂其根,這天下又有誰能比我李某人用着更趁手呢?別忘了,我本就是霍亂天下的毒士。”
賈詡長嘆口氣。
“好好活着,不好嗎?”
“好好活着?窩囊的活着?”李儒眯起了眼睛。
他伸手指向賈詡,語氣中難掩深深的嫉妒:“連你這樣喜歡潛身縮首的人,都可以在雒陽攪個腥風血雨,把這大漢的天,給杵了個窟窿!”
頓了一頓後……
“我爲什麼不能!!”李儒咬牙切齒地補充。
賈詡聞言沉默了。
少時,卻聽他緩緩開口:“你去上任吧,有機會,我會向君侯諫言,讓你回來。”
李儒聞言,向着賈詡長長的作了一揖。
“賈先生,給您添麻煩了。”
賈詡冷冷地看着李儒,沒有說話。
李儒知道,賈詡這是生自己的氣了。
他愧疚的向着對方額首示意,道聲‘珍重’。
隨後,便見李儒轉頭離開了原地。
望着離去的李儒,賈詡心中生出了幾分愧疚之情。
他仰頭看天,長長地嘆了口氣。
與適才的冷漠比起來,賈詡不知爲何,竟然有些放鬆。
“終歸,得有人去替他做,若不是你……那或許就是我吧。”
第九百零一章 迷茫的溫候
時間已經逐漸進入了秋季,強勁冷冽的秋風從渭水那邊吹來,長安城中落葉遍地,一派蕭瑟的景象。
隔着數里之外,隱約的能夠看到長安城的城頭,矗立着一個個披頭散髮,身穿布襖與甲冑混搭的士兵,那些士兵們一個個站沒站相,即使是在駐城時節,依舊是嘻嘻哈哈的彼此推搡,沒有個正行。
這樣的軍隊,以正常的軍伍中人眼光來看,完全就是一羣烏合之衆,但此刻落在不遠處的呂布眼中,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西涼兵。”赤兔馬上的呂布張口吐出來這三個字。
很平常的三個字,但在他身後以魏續,宋憲,郝萌,成廉等人聽了,無異於被宣判了死刑一樣。
從雒陽出逃,去往長安駐紮,是這羣幷州人最後的希望。
但是這最後的希望,卻因爲龐德聯合馬騰,閻行等人進駐長安,而最終的破碎了。
呂布軍現在的情況是前狼後虎,長安拿不下,那他們就沒有立錐之地,要是在弘農搶一塊地盤屯兵,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劉琦隨後若是派兵追上來,他們的結果還是死路一條。
與長安已經被法正提前派人佔領相比,後兩日接二連三的軍情,將呂布軍一衆將官們直接打入了地獄。
袁紹的大軍被劉琦擊潰了。
誠然,劉琦擊潰袁紹的大軍,有很多特殊原因存在,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河北方面的軍需出了大問題,但這些層面上的事,呂布軍的戰將一般不會去過分關注。
因爲他們都是從幷州出身的純武夫,他們關注的點只有一個。
那就是袁紹的大軍真的被劉琦幹趴下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荊州軍實在是太猛了!!
幹滅了袁紹,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會不會就是己方啊?
這事真沒準啊。
此時此刻,如果劉琦攜裹着戰敗袁紹之威的大軍西向來與己方交戰,面對這樣的強軍,幷州軍真的有一戰之力嗎?
軍營內的帳篷中,呂布坐在主位,下方矗立着一衆幷州軍猛將。
沒有一個人說話,詭異的氣氛在空氣中傳遞着,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壓着一塊巨大的石頭,胸口沉悶悶的難受之極。
戰爭雖然還沒有降臨,但所有幷州的戰將都知道,袁紹失敗之後,以劉琦爲首的荊州軍,一定會討伐己方。
能打的過嗎?
打不過的。
沒有地盤,沒有軍需補充,猶如流浪軍一樣的呂布軍,如何能打得過如今已經一躍成爲天下第一強軍的荊州軍?
見衆人都不說話,呂布深吸口氣,來了一個拋磚引玉。
雖然他此刻的心情也比較沉重,但作爲一支軍隊的首領,呂布不能讓手下的人看到自己的懦弱。
他依舊保持着滿面倨傲神色,掃視着了帳內諸將一圈,道:“長安爲涼州軍士所佔,如今劉伯瑜又戰敗袁紹,當此時節,我們應該如何選擇進退之路……”
“公等有何高見?”
這一句公等有何高見,呂布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意在點題,期望在場衆人,能給他個說法。
此刻,若是帳篷內處理的是荀彧,郭嘉,程昱,鍾繇等一衆大佬,亦或是田豐,沮授,逄紀,許攸等一衆名士名臣,想來一定爭相會爲主公指點迷津,取百家之言而解惑。
但是現如今……
舉目望去,圍繞在呂布身邊的人,包括宋憲,魏續,侯成,郝萌,成廉,曹性等。
若說呂布這個人是有勇無謀,那類似於成廉,郝萌這一類人恐怕連‘有勇’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個無勇無謀。
所以說,呂布問他們政治方面的意見,那純粹就是對牛彈琴,他自己其實已經是幷州軍中的‘智力天花板’了,完全可以實施一言堂。
面對‘武力’與‘智力’並存的呂布將軍的提問,所有人統統低下了頭。
不得不說,呂布手底下這些人的政治水平雖然不行,但心裏還都是挺有逼數的,不該說的堅決不說。
呂布已經做好了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的準備。
但很可惜,這些人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呂布。
跟他們在一起,呂布心中有一種三人行必有三人的惆悵。
“唉~~!”呂布長長地嘆了口子:“難道,我等就要在此等死不成?”
宋憲站了出來,對呂布道:“將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今天子的屍身還在我等手裏,就算是劉琦想要對我們動手,他也會顧忌大局的。”
呂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問題是,我們缺糧。”
魏續站了出來:“溫侯不必擔心,若是擔心糧秣短缺,末將可以帶人去各鄉搜牢,用以補貼軍需。”
“不錯,溫侯,劉琦要來……咱們就跟他打!”
“荊人打贏了袁紹又如何?正面對上,咱們的狼騎,也未必輸他們!”
“溫侯,戰!”
“戰!”
說來說去,還是鼓勵呂布和劉琦直接打的人居多。
若是換成原先,呂布或許會和他們一樣,當機立斷決心與劉琦拼個雌雄。
但如今在朝堂混跡的時間長了,呂布身上得那股憨莽之氣,消退了不少。
有些事情,他也會多少顧忌到後果。
面對這些吵吵着非要與劉琦交手的人,呂布揮揮手讓他們先下去,他自己則是沉着臉自己坐在帥帳內仔細思量。
直到帳外有人來報,說是高順求見。
高順前幾日被呂布派出去在附近徵糧去了,這是剛剛纔回來。
呂布急忙將他請進帥帳。
“子應,糧秣徵調的如何?”
高順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個數:“不足千石。”
“支撐不了太久啊。”呂布無奈地嘆息道。
“長安城,被涼州人佔了?”
呂布點點頭:“是啊,看來姓劉的是早有準備,這是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斷了我們的去處,如今糧草不敷,關中無落腳之處,咱們應何去何從,我這心裏拿捏不定,衆將皆諫言讓我與劉琦一爭長短,但我還下不定決心。”
在呂布手下的一衆大老粗之中,高順算是最有頭腦的一個了。
“溫侯,硬打肯定是不行的,袁紹都敗了,我們跟劉琦交鋒,又能支撐到幾時?就算是一時得勝,難道還能滅了劉琦不成?但凡滅不了他,今後我軍與劉琦,就是死仇。”
呂布感覺有些頭疼。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這怎麼玩?
“你的意思是?”
高順很中肯地發表了自己的觀點:“溫侯,雒陽之變後,天下皆傳言曹操乃是害死陛下的元兇,同時劉琦又指責袁紹乃是其背後的禍手,但對於溫侯和太傅,卻隻字未提。”
呂布眨眨眼,心中暗自琢磨。
好像,還真就是這麼回事!
“溫侯,劉琦他……應該也不是想跟你徹底決裂。”
第九百零二章 通袁的信
高順的話提醒了呂布。
自打他帶着天子的屍體離開雒陽之後,雖然朝廷方面一直向他追討天子的屍體,同時還向譴責問罪於他,但劉琦一方,卻只是在一心一意的與袁紹交手,並沒有跟他呂布產生直接矛盾。
至於天子遇害的罪責,也被他利用言論推到了袁紹和曹操的身上,至今還沒有直接的言辭,說明呂布與天子遇害的事情有直接關係。
雖然那天晚上,呂布去雒陽的目地是劫駕,同時也有很多雒陽本地人看到了呂布軍過分的行爲……但這個時代沒有電視,也沒有報紙,更沒有網絡,信息的傳播基本靠嘴。
靠嘴來傳播信息,這中間的可操作性就非常強了。
以劉琦衛士署的傳播能力,很多黑的事情可以在口口相傳中變成白的,也有白的事情在口口相傳中傳成黑的。
在通訊落後的古代,很多流傳於世間和後世的訊息,基本上都是被篩選甄別之後才傳下去的。
曹操和袁紹,目下已經深受流言的荼毒。
但呂布,似乎是在有意無意間,被人悄悄的放過了。
呂布的心開始‘噗通’‘噗通’的狂跳。
高順的話,爲他打開了一扇窗戶,而那窗戶外面則是一天鋪灑滿陽關的陽光大道。
那條大道的名字,叫做‘生路。’
只是……
“子應,劉琦對我們到底是何態度,本將現在看不清楚,他雖未曾聲討我們,但或許也不過是緩兵之計,待等擊敗袁紹之後,再來對付我軍。”
高順抿着嘴,點點頭:“溫侯此言在理,不過依照末將之見,可以先派人試探一下劉琦。”
“如何試探?”
“帶着天子的屍體,前往劉琦在屍鄉的大營,探探劉琦的口風……依照末將來看,劉琦連袁術都納降了,對於我們,也未必不會收容!”
“好提議!但這事,旁人我信不過,子應,你帶着天子的屍體,親自前往屍鄉大營,去見一下劉琦,幫我探探他的口風。”
高順沒有想到,這個當使者的任務,呂布居然交給了他。
溫侯,我是以練兵爲長謀生的好不好?
玩嘴皮子,不是我的優勢啊。
呂布見高順的臉色有些發黑,遂道:“子應,我知你不喜言辭,也極少與人溝通,只是眼下事急,軍中上下除你之外,沒有人可以揣摩的清楚劉琦的心思。”
高順聞言頗有些汗顏:“君侯高看末將了,末將這點微末本領,哪裏能是劉琦的對手。”
“你也莫要謙虛了,本將也是實在挑不出什麼可用之人,要是再磨嘰下去,天子的屍身,怕是都要放爛了……我昨日去看時,已然臭了。”
……
袁紹的大軍被擊敗了,徹底的擊敗了。
軍馬四散,扔下輜重無數,倉惶北躥。
雖然袁紹軍經歷了這場大敗,但劉琦卻沒有對他趕盡殺絕。
追而不殺,圍而不剿,總是在適當的時機,稍稍放一放水,讓袁紹有條活路。
最終,袁紹返回河北去了。
擊潰了袁紹之後,劉琦立刻又讓黃忠和趙雲兩員大將,率兵東向,去協助張遼和徐榮攻破袁譚。
至此,劉琦算是徹底取代了袁紹,成爲了天下最強大的一方牧守勢力。
在擊潰袁紹大軍的同時,荊州軍也繳獲了很多袁軍的輜重。
而同時,還有來不及逃回河北的戰俘以及降兵,也需要劉琦處理。
“君侯,您看這是什麼!”
許鄲和許沂指揮將士們,將幾大箱子的簡牘抬到了劉琦的面前。
劉琦彎腰伸手從裏面拿出一份。
展開來後,劉琦頓時樂了。
歷史總是那麼驚人的相似。
這裏面,都是雒陽那些朝臣,在袁紹大軍南渡黃河,勝負不明之時,暗中派人向袁紹暗通款曲,示好的書信。
這是在給自己鋪後路啊。
歷史上袁紹曹操官渡大戰之時,許都很多朝臣,包括親曹勢力的很多人,也曾寫書信給袁紹,極盡諂媚。
歷史上的官渡之戰結束後,曹操也曾繳獲到了自己人寫給袁紹的書信。
曹操的手下人諫言,請曹操按照信息姓名,將暗中通信袁紹的人全都揪出來殺了,但曹操卻說袁紹當時太強大了,連我也不能自保,更何況他人呢?
最後看都沒看那些書信一眼,就下令將書信全部燒掉了,表示既往不咎。
曹操到底看沒看那些書信,後人無從得知,但他的舉動確實迅速安定了人心。
徐庶走了上來,問劉琦道:“君侯,這些書信您打算如何處置?”
劉琦彎下身子,又拿出了一份簡牘,展開細看。
隨後,便見他將簡牘扔到箱子中,吩咐許鄲道:“着人把這些書信,統統搬到帥帳去,我一封一封的仔細拜讀。”
“唯。”
劉琦又看向徐庶:“找兩個寫字工整,行文快的刀筆吏,今晚到我帥帳,我跟他們一起將這些書信分門歸類,看看朝臣有多少,公卿有多少,望族有多少,鄉豪有多少。”
徐庶聞言略有些猶豫:“君侯,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眼下時局不定,天子大行,朝中本就因新君之事,一片混亂,此時若是在這件事上過於追究……恐怕……”
“恐怕會亂上加亂,是吧?”劉琦微笑道:“這個我當然明白。”
“那君侯還爲何?”
“你說呢?”
徐庶聞言一下子語塞了。
“元直,你就是這點不好,其實你心中什麼都明白,也是好意想提醒我,但總是把話說一半,讓人去猜,唉!一天跟你們這些人混跡在一起,我這瞻前顧後的,頭髮真是一把一把的往下掉!”
徐庶呵呵一笑:“君侯過謙了……但玩火很容易燒到自身,請君侯切記。”
“放心吧,我就是爲了在關鍵是的時刻提點一下,不會玩大的,大火我玩不起,這種小火我一泡尿就澆滅了,容易得很。”
“君侯爲何對自己這般自信?”
“熟能生巧嘛……唯手熟爾。”
一大箱子書信被人運送下去了,但很快,又有兩個人被荊武卒押解到了劉琦的面前。
那兩個人,劉琦沒見過,不過看他們的面相和穿着,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想來,他們在袁紹的營中身份不低。
“汝乃何人?”劉琦看向第一個人。
那人的表情嚴肅,態度頗爲傲慢。
他重重一哼,口出兩個字:“沮授!”
第九百零三章 愚忠的與諂媚的
沮授這個名字,劉琦自然是知曉的。
而且他跟沮授雖然沒直接見過面,但中間也有過兩次交手,第一次是他率兵偷入幷州。
第二次就是袁紹在南渡黃河之前,劉琦用霹靂車打破了沮授在縣城的佈防。
兩次交手,雖未見面,但是通過戰爭的手段和謀略佈局,雙方對彼此都有了一定的瞭解。
有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或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
“我不降,可速殺我。”沮授的反應很激烈,不論是表情和眼神,都顯示出了他此刻的堅定意志,沒有任何想要屈服的表現。
劉琦直視他許久後,言道:“上次的對陣,你在城中的佈防很縝密,兵馬調度也是符合兵家的用兵之法,但是你最終還是輸了,你知道爲什麼?”
“因爲你是個奸詐之徒!”
“我怎麼奸詐了?”
“你不指揮三軍與我堂堂正正的對陣,反倒是用奇巧之物,轟破我軍防線,勝之不武。”
“奇巧之物也是作戰手段……再說了,霹靂車怎麼就算是奇巧之物了?若霹靂車也算是奇巧之物,那將士們所用的刀,矛,劍,戟,弓都算是奇巧之物,那這些東西在戰場就都不能用了嗎?”
“我不想與你多費脣舌,可速殺我。”
“我要是不殺你,你又能怎麼樣?”
“你不殺我,則翌日我必殺了你這豎子!然後,再斬殺了你這豎子全族!”
沮授說話時的表情兇狠,氣勢也十足,若不是因爲他身上綁着繩子,反倒是會讓人覺得,此刻的劉琦是他的俘虜。
劉琦指着沮授,笑着轉頭對徐庶道:“真是個可用之人啊!”
徐庶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劉琦的額頭上那根正在微微輕跳的青筋上。
“君侯禮節下士,待人赤誠,心胸開闊,雖古之大賢亦不能及。”
徐庶一邊對劉琦拱手說這話,一邊打定了主意,一會就通知衛士署的人,將劉琦被沮授痛罵,但依舊禮節下士的高尚行徑,在軍中廣爲傳播……當然,最好是能夠把消息傳到河北去。
這就是臣知君。
沮授依舊在那裏罵罵咧咧的,同時嘴裏開始不乾不淨了。
但劉琦已經不在看他了,他轉頭走到了另外一個俘虜的面前。
“你是何人?”
相比於性格剛烈,口吐‘蓮花’的沮授,劉琦面前的這個人顯然就柔軟且聽話了許多。
“回稟君侯……某乃潁川郭圖,字公則,被大將軍徵辟爲校尉,行軍參將。”
“什麼袁大將軍?袁紹早已叛漢,我大漢朝廷,早就已經沒有什麼大將軍了。”
郭圖當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地神色:“君侯所言甚是……我等處事不明,不辨忠奸,誤追逆賊,悔不當初,請君侯恕罪……郭某深知河北虛實,願爲朝廷平叛獻力。”
“郭公則,謀害賢臣,背主賊爾!”沮授在旁邊怒罵郭圖。
隨後,便見他氣不過,用力掙開身後抓着他的兩名荊武卒,狠狠地給了郭圖一腳。
沮授這一腳踢的極爲刁鑽,不偏不倚的正中在郭圖的胯下……力道還很大。
郭圖的臉瞬息間漲的通紅,慘叫着雙膝癱軟的跪倒在地。
他的雙手被繩索綁縛在背後,故而只能呈現雙膝跪地磕頭拜的姿勢,若是雙手能夠解縛,想來他現在應該是雙手在前捂襠蜷縮了。
沮授似乎是還不解氣,狠狠地又往郭圖身上補了兩腳。
“還愣着幹什麼?把他們拉開啊。”劉琦不滿地吼荊武卒。
那兩名荊武卒這才上前,將沮授從郭圖的身邊拽開。
被拉開之前,沮授還不忘衝着郭圖的身體狠狠地啐上一口。
今天,他算是徹底的過癮了。
“找醫師,給他治傷。”
“唯。”
隨後,劉琦又看了沮授一眼,而沮授也挑釁似狠狠地瞪了一眼劉琦。
“你是個忠臣。”劉琦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肯定的評語,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幾日後,劉琦的軍營中開始四處流傳着關於郭圖和沮授的事情。
這兩名河北重臣被俘之後,沮授怒叱劉琦,說話歹毒不堪入耳,堅決不降,但劉琦卻能夠做到淡然以對,不但不與沮授計較,還當面誇讚沮授爲可用之臣,着實是心胸開闊的有道之主。
至於郭圖,則是屈膝投降,行爲下作,被沮授偷襲,一腳踢中要害,經營中醫師救治,卻最終不治,身心受損抑鬱而亡。
沮授事後幾次出逃,都未成功,最終北向叩頭後以頭撞木樁而死。
消息在大營中傳播的很快,短短几日時間,幾乎已經做到了士兵們口口相傳,不出多久,就會開始向民間散播。
當然,傳播的版本通過不同的嘴,由不同的人說出來,就會是不同的樣子,劉琦暗中派人調查……至少目前傳到他這裏的,就有七個版本。
當然,雖然版本不同,但大多也只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內容不太一樣,比如郭圖到底是怎麼死的,有的版本是說他原本就有舊疾捱了這一腳後舊病復發,有的說他是被沮授一腳斷了子孫根愧疚無地自殺等等……但總體核心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而總體核心的東西,一是劉琦禮賢下士,對待敵囚的辱罵也能坦然受之。
二是郭圖諂媚小人自作自受,死不足惜,袁紹重用此人,可見其昏聵程度。
三是沮授雖忠,但終歸只是愚忠,能與郭圖這樣的人共事至今,可見選主不明。
反正想要表達的核心內容就是,劉琦是賢君,漢室有他可大興,而袁紹等叛賊末路在即。
……
“看看這個。”
經過了三日的統計,劉琦基本上將雒陽朝臣中,與袁紹暗通的名錄大概都整理了出來。
包括通信幾次,通信的內容,還有對袁紹的諂媚親近程度,劉琦讓刀筆吏統計的非常詳細,猶如列表格一樣一目瞭然。
活脫脫的一份奸臣罪行錄。
荀攸和蒯越,從劉琦的手中接過了縑帛,彼此傳閱觀看。
看完後,荀攸無奈地長長嘆息。
他將縑帛放下,語氣頗爲悲哀地道:“可嘆這大漢朝的朝堂之中,十分有九的朝臣,都與袁紹暗通,實在令人悲切。”
“這就是王太傅一手建立起來的朝堂。”劉琦收起了笑容,一臉的寒霜:“這就是他自以爲可以中興大漢天下的朝堂,呵呵,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是沒有袁紹,似這般的朝廷,又能堅持到幾時呢?國家早晚還是會亡在他們手裏的。”
荀攸沉吟片刻,拱手道:“君侯可知,朝堂衆臣皆有擁立君侯登大位之意。”
“我知道。”
“君侯是怎麼想的?”
劉琦不問反答,看向荀攸和蒯越:“你們呢?想不想讓我當這個皇帝?”
第九百零四章 高順送屍
荀攸和蒯越聽了劉琦問話,第一反應當然就是……
那怎麼能說是“想不想”呢,那真是太想了。
當屬下的說不想讓劉琦當皇帝,怕是他們兩個自己都不信。
這做人得多虛僞。
誰不知道,以他們兩個人目下在劉琦軍陣營的身份,若是劉琦當了中興大漢的皇帝,那他們兩個,連帶着他們兩個背後的家族,也當衝出地方望族的階層,一舉成爲整個天下的權貴之家。
蒯越心中想的是,君侯若是當了皇帝,那蒯某人最差也得是個蕭何吧?再不然,也得是個曹參啊。
反正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荀攸則是覺得自己則應是最聰明的那個……運籌帷幄的留侯。
若他們輔佐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諸侯牧守,哪怕是像袁紹那樣的四世三公出身的人,若是問他們想不想讓自己當皇帝,那他們的第一回答一定會是:“主公莫要玩笑。”
但是現在,荀攸和蒯越真的想要回答的是“君侯你不當皇帝,誰當皇帝我弄死他。”
“誰敢攔着你了,我們幫你殺他全家。”
但想法終歸只能是想法,意思也是這麼個意思,但話肯定是不能這麼說。
這麼說話容易沒朋友。
荀攸長長作揖,鄭重道:“自董卓已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君侯自荊州而起,輔助帝君,南征北戰,一統南境,變法革新,廣施恩義,使我大漢南境百姓豐衣足食,國強而民富,如今陛下大行,蒼生有倒懸之危,百姓有累卵之苦,非得君侯出面,中興漢室一統天下不可。”
蒯越言道:“君侯不繼大統,則炎漢難續,江山始終不寧,天下終不能平。”
“但是有這些人在,我便是繼承了大位,又能如何?”劉琦指了指荀攸手中的那份縑帛道。
蒯越言道:“先帝在位時,手無權不掌政,處處爲朝中百官所鉗制。”
劉琦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說的對,所以我不能走舊路,若天命在我,則我必不能使大權旁落。”
荀攸聽到這,張了張嘴,似是欲言又止。
他的舉動自然還是落到了劉琦的眼裏。
“公達有什麼想說的,儘管直言就是了。”
荀攸平心靜氣地對劉琦道:“君侯能夠想到的事,朝臣怕是也能想到,以滿朝公卿的立場來看,他們斷然不會讓君侯隨意治政,這些人的族親也都在北方,君侯在南方的治政手法他們也都清楚……君侯若想在朝堂獨行,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比如呢?”
荀攸道:“比如,這登基的宗弦問題,就會被這些朝臣們拿來說事的。”
劉琦沒有說話。
劉表前番已經寫過書信給自己了。
信中大概闡述了,若是劉琦真被重臣擁立爲天子,劉表希望劉琦能夠顧全大局,改換門庭過繼往孝靈一脈。
按道理來說,這倒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但對於劉琦來說,過繼改換門楣登基稱帝,這口子一旦開了,只怕今後他再想在朝廷上一言九鼎說了算,就難了。
劉琦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那份縑帛,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既然要改朝換代,那規矩自然也要改一改了。
……
數日之後,高順代表呂布前來拜見劉琦,同時並送還了天子的屍身。
這個年代,沒有冰櫃,但也有一些土方法來減緩屍體的腐爛程度,但效果有限。
這麼長的時間沒有入土爲安,天子的屍身已然開始發臭了。
劉琦走到劉協屍身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
劉琦白眼一翻,直接向後蹡踉了幾步。
典韋急忙上前攙扶住他:“君侯,你怎麼了?”
劉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借勢向後倒去。
他同時還伸出袖子,捂住口鼻,做出一副痛哭相。
“陛下啊!陛下……您如何就這麼去了!陛下啊!”
說罷,便見劉琦蹲在地上放聲痛哭。
典韋急忙衝着荊武卒揮了揮手,道:“快!快將陛下的遺體入棺!派人送往雒陽!不要讓君侯看見,免得君侯過於感傷!”
荊武卒隨即將承載劉協屍體的車趕走了。
車走時,劉琦還衝着那輛馬車高呼:“陛下!陛下!陛下你回來吧,陛下啊~~!”
少時,那輛馬車終於行走了,在場衆將都送了一口氣。
劉琦可以蹲在那裏,藉着痛哭遮掩口鼻。
可他們不能,出於禮節,他們必須要全方位無死角的去面對劉協已經發臭的屍身。
哪怕那具屍體已經是惡臭熏天,他們也得忍着。
說實話,真是味兒的不能再味兒了!
燻的人想吐啊。
雖然這麼想對陛下有些不敬,但事實擺在這裏……臭了就是臭了。
這年頭用一些草藥還有塗抹的藥粉,都可以掩蓋屍體上的臭味,但也不知呂布是怎麼想的,一樣也沒用……就這麼將屍體臭氣熏天的運回來?
真是對皇帝一點都不尊敬。
皇帝陛下若是九泉有知,非得詐屍蹦起來耳刮子抽他。
哭過之後,劉琦召見了高順。
劉琦曾經和高順見過幾次,因爲名聲的原因,對高順這個人印象比較深刻。
高順的樣貌比較威武,說話的聲調比較平直,口氣硬邦邦的不怎麼好聽。
一見高順,劉琦的臉瞬時間就冷了下來。
他直接怒叱高順道:“我讓溫侯率兵回雒陽去援助天子,阻擋曹操的偷襲之軍,他卻動了搶奪天子的念頭,致使陛下深陷亂戰之中,最終歸天,這彌天大罪,呂布如何能擔待的起。”
高順說話時很是冷靜,他言道:“溫侯率兵返回雒陽,只是爲了保護天子,擊退曹操,怎奈當時的時局混亂,陛下已經召集了宦官衝出了皇宮,天子年輕氣盛,不聽溫侯勸解,執意要親臨前陣,溫侯兵少,雖努力保陛下週全,但還是被曹軍抓到了空隙,致使天子遇害……末將認爲溫侯保護陛下不周,有過,但卻絕無謀反劫持天子之意。”
劉琦重重的一拍桌案,喝道:“既無謀反之意,爲何帶走天子屍身,直至今日方纔送回!”
高順淡定道:“陛下遇害,我等護持不周已是大過,若再讓陛下的屍身被曹操劫走,豈非過上加過?”
“那爲何今日才送回屍體?”
“雒陽諸臣,皆污衊溫侯造反,溫侯知道,唯有前將軍能證明溫侯的清白,故而等將軍戰敗袁紹之後,方纔命我送回屍身。”
劉琦靜靜地盯着高順,言道:“都是你一面之詞,我不信你。”
高順聽了這話急了。
大哥你別不信啊,你不信,我們豈不是完了?
“敢問君侯如何才能相信?”
“怎麼我都不會相信的,告訴呂布,讓他引頸待戮吧。”
高順沉默了片刻,試探着對劉琦道:“君侯若不棄,呂將軍願交出兵權,着麾下狼騎,陷陣營等三萬軍士供君侯收編。”
劉琦伸出手,重重地一拍桌案,怒道:“什麼叫給我收編?這天底下每一名將士,每一名將軍都是大漢朝廷的,又不是我的私產!”
頓了頓,卻聽劉琦又道:“不過我前番也查證了,呂溫侯在雒陽之戰中,確實受了一些冤枉,有些委屈,還需仔細查證纔是,不能冤枉了他。”
第九百零五章 溫候的願望
高順從劉琦的大營返回呂布那邊去了,但他並不是一個人回去的。
與他一起返回呂布大營的人,還有蒯越,以及一衆押送糧草的運糧隊伍。
依照劉琦的意思,蒯越這一次隨同高順返回呂布那裏,主要是做兩件事。
一件事是代表劉琦犒勞呂布手下的兵馬。
糧食不多,呂布的大軍拿到糧食之後,並不會解決他們眼下喫不起飯的根本問題,但卻會讓他們喫上幾天好飯。
而一般喫上幾天好飯的軍隊若是讓他們再去過捱餓的日子,只怕他們就不願意了。這種行爲,對戰意的削減是非常大的。
人可以一直受苦,但最怕是就是受苦到一半,你卻讓他享了兩天福,然後告訴他這種生活不是你的,你還得回去繼續受苦。
第二件事,自然就是要說呂布來降。
其實說服呂布這件事,劉琦一開始是不打算派蒯越去的。
隨軍行走的伊籍,包括即將從汜水關趕回來的劉曄,還有荀攸、徐庶,這些人在劉琦看來都是最好的人選。
但是蒯越卻當衆請纓,想要接下這趟差事。
說真心話,劉琦對這件事猶豫過……自打蒯越從襄陽來到這裏之後,他和蒯越之間,一直保持着若即若離的關係。
不論理由如何正當,劉琦設套奪了蒯越的權力,徹底掌控了南郡,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人與人之間,要麼什麼事都不發生,一旦發生了什麼事,就容易產生隔閡,就算是嘴上不說,但這個隔閡是仍然存在的。
劉琦說讓蒯越先回去,他說會仔細考慮這件事的。
第二天一早,劉琦起來走出帥帳想要晨練的時候,驚訝的發現蒯越竟跪坐在帥帳外。
他是昨日半夜跑到這來跪着的,那個時候劉琦已經睡着了,守護帥帳的荊武卒不方便進去通知劉琦,而且蒯越也沒有說他是要見劉琦,所以荊武卒喫不準蒯越到底是向見劉琦,還是特意到這來放風……
就這麼讓他跪坐了一宿。
當劉琦親自將蒯越從地上攙扶起來的時候,蒯越已經疼得不會走路了。
倒是回到了帥帳後,蒯越卻還親自幫着給劉琦泡茶。
同時,他什麼也沒說……劉琦問他爲什麼來跪着的時候,他也不說話,只是向劉琦彙報了一下關於自己手頭的軍務後,便告辭離去了。
沒有任何的哭訴,也沒有絲毫的索取,就是這麼幹巴巴的跪了一宿之後,就回去了。
當日午時後,蒯越受到了劉琦的任命,由他和高順一同去往呂布的大營,負責說降呂布。
而讓人奇怪的是,沒有人去跟蒯越爭這個任務。
政治需要強硬的手腕,但同時也需要柔順的緩和,俗稱‘下臺階’。
這一局,蒯越和劉琦彼此互相給了對方一個臺階。
君還是君,臣依舊是臣。
……
荊州軍的輜重抵達了呂布大營的時候,幷州軍的將士們幾乎都沸騰了。
前番回兵雒陽的時候,呂布的大軍幾乎都是輕裝簡行,輜重帶的並不多。
如今前狼後虎,糧草斷絕,雖然可以在各處搜牢緩解缺糧的局面,但搶奪的糧食這種事,並不是長久保證供應鏈的手段。
而且關中的百姓經過了多年的戰亂,反‘搜牢’的本事已經練就的越發爐火純青,藏糧食的手段也愈發高明。
他強任他強,糧種埋山崗,他橫由他橫,麥麩藏大江。
蒯越指揮手下人,在呂布的營中分發糧秣,然後隨同高順一起去見了呂布。
兩人相見後,呂布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傲氣,對蒯越十分客氣。
蒯越也沒有什麼盛氣凌人的氣勢,只是和善的安慰呂布。
他大概向呂布闡明瞭劉琦的意思……雒陽的事,劉琦會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只要呂布是清白的,以劉琦爲代表的朝廷絕不會強加罪名與他。
荊州方面是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當然了,同時也不會放過一個人壞人。
這話說的很是到位,既算是安撫了呂布,同時也令呂布心中忐忑不安。
因爲呂布根本就是一個壞人,濁的不能再濁的那種。
呂布向蒯越表示了對劉琦的感覺,然後又向他詢問了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布無罪,劉將軍打算如何安置我?”
蒯越的回答乾脆利落:“前將軍對溫侯的要求,只有兩個。”
“哪兩個?”
“歸順,交兵權。”
對於第一個要求,呂布聽了還好,但是對於交兵權這事,呂布一下子就炸了。
手中的兵將,是一個將軍的保底,也是他呂布立身於亂世的保障。
沒有了兵馬,那自己不就等同於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殺!
呂布猛地從原地跳起來,喊道:“前將軍想殺呂布否?”
他本就身材高大,這一吼之下,聲調極高,氣勢也足,讓人看着感覺異常恐怖。
但蒯越並沒有被嚇到。
“前將軍若要殺你,斷不會讓我前來。”
“那爲何要收我的兵權?”
“將軍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你的軍權,爲何收不得?”
說到這,卻見蒯越緩緩地站起了身,笑道:“蒯某的事情,呂將軍想必也是有耳聞吧?我蒯家和蔡家,在南郡屬於郡望,昔日兩家在南郡十八縣也是風光一時無二,比起將軍手中區區兩萬餘的將士而言,家底不知豐厚了多少,但是事到如今,南郡之地的所有政務和軍權,包括族中資源等方方面面,蒯某不也是全部歸公,落的個輕鬆自在?”
呂布臉上的肌肉,來回抽動着。
蒯越笑道:“將軍試想,你既歸降君侯,一不交兵,二不交權,攜數萬精銳屯駐於外,君侯還需每月供你糧餉,試問你這是誠心歸順,還是專門來喫君侯的?”
呂布深吸口氣,道:“我若不應,當如何?”
蒯越哈哈大笑,道:“你若不應,前將軍也不會強求……不過你是別想搶奪長安,坐鎮關中,這關中之地,若真是這麼輕易的就讓你拿了,那前將軍也就不是前將軍了。”
說罷,蒯越指了指北方,道:“河北袁紹,此番兵馬而歸,勢力大損,北地郡望因袁紹背反,以斷其供給,袁紹這次回冀州,爲奪權必與地方郡望有一場爭鋒,冀州之地定在行風血雨之中,況且袁紹已是天下第一逆賊,溫侯可取投他,看看能活到幾時?”
呂布的表情僵硬了一些。
蒯越又道:“兗州曹操,爲袁紹附逆,勢力和名望尚不及袁紹,且身處四面環敵之所……你去投他如何?”
呂布的表情僵硬了一些。
“江東孫堅,其長子孫伯符尚爲前將軍手中的俘虜……”
“淮南袁術,已歸順我家君侯,從此爲荊州之臣。”
“公孫瓚……遊走之狼爾,溫侯若是願意,可率兵去找他,一起組個大流浪軍,可喚狼狽雙雄?”
“哦,還有你那個舊部張遼,早就已經歸順了君侯,人家就看的很明白了,甘心上繳軍權,只願做君侯麾下一將……當將軍,有什麼不好的呀?有的人適合當一方霸主,有的人天生不是這塊料。”
“你別說了!別說了!”呂布大吼一聲,轉身一腳踢翻了帳內的案几。
蒯越閉了嘴,定定地看着呂布。
呂布此刻雖然是背對着蒯越,但通過觀察肩膀上下起伏的弧度,能夠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高順從沒見過這個狀態下的呂布,此刻也是默然不語。
很顯然,蒯越已經將呂布接來下所有的結局,都羅列給他了。
但呂布若依舊堅持,高順還是會一劍剁了蒯越的。
“溫侯,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溫侯要是想殺我,那就直接動手吧……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溫侯,朝廷方面,太師聯合諸多朝臣,當算立前將軍繼承大統,這事兒您是不是也知道呢?”
呂布:“……”
少時,便見他轉過身來,大步走到蒯越面前,衝他拱手道:“聽君一言,如撥雲而見月明,其實呂布此生的志向,也不過就是當一個衝鋒陷陣的將軍而已……若死後,墓上能有漢徵西將軍呂布之墓九個字,足矣。”
第九百零六章 證人證詞
呂布帶領着一衆兵馬,東向來見劉琦。
一見劉琦,呂布直接抱拳跪倒在地,長聲哭泣:“君侯,末將冤枉啊!”
“陛下遇害,屬實與我無干啊!”
“末將那日奉命前往雒陽救駕,怎奈陛下身披盔甲,帶衆欲出城,布實在阻攔不住,只能跟隨,未曾想到那曹操這般心狠,居然派人暗中謀害了陛下,致使布蒙受冤屈!”
“君侯,末將是真的冤啊!”
“我真是太冤了!”
劉琦伸手,親自將呂布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溫侯不要自稱末將,論軍銜,你比我高。”
呂布搖了搖頭,道:“末將乃是罪臣,如何敢在前將軍面前自持軍爵?再說先帝已逝,布這個衛將軍,早就名不副實了。”
劉琦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知道你委屈,只是據我所知,那夜雒陽城中,許多人都見是你劫持了陛下,後與曹操相遇,方致陛下遇害,不知可有此事否?”
呂布聞言,當場勃然大怒。
“這是哪個賊子,居然敢這般誣陷於我?”
劉琦嘆道:“很多宦官都是這樣說。”
“前將軍,多少年來宦官干政誤國,您又何嘗不知?這些賊獠百年來何曾一日消停了?這些閹貨的話,豈能相信?他們分明就是嫉妒我的功勳,刻意污衊我!”
劉琦身後,典韋,甘寧等人聞言不由咧了咧嘴,面露鄙夷之色。
你有什麼功勳值得人嫉妒的?不要臉皮。
“溫侯這邊,可有人證?”
“有,有!”
呂布急忙轉身,衝着身後的人喊道:“讓證人來!”
少時,便有不下五六十個幷州軍軍士,來到了劉琦的面前。
“前將軍,這都是當天夜裏,被布派遣保護陛下突圍的忠君義士,陛下遇害,他們一個個也是痛斷肝腸,本來能夠證明布清白的人,不下數百,好多人因爲沒有保護好陛下而自責,不是自縊而亡,就是絕食而死,都追隨陛下去了!這些人是布好勸歹勸,方纔苟且偷生活下來,爲的就是今日能夠當着君侯的面,說出真相,證明布清白之身!”
劉琦輕輕地咳嗽一聲,道:“苟且偷生不好……可說忍辱偷生。”
“是!他們都是忍辱偷生活下來的,爲的就是證明布的清白!”
“君侯不信,可問之!”
劉琦轉過頭,對着身後的徐庶使了個眼色。
徐庶一揮手,便見有數十個衛士上前,每人帶着一個幷州軍軍士,前往營中不同的帳篷裏問話去了。
呂布瞅的有些發愣:“將軍這是爲何?”
“一會你就知道了,走,入帳!”
進了帥帳,劉琦請呂布喝酒,併爲他準備了狗肉。
呂布雖爲主帥,但這段時間因爲斷糧,也是缺少好的喫食。
此刻見了狗肉,頓時大喜,當即上前抓住一條狗腿,遂大快朵頤了起來。
“蒯異度說,溫侯此番歸順,願獻出兵權?”
呂布將嘴裏的狗肉嚥下,誠懇地道:“呂布已經想清楚了,這天下有前將軍在,還何須呂布管軍?布麾下兵馬不足三萬,全部交給前將軍調度,布願爲將軍帳下一將。”
劉琦聞言笑道:“論統御騎兵,這天下無人是溫侯的敵手,幷州狼騎還是由溫侯統管……當然,騎兵方面,我以後還會給溫侯繼續增添人手,大漢第一的騎將,豈能只是統御數千騎,最少也要以萬計!”
呂布聞言大喜過望,他急忙起身,道:“將軍肯重用於布,呂布定然盡心竭力,不負君侯所期。”
劉琦對着帥帳外喊道:“進來吧。”
隨後,便見趙雲、霍峻、馬休三個人一同進了帥帳。
“你們三個,從今往後便與呂溫侯同營,這掌管騎兵,統御萬軍,是個大學問,你們要好好輔佐溫侯,也要好好向溫侯學習,明白了?”
“唯。”
三人一同應命,然後轉向呂布:“見過溫侯!”
馬休和霍峻,呂布只是掃了一眼,並沒有太過留意。
不過他的眼光還是在趙雲身上停留了許久。
要知道,這個人昔日可是曾跟他交過手的。
正因爲交過手,所以趙雲的厲害,呂布心中很是清楚。
“不必多禮。”呂布對他們三人道。
三人並沒有陪席,見過呂布之後便退下了。
而劉琦在接下來,與呂布也商議了一下關於幷州軍編制的問題。
騎兵方面,依舊交給呂布統管,同時劉琦還會增加呂布所掌控的騎兵數量。
而趙雲,馬休,霍峻等人既然進了呂布的騎兵營,那先前跟隨他的魏續,宋憲,郝萌等人自然也要隨着幷州步軍,從呂布軍中脫離出來……也包括高順的陷陣營。
如此混搭一下,再更換軍中的中層建制,呂布雖然還管兵,但他在軍中的可信賴的高層,基本就等於沒有了。
呂布雖然無謀,但這點操作他還是能夠看明白的。
不過對此,他事前已經有了準備。
既然已經歸順,那眼下就沒有他選擇的餘地了,有些事情,終究是無可奈何地。
他沒有反抗的餘地。
再說了,劉琦依舊命他統領一軍,且還將趙雲這樣的人物交給他統管,在一定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對他的重用。
“將軍,徐中郎將求見。”
劉琦轉頭看向帳外:“讓他進來。”
很快,便見徐庶走進了帥帳。
他向着劉琦行禮,隨後又命人將一托盤簡牘呈遞了上來。
“君侯,審完了,口供都在這裏。”
劉琦衝着端托盤的人勾了勾手指。
兩個端托盤的士兵隨即將托盤放在了劉琦的腳邊。
劉琦從地上拿起了一卷簡牘,展開來看,裏面是那些被呂布稱作‘證人’們的侍衛,所提供的口供。
連續看了幾卷之後,劉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是落寞的搖了搖頭。
劉琦的表情自然是落在了呂布的眼中。
呂布的‘心’不知爲何咯噔一跳。
“將軍,怎麼了?”
“溫侯,你這些證人的供詞,咋都不太一樣呢?”
“啊?”呂布聞言愣了。
劉琦伸手指了指上面的內容,道:“你看,光是這一項,天子遇害那日,所穿罩服顏色……你看看這些人回答的,紅色,黑色,紫色,金黃的,寫什麼的都有,還有乾脆說沒穿的……天子披甲出宮,怎可能不穿罩服?”
呂布愣了愣:“是,是。”
“然後問他們天子罩服上繡的圖案爲何,有答鱗龍的、有答鷹的,還有獅子虎豹的,有答山水圖形的……可怎麼還有說水牛的?天子的罩服怎麼可能繡的水牛?”
“君侯,幷州將士出身邊郡,不見經文少讀書,見識短淺,能識字的都少……可能是認錯了吧?”
劉琦眯起了眼睛:“這龍和水牛,也能認錯?”
“額……畢竟都是長角之物,認不清楚也難免。”
“不對,太敷衍了。”
“這、這和陛下當日遇害,有關係嗎?”呂布不解地看向劉琦。
“怎麼沒有?陛下遇害何等大事,你是不是覺得朝中公卿回頭調查此事,只是會問關於陛下遇害時的情況,但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就不會問了?”
“這……”
“有的時候,這細枝末節的東西,才最爲致命,至少他能讓我知道,你所謂的這些證人,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呂布聞言一驚,急忙拜倒在地:“末將知罪。”
劉琦看向徐庶,道:“那些證人,該說什麼樣的供詞,各方面都要有個統一的口徑……元直回頭你幫忙操練一下。”
“唯。”
呂布聞言大喜:“多謝君侯關照!”
“關照什麼呀?我這不也是怕你被別人冤枉了不是?……起來吧,咱們喝酒。”
第九百零七章 高風亮節
兗州,濮陽。
曹操的大軍從雒陽撤退之後,就一直在中牟縣駐紮,並未回返去他的地盤。
不因別的,只因曹操實在是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天子死了,他的腦袋上被劉琦和雒陽的朝臣們扣上了一個好大的屎盆子,無論他如何努力,也是摘不掉的了。
不但是他自己,袁紹也被曹操給拉下了水。
這兩位難兄難弟,此刻算是徹底被打成了一丘之貉。
曹操不甘心,他屯兵中牟,想要尋找機會殺回司隸,與袁紹一起合擊劉琦,然後助袁紹打入朝廷。
這是他在當時的情形下唯一的選擇,只要讓袁紹掌權,顛覆朝廷重新立帝,曹操和袁紹身上的污水,纔有被洗刷乾淨的可能性。
但是很可惜,還未等曹操再次出兵與袁紹打配合,豫州方面就傳來了消息,袁術在江夏駐紮了一段時日後,便與魏延一同出兵再次北上,威脅豫州的腹地。
同時宛城的李典將兵向東,與聞言呈現南西合夾之勢。
兗州境內的士人,早就因爲曹操當年誅殺邊讓,剿滅張邈,驅逐陳宮,而對曹操極度不滿。
如今曹操在雒陽又犯下了‘謀害天子’的惡劣罪行,兗州各地的士族便糾結當地的豪強,菲菲揭竿而起,意圖推翻曹操在中原的政權。
這可是叛逆,不推翻還留着他?
還沒等曹操偷別人的血池,自家血池就先被偷了。
在這種情況下,曹操又怎麼可能向雒陽再次興兵?
他只能是率領大軍回返,去鎮壓後方。
……
“唉。”
荀彧落寞地仰頭喝下了一盞酒,然後轉頭看了看自己桌案上的那封簡牘。
那封簡牘上的內容,足可用‘觸目驚心’四個字來形容。
那是他寫給自己侄兒荀攸的信。
至於內容麼……曹操不宜。
荀氏家族從先代人起,便是潁川士族中的領軍人物,他們在士林中享受極高的盛名,每一代都是輩出人傑,雖然與袁家這樣集士人與門閥爲一體的魁首沒法比,但在儒林之中,他們卻也是天下士人翹首以望的風向標。
但是如今他竟然成了反賊的屬下。
荀彧也清楚,天子的死並不是曹操的本意,但是當初他也確實向曹操諫言過,不要輕舉妄動派兵去偷襲雒陽。
但是曹操沒有聽。
郭嘉有謀略,但他屬於激進派的,喜歡險中取勝,曹操願意聽他的話。
像是郭嘉這樣的人進言,要獲勝就是大勝,但一旦失敗,後果絕不是普通人能承擔的起的。
荀彧覺得曹操這一次不該聽郭嘉的。
他居然成了反賊的屬下?
荀彧拿着那份已經寫好的信,仔細地看了許久,突然長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屋中的火盆旁,猶豫了片刻後,隨即將那封信扔到火盆裏燒掉了。
他還是狠不下心腸去做這件事。
他長嘆口氣,轉身回到了桌案邊,仰頭又喝了一盞酒。
隨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盞……
一盞又一盞……
荀彧心頭苦啊,苦到自己居然把自己給喝醉了。
“我雖異事,
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
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
勿以爲笑。”
“先民有言,
詢於芻蕘。”
喝醉了之後,荀彧竟不知不覺的唱了起來。
……
“他寫了信,然後又燒掉了?”曹操一臉深沉地看着他手下的探子。
“是。”
“還做了什麼?”
“喝酒,吟唱。”
曹操沒有繼續問,只是一甩袖子,衝着那探子伸出了手。
探子彷彿知道曹操要問什麼一樣,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簡牘。
那簡牘上記錄的,是荀彧吟唱的那首詞的內容。
曹操大袖一甩,讓那探子下去了。
隨後,他展開簡牘,仔細地瞧。
瞧了好一會之後,曹操的表情變了。
他的眼眸中一瞬間爆發出了憤怒的眼光,好似一頭兇獸,想要將周圍的一切全部吞噬。
但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很快便見他又恢復了平靜,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好啊,把我比作周厲王了?”曹操將簡牘甩在一邊,無奈地自言自語:“這人啊,有時候真是夠沒良心,我幾時嫌棄過你,又幾時不聽你的諫言了?反倒是你,看我如今落魄,就要生出異心,呵呵……兗州士人如此,潁川士族,也是一樣。”
說罷,便見曹操站起身,將那探子給他寫的簡牘,也扔到了火盆之中。
……
曹操回軍去整備兗州了,而袁紹也會河北去整治他的地盤。
毫無疑問,這兩個人的地盤上,即將叛亂叢生,腥風血雨不斷。
而劉琦,眼下依舊是屯兵屍鄉,動也未動。
他派人將天子的屍身,運送往雒陽交給以劉虞爲首的朝臣,他自己則是按兵不動。
就這麼大概等了數日之後,雒陽方面派太僕趙岐爲使者,請劉琦回兵雒陽,與衆臣商議擁立天子的大事。
劉琦見了趙岐後,告訴他自己不過是外藩之臣,立帝的大事,自己一個邊將不宜參與,還請劉虞與一衆朝臣們商議,他就不回去湊這個熱鬧了。
趙岐見劉琦這般謙虛,心中既感有些無奈,同時又有些氣憤。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裝什麼裝?
我們找你回去,是讓你幹什麼,你自己心裏沒點逼數是不是?
明明心裏樂開了花,卻在這跟我們裝!
惡不噁心人?
心中雖然將劉琦誹謗了千百遍,但趙岐還是客氣地對劉琦道:“前將軍,難道您看不明白?我等衆臣請將軍回雒陽,實在是爲了能夠讓您繼承大位啊,延續漢統啊!”
劉琦一聽這話,頓時露出了喫驚的神色。
“讓我繼承大位?這!這可是萬萬使不得的。”
趙岐疑惑地看着他道:“有何不可?”
“我爲朝廷,爲天下,立下的功績太少了,不論是德行還是能力,都沒有資格繼承大位。”
趙祁聽着這話,一邊笑一邊搖頭。
“將軍這話說的不對,在趙某人看來,將軍的功績在整個劉氏宗親中,是排名第一的。”
劉琦搖頭道:“太僕可莫要誇我,我哪有什麼功績。”
趙岐掰着手指頭,一樣一樣的給劉琦數道:“君侯您看,自打當初君侯隨父入荊州之後,先是組建了護君聯盟,維護帝統,這些年又一統南境,剿滅了逆賊劉焉,董卓禍亂朝綱,亦亡於君侯之手,劉太師能夠從幽州平安還朝,也是君侯一手促成,袁紹和曹操謀逆,也全靠君侯擊退,若是沒有君侯,只怕就沒有漢室江山了。”
劉琦愣愣地看了趙岐,半晌方纔說道:“要不是你適才唸叨一遍,我還真就是沒發現,原來我爲這個天下,還有漢室江山,立下了這麼多的汗馬功勞。”
趙岐臉上的來回抽抽,嘴角的笑容也有點僵硬。
他乾巴巴地笑道:“是啊,君侯每日都操心國事,爲國盡忠,連自己立多少功勞都忘記了……真是讓人佩服,高風亮節啊,趙某佩服!”
第九百零八章 我的子房
經過了一日深談後,趙岐氣鼓鼓的返回雒陽去了。
到了雒陽,以劉虞,楊彪,司馬防,馬日磾,伏完,士孫瑞等爲首的衆臣立刻就見了他。
見了趙岐,還未等劉虞等人開口詢問,趙岐就長嘆口氣,很是無奈地道:“不太好辦啊。”
“怎麼個不好辦法?”劉虞見狀一愣。
趙岐吱吱扭扭道:“這個前將軍,表面上看,是一個溫文爾雅,與人相善的君子,但實際……實際這主意,多着呢。”
士孫瑞笑了,道:“這也正常,你別忘了,人家用了不到七年時間,這天下已平一半了,怎麼可能與人相善?”
“他想要什麼?”
趙岐隨後將他和劉琦的交流情況,向這些朝臣們大致的敘述了一遍。
衆臣都有些沒太反應過來。
伏完奇道:“前將軍說這些,其意爲何?”
趙岐道:“他要我們承認他的功績。”
馬日磾聞言笑了:“我們也沒人否認他的功績啊。”
趙岐言道:“某大概能夠猜出他的意思,如無意外,前將軍是想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昭告天下,代發詔書,陳明他爲漢室立下的汗馬功勞,然後再以功勞爲名迎其入朝即位。”
劉虞哈哈大笑,笑的很是開懷:“這有什麼,還至於拐外抹角的費這麼大功夫?一句的事而已,這臭小子當真矯情。”
說罷,劉虞看向議郎趙彥道:“火速去擬一份功德頌,以朝廷的名義,廣佈諸郡。”
趙彥立刻起身就要去辦。
“等一下。”
楊彪開口喊住了趙彥。
劉虞看向楊彪:“文先何意?”
楊彪對劉虞行禮,道:“太師,非楊某人妄自揣度,只是擁立新帝只看兩樣,一看出身,二看德行,至於這功績不功績的,又有何意義?自古以來,哪個帝王在沒上任之前,就已經是功蓋寰宇,恩布九州了?”
劉虞捋着鬚子道:“這話說的不對……難道有功者,就不能爲帝了嗎?”
楊彪搖了搖頭,道:“這倒也不是,只是這功德頌一出,便算是承認咱前將軍功蓋世,德滿天下,文治可比文景,武德可比孝武,這樣的帝王,一旦登基,如何說的?如何勸的?誰可左右其行?哪個又有資格勸諫?”
劉虞砸吧砸吧嘴,不說話了。
楊彪長長作揖道:“不可過於放縱啊。”
……
趙岐回去之後,劉琦一直在等朝廷下一步的動作。
但連續等了幾日之後,朝廷方面卻連個屁都沒有。
劉琦便找荀攸、劉曄、張允和蔡勳等人商議。
“君侯不要着急,以那些老傢伙的立場而言,他們要迎新帝,只能是承認君侯的身份以及君侯的德行……但若是在登基之前,就承認君侯的功業,他們絕不會做的。”
劉琦聞言笑道:“這點,我倒是想到了,只是我以爲,劉太師會從中周旋,但沒想到,他居然也沒有一個屁。”
荀攸捋着鬍鬚道:“劉太師,也是人……人之常情。”
“那接下來,我怎麼辦?”
“等。”荀攸出言道。
“就這麼空等?看誰能耗的過誰?”
荀攸和劉曄彼此互相瞅瞅。
“君侯,眼下比的就是耐心,誰的氣勢先若了,做了退讓,那恐怕就要一在退讓,不等不行啊。”
劉琦皺眉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荀攸搖頭道:“沒有別的辦法了,朝中的這些老傢伙,刀不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是絕不會讓步的。”
劉曄亦是苦笑道:“除非有張良陳平之謀者爲君侯謀之,我倆人確實是沒有辦法了。”
劉琦揮手道:“二位且先下去吧,容我自思之。”
荀攸和劉曄走了之後,劉琦又看向張允和蔡勳。
“唉,荀攸和劉曄都沒有辦法,你們說這事我該如何處理纔好?難道就真像他們說的一樣,乾等麼?”
蔡勳有點愁苦的撓了撓頭,沒啥想法。
張允則是諫言道:“劉子揚不是說了麼,找張良和陳平那樣的人物爲君侯謀之嘛。”
劉琦被張允氣的直樂。
“我到哪找這樣古之大賢?”
“咋沒有?君侯是當局者迷,咱營中就有這樣的大賢。”
“真有意思,要是有這樣的人,我會不知道?”
“您稍坐,我去把大賢給您找來。”
說罷,張允起身匆匆的向着帥帳外走去。
劉琦驚訝地轉頭看向蔡勳,卻見蔡勳也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要多呆愣有多呆愣。
少時,卻見張允把賈詡給拽了過來。
賈詡有點不情不願,但張允的力氣大,讓老爺子根本沒法反抗。
“哈哈,我這真是當局者迷了。”劉琦笑哈哈的一拍腦門,然後衝着賈詡揮手道:“文和,快坐!”
賈詡不情不願的在劉琦下首坐下,幽怨地瞪視着他對面的張允。
張允得意滿滿地指着賈詡道:“君侯,有我們仨在此,什麼事不能解決?我們三個就是君侯您的蕭何,張良和陳平也!”
“咳、咳、咳!”
賈詡本來還沒什麼反應,一聽張允說出這三個人名,嚇的直接咳嗽了起來。
大哥,還沒登基呢,你能不能別張嘴胡咧咧啊?想害死誰呀?
“別緊張,我的子房。”劉琦笑着安慰賈詡,隨後就將剛纔自己與荀攸和劉曄商討的事,爲賈詡複述了一遍。
隨後,便聽劉琦問賈詡道:“文和,針對此事,你有何高見?”
賈詡瞥了張允和蔡勳一眼,緩緩道:“不知君侯的蕭何和陳平,是如何做謀的?”
“他倆?他倆就是個添頭,不足掛齒……還是你說吧。”
賈詡輕嘆口氣。
這壞人,每次都得是他來做。
“君侯,既然劉子揚說,朝中公卿們……不把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是不會退讓的……那君侯就架把刀好了。”
劉琦將身子向前探了探,道:“如何架刀?”
賈詡慢悠悠地道:“這最近的刀,一處在幷州,一處在西涼……幷州不歸君侯管,架不上,這西涼有現成的刀,君侯爲何不用?”
“你是說……”
“涼州遍地羌叛,昔年都是由馬騰韓遂一手控制,如今韓遂死了,馬騰降了,這些羌叛也各自散了,但不代表他們叛不起來了……在諸多叛羌中,哪個部族的首領有能力匯聚叛羌起事,咱們不清楚,但老夫想……跟隨了韓遂那麼多年的閻行一定清楚的很。”
張允一拍手:“拱一把火,讓他們鬧起來!”
賈詡斜眼瞪他:“這是你說的,老夫可沒說。”
“咳咳!”張允使勁地咳嗽了起來。
劉琦緩緩點頭,沒有接茬。
但他心中明白,應該怎麼做了。
第九百零九章 朝臣們的伎倆
龐德和閻行的西涼軍,在長安還沒有撤走,因此閻行很快就得到了劉琦的消息。
閻行這個人是一個比較有志向的人,雖然他身處涼州,又身陷於叛軍之中,但這些年來卻一直沒有自甘墮落。
閻反賊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把自己洗白,成爲一名有編制的朝廷公務人員。
幾年前,閻行的願望達成了,通過討董一戰,閻行結識了劉琦。
他很有眼光,在結識劉琦的一剎那,他就當機立斷決定抱上劉琦的大腿,不但甘爲附翼,且還將自己的父母暗中送往荊州,既取得了劉琦的信任,同時也徹底將他自己綁在了劉琦的戰車上。
閻行的目標和希望,一直都很簡單很純粹。
我就是不想當叛軍,我就是要洗白。
但是直到劉協死了之後,閻行才豁然發現,自己的路好像走寬了!
自己不但能夠洗白,而且還能當從龍之臣!
當閻行接到劉琦派人送給他的書信,讓他想辦法攛掇涼州方面的叛羌起事的時候,閻行幾乎連猶豫都沒有猶豫,當即就答應了。
這可是在劉琦登基前,自己幫新天子建功的一個大好時機!
雖然先前劉琦許諾給閻行的條件都沒有兌現,但這對於閻行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事。
自己畢竟是涼州人,雖然歸附了劉琦,但和劉琦在荊州的那些心腹完全不能比,畢竟閻行一年到頭,見都見不到劉琦一面,又何談信任。
但是現在,對於他來說是個天大的良機。
只要這件事辦好了,不怕劉琦登基後,自己不能飛黃騰達。
……
雒陽城,劉虞府邸。
“這個伯瑜,哎,真是個犟種。”
劉虞捋着鬚子,無奈地搖頭嘆息。
他的下首,楊彪,士孫瑞,伏完等人皆在。
趙岐有些猶豫地道:“國不可一日無主,我們一日不向天下承認前將軍的功績,我看他一日便不會回雒陽,如此下去,國不似國,朝不似朝,這樣下去可不行的啊。”
楊彪斜眼瞟了他一眼,道:“那你說,怎麼辦?”
趙岐先是看向劉虞,然後又瞅了瞅楊彪,最後又環顧四周的諸人:“要不,咱們就發了那功德頌,如何?”
還未等劉虞說話,便聽楊彪不滿道:“太僕,此言差矣!”
趙岐嘆氣道:“太尉,承認新登基的天子是當世英傑,有功於社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再說這畢竟也是事實,咱們何必非在這僵着不行呢?”
楊彪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非我不願,只是新君登基,以如此重禮待之,則必助長新君的剛愎之性,於朝廷、於天下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說罷,楊彪看向劉虞:“太師,楊某倒是有個想法。”
“公有何意?”
“天下宗親,可承大位者多矣,前將軍一心爲國,自認爲德薄,不能繼承大統,我們也不好過於相逼……不如,再另擇合適的新郡人選,如何?”
這話一出,滿廳皆驚。
劉虞皺眉看向楊彪,低聲道:“文先,如此行事恐有不妥吧?”
楊彪正色道:“太師此言差矣,咱們爲朝廷選賢君,推舉有德君王,哪裏不妥?”
“伯瑜這不是還沒說,不願繼位麼?咱們就另擇新君,恐回頭不好對伯瑜解釋。”
“嘴上沒說,但遲遲不至雒陽,與不願意繼大位,又有何不同?何需解釋?”
說罷,楊彪眯起了眼睛,低聲道:“當然,若是前將軍改變主意,那最好不過。”
劉虞看楊彪的表情,心中恍然。
這不是不想立劉琦爲帝了,而是逼他就範。
計策而已。
劉虞苦笑着道:“問題是,眼下除了伯瑜之外,還有誰能適合?”
“老夫可以保舉一人。”
……
不一會,劉繇便站在了劉虞的廳堂。
當初天子尋劉氏宗親入朝輔佐自己制衡王允,除了劉虞和劉備等人之外,尚有在劉琦麾下避難的劉繇,也被劉琦舉薦入朝。
但是與一到朝廷就混的風生水起的劉虞和劉備不一樣,劉繇到了朝廷中,只是擔任侍中,且從不與人爭鋒,每日深居簡出,過的平平淡淡。
時間一長,也就沒有人會特意去關注劉繇了。
哪曾想,楊彪居然在這一刻盯上了他。
當劉虞看到了劉繇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心中就大概明白楊彪是打的什麼算計了。
不得不說,楊彪也算是煞費苦心。
他事先也在猶豫,若是劉琦依舊不肯下這個臺階,這些老臣該如何收場。
但現在看來,楊彪早有別的籌謀了。
首先,論及宗族出身,劉繇的血統和劉琦一樣不正。
他是惠王劉肥之後,並非光武本家,說白了雖有宗親之名,但卻也是西漢王侯之後,別說是除了五服……十八服都有了。
但他卻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經學官宦子弟,高門出身。
畢竟,他的從叔當過太尉。
這樣的宗親身份,說夠格吧,他是夠格的,說他不夠格吧,他在宗室血脈上確實差了一點。
這樣的人,有利於以士人爲班底的朝臣們對他進行掌控。
不論最後劉琦妥協不妥協,這事都可以往下繼續進展。
劉虞沒有說話,他只是看向劉繇,問道:“正禮,你可知尋你來此所爲何事?”
劉繇茫然地搖了搖頭。
劉虞輕聲道:“正禮,天下無主,今日找你來此,乃是楊太尉提議,想要擁立你爲帝,繼我漢室大統。”
這幾句話說完,劉繇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後退了兩步,然後長長作揖,哆嗦着道:“太師莫要戲弄我。”
楊彪急忙起身,道:“正禮公乃是名門之後,漢室宗親,昔日曾任揚州刺史,爲大漢監察一方,可謂有功與社稷,今主上蒙難,四方賊寇亂起,非正禮不能承此大任也。”
伏完起身道:“我等願輔佐正禮公,中興漢室天下,成名垂萬古之功。”
話音落時,旁邊那些士族出身的朝臣皆紛紛起身,向劉繇行禮,表示願意擁護他登上天子大位,拯救萬民。
劉繇傻呆呆地看着衆人,然後看向了上首的劉虞。
畢竟,在王允死後的現在,身份最高的劉虞,纔是能夠在朝中主持大事的人。
劉虞沒有說話,他只是向着劉繇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劉虞點頭的一剎那,劉繇的心思活絡了。
這個世界人,沒有人會一直甘於平庸的,也沒有人會存有不往上爬的心思。
皇帝……
那是這個時代,大漢朝最頂尖,天花板級的存在了。
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當皇帝?
又有多少人是在奔向當皇帝的路途中,被人下狠手幹掉的呢?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帝國最高位,現在有人雙手奉送在了劉繇的面前。
說不心動,那是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