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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忽悠

  孫紹連忙攔住了虞翻,再說兩句,呂範就要翻臉了。   “將軍見諒,先生玩笑慣了。”孫紹拱拱手:“還請將軍將東海的情況說明一下,我們也好心裏有數,不至於摸不着頭緒。”   呂範瞪了虞翻一眼,按下心情,將東海的情部簡略說了一下,最後說:“至尊怕你應付不來,讓我在海鹽再駐紮一段時間,你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派人來找我。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不會推辭。”   孫紹很客氣的謝過了,不過他知道,不管孫權是怎麼說的,要想呂範幫忙,那是不太可能的,與其說幫忙,不如說監視更合理一些。   “我要去侯官船廠一趟,短期內可能不會與海盜交手。”孫紹笑道:“如果有需要,我再派人向將軍求援就是了。”   “你去船廠?”呂範濃眉一皺,臉色有些不好。“那這海盜怎麼辦?”   “我兵船都不足,要到船廠去徵船,另外船廠的越海將軍也要配合我,我決定先到船廠去看看再說。”孫紹含糊的說道:“錢唐口就交給將軍了。”   “你準備什麼時候出兵?”   “不知道。”孫紹笑笑:“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就什麼時候出兵,倉促上陣,未必就有用。”   “這倒也是。”呂範點了點頭,有些爲難的想了想:“那好吧,你去船廠,我上書至尊,看他怎麼安排。唉,建鄴的商人可都等着出海呢,時間拖長了可不好啊。”   孫紹佯裝沒聽到,拱手告別。呂範嘆了口氣,轉頭對趕來送信的次子呂據說道:“你馬上趕回建鄴,告訴至尊這裏的情況,究竟怎麼辦,還是由他決定吧。我看孫紹的意思,好象不想讓我在旁邊看着。”   呂據也有些疑惑:“至尊究竟在想什麼?讓父親在一旁看着,究竟是幫孫紹,還是監視孫紹?”   “大概兼而有之。”呂範擺擺手,不想再討論下去:“這裏的情況很微妙,所以我不能自作主張,你趕回去如實奏報就是了。”   “喏。”呂據也知道這裏的問題,不敢多說,等呂範寫了回書立刻起程。呂範自己在海鹽住了下來,雖然只剩下四千多人,但是護住錢唐口卻沒有問題。   孫紹回到船上,趴在海圖上看地形,一言不發。虞翻和沈玄互相看看,也沒有說話。呂範打了敗仗,卻留在海鹽不走,又說是孫權的命令,這裏的情況就有些複雜了。孫紹這個橫海將軍在半路上,孫權有命令不發給孫紹,卻搶到前面去發給呂範,顯然他並沒有把全部兵權交給孫紹的意思。虞翻也正因爲此,才覺得不爽,當面刺了呂範幾句。但是說實在的,這對孫紹眼前的困境並沒有太大的改善。   “將軍,到了船廠,多了越海的人馬,相信情況會好一些的。”虞翻安慰道。   “嘿嘿,不妨事。”孫紹淡淡的笑了一聲,將手中的炭筆放在案上:“反正我的商船還沒有從成都回來呢。”   虞翻眼睛一翻,不吭氣了。他覺得孫紹這有點耍無賴了,他自己的生意不受影響就行,其他人的就不用管了?   “先生家有產業嗎?”孫紹坐直了身子,隨口問道。   “有,不過一年半載的還折騰得起。”虞翻有些嗆氣的應道。   “那就好,如果先生着急的話,我可以特事特辦。”孫紹一句話讓虞翻有些後悔,他哪是不着急啊,船多耽擱一天,就影響一天,萬一錯過了季節,不僅在路上要多耽擱時間,還可能影響到價格,那可都是錢啊。可是剛纔大話已經說出口,現在開口求孫紹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他猶豫了片刻:“將軍,建鄴的商人可都等着呢,如果不能在北風猶勁之時南下,可要耽擱不少時日。”   “不妨事。”孫紹咧着嘴笑了,明顯有些小得意:“默之,你寫一封信給至尊,就說東海範圍內,商船可以通行了。我可以保證商船的安全,至於交州……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沈玄歪了歪嘴,這句話更無賴,東海安全,那出了東海呢?還是讓人搶啊,換了以前,搶也就搶了,就是你搞出來讓水師護航,讓那些商人期望值提高了,現在要完全的安全才肯動身。   “將軍能保證東海的安全?”虞翻有些懷疑。   “我能。”孫紹很牛屁的一拍胸脯:“蘇粗腿雖然現在人多勢衆,可是他是講信用的,我只要掛上他的海盜旗,商船就可以通行無阻,所以說,如果先生家的船需要出海,我能保證你的安全。”   虞翻點了點頭,沒吭聲。   又是十天以後,船到侯官船廠,越海帶着衆人出迎。不僅葛衡、甘瓌在,還有幾個生面孔,虞翻將一個瘦高的中年人拉到孫紹面前:“將軍,這就是趙君卿。”   孫紹上下打量了趙爽一眼,感慨不已,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數學家居然這麼落魄,看他身上這件絮衣,恐怕穿了不下十年了,好多地方洗得薄了,還有幾個補丁。   “委屈先生了。”   “不敢,能蒙將軍青眼,爽實在慚愧。”趙爽有些拘謹的說道。他接到虞翻的信時,還猶豫了一下,他喜歡研究算學,但是不喜歡做官,雖然砍柴辛苦一點,但是人自由,做了官,恐怕就不能這麼安心的做學問了。只是虞翻相邀,他也不好不給面子,只好跟着來了。他的本意是做兩天再說,如果不合適,到時候再辭就是了,那樣虞翻也不好說什麼。   “先生精於算學,我請先生來,沒有其他的事,就是配合仲翔先生他們測量海島的方位和距離,當然了,你們不需要親自奔波,教授出一些學生來就可以了,具體的事情讓學生們去做。”孫紹摸着下巴想了想,笑道:“先生對俸金有什麼要求,還請直言。”   趙爽臘黃的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說。虞翻哈哈一笑,拉着趙爽的手臂道:“你不要擔心,孫將軍有的是錢,你怎麼開口,他都不會拒絕你的。”   趙爽臉更紅了,他猶豫了一下:“爽不敢有太高的要求,一家老小溫飽即可。”   孫紹撓了撓眉梢,略作思索,然後伸出一隻手:“這樣吧,暫定一年五十金,你看如何?”   趙爽頓時傻了,看着孫紹的手,張大了嘴巴半天沒說出話來。五十金?那可不是溫飽的問題,對他一家五口人來說,錦衣玉食都沒問題啊。按照時下的物價,他這就是兩千戶侯了。   見他不說話,孫紹嘴一歪:“既然先生沒異議,那我們就這麼定了。”   “將軍果然慷慨。”站在遠處的一個儒生輕笑了一聲。孫紹循聲看去,見他大約三十歲,寬肩膀,但是很瘦弱,濃眉大眼,卻面色蒼白,看起來有些憔悴,一身儒衫倒是清清爽爽,看不到一絲皺褶。他身材高大,那種倨傲的眼神中透出的氣勢,使他整個人如同一隻俯視一羣雞的鶴。   “閣下是?”   “吳郡陸績。”陸績拱了拱手:“奉至尊命,聽候將軍調遣。”   孫紹轉過頭看了一眼虞翻,然後還了一禮:“委屈先生了。聽說先生還在鬱林,我以爲先生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到,沒想到卻在這裏碰到了,真是有幸。”   在路上,虞翻就和他說過,陸績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脾氣比他還臭。他那話的意思原本是告訴孫紹,你別覺得我脾氣不好,還有比我更臭的呢,可是這也從側面給孫紹提了個醒,這個陸績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所以陸績的態度雖然冰冷,可是他卻早有準備,並沒有露出什麼不快來。   陸績倒有些意外了,孫紹這麼客氣,他也不好再擺出一副清高的模樣。虞翻笑了笑,走到他身邊,輕聲笑道:“公紀,這個孫將軍可是個好脾氣,你要想惹他發脾氣,那可不容易。”他用手捏了捏陸績的肩膀:“不過,他是真有錢。”   陸績掃了虞翻一眼,心道這老傢伙,怎麼還不長記性,說話還是不着調。孫紹有錢沒錢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是衝着他錢來的嗎,要不是孫權下命令,我會來侍候他?   虞翻看出了陸績的心思,又笑道:“有本事你現在就走啊,直接吳縣,到侯官來幹什麼?”   陸績無語。對別人,他可以冷嘲熱諷,他可以白眼相看,唯獨面對虞翻,他還真沒有辦法。論年齒,虞翻年長,論名聲,虞翻比他大,論學問,虞翻比他精,論膽氣,虞翻也比他大得多。在江東,除了孫權,還真沒有虞翻不敢罵的,就連孫權,虞翻都敢當面頂撞——這一項,在江東也就張昭能和虞翻媲美。   越海見情景有些尷尬,連忙上前解圍,拉着孫紹進了官廨,酒席早就擺好,衆人依次入座。宴後,孫紹和越海研究戰事,虞翻卻拉着陸績去了他的住處。虞翻不喜歡喝酒,陸績也不好酒,兩人都是略沾脣而已。   “怎麼樣,印象如何?”虞翻笑眯眯的對陸績說道。   “還好,至少沒有富貴公子的紈絝氣。”陸績點頭道:“不逼人飲酒,不做作,出於自然。”   “哈哈哈……”虞翻大笑,“能得你陸公紀誇一句的,可不容易。”   “能得仲翔先生誇的,更不容易。”陸績反刺了一句,又忍不住笑了。他和虞翻一樣生性孤傲,平生也只和性情相近的人說得來,眼前的虞翻是一個,另一個是龐統,可惜龐統已經死了。   “這人有點意思。”虞翻笑道:“學問雖然駁雜不成體系,對易學更是似懂非懂,但是他那宣夜說卻很有意思,讓我大開眼界,而且……”   虞翻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陸績打斷了:“他知道宣夜說?”   “是啊。”虞翻有些奇怪:“你也知道?”   “我當然知道。”陸績傲然一笑,“我特地向劉熙請教來的,不過,他也只知道大概,其餘的是我自己這麼多年尋訪來的。”   “哦,那倒要好好說說。”虞翻來了興趣。他和孫紹討論的時候,孫紹對於天象倒是能說一二,但是經文卻是一竅不通,而陸績則不一樣了,他在易上的學問,是能和他抗衡的。   “伯姬,煮上茶來。”陸績也很有興趣,他不急着說,先招呼了一聲。外面應了一聲,門一開,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提着茶壺走了進來。她身材苗條,皮膚白皙,衣袖捲起,露出一段如白玉般細膩的手臂,穿着很普通,但是很清爽,整個人顯得很乾練利落。見虞翻看她,她抿嘴一笑:“虞公不認識我了嗎?”   “你是……珊兒?”虞翻猶豫了一會,纔不肯定的說道。   “虞公好記性。”陸珊笑着,手腳麻利的在火塘上架好了茶壺,又出去取來了兩隻耳杯,在陸績和虞翻面前各放了一隻,然後欠身道:“我去看看弟弟妹妹可曾睡着,稍候便回來侍候虞公和父親飲茶。”   “去吧。”陸績滿意的看着女兒出了門,瞟了一眼虞翻道:“虧了有這個女兒照顧,我總算沒死在鬱林。”   “知道你有個好女兒,得意什麼。”虞翻撇了撇嘴:“怎麼在鬱林又生了孩子?”   “嗯,一子一女,兒子叫陸睿,女兒叫陸鬱生。”陸績的臉色明顯有些難看:“想不到我會在那個地方呆這麼多年。”   虞翻也有些黯然,便笑道:“我們來說說宣夜說吧。”   “正是。”陸績也不想再提傷心事,強笑道。   兩人說起了宣夜說,沒想到剛說了兩句,兩人就愣住了,他們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你這宣夜說對不對?”虞翻想笑笑不出來,他忽然想起孫紹當時的笑容了,下意識的感覺到自己可能被孫紹給蒙了。可是,如果他不懂宣夜說,爲什麼他這個假的宣夜說卻說得頭頭是道?解釋起天象來也更方便?   陸績也愣住了,他也不是很有信心,畢竟他從劉熙那兒得來的只是片鱗只爪,大部分是他拼湊起來的,不免有臆斷的地方。   兩人都沒把握,雖然不肯承認自己是錯的,可是又不敢輕易否定對方的。   水開了,陸珊準時的推門而入,提起茶壺給他們倒了一杯茶,這才發現兩人的神情不對,以爲他們又討論問題有了分歧,這在以前也是見過的,便笑道:“怎麼了?”   兩人誰也不說話,似乎唯恐一開口就是承認自己錯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虞翻纔開口說道:“你別急,我們各自把知道的說一下,然後再互相參證。不瞞你說,我也覺得這有些問題呢。”   陸績點頭。兩人先後說了一遍,最後不僅他們愣住了,就連陸珊都聽出了,這根本就是兩個理論,相似之處極少。過了一會,她插嘴道:“我知道爲什麼他要找趙君卿來了。”   “爲什麼?”虞翻和陸績異口同聲的問道。   “他要你們通過精測的測量,來驗證大地究竟是平的,還是圓的。”陸珊看着他們,眼神顯得有些興奮:“用數據說話,就算測量海島的大小和距離一樣,去測量整個大地。”   虞翻和陸績互相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   在二十步遠的房間裏,孫紹和趙爽相對而坐,神色很凝重的說道:“什麼是道?道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必須通過精確的演算、證明,那纔是真正的道,如果不能做到這一步,就不能說是真正的道,也許只是一種誤解。看起來都是一個海島,可是有多少?有多大?我們要帶多少給養纔夠,能不能在給養消耗之前趕到那裏,這些都需要知道。大海之中,沒有山川河流可以定位,不能一無所知就跑過去測,怎麼辦?就只有通過計算,事先通過精確的計算,纔可以把風險降到最低。趙君,我能不能打勝仗,可就全仰仗你們幾位了。”   “這……可行嗎?”趙爽有些不自信。   “可行。”孫紹信心滿滿的說道:“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不僅能剿滅海盜,還可以縱橫大海,開疆拓土。想想吧,如果真有這一天,你不僅在算學史上鼎鼎大名,還可以進雲臺,進麒麟閣。”   趙爽的眼皮一跳,在心動的同時又有些忐忑:“這麼大的事情,我恐怕做不了吧。”   “做得了。”孫紹嘴一歪,都把你拉來了,當我那五十金是水啊?他從懷裏掏出那捲費了好大力氣才翻譯過來的大秦幾何書,慢慢推到趙爽的面前:“你別急,先看看這個,相信你會大開眼界的。”   “這是?”趙爽是專業人士,他一看到那幾個圖形就被吸引住了,剛纔的拘謹一掃而空,伸手搶過書,略微翻了翻,臉上泛起了潮紅:“這是西夷的形學?”   “對,這是西夷的形學。”孫紹拱拱手:“先生,我堂堂大漢,怎麼能連西夷的形學都不如呢?我可把大漢的榮光全寄託在你身上了。總有一天,我要帶着你去大秦,讓那些蠻夷看看我大漢的形學。”   “那當然。”趙爽還不知道自己跳進了孫紹的圈套,一拍瘦弱的胸脯:“將軍放心,我一定不辜負你的希望。”   孫紹暗笑,超過不超過的且不說,這學術可不是一個人兩個人就能扛得起來的,但是有這個奇才用心研究希臘羅馬幾百年積累的學術,那領悟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老子這可是花了大價錢的啊,雖然不是從我腰包裏掏的,但是孫權也姓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