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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共贏

  “陛下,你覺得現在比起哀平之際,如何?”楊彪啓發道。   天子愣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但是他已經有些明白了楊彪的意思。哀平之際,王莽攝政,天下大權盡掌於王莽之手,皇帝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傀儡,和他現在的處境一樣,或者說,比他還不如——他現在雖然有三個賊臣,但誰也沒有佔絕對優勢,他多少還有些騰挪的空間,就算曹操的勢力最強悍的時候,也有不少忠義之士起來反抗,雖然聲音很弱,但終究比王莽時文武大臣,包括劉氏宗室都一齊站在王莽的身後支持他代漢的情況好一些,王莽代漢時可沒有吉本、魏諷這樣的人鳴不平啊。   從這一點上來看,情況似乎比哀平之際要好一些。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好不到哪兒去。王莽控制了皇權,但是他沒控制地方,如果很快各地起兵,打着復漢的旗號反對王莽,王莽來得容易,去得也容易,沒幾年時間,他的新朝就被當初支持他的人拋棄了。而現在呢,曹操、劉備、孫權都手握重兵,這個弭兵大會要想順利,承認他們的割據是基礎條件,不管是曹操還是劉備、孫權,要想他們把已經佔領的土地吐出來,那是千難萬難,天子能掌握的,也許只是南陽,也許只是宛城,也許只是他這片宮殿,或者什麼都沒有。   這麼想的話,情況又遠比哀平之際更沒有希望。   “那……又當如何?”天子語氣中已經沒有了興奮,恢復了往常怏怏的感覺。   “陛下,這只是個機會。”楊彪卻一點也沒有沮喪的意思,相反,他顯得比天子還有信心。他耐心的解釋道:“周有天下八百年,可是真正政出於天子的能有幾年?”   天子咧了咧嘴,無聲的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周號稱有天下八百年,但是從平王東遷開始算的話,其實後面的四百多年根本就是名存實亡,但是不管怎麼說,姬氏又傳承了四百多年是實情,而大漢纔多少年?從高祖皇帝開國算起,到現在也不到四百三十年,中間還得除去新朝的十五年。以他現在的情況,如果能夠象平王之後的周朝天子一樣,未嘗不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至少大漢不是亡在他的手裏。   天子繃緊的臉皮慢慢的松馳開來,他緩緩的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楊彪的意見。   “只要大漢火德不滅,焉知沒有中興的一天?”楊彪見天子有些悲慼,又安慰道:“高祖皇帝以布衣起兵,提三尺劍以定天下,最開始的時候除了蕭曹之輩,還有什麼?世祖光武皇帝起兵之時,情況不比陛下現在更艱難嗎?他能在二十年內平定天下,重興漢室,開創光武中興的盛世,陛下爲什麼不能?”   天子苦笑了一聲,他怎麼敢和高祖、世祖相比啊,不過話又說回來,好象高祖、世祖當初的情況確實比他現在更艱難。忽然,他想起了孫紹的話,孫紹曾經說,陛下你也許比不上高祖皇帝,可是你能和世祖皇帝相提並論。當時他只是認爲這是孫紹的狂悖之言,現在看來,孫紹實有所指。   “楊公,你覺得……朕能效仿光武皇帝的功績嗎?”   楊彪眨了眨眼睛,定定的看着天子半晌,然後點了點頭:“陛下九歲登基,飽嘗人間辛苦,洞達世情,正和光武皇帝當年的情況彷彿。只要陛下有信心,君臣同力,重現盛世又未嘗沒有機會。”   天子笑了,他聽出了楊彪的勸諫,但是有這些就足夠了,他不敢奢望再現光武皇帝的功績,他只想儘自己的一份力,挽救大漢的火德,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能延續這大漢之火,縱使象東周天子一樣虛有其表,他也認了。   “一切都委託楊公了。”天子懇切的拉着楊彪的手。   “臣敢不效死力。”楊彪拜服在地,泣聲道。   “下詔,拜楊公爲太僕,錄尚書事,持節,全權負責弭兵大會的相關事宜。”   楊彪領詔。   出了簡陋的南安殿,楊彪登上馬車,沒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關羽的府第。關羽雖然不喜歡士大夫,但是看到楊彪,他還是很客氣,親自到大門外把楊彪迎了進去。楊彪打量着身高足有九尺的關羽,嘆了一聲:“關將軍,二十年前在同在許縣,我一直沒能和你見面,去年你奇襲許縣,我又碰巧不在,想不到今天我們見面了。關將軍雖然年屆花甲,可是威風不減當年白馬之時啊。”   關羽大笑,他被楊彪這句讚語說得心花怒放,連忙還禮道:“楊公謬讚了,羽一武夫爾,焉能當得楊公此語。楊公,你到宛城來,那可比我這幾萬兵馬強多了。”   楊彪微微一笑:“關將軍也不要太過自謙,俗話說得好,文武合濟,方能家國安定。我賣賣嘴皮子還可以,真要想鎮住那些宵小之輩,還得關將軍的雷霆之威啊。當年在西京之時,若有關將軍這樣的忠義之臣在,焉能容李傕、郭多那樣的匹夫囂張。如今關將軍力挽狂瀾,將來青史上一定會有將軍的一席之地的。”   關羽聽得這幾句話,美得心裏冒泡,雖然臉上還要保持幾分矜持,眼神卻有些熱烈起來。他讀春秋,最敬重的就是忠臣義士,最嚮往的事情無非是青史留名,楊彪這幾句話可謂是正撓到了他的癢處,怎麼能讓他不高興。他連忙將楊彪往裏讓,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笑道:“羽不才,之所以輕兵突襲許縣,就是不忍天子蒙塵,劉使君當年接受衣帶詔,二十年來須臾不敢有忘,我只是邀天之幸,偶成其功罷了。說實在的,這幾個月宛城被孟德所困,羽真是戰戰兢兢啊。不是羽怕死,只是擔心連累了天子。羽不顧性命的將他救出來,如果最後反而害了他的性命,羽萬死不能辭其咎啊。”   楊彪看了關羽一眼,嘴角輕輕的一顫,隨即又恢復了笑容。兩人來到堂上坐定,關羽命人奉上茶,然後恭恭敬敬的坐在客席陪着。楊彪呷了一口茶,讚了一聲:“好茶,聞說此茶在許縣、鄴城賣到一金一兩,還有價有市,我也是託小兒之幸,偶爾嘗過一些,沒想到今天在將軍這兒喝到了。”   關羽驕傲的拍拍胸脯說道:“楊公如果喜歡,羽馬上就派人送一些給楊公。”   “將軍有很多這種茶嗎?”楊彪很驚訝的說道。   “不算很多,但是也足夠楊公飲用的。”關羽極力讓自己保持淡定,但是他的性格顯然不是那種有城府的,臉上的喜色將他的心情表露無遺。“這種茶是我的女婿孫紹所制,如今三方會談,他的商船可以直通宛城。這還是去年的茶,再過幾個月,春茶上市,那才叫一個香呢。”   楊彪附和的連連點頭:“我正準備拜會完了關將軍之後就去孫將軍府上呢,這麼說,到時候倒是要厚着老臉向他討要一些。”   關羽大笑:“楊公何必如此麻煩,你且安坐,我派人去叫他來便是。楊公德高旺重,他本當來拜見楊公,如何能讓楊公去見他。”說着,他不容分說,叫過一個親衛來:“去把孫將軍叫來,就說楊公在此,要與我商談國事,讓他來聽聽。”   楊彪哂笑,這關羽果然是個武夫,孫紹雖然是你女婿,可是他現在是衛將軍,哪能這麼呼來喝去的。不過這是他的家事,自己沒有必要摻合。   時間不長,門口響起一陣馬蹄聲,緊接着,一身戎裝的孫紹和關鳳並肩走了進來,在楊彪和關羽面前拜倒,大禮參拜。楊彪打量着眼前兩個威武的年輕人,有些奇怪,指着關鳳道:“這位是?”   “這是我女兒關鳳,小字銀屏。”關羽撫着鬍鬚,滿臉的得色。   楊彪有些惱怒,這女眷怎麼也到處亂跑,還穿着甲冑,可是他見孫紹和關羽並不介意,也只好把這份不快掩藏在心裏,強笑着接受了關鳳的禮,微微頜首,算是還禮。孫紹見楊彪臉色不鬱,便笑道:“銀屏,楊公到訪,頗爲難得,你去東廚安排一下,安排人做一點清新爽口的菜,楊公一路勞頓,想必喫不得太油膩的東西。”   關鳳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孫紹走上堂來,端端正正的坐好,提起旁邊的茶壺,給楊彪和關羽續了一杯水,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起,對楊彪笑道:“久聞老大人之名,今日一見,足慰平生。請以茶代酒,祝老大人千秋萬歲,延年益壽。”   楊彪滿意的笑了笑,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笑道:“小兒書札中多次提及將軍,說將軍少年英雄,足智多謀,又寬仁溫厚,那時還以爲小兒荒悖,今日一見,方知他雖然平時胡言亂語頗多,這幾句卻是實情。”   孫紹靦腆的一笑:“楊公此言,讓紹無地自容了。楊公德高望重,令郎天下俊才,我怎麼擔當得起啊。”   “擔當得起。”楊彪示意旁邊的侍者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衝着孫紹舉起杯:“老夫代夫人向孫君致意,謝孫君傳達袁氏兄妹的消息。”   孫紹一聽,不敢怠慢,連忙還禮,飲了一口。   關羽有些詫異,楊彪對孫紹這麼客氣已經讓他不解了,怎麼他的夫人還要對孫紹表示謝意?從來沒聽孫紹說過他和楊家有什麼淵源啊。   幾句閒話說完,楊彪扯上了正題,他詢問關羽、孫紹對這次弭兵大會的意見。關羽對此知之甚少,他是直到天子下詔封他爲驃騎將軍,領南陽太守,負責南陽地區的安全時才知道的。現在楊彪問他,他也說不上太多,只是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把話頭交給了孫紹。   孫紹收了笑容,嚴肅的看着楊彪:“楊公爲政多年,又飽讀經書,想必對現在的世事也有清晰的認識。我岳丈是帶兵之人,沙場征戰,他無往而不勝,可是朝堂權謀非他所長,至於我,我不過是運氣好,小有戰績,只能爲岳丈補闕拾遺,這朝堂上的事也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之所以請楊公來,就是想借重楊公的名望和閱歷,真正促成這次的弭兵大會,還天下百姓太平,爲傷痕累累的大漢贏得喘息的機會。”   楊彪見孫紹說得誠懇,一時沒有說話,他捻着鬍鬚沉默了片刻:“將軍過謙了,關將軍當世英雄,忠義無雙,如果不是他,不可能出現今天這個機會。將軍雖然年少,可是謀定而後動,見機而作,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即使是多年官宦之人,也未必能有這份見識。說實在的,老夫到現在還有些不敢相信,總覺得將軍背後應該還有高人指點。”   孫紹掩飾的笑了笑,老楊這才叫火眼金睛,如果不是前世看慣了這些爾虞我詐,不是多了幾千年的政治權謀,他確實不可能把時機掌握得這麼好。他笑了笑,解釋道:“楊公過獎了,其實,我這麼做只是出於一個商人的本能,並非有什麼真知灼見。”   “商人的本能?”楊彪不相信孫紹的話,他盯着孫紹的眼睛,希望能從他的眼神裏看了一些信息,但是孫紹的眼神很清澈,很坦然,一點退縮的意思也沒有,反而讓他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的話。   “不錯,楊公應該也聽令郎說過,我去南海,本不是去征戰的,我是去做生意的。”孫紹侃侃而談,說着眼下最讓楊彪這樣的士大夫不齒的話題,臉上卻沒有一絲不安的神色。“做生意其實和作戰、從政一樣,也講究出手的時機,不同的時機出手,獲利的情況可能有天壤之別。”   楊彪靜靜的聽着,他忽然有些奇怪,他一輩子不願和唯利是圖的商人打交道,沒想到今天卻能坐在這裏聽一個年輕人談論經商和爲政的共同之處。   孫紹略微解釋了一下經商中時機的把握之後,話題一轉,又說到了弭兵大會:“紹不才,敢以經商再論這次的弭兵大會。商人之中也有幾等人。最下等的商人只顧着眼前的利益,他們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看起來是賺了錢,但是他們的錢賺不長,賺不久,時間長了,終究會被人唾棄,最後無立足之地。好一等的商人,能夠知道細水長流,留心積累自己的信用和資本,這樣雖然賺錢不是那麼快,但是他能穩步增長,但是他們的眼光侷限在自己的利益上,低進高出,同樣是唯利是圖。而更高一等的商人,則不僅要自己賺錢,還能讓所有人都獲利,這樣的人從來不是一個人在做生意,他的身邊總有一幫能夠和他同舟共濟的夥伴,他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越做越強。”   “所有人都獲利?”楊彪一下子捕捉到了孫紹要表達的意思。   “對,這叫共贏。”孫紹讚歎的笑了,人老成精這句話在楊彪的身上表現得是淋漓盡致。“只要楊公能找到一個共贏的法子,這次弭兵大會纔可能真正的成功,天下才可能真正的太平。”   “難道只有利就可以了嗎?”楊彪笑着反問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將軍不怕別人說你是唯利是圖嗎?”   孫紹淡然一笑:“紹以爲,天下之利,纔是大義。”他頓了頓,又自我解嘲道:“再說了,我本來就是個商人,不怕別人說我是唯利是圖。”   “那……將軍又想從此次弭兵大會中獲得什麼樣的利呢?”楊彪半真半假的說道。   孫紹翻身拜倒:“紹願天子降詔,委紹組建大漢水師,乘長風,破萬里浪,將我大漢威名揚於萬里海域之外。”   楊彪愣住了,孫紹的話大出他的意料。古往今來,勤王保駕之功是最大的,不少人憑着這一功勞平地青雲,大漢歷史上就有小小的宦官因爲保駕有功而封侯的。孫紹現在的功勞豈止是保駕可言,他簡直是再造大漢,如果不是大漢有異姓不得封王的慣例,他的功勞完全可以封王。可是他現在居然只是要求天子下詔授權他組建大漢水師,遠征海外,根本沒有在大漢現有的疆域內取得什麼利益的打算,這未免太離譜了吧,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縱使楊彪久經官場,見識老到,他也沒想到孫紹會這樣想,所以他根本沒有任何準備。   楊彪略作思索,有些明白了孫紹的意思,這次弭兵大會說白了就是分贓大會,在承認曹、孫、劉割據的基礎上細分各人的勢力範圍,而孫紹原本屬於孫權一方,不出意外的話,他的領地肯定要從孫權的勢力範圍內劃出一塊來,這等於損壞了孫權的利益,孫權肯定不會同意。爲了促成弭兵大會,孫紹這是以退爲進,先把自己撇出爭鬥之外,至少要消除孫權的懷疑。   且不論孫紹的心裏究竟在做什麼打算,他能這麼想,至少是心有天下的表現,他寧願放棄自己的利益,也要促成這次弭兵大會,這就是他口中說的大利。   楊彪很感慨,這個世風日下,人人想稱王稱霸的時代,一個以商人自詡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胸懷,不管他是心甘情願還是被逼無奈,都值得嘉獎。   “孫將軍,你說的這個共贏之中,可包括天子?”楊彪似笑非笑的說道:“天子的利在哪裏?”   “哈哈哈……”孫紹笑了,“老大人又何必來考我,眼前的這個局面,老大人洞若觀火,陛下也是心知肚明,又何必遮遮掩掩的?不過,既然老大人垂詢,紹也不敢藏拙,竊以爲,大漢的火種不滅,便是天子之利。”   “那天子的政令不出宮牆,也算是火種不滅嗎?”   孫紹皺了皺眉:“老大人是說,天下有道,政自天子出嗎?”   楊彪點點頭,兩眼炯炯有神的看着孫紹。孔子的這句話出自論語,孫紹既然從張昭讀書,這點基本功當然知道。楊彪並不奢望天下人能還象以前一樣尊崇天子,但是他希望眼前這個孫紹是,這是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如果他真是忠臣,那麼只要加以培養,他就是以後天子可以借重的一股力量。如果他和曹操那些人一樣,那麼就沒有必要費太多的心思了。   “老大人,小子有一言,想請教於老大人。”孫紹沉默了半晌,忽然躬身一拜。   “將軍請講。”   “呂太公有言,‘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利者得天下。’何意?”   楊彪沉默不語。   “老大人以爲,大漢四百年,可有一位先帝能以一人之力治理天下的?”孫紹的話變得很尖銳起來。楊彪眼睛一眯,一縷寒光一閃而沒,隨即又黯淡了。他沉默了好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老大人,文帝要殺驚馬之人,張釋之以漢家三尺律阻之,傳爲美談。何以閹豎曹節一言,便可將普天之下的士大夫列爲黨人,禁錮終身?”孫紹直起腰,直視着楊彪:“老大人,大漢之火已經只剩下這一點火種,小子無能,窮盡心思,只能創造這麼一個機會,如何處理這件事,小子卻是無能爲力,所以請陛下請老大人不遠千里趕到宛城主持大事。如果老大人此時此刻還只是考慮天子一人的權威,小子只怕這大漢之火終究還是還是保不住的。”   楊彪長嘆一聲:“我明白了。孫將軍,你雖然不精細事,但是眼光之遠卻非常人所及。有孫將軍這樣的年輕人,是我大漢之幸啊。”   “不敢。”孫紹謙虛了一句:“小子無知,狂悖之處,還請老大人海涵。”   喫完一頓便飯,楊彪走了,他已經摸清了孫紹的意思,心裏有了底,所以走的時候雖然有些失落,但是腳步卻很堅定。關羽和孫紹將他送出門外,看着他上了車,急馳而去,關羽這才轉過頭:“奉先,你們究竟說什麼呢,一會兒說做生意,一會說治天下的,這裏面有什麼關係?”   “嗯,怎麼說呢?”孫紹撓了撓頭,關羽雖然不是什麼大儒,可是他和書呆子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屬於死讀書,讀死書,讀書死的那一類。他想了想,解釋道:“你讀過太公的六韜吧?”   六韜是兵書的一種,關羽當然讀過。   “六韜裏面就有一句話,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也就是說,誰能找到一個讓天下更多人得利的辦法,他就可以得天下。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誰能給更多的人帶來好處,誰就可以做天子。”   “怎麼能這麼說,那仁義道德還有什麼用?”關羽怫然變色:“你怎麼說來說去,還是一副賤民的嘴臉。” 第一百零一章 公道在人心   孫紹眉頭一皺,實在有些喫不消了。你真以爲你讀了幾天書就成儒者了?名將張奐注尚書三十萬字,儒生都不認可他是同道中人,還是以武人視之。你一春秋都讀得半生不熟的,怎麼比儒生還拗?   “岳丈知道子貢嗎?”孫紹眼睛一翻,非常不高興的說道:“岳丈,你看不起我沒事,可是你看不起子貢好象有些不妥吧?聖人都能接受商人做弟子,你怎麼總跟商人過不去?再說了,沒我這個賤民給你提供糧草軍輜,你還有力氣站在這裏說話嗎?”說完,不等關羽回答,拂袖而去。   關羽被他說得愣住了,抬起手臂指着孫紹的背影,欲言又止。和孫紹認識這麼久,孫紹還是第一次衝他發火,而偏偏這話說得他啞口無言,無從反駁。   “這……這豎子怎麼如此無禮?”關羽有些撂不下面子,脹紅了臉強辯道。   “阿翁,這可是你的不對了。”關鳳見遠處麋芳的臉色有些幸災樂禍,連忙扯了扯關羽的袖子,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埋怨道:“奉先爲了你的事,也算是盡心盡力的,你怎麼能當着這麼人的面罵他是賤民?再說了,麋家也是商人出身,當初主公要不是麋家的資助,能起死回生嗎?如今麋夫人死在長坂坡,兩位小姐生死不明,麋家也是主公的忠臣,你當着麋家人的面說這樣的話,豈不是給麋家難看?”   關羽眼睛一瞪,覺得有些理虧,讓他說軟話又說不出話,只好哼了一聲,不快的說道:“怎麼你現在也敢反駁我了?”   “在家從父,出家從夫,這不是你教我的嗎?”關鳳脫口反駁道。   關羽語噎,氣極反笑,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從你的夫去,別在老夫面前晃悠,看着心煩。”   關鳳知道關羽的脾氣,知道他就算錯了也不可能服軟,只得笑了笑,還是陪在關羽身邊。父女倆沿着城牆一路走一路說着閒話,關鳳還算是高挑的身材在關羽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嬌小,夕陽灑在他們身上,給一高一低的兩個身影鑲上了一道金邊,使黑紅相間的玄甲都柔和了許多。   關鳳回到府中的時候,孫紹正在和龐德下棋,看到她進來,只是點點頭,一聲沒吭。關鳳沒吭聲,衝着龐德行了一禮,自已進去洗漱了。龐德瞟了孫紹一眼,笑道:“吵架了?”   孫紹白了他一眼:“想不到龐將軍居然也會關心這些事?”   龐德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個青囊放在案上,推到孫紹面前:“分別在即,無以爲贈,這是我寫的一些東西,也沒什麼稀奇的,就留給將軍做個記念吧。”   孫紹目光在青囊上停留了片刻,卻沒有伸手去拿,他雙手扶在大腿上,直起腿,長嘆一聲:“時間過得真快吧,一轉眼半年多了。”   龐德無聲的笑了笑,沒有說話。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孫紹道:“將軍準備什麼時候出城?”   “明天一早。”龐德有些歉意的說道:“楊公既然到了,丞相大人的使者也快來了,我想在他們進城之前先去見見曹公。”   孫紹思索了片刻,點頭道:“這樣也好。”說完,起身走到書案前,打開硯盒,拈起一些墨片放進硯池,提起青銅水注滴了幾滴清水,然後拿起青石硯子,輕柔的磨起墨來。龐德見了,猶豫了一下,趕過去在孫紹對面坐好,伸手去接硯子。孫紹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龐德捏起硯子,慢慢的磨起墨來。孫紹鋪開一張紙,提筆在手,略作沉思,一行飄逸俊雅的字在手下流淌出來。   “後進孫紹致書魏王殿下……”   他寫得不慌不忙,也不見停頓,好象這些話早就在心裏想好了一般,龐德看着他寫好的文字,感激莫名,孫紹在簡短的謙虛之後,主要就是向曹操講述他在宛城的舉動,表明他沒有任何對曹操不利的行爲,希望曹操不要對他產生什麼誤會。寫好之後,孫紹又讓帥增拿來一隻錦盒,打開之後,裏面是一隻精美的千里眼。孫紹拿起千里眼,愛惜的撫摸着上面精美的花紋:“將軍,這是我自己使用的千里眼,賓主一場,沒有什麼值得贈送的,就把這個送給將軍吧。”   龐德有些驚訝,他知道千里眼的重要性,孫紹部下的軍官也沒有幾個有這個,關羽也有一個,但那也是孫紹送的,孫紹把這麼珍貴的東西送給他,實在些太重了。   “這……使不得。”龐德連連推辭。   孫紹將千里眼放在錦盒中,塞進龐德的懷裏:“與老將軍一見如故,半年之期,轉瞬即過,真是有些捨不得啊。千里眼,千里眼,希望將軍記得千里之外還有故人。”   龐德被他這麼一說,感慨不已,他嘆了一聲:“如此,卻之不恭了。”小心的將千里眼收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龐德帶着親衛們離開了宛城,曹仁等人一起去送行。臨行時,曹仁對龐德說:“請令明回報魏王殿下,我等敗軍之將在此靜候殿下處置。”   龐德聽了這話,胸中充滿了對孫紹的感激。宛城中俘虜、降將不少,但是他卻是個例外,他既不是俘虜,也不是降將,他只是孫紹的賓客,相對於禁他固然是清白,就是相對於曹仁,他也要光彩許多。而這一切,都是拜孫紹所賜。   他拱拱手:“將軍放心,我一定將將軍的情況如實稟報給魏王殿下。”然後又衝孫紹揮揮手,帶着人絕塵而去。孫紹靜靜的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這才轉過身對曹仁說道:“將軍也不要着急,只等曹公的使者一到宛城,弭兵大會順利召開,你們就可以象龐將軍一樣離開宛城了。只希望將軍回去之後,勸曹公休養生息,這三十多年的仗打下來,大漢的元氣大傷,北方的胡虜蠢蠢欲動,切莫要再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來。”   曹仁頜首應是。   龐德回到曹營之後,曹操看了孫紹的親筆書札,安慰了龐德幾句,便讓他退下了。孫紹把所有一切都考慮到了,他縱使不相信龐德,也不能有什麼舉動,否則可就被孫紹比下去了。對於曹仁的口信,他猶豫了很久,曹仁這句話透露出了孫紹的意思,使者不到宛城,俘虜是別想放回來了。   “楊公來了。”曹操似乎是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對劉曄等人說。他微微的皺着眉,久已不疼的頭又有些疼了。對楊彪,他一向是敬畏有加,那是一種從心底裏的敬畏。   劉曄若有所思:“楊公謀事穩重,他的確是主持這次弭兵大會的最佳人選。”   “是啊。”曹操揉着太陽穴,嘴角掠起一絲苦笑:“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做手腳的餘地就不大了。他在官場上幾起幾伏,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唉——這一戰……”曹操後悔不迭:“我怎麼感覺又被孫紹這個豎子給騙了呢?要不是他當初說取益州是上上之策,我們怎麼可能落到今天的這個地步。”   劉曄安慰道:“丞相,取益州之策並不錯,三路大軍一攻兩守之策也不錯,只是沒想到先是關羽水淹了于禁軍,後是孫紹擊破了樊城,中線崩潰,這都是天意,丞相無須自責。”   “天意,也許真是天意啊。”曹操無可奈何,想了一會,換了一個話題道:“你看誰來談判比較好?”   劉曄不說話,曹操又把目光轉身了辛毗,辛毗猶豫了一下:“臣建議派一個公子去。”過了片刻,又有些不安的解釋道:“這件事太重大,恐怕……”   曹操閉上眼睛想了想,手在案上輕輕的拍了拍:“傳令,讓子桓到宛城來。”   辛毗躬身領命。   四月中,曹丕帶着一些僚屬趕到宛城外,曹操向他交待了任務,然後給他配備了五十名虎士做親衛,虎侯許褚親自帶隊,曹丕十分亢奮,慷慨激昂的向曹操保證,一定不辱使命。父子兩個深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曹丕趕到宛城拜見天子。   緊跟着,孫權的使者孫邵、劉備的使者費褘也到達宛城,在楊彪的主持下,弭兵大會算是正式開幕。但是事情並不順利,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很客氣,誰也不肯說自己是叛逆,異口同聲的表示尊崇大漢,但是一涉及到具體的勢力範圍,他們就撕破了臉皮,大吵特吵。先是孫邵和曹丕爲了九江、廬江兩郡的歸屬吵,孫邵說,孫權是揚州牧,九江、廬江都是揚州的範圍,所以要談判,先讓張遼撤出合肥,把九江、廬江兩郡移交給孫權再說。費褘跟着趁火打劫,既然劉備是益州牧,那麼漢中也是益州的範圍,請曹操先把夏侯淵和曹植部撤出漢中,然後再談。不過費禕和孫邵也沒合作多久,一談到荊州的歸屬,他們也起了內訌。費禕說,建安十四年,劉備表孫權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那時孫權就同意劉備領荊州牧了,後來孫權趁劉備在關中與曹操大戰,出兵搶奪荊州四郡,是不守規矩。孫邵則反脣相譏,劉備領荊州牧是自已說的好不好?你還說我家主公領徐州牧呢,要不要讓曹公先把徐州讓出來?   三家轉着圈的吵架,本來挺和諧的會議頓時成了脣槍舌劍的角鬥場。   強大如楊彪也有些控制不住局面了。他雖然德高望重,但是面對三大軍閥,他說的道理再好聽也沒用,沒人聽他的。在幾天的爭吵之後,楊彪覺得頭有點暈,眼睛有點花,他實實在在的感覺到自己老了,空有一腔抱負,但是自己沒有那個體力了。   孫紹聞訊,趕來探望,看着楊彪臉上那異常的潮紅,他知道,老頭這是被氣得血壓高了,太醫令一搭脈,也說是楊彪心火太旺,要安心靜養。楊彪苦笑一聲,眼下這個情景,他能安心靜養嗎?   孫紹揮揮手讓太醫令去開方子,他坐在楊彪的病榻邊,笑笑說:“老大人,是不是有些出乎意料?”   楊彪嘆息不已。他開始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是現在他發現,他還是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這些兵權在握的諸侯根本不把天子放在眼裏,他們把這次宛城弭兵大會只是看成分贓大會,明裏暗裏的要瓜分天下,尊崇天子只是在嘴上說說而已。   “道義不是沒有用,只是作用太小,不足以讓他們忌憚。”孫紹很從容的說道:“他們在這裏吵什麼,出於他們之口,進入楊公之耳,別人知道嗎?不知道,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忌憚。”   楊彪狐疑的看看孫紹,強撐着坐起身來:“將軍有辦法?”   孫紹一笑:“辦法是有,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你說。”楊彪着急的說道,不管有用沒用,先說出來聽聽。   “楊公,你看啊,他們既然能到宛城來,那就說明他們誰也不肯做逆賊,說明名份還是起作用的。之所以一談到利益,他們就可以無視道義,是因爲在利益面前,道義的聲音太弱。要想道義起作用,首先就要把道義的力量增強。道義在哪裏?”孫紹指指自己的心窩,又指指楊彪的心窩:“道義在人心。在楊公之心,在我之心,在天下人之心。”   楊彪恍然大悟:“你是說,把這件事宣揚到各地去,讓天下人來參與這件事,給他們施加壓力?”   孫紹點點頭。   楊彪一拍大腿,如夢初醒。不錯,他只想着宛城之內,忘了散在各州郡的民間力量了。大漢除了這三家諸侯之外,還有什麼力量最強大?世家。世家在哪裏?在各州郡。與諸侯不同,他們不希望戰爭,大戰一起,普通百姓固然生靈塗炭,但是世家所受的損失也十分驚人。他們是希望天下太平的。   楊彪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可是,如果把這消息發到各州郡甚至各縣,需要的人手非常多,宛城哪來這麼多抄寫的書佐?”大漢有十四州——建安十八年,曹操曾以天子之詔改稱九州,但是除了他自己統治的範圍內,九州制並沒有得到承認,郡國一百多——這裏面還有許多新設的郡,縣邑道國千餘,要想把討論的這些內容及時的傳送到四面八方,不要說整個大漢的疆域,就說中原一帶就需要數百名的書佐,而宛城現在根本沒有這樣的條件。   “我有辦法。”孫紹笑眯眯的說道:“只要楊公能及時的將他們討論的文稿交給我,我保證在一天之內就交出千份。”   楊彪盯着孫紹看了一眼:“孫將軍,這可不是兒戲。”   孫紹拍拍胸脯:“楊公,你就放心好了,如果有什麼失誤,你唯我是問。要不然的話,你現在給我一份文稿,十二個時辰之內,我一定交一千份一模一樣的給你。”   楊彪見孫紹說得認真,倒有些不自信了。他眼珠一轉,抬手叫過一個書佐,拿過一份天子下詔召開弭兵大會的詔書交給孫紹:“你看這個行不行?”   孫紹接過來一看,點點頭:“行。楊公,你安心休息,明天這個時候,我把一千份文稿交給你。”   “如果將軍真能辦到,老夫就欠你一個大人情。”楊彪微微一笑。   “楊公,你何必激我呢?”孫紹嬉笑道:“人情什麼的就不必了,要是楊公能把你家傳的尚書註解給我看一看,我就心滿意足了,保證接下來的所有紙張我都不向天子伸手要一個錢。”   楊彪被孫紹說得又好氣又好笑,感情他還是來做生意的啊,居然還敢向天子要錢。不過現在他顧不上這些,揮揮手示意孫紹先去做,然後自顧自的閉目養神,思考如何打破眼下這個僵局。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孫紹這個辦法不錯,把他們爭論的內容分發到天下,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在談什麼,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的貪婪和無恥,這多多少少會對他們有些拘束力。楊彪想得更遠,他深知世家力量的強大,如果能把世家組合到一起,那他就可能走得更遠。   或許,這是個轉機。楊彪忽然有些期盼起來,他忽然有些急不可耐的想看到答案。   第二天,孫紹準時來到了楊彪的房中,身後跟着兩個身強力壯的親衛,手裏各捧着厚厚的一摞紙,人還在老遠,一股濃郁的墨香就傳了過來。楊彪沒等孫紹說話,從牀上一躍而起,衝到那兩個親衛的面前就拿起一張紙看了一眼。   潔白的紙上,清晰的印着那份詔書。   再看一張,還是那份詔書。楊彪拿起一把,攤在案上,一眼看去,全是一模一樣的詔書。   “這……”楊彪又驚又喜。   “楊公,還用得否?”   “用得,用得。”楊彪放聲大笑,病立刻好了一大半,他一手拿着一張,左看看,右看看,欣喜莫名,他看着孫紹道:“將軍,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要保密。”孫紹狡黠的笑道:“楊公什麼時候把尚書注給我,我什麼時候再告訴楊公,而且僅限楊公一人。”   楊彪瞪了孫紹一眼,這一眼可就不是同僚之間的眼神了,恍惚之間,他彷彿面對的是自己的子侄。   “好,既然你要保密,那我就不問了。”楊彪滿意的撫着鬍子:“一千份不夠,兩千份吧,明天我就讓他們每人擬一個方案,然後把他們的方案印兩千份,分送到各地,讓天下人看看他們的嘴臉。”   孫紹打了個冷顫,這老頭真夠狠的,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把這些獅子大開口的方案發出去了,只怕三家的臉這次要丟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楊彪重新出現在會談的場所,正吵得開心的曹丕等人一見,都有些詫異,一個個虛僞的上前問安,請楊彪爲國保重身體。楊彪不動聲色,依然一臉病容,有氣無力的說,你們的意見分歧很大,我一時半會也不知道哪個更好,這樣吧,你們每人寫一個方案,然後彙總起來,我請天子審閱一下,看看你們究竟是什麼樣的要求,也好心裏有數啊。   曹丕等人不知是計,當下同意,兩天之後,他們先後把方案送了過來。說實在的,他們誰也沒把這個當回事,明知自己的方案另兩家都不會同意,反正是敞開了要。楊彪收到了方案之後,就繼續回去養病了,曹丕等人也沒在意,在吵架之餘,他們開起了筆會,談文論藝,一個個和諧得很。   半個月後,這三個方案連同天子弭兵的詔書突然出現在青徐充豫冀揚荊益等地,開始還是私下裏傳播,後來有人把這些文稿貼在了城牆上,在非常短的時間內,除了邊遠地帶,中原、河北、江南的重要城市都知道了這些方案。   這些方案中透出的無恥和貪婪,讓所有人都憤怒了。   曹操、孫權和劉備拿到文案的時候,破口大罵,一方面罵楊彪這一手太陰損,另一方面罵自己的使者太大意,讓自己在全天下人面前丟了個大臉。人心重要不重要?那要看多少人的心,誰也不會傻到和天下人做對,那樣的話,你武力再強也不可能長久,更何況現在誰也沒有足夠的實力。   這份文稿一發,已經不是弭兵大會能不能繼續談的問題,而是怎麼平定自己內部人心不穩的問題。三十年大混戰,因此發達的世家遠比倒黴的世家要多,渴望太平的人也遠比還想繼續打仗的人多,這時候誰主動挑起戰爭,誰就是天下人的仇人,不用說,他的下場一定會很慘。   不管是曹操,還是孫權和劉備,誰離開了世家的支持都活不下去。   幾乎在同時,曹丕、孫邵和費禕接到了言辭嚴厲的命令:談,好好談,拿出誠意來談,這種丟臉的方案如果再次發生,一切後果你們自負。   曹丕當時就傻了。孫邵、費禕辦事不力的後果最多是撤職,而他辦事不力的後果則非常嚴重。曹操本來就因爲鄴城事變的事情對他就不滿,這次讓他來談判,是給他將功贖罪的機會,沒想到一大意就被楊彪耍得鼻青眼腫,栽了一個大跟頭。他把楊彪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眼下主動權換到了楊彪手中,他要想辦成這件事,就不能惹惱了楊彪,要不然的話,弭兵大會固然會無疾而終,但他的世子之位也徹底泡湯了。 第一百零二章 發飈   天子翻來覆去的端詳着手中的文稿,笑容滿面。楊彪這一手玩得漂亮,一下子佔據了主動,既把曹孫劉三家都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又讓他看到了大漢四百年積累下來的人心依然可用,雖然這些力量在手握重兵的曹孫權面前依然很脆弱,但終究能讓他們有些忌憚,特別是現在這個情況。   “楊公出手,果然一擊必中啊。”   楊彪心情也不錯,曹孫劉三家——特別是曹丕——態度的轉變,讓他看到了弭兵成功的希望。他在許縣呆過很多年,楊修又是曹植的親信,對曹家兄弟之間的爭鬥洞若觀火,這個時候曹丕在想什麼他心裏有數得很,曹操爲什麼派曹丕來,他也有數。如果不好好利用這一點,他楊彪這五十多年經驗豈不是白混了?   “陛下,這不是臣的功勞。”楊彪微笑着說道。   “不是楊公,難道還有別的人?”天子笑着看了楊彪一眼,到底是楊家的人啊,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肯居功。   “這個主意臣也許想得出,但是臣沒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謄寫出這麼多的文稿,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文稿送到荊揚益豫兗冀數州。”   “是啊,這速度……確實有些罕見。”天子眼珠一轉,隨即又好奇的看着楊彪。天子不是一個笨蛋,他和他的父皇靈帝劉宏一樣,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興平元年,他還在西京的時候就戳穿過侍御史侯汶貪墨賑濟災民的米豆,讓做慣了手腳的侯汶啞口無言,當時他不過十四歲。正因爲如此,他纔對這個速度感到驚奇,如果說在半個月內將這些文稿發放到這麼廣闊的範圍內還有辦法做到的話,那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抄寫兩千份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是孫將軍的功勞。”楊彪撫着鬍鬚,十分欣慰的笑道:“是孫將軍在一天內交出了兩千份一模一樣的文稿,也是他在半個月內分發到四方。”   孫紹?天子沉吟了片刻,他忽然嘆了一口氣:“楊公,朕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個奉先了。”   楊彪略作思索,皺了皺眉頭,他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個時候天子會想到呂布那個反覆無常的武夫。   “楊公,呂布是個忠臣。”天子嘆道:“不管怎麼說,對我大漢來說,他是個忠臣,只可惜,另一個忠臣王允和他無法配合默契,要不然的話……”   楊彪若有所思,他明白天子的意思了。說呂布和王允是虛的,天子是希望他和孫紹精誠合作,一起輔佐他度過眼前這個難關。當初王允是怎麼對待呂布的,楊彪心知肚明,雖然後來他也覺得王允處理得太草率了,但從心底講,他並不認爲呂布這樣一個人武夫應該和王允平起平坐,主持國政。他殺了董卓,封他爲溫侯、奮武將軍已經酬謝了他的功勞,再共秉國政卻有些過了,他除了知道上陣廝殺,懂什麼政務?   不過,孫紹顯然要比呂布精明一些,雖然他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國之棟樑——這個人雖然恃強好勝,頗有頭腦,但是他什麼事都利字當頭,和以德爲先的治國方針相距甚遠。   但是,就目前來說,孫紹是個很有用的人。   楊彪不是王允,他知道輕重,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所以他對天子恭敬的拜了一拜:“陛下聖明,臣一定銘記陛下聖意,與關將軍、孫將軍同舟共濟,爲國效命。”   天子瞟了楊彪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拍拍手裏的紙:“孫將軍是怎麼做到一天之內謄寫兩千份文稿的?”   楊彪苦笑了一聲:“臣不知,他說這是個祕密,不能讓人知道。”   “祕密?”天子更好奇了,他眼珠一轉:“難道他和畢嵐一樣,是個巧手之人?”   楊彪出了一身汗,連忙提醒道:“陛下,畢嵐是個閹豎,拿他來和孫將軍相比不太合適。”   天子一愣,隨即自我解嘲的笑了笑。畢嵐是靈帝時的掖庭令,手藝精巧,做過很多結構巧妙的機械,但是他名列十常侍,是個奸佞小人,爲士人所不齒,拿他來和孫紹比較,在楊彪這樣的人眼裏當然是不合適的,與其說是誇孫紹,不如說是罵孫紹。   不過,從這句話可以看出,楊彪和孫紹這一老一少、一文一武現在相處得還是很不錯的,至少不會象王允對待呂布那樣輕蔑。   兩人正說着閒話,小黃門來報,副丞相曹丕有表奏。天子詫異的楊彪交換了一個眼神,楊彪起身站到屏風後面去了,天子坐直了身子,讓人傳曹丕進殿。隨着小黃門一聲尖細的傳進聲,衣冠楚楚的曹丕雙手捧着奏章,小步急趨的進了殿,在門口脫了絲履,跨進殿來,一路小跑到天子面前三步的地方,恭敬的跪倒在地,將奏章推過頭頂,朗聲道:“副丞相、五官中郎將臣丕,有表奏陛下。”   天子看着恭敬的曹丕,心情非常好。他以前見過幾次曹丕,但是從來沒有看過曹丕這麼好的態度。曹丕偶爾看他的時候,眼神似乎不在他這個天子身上,而在他身後的御座上,雖然那只是一個披了織綿的普通坐榻。   “卿所奏何事?”天子淡淡的說道。   “臣爲將軍關羽、孫紹請功。”曹丕先說明了來意,然後解釋道:“關羽、孫紹護衛天子,免遭兵亂,有功於社稷,不賞無以明陛下獎懲之心,無以激勵羣臣奮力之意。”   天子下意識的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接過小黃門遞上來的奏表。曹丕的書法寫得不錯,氣度雍容,有大家之氣,不得不說,曹家父子雖然飛揚跋扈,心術不正,但是他們的文才的確不凡。天子迅速的看了一遍曹丕的奏章,最後愣住了,語氣中帶着極度的驚訝:“封王?”   曹丕似乎對天子的反應早有準備,他再次躬身施禮:“臣以爲,關羽、孫紹護衛天子,堅守宛城數月,配合魏王、伏波將軍共拒孫權、劉備,使他們無機可趁,又提議弭兵,於大漢有再造之功,非封王無以獎勵其功。”   天子愣了半晌,腦子裏還是有些糊塗,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曹丕的意思,又似乎沒有完全明白。他正在考慮說些什麼,身後的屏風傳來幾聲輕響,楊彪似乎在提醒他什麼,他連忙點點頭:“卿所奏之事甚爲重大,待朕與衆卿商議之後再做計議。”   “唯。”曹丕再施一禮:“臣告退。臣懇請陛下儘快考慮,以免傷了忠臣之心。”說完,起身退到殿門口,這才轉身出殿,穿上絲履大步走了。   楊彪從後面轉了出來,接過小黃門遞上來的奏章看了一遍,嘴一撇:“不過是一個離間之計而已。”   天子已經知道這一點了。曹丕爲關羽、孫紹請封王。封王就要有封地,曹操是不可能把自己控制的地方拿出來給他們,那麼只有在孫權和劉備的地盤上,問題是孫權和劉備會同意嗎?且不說封地的事,一旦孫權和關羽封了王,那麼他們就在孫權和劉備之上,這君臣之義肯定是沒有了,孫劉兩家就會被分成四家,互相不信任,力量分散,更無法與曹家抗衡。   所以曹丕這一封奏章對他自己一點壞處沒有,卻在孫劉內部挑起了矛盾,可謂是好招。天子如果封了,他的妙計得逞,如果不封,他至少也可以討好關羽和孫紹,同樣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異姓封王……”天子沉着臉,不時的看一眼楊彪。楊彪撫着鬍鬚沉思了片刻,反問道:“陛下以爲,曹操的魏王爵位能剝奪掉嗎?”   天子的臉色變幻了片刻,無奈的搖搖頭。開玩笑,曹操沒進一步稱帝已經算是運氣了,還想剝奪他的魏王,那不是逼着他造反嗎?他忽然明白了曹丕的另一層意思:於大漢有功,封王就是應該的,所以我家的魏王來得光明正大,你不要有什麼想法。現在曹操之所以被人指爲逆臣,就是因爲他違背了當初高祖皇帝的白馬之盟,異姓封王了。可是如果關羽和孫紹也稱了王,那還有誰能說他這個魏王不該封?   天子明白這個道理,知道現在不是提這個白馬之盟的時候,他眼前的情況不能和剛剛削平異姓王的高祖皇帝相提並論,但是要他同意封關羽、孫紹爲王,他還是有些不舒服。曹操的魏王是被逼無奈,而關羽、孫紹並沒有這個實力來逼他,有必要再次將白馬之盟拋之腦後嗎?開了這個頭,以後還能收得住嗎?更何況,這樣一來,等於承認了曹操的魏王是應得的,道義對曹操的約束力將更弱。   天子很猶豫,理智上他知道楊彪的話是對的,但是情感上,他一時無法接受。   楊彪嘆了一口氣,天子雖然聰明,但是還是缺乏果斷:“陛下,不如將曹丕此表交給衆官商議吧,看看大家怎麼說。”   天子無可奈何的點點頭:“就依卿所奏。”   孫紹在府中辦完了公事,正在和關鳳說着閒話。關鳳離家大半年了,非常想念兒子阿猘,在孫紹的耳邊唸叨着要把兒子接來,孫紹正在安慰她,帥增來報,曹丕到訪。   一支竹簡上寫着幾個端正的隸書:“沛國曹丕再拜,問起居,字子桓。”   孫紹很意外,他和曹丕在天子面前見過幾面,但是沒說過什麼話。因爲曹植和楊修的原因,曹丕很不喜歡他,見到他時雖然也很客氣,但是那種客氣透着疏遠,透着怨恨。私下裏,他們沒有來往,今天曹丕突然登門造訪,實在有些出人意料。   “請。”孫紹略作思索,便示意關鳳暫避,自己起身到了階下。曹丕在帥增的引領下進了門,一看到孫紹降階相迎,連忙緊趕兩步迎了上來:“如何敢勞明將軍相迎。”   孫紹笑了笑,還了一禮:“丞相大人光臨寒舍,蓬蓽生輝,焉敢不迎?”   兩人哈哈大笑,互相把着手臂,一起上了臺階,分賓主落座,扯了幾句諸如互仰慕之類沒營養的閒話,曹丕把來意一說,然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孫紹的表情。   “封王?”孫紹好象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撫着下巴上柔軟的短鬚,似笑非笑的看着曹丕。   “以將軍的功勞和才智,封王正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曹丕貌似誠懇的說道。他對孫紹沒什麼好感,可是眼下的情況他也清楚,孫紹和楊彪走得很近,比關羽那個不通權謀的武夫難對付得多,而孫紹和孫權之間的矛盾又是無須遮掩的,孫紹脫離孫權的控制自立的心思昭然若揭,所以他和陳羣、司馬懿提出了這個方案,他們相信,孫紹一定無法拒絕這樣的誘惑。   而眼前孫紹的表情讓他更加放心,孫紹一定會接受,或許,他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我的封邑在哪?”孫紹嘴一歪,擺出一副一眼看破曹丕心思的神情:“是徐州,還是青州?”   曹丕淡淡一笑,心道你真會做夢,徐州、青州會給你?他搖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要看陛下封你在哪裏才知道。以我之愚見,應該是會稽或者吳郡更合適一些吧。令尊當年封吳侯,子承父業,封吳王似乎更合適一些。不過,眼下吳侯是尊叔,爲了避免你叔侄相爭,會稽的可能性也許更大一點。”   孫紹嘴一撇,你這挑撥離間之計在我面前用也太拙劣了吧。吳郡也好,會稽也好,孫權都不可能給的,或者直接說,封王這個事都是個笑話,他能估計到,只要曹丕一把這個消息散佈出去,孫邵馬上就會找上門來,勸他以大局爲重,不要和孫權分庭抗禮,當然更不能反客爲主。   大橋和阿猘就是毫無疑問的人質,而且他的手下也會有意見,孫桓不會贊成,周循不會贊成,越海也不會贊成,能贊成的大概只有崔謙那夥海盜。   “多謝足下的一片好意,不過,你這可是把我放在火爐上烤了。”孫紹微微一笑,不再提這個話題,手一伸:“請喝茶,然後再向足下討教一下君子劍。”   曹丕正中下懷,他的來意正是要與孫紹結交,有機會展示一下自己的文才武功,讓孫紹看看自己並不比兄弟曹植差,現在孫紹主動提出要看他的劍法,還省了他許多廢話。曹丕喝完茶,起身拔劍,到庭中展示劍術。孫紹舉致勃勃的看了,也不能說一點用處沒有,至少糾正了他以前的一些錯誤觀點。曹丕的劍術和後世那種翻騰跳躍、劍光霍霍的劍術相去甚遠,招術也顯得非常古樸,以刺爲主,輔以劈砍撩,他的出手非常快,可謂是招招致命,一點花架子也沒有。   “好劍!”孫紹撫掌而笑。   “慚愧慚愧!”曹丕傲然一笑:“我這劍法雖然練得不到家,卻也是師出有名,這是當年虎賁郎王越的劍術,王越傳史阿,史阿傳與我。只可惜,我俗務繁多,不能盡得其妙。”   “能擊敗神手鄧展的劍術,還不能盡得其妙?”孫紹眨了眨眼睛,笑着調侃道。   曹丕大笑,這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奮威將軍鄧展是軍中的高手,他能夠空手入白刃,有一次他們當衆較技,他就是用這劍術連敗三次鄧展,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孫紹現在提起這件事正是撓到了他的癢癢肉,一時之間對孫紹的反感都淡了些。   孫紹前世混辦公室,對投其所好、拉近話題的這些技巧可謂是熟得不能再熟,一下子打開了曹丕對他的防備之後,他趁勝追擊,不動聲色的表明自己和曹植並沒有什麼關係,當初楊修去南海只是爲袁家兄妹的事向他表示感謝而已。曹丕雖然不盡信,但是孫紹能這麼說,他還是很喜歡的。   兩人談天說地,盡歡而散——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不出孫紹所料,當天晚上,孫邵就找上門來。   “這是曹丕離間將軍與至尊的詭計,請將軍千萬不要上當。”孫邵一點彎子也不拐,直截了當的說道:“請將軍爲了江東基業着眼,和關將軍一起上表請辭。”   孫紹陰着臉,很無禮的踞坐着,身子向後靠在憑几上,眯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孫邵,一聲不吭。孫邵跪在他的面前,覺得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着,後脖頸一陣陣的發緊,不知不覺的,一滴泠汗滴在青磚上,慢慢的洇成一塊黑影。在他的眼裏,這團黑影就象血一樣預示着不祥,預示着江東的崩潰、血流成河。   如果孫紹接受了王位,那麼他和孫權之間就等於正式絕裂了,對目前的江東來說,這無異於滅頂之災。至於作爲人質的大橋和阿猘,孫邵並不抱什麼希望,與王位相比,一個繼母和兒子算得了什麼?孫紹還年輕,曹操還在考慮和他聯姻,他以後可以有很多兒子。至於大橋,嘿嘿,如果是生母,那孫紹也許會考慮一二,這繼母嘛,就無所謂了。   在一陣讓孫邵幾乎窒息的沉默之後,孫紹終於開了口,可是冰冷的聲音卻讓孫邵更加絕望。   “魯肅的八千大軍,爲什麼遲遲不進?”   孫邵嚥了口唾沫,剛要解釋,孫紹又問了一句,這一次的口氣更加嚴厲,語氣更加冰冷。   “呂蒙大軍駐在柴桑,爲什麼一直不北上?”   孫邵的心一緊,張口正準備申辯,孫紹會然跳了起來,拿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的砸在孫邵剛剛仰起的臉上,茶杯砸破了孫邵的額頭,鮮紅的血水順着淡綠色的茶水一起流淌下來,迅速淋溼了孫邵胸前的衣襟。孫紹視而不見,上前一腳踹在孫邵的肩頭,將他踹得仰面摔倒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不顧危險,摧鋒直進,和關將軍死守宛城近半年,就是等你們一起來合擊夏侯惇。有宛城在手,曹操不敢輕離,夏侯惇四萬大軍就是我們嘴裏的肉,你們爲什麼不來?你們在等什麼?”   孫紹怒不可遏,縱聲咆哮,憤怒的聲音在大堂中迴響,震得孫邵的耳朵嗡嗡作響,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狂怒的孫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印象中,孫紹這幾年一直是溫文爾雅的,一說話先帶三分笑,這種咬牙切齒的猙獰面目是聞所未聞。   “你們在等什麼?等我死?是不是?是不有?”孫紹越說越火,趕上來又是一腳踹在孫邵的胸口,這一腳力氣很大,踹得孫邵差點背過氣去。聽到孫紹吼聲的關鳳從後室趕了過來,一見這副情景,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抱住孫紹,將他推得離孫邵遠一點。在她看來,孫邵雖然身體還算結實,但是孫紹怒火攻心,下了死手,用不了幾腳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孫紹被關鳳推到一邊,依然不肯罷休,他掙扎着還要衝過來,關鳳哪裏敢放,一邊使出渾身力氣推着他,一邊呼叫親衛幫忙。孫紹指着孫邵破口大罵:“我究竟做了什麼樣的事,要讓你們如此對我?大敵當前,你們不思一致對外,卻在琢磨着在我背後下黑手,這就是聖明的至尊所爲?這就是你們這些智臣謀士想出的主意?你說,你說,你今天要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老子就活劈了你。”   孫邵嚇得魂不附體,渾身顫抖着,一動也不敢動。關鳳把孫紹交給趕過來的丁奉和帥增,轉身大喝道:“還不扶孫大人去療傷,愣着幹什麼?”   兩個親衛如夢初醒,二話不說,上前架起血流滿面的孫邵就走。孫邵被架出了大門,還能聽到孫紹憤怒的吼聲:“誰出的主意,誰要我的性命,不交出這個人來,老子要你們好看!”   孫邵腦子裏一片空白,生怕孫紹追出來再踹他,跳上馬車就走。直到馬車在城門前停下,車伕膽怯的問他去哪兒,是出城還是回驛舍,他才稍微定了定心神,撫着胸口喘息了半天道:“回驛所。”想了想,又脫下已經被血茶染得一片狼藉的外衣,蘸着額頭還在流的鮮血,在外衣上草草寫了幾個字,然後塞進旁邊兒子孫模手中,急急的說道:“六百里加急,立刻把這裏的消息送給至尊,請他決斷。千萬不能耽誤,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孫模不敢怠慢,將血衣揣進懷裏,猛踹馬腹,戰馬一聲長嘶,急馳出城。 第一百零三章 異姓爲王   費褘垂頭喪氣的從關羽的府中走了出來,怏怏的上了車,命令回驛舍。孫邵去見孫紹的時候,他也趕去見關羽,他的運氣好一點,關羽沒有象孫紹踢孫邵一樣收拾他,但是也沒見他。費褘在前廳站了一個時辰,關羽連一個回信都沒給他,彷彿不知道他在外面等着接見似的。   任你有千般說辭,可是見不着面你怎麼說?費禕唉聲嘆氣,卻又無可奈何。看到面色煞白的孫邵時,他還有些羨慕孫邵,至少孫邵現在知道孫紹的意思了,而他對關羽在想什麼卻一無所知。   思前想後,費禕知道這個任務自己是無法完成了,只得派出使者,請劉備另派高人趕到宛城談判。   天子在諮詢了幾個親信之後,最終還是向現實低頭,同意了楊彪的建議,下詔封關羽爲荊王,以南郡爲封國,都江陵;封孫紹爲越王,以會稽爲封國,改稱越國,都山陰。   詔書一下,全城皆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關羽和孫紹兩個當事人的身上,孫邵和費褘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這雖然是曹丕的詭計,但真正促成此事的卻是楊彪,楊彪這是給出一個信號,孫權和劉備再不來,天子可沒什麼耐心了。孫紹去江東,關羽佔荊州,沒你們的份了。   就在費禕手足無措的時候,傳來了一個好消息。關羽拒絕了天子的封賞,伏階泣血上書,請求天子封劉備爲王。他的理由很充分,高祖皇帝有白馬之盟,異姓不得封王,有違反者,天下共擊之。劉備是漢室宗親,封他爲王不違背白馬之盟,他勤王是奉了劉備的將令,有功也是劉備的功勞。   關羽對劉備的忠心,日月可鑑!   費禕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差點癱在地上。如果關羽接受了王位,那劉備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看着費禕如釋重負,孫邵卻不敢放鬆,他思前想後,沒辦法,還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他派人去打聽了一下,結果消息很震驚,孫紹接受了天子詔書,上殿謝恩去了。   孫紹稱王了。   孫邵如遭雷擊,雙眼都不聚焦了,整個人傻乎乎的坐在那裏,呆若木雞。侍從們嚇傻了,又拍又喊,好一陣子才把他叫醒過來。孫邵一回過神來,就淚流滿面。孫紹稱王了,他向天下人表明,他和孫權勢不兩立,江東殆矣!   他再次急書,把這個重大的消息報給孫權。   剛換上門匾的臨時越王府,孫紹慢條斯理的喝着茶,周循、越海等人圍坐在他的面前,神色各異。周循、越海、孫桓陰着臉,他們對孫紹接受天子的詔書稱王十分不滿。和孫權再有意見,那都是家事,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這個時候稱王對江東的傷害很大。你真以爲脫離了孫權你還能有多大能量?天子也好,曹丕也好,都不過是想分裂江東和益州的力量而已,關羽都能認清這一點,你卻擋不住誘惑?   崔謙等人卻無所謂,甚至還有些興奮,孫紹稱王對他們來說是個好機會,以後再加官進爵什麼的就不需要通過孫權了。孫紹和孫權翻了臉,以後就會更加倚重他們這些海盜出身的人,受到重用是意料之中的。   陳海和丁奉等人比較尷尬,反對也不是,支持也不是,只好一聲不吭。   孫紹一句話也不反駁,只是安靜的看着他們,直到每個人都不說話了,這才用青瓷杯蓋輕輕的碰着茶杯,掃了衆人一眼,淡淡的說道:“都說完了?”   “說完了。”孫桓怒氣衝衝的拱拱手:“可是你都謝過恩了,我們說也沒用。”   孫紹笑了起來,還是不做任何解釋,他的目光慢慢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又收回到的手中的茶杯上,語氣從容而平靜:“這件事,我不想對你們做任何解釋,而且,叔武說得對,這已經是事實了,解釋也沒有意義。我做事,不喜歡勉強人。你們有的跟了我三四年,有的只有幾個月,現在我要立國了,如果有不能接受的,我們好聚好散,以後萬一在戰場上見面,大家不需要有什麼顧忌,各爲其主,放開手腳一搏就是。”   衆人面面相覷,孫桓勃然變色,孫紹這是在趕人了,而且對象很明顯,主要針對他和周循,因爲他們原本就是孫權派來監視他的。   孫紹站起身,懶洋洋的拍拍袖子,又看了一眼衆人:“如果哪位對我還有點信心,願意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的,我也是歡迎之至。要是哪位現在信心不足,想要先跳出圈外看看情況再說,我也不反對。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這也是人之常情。我孫紹雖然不是什麼聖人,這一點度量還是有的。”說完,他揹着手,輕鬆自在的進內室去了。   崔謙不假思索,起身跟了上去,在走廊裏趕上了孫紹,躬身一拜:“崔謙誓死追隨大王。”   孫紹嘴一歪,看着崔謙笑了:“建中,你不再考慮考慮?”   崔謙一笑:“臣在西卷城下就做好了決定,無須再考慮了。”   “很好。”孫紹點點頭,親熱的伸手拍拍崔謙的肩膀:“在這裏厭了吧?想不想朱崖?”   “想。”崔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沒有海風吹,渾身不自在。”   “再忍兩天,我們出海去。”孫紹哈哈一笑,沉思了片刻:“委屈你做個左將軍吧。”   崔謙大喜,翻身拜倒在地,雙手舉過頭頂,大聲喝道:“臣謝大王恩典,願爲大王效犬馬之勞。”   還在堂中的越海等人聽得真切,臉色更復雜了,孫紹顯然在考驗他們對他的信心,崔謙沒有猶豫,立刻升爲左將軍了,其他人呢?陳海坐不住了,他起身大步趕了過去,丁奉一見他起身,也連忙跟了上去,兩人在孫紹面前翻身拜倒:“臣等誓死追隨大王。”   孫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踢了陳海一腳:“豎子,我還以爲要另找一個右將軍呢。”陳海嘴裏有些苦,本來按他的資歷應該排在崔謙前面,這一遲疑,落到崔謙後面了。他尷尬的咧了咧嘴,欲言又止。   “承淵,委屈你做個折衝將軍吧,你替我把摧鋒營帶好。”   丁奉磕頭謝恩。   越海聽着屋後的聲音,如坐鍼氈,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周循和孫桓一眼,最後咬咬牙,匆匆起身。孫紹站在走廊裏,看着越海大步走來,笑道:“我的後將軍姍姍來遲了。”   越海赧然一笑,拜倒在地。   周循和孫桓相對苦笑。孫紹很捨得給人好處,一口氣就封了四個將軍,手腳之大方實在罕見。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幾個都是他的親信,他大概早就做好安排了,至於那個前將軍,不用說,十有八九是給蘇粗腿留着的。雖然孫紹從來沒有說過蘇粗腿的事,但是聰明如周循和孫桓不可能猜不到這一點,他們疑惑的只是孫紹用了什麼辦法,居然讓蘇粗腿義無反顧的在孫權背後捅了一刀。   但是周循和孫桓不能象他們幾個這麼做,孫桓是宗室,他不能因爲貪圖富貴而拋棄孫權,周循考慮的則是家人,孫紹這麼幹,明着要和孫權決裂了,他如果再停在孫紹身邊,母親和弟弟妹妹肯定會有麻煩。他們倆互相看了好一會,最後異口同聲的說道:“我們去辭行吧。”   說完,兩人都笑了。   孫紹看着臉色爲難的周循和孫桓,沒有多說什麼,點頭同意了他們的決定。周循和孫桓鬆了一口氣,起身退出孫紹的書房,走到門口,孫桓又停住了腳步。周循知道他有話要問孫紹,知趣的先走了。孫桓站在門邊,兩隻手互相握在一起,手指捏緊又鬆開,鬆開又捏緊了幾個回合,這才下定了決心,轉過身重新走到孫紹面前,恭恭敬敬的拜倒在地:“越王殿下,桓有一事不明,想請殿下言明。”   孫紹見他在門口不走,就知道他有話要說,只是一直沒有催他而已,現在孫桓稱他爲越王殿下,知道孫桓去意已決。他雖然有些失望,卻並不表現在臉上,嘆了一口氣:“你說吧。”   “殿下英明,難道看不破封王之中的詭異嗎?”孫桓抬起頭,直視着孫紹,眼神中有不解,有怒氣,還有失望。   “你說呢?”孫紹嘴角一挑,迎着孫桓的目光反問道。   孫桓一愣,他沒想到孫紹是這個回答,他想了想道:“臣以爲殿下一定看破了其中的奧妙,但是臣不明白的是,殿下爲什麼還會接受。關將軍拒絕了詔書,轉而爲劉備請封,殿下何以反而接受封王?”   “你是說,我應該象關將軍一樣做?”   孫桓點點頭,他正是這麼想的。   孫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似乎這口氣已經在他心裏憋了很久,直到現在纔算是吐了出來,又似乎還有意猶未盡之意。他微微的仰着頭,看着青黑色的屋頂,過了一會,淡淡的說道:   “叔武,你回去,告訴他十六個字。”   孫桓見孫紹已經不稱孫權爲至尊,而直接以“他”代替,更是傷心。他低下了頭,淚水湧了出來,聲音中充滿了哀傷。   “殿下請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孫紹一字一句的說完,揮揮手,示意孫桓可以走了,轉過身,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書,再也不說一句話。   孫桓仔細的咂摸了一會,眼神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他想再問,可是孫紹卻背過身去,再也不看他一眼,他只好嚥下了湧到嘴邊的話,拜了一拜:“臣一定把話帶到。臣告退!”   ……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什麼意思?”孫權喘着粗氣,帶着血絲的碧眼睜得溜圓的瞪着孫桓:“他這是在向我挑戰嗎?”   孫桓伏地不起,語帶哭音:“至尊,臣不這麼以爲。臣以爲,這是奉先在向至尊表達他的立場。臣冒死敢問至尊,在此事之前,奉先可曾有任何不臣之舉?”   孫權語噎,想來想去,好象都是他在懷疑孫紹不臣,並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就算這次蘇粗腿反水,他也只是懷疑,並沒有證據表明孫紹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而他見死不救,讓孫紹和關羽在宛城苦守近半年,險些被曹操困死,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但孫權不是那種被表象矇蔽的人,他考慮事情遠比孫桓這樣的年輕人或者說局外人想得更遠,其實不僅僅是對孫紹,對每一個可能對他產生威脅的人,他都會做同樣的防範。   然而,這樣的話又怎麼對孫桓說?再說了,說了又有什麼用,孫紹已經稱王了,他已經擺明了要和他分庭抗禮,還要把他的會稽郡變成他的越國,他還有必要和他說什麼對錯嗎?就算他以前錯怪了孫紹,但是現在,天下人都可以證明,孫紹背叛了他。   所以對孫桓的質問,他沒有回答的興趣,也沒有回答的必要。他現在頭疼的是,孫紹如果來要會稽,他應該如何對付。孫紹這個越王是天子封的,他的背後不僅有朝庭,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曹操,不用太多的懷疑,曹操一定會支持孫紹來取會稽,弄不好劉備也會趁火打劫。   更何況,現在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蘇粗腿一直在東海爲禍,呂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整個江東除了孫紹之外,沒有人能平定東海,而受害最烈的錢唐口兩岸已經民怨沸騰,虞、滕、周、魏等世家怨氣極大,會稽太守淳于式、吳郡太守朱治雖然嘴上不說,卻頗有怨言,說這件事孫權處理不當,以致現在東海不寧。   孫權焦頭爛額,他非常想證明自己能控制得住局面,能平定東海,能抓到蘇粗腿,得到他指控孫紹的口供後再把他碎屍萬段,但同時他又清楚的認識到,他手下沒有能制服蘇粗腿的人。要想穩住後方,全力對付可能發生的衝突,他就必須向孫紹低頭。   對孫權來說,這個選擇會讓他顏面盡失,很可能後患無窮。   面對着孫桓的質問,孫權氣得呼呼直喘,卻又無可奈何。他仔細咂摸着孫紹那十六個字,從中嗅出的是孫紹的輕蔑,是孫紹的憤怒,和孫紹居高臨下的傲慢。   是你先惹了我,所以我就要你好看。   孫權頭痛欲裂,眼前直冒金星,他痛苦的揮揮手,讓孫桓先下去休息。孫桓見孫權臉色不對,連忙上前扶住他,就象他到孫紹身邊以前還在孫權身邊當差的時候一樣。恍惚之間,孫權似乎忘了孫桓剛剛爲了孫紹的事質問過他,無力的靠在憑几上,伸了指了指脖子,示意孫桓幫他捏幾下。   孫桓熟練的轉到他的背後,輕重適度的幫他捏起來,捏了幾下,孫權舒緩了一些,他木然的看着前方,目光呆滯,眼珠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他才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孫家的子弟,居然不如劉備一個異姓臣子,真是讓我失望啊。”   孫桓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慢慢的捏了起來,孫權感覺到了他的遲疑,又問道:“叔武,你在他身邊那麼久,你說說,他在想什麼?”   孫桓一邊不緊不慢的捏着他的肩窩,一邊思索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的開口道:“至尊,孫長史被他打傷的事情,你一定知道吧?”   孫權點點頭,他正爲這事生氣呢。孫紹居然把他的長史孫邵打傷了,這眼裏還有他嗎?   “那是我在他身邊那麼久,唯一一次看到他發怒。”孫桓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還是有些不寒而慄,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向待人溫厚的孫紹會那樣,他一點也不懷疑,當時如果不是關鳳讓人把孫邵架出去,孫紹會生生的打死孫邵。   “這幾年……他的確不怎麼發怒了。”孫權應了一聲,忽然心中一動。孫紹爲什麼發怒?是因爲他恨他見死不救,恨他借刀殺人。可是儘管如此,他也只是把怒火發泄到了孫邵的身上,而不是發泄到他孫權的身上,按理說,罪魁禍首是他孫權,孫紹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他沒有必要對孫邵發火。   他在給我留面子?   孫權忽然坐直了身子。孫桓喫了一驚,以爲自己捏重了,連忙拜伏在地。孫權卻沒空理他,他站起身,在大帳裏來回走動,步子邁得又大又急。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捏着自己的眉心沉思,臉色變幻不停,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不敢肯定。   “公緒,你立刻把顧公、諸葛子瑜他們幾個請來。”   朱績應了一聲,匆匆的走了。時間不長,顧雍、諸葛瑾、滕耽等人趕到。孫權首先讓孫桓把宛城的事情說了一遍,特別是孫紹接受天子封王的事情。一聽說孫紹稱越王,要以會稽郡爲越國,所有人都愣住了,即使顧雍平素喜怒不形於色,也被這個消息驚得變了臉色。上次孫模送消息回來,他們只知道曹丕出離間計,天子還在考慮,都覺得以孫紹的智謀肯定能看破,不至於上這個當。沒想到,孫紹居然稱王了。   這其中的意味,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全都低下頭沉默不語,這個時候說錯一句話,很可能就會在江東引發一場內戰。   “越王?”呂蒙首先發出一陣不屑的冷笑:“憑什麼?就憑他那一萬多海盜,還是憑天子的詔書?如果天子的詔書這麼有用,那天下早太平了。”   孫權瞟了呂蒙一眼,沒有表態。呂蒙這段時間身體不好,情緒也非常糟糕,因爲蔣欽的死,他對孫紹的怨氣非常重,這個時候很難平心靜氣的分析問題。   孫權隨即又把目光轉向了顧雍。   顧雍沉默不語,好象沒看到孫權的目光似的。孫權眉頭一皺,隨即明白了,他斥退了衆人,唯獨留下了顧雍。偌大的房間裏,兩人相對而坐。孫權躬身施了一禮:“顧公教我。”   顧雍還了一禮:“臣豈敢。”   孫權依然很恭敬的躬着腰:“顧公,奉先此舉讓我方寸大亂。如果與他刀兵相見,我無法面對兄長的在天之靈,如果容忍他繼續胡鬧,那江東基業不保,我還是無法向父兄交待,這真是進退兩難啊。”   顧雍長長的眉毛輕輕一顫,慢慢的說道:“至尊,我不知道奉先現在是怎麼想,但是從他傳回來的這十六個字來看,他怨氣是有的,但是,他應該沒有主動與至尊爲敵的意思。”   孫權點點頭,他也正是從中看出了這個意思,才覺得事情可能還有轉機。他想不通的是,既然孫紹並不想與他爲敵,那他爲什麼要稱王,這分明是個離間計嘛。   “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弄清他在想什麼。”顧雍抬起頭,溫和的眼神讓孫權慢慢的安靜下來:“我們離宛城千里之遙,僅憑着快馬送來的隻言片語,很難搞清宛城的真實情況。從他以前的戰績來看,他不是那種衝動的人,他應該也不會因爲一個王位而中了曹丕的計。或許,他有他的想法,只是我們猜不出而已。”   孫權有些不快,顧雍這句話可有些爲孫紹開脫的意思了。孫紹就算有什麼難處,可是他現在稱了王,連官屬都開始配置了,分明是不再聽從他這個叔叔的命令,這個時候再派人去宛城還有什麼意義?   顧雍似乎看出了孫權的不快,他接着說道:“至尊以爲,關羽爲劉備請封王爵,天子會答應嗎?”   孫權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過了片刻,他點點頭:“應該會。”   “曹操能稱王,劉備都能稱王,就連奉先能稱王,至尊爲什麼不能稱王?”   孫權眼前一亮,對啊,大家都稱王,從此平起平坐,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而且這是天子所封,名正言順,有了這個王爵,他再也不用擔心江東的士大夫說他的來路不正了。更重要的是,他如果稱了王,剛剛形成的和孫紹之間尷尬的等級關係就可以得到扭轉。   “那……派誰去宛城?”   “至尊最信任的人。” 第一百零四章 交換   阿猘流着口水,笨拙的在大橋背上攀爬。大橋一手攬着阿猘,防止他摔倒,一手打開周循寫回來的書札,神情淡漠,只是不時顫動一下的眼角暴露了她此時此刻的心態。   小橋精神緊張,兩隻手緊緊的攪在一起,本來就很白皙的手指此刻更是白得象玉一般。接到周循的書札,她十分緊張,孫紹稱王,和孫權已經成了敵人,周循顧念家人,回到了孫權身邊,周玉就成了一個麻煩,一旦她和孫紹的私情被孫權知道,心情不佳的孫權肯定不會輕饒了周家。   “阿玉呢?”大橋輕輕的合上書札,看了一眼眼圈有些發黑,臉色明顯有些憔悴的小橋,嘴角挑了起來。小橋欲言又止,話在嘴裏轉了幾圈,還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她的來意其實很明白,爲了防止被孫紹殃及,她希望大橋能夠將周玉和孫紹的私情爛在肚子裏,只當沒有發生過。只是這個時候對大橋說這樣的話,她覺得很殘忍,羞愧無比。   “她……她病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了?”   小橋嘴脣發白,點了點頭,耳垂邊的耳鐺珠在臉頰旁晃悠悠的,大橋眼睛眯了起來,這顆珠子也是孫紹送的合浦珠,只是戴着這珠子的人現在卻變得非常陌生。   “我知道了。”大橋擺擺手,讓橋英送客:“命中沒有莫強求,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錯。”   小橋無言以對,起身拜了一拜,慢慢的向門口退出。扶着門框,她遲疑了片刻,脖子動了一下,似乎想轉過頭看看大橋,可是剛轉了一點,又忍住了,悶聲說道:“姊姊,你保重。”   “嗯。”大橋含糊的應了一聲,起身牽着阿猘的手進內室去了。小橋聽得身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眼淚忍不住的落了下來。她的心裏也不好受,大橋身陷險境,正是需要她這個唯一的妹妹來安慰的時候,她卻要考慮到周家的安危,只能忍痛和大橋劃清界限,這等於在大橋的心裏割了一刀,傷害有多重,她不用回頭看都能知道。這幾年來,大橋從來沒有這麼冷漠的對待過她。   可是,她又能如何?她可以和大橋一起去死,但是周家不能。   小橋走了,灑下一路的淚水。   大橋坐在小樓上,看着阿猘開心的在屋裏來回跑,好奇的擺弄着房裏的物件,不時的衝她笑一聲,她的心裏五味雜陳。小橋這麼做,真的讓她十分難受,她能理解小橋的做法,但是她不能原諒。   “夫人,少主……不會不顧夫人的安危的。”橋月撅着嘴,輕聲說道,可是她的語氣中透露出的不確定讓人一點安全感也沒有。大橋瞟了她一眼,又看看橋英:“你們趁着至尊的人還沒到,趕緊收拾收拾,先避一陣子吧。把府裏的人也都遣散了。”   阿猘似乎感覺到了大橋情緒的不對,眨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大橋。   “阿月,你能把阿猘也帶走嗎?”   “夫人……”橋英堅決的搖搖頭說道:“讓阿月陪你和阿猘走吧,我留下,要走就儘快走,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大橋搖搖頭,落寞的笑了一聲:“你放心,我不會死的。再說了,我也不想過那種逃亡的日子,我就在這裏等着,不管是什麼結果,都是我的命。你們走,帶着阿猘走……”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傳來一陣喧譁,時間不長,一個老僕在樓下報告,緊張得話音發顫:“府外……來……來了好多兵。”   大橋面無表情:“好了,不用爭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們就沒打算走。”橋月忽然堵氣似的說道:“我纔不相信少主會不顧夫人和阿猘的死活呢。”   “還是阿月對奉先有信心。”大橋欣慰的笑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步夫人拉着大虎、小虎走了上來,身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卒迅速的散開,將小樓團團圍住。阿猘一看到大虎,歡呼一聲,掙脫大橋的手,張開雙臂,大笑着迎了上去。大虎也咯咯的笑着,俯下身子,雙手叉着阿猘的腋下,將他高高的舉起,仰着臉笑道:“快,叫姑姑。”   阿猘張着嘴大笑着,含糊不清的叫道:“姑……姑……姑……”聽起來象是一隻布穀鳥。   大虎大笑。   “夫人。”步夫人走到大橋面前,剛要說話,大橋便躬身道:“臣妾橋氏,拜見夫人。”   步夫人十分尷尬,孫權給她的命令是讓她來看着大橋,防止大橋出什麼意外,究竟是什麼意思,孫權並沒有說明。以步夫人對孫權的瞭解,她估計孫權不會殺大橋,所以她既不能把大橋當罪犯看待,又不能和以前一樣親近,這中間的分寸十分難以把握。現在大橋又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想必是已經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已經被軟禁了。   她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坐在大橋面前,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面對這個實際上已經奪走了孫權心的女人,她既羨慕,又嫉妒,還有幾分怨恨,偏偏孫權給了她這麼一個任務。   房間裏除了大虎和阿猘開心的笑聲,寂靜得讓人窒息。   ……   襄陽,劉備站在庭院之中,仰天長嘯。費禕將消息送到襄陽,關羽拒絕了天子所封的荊王,反而泣血上書,請求天子封劉備爲王,藩衛大漢。雖然到目前爲止,還不知道天子的態度,但是關羽的一片摯誠,讓劉備又感動又慚愧。   從關羽水淹七軍,攻破樊城,開始向北進軍的那一天起,就有人不斷的提醒劉備。關羽勢如破竹,戰功赫赫,而劉備在西線慘敗,以關羽的脾氣,肯定會變得更加驕狂,以後恐怕難以控制。關羽攻破許縣,將天子搶到手中,這樣的論調就更是喧囂塵上,說得連劉備都有些不安起來,他對關羽的信心動搖了,與孫權防備孫紹一樣,他也開始防備關羽,駐在江陵遲遲不肯北上,到了襄陽又駐足不前,坐視關羽被曹操所困。如果不是孫紹從中周旋,現在關羽大概已經敗亡了。   前幾天,費禕還送來了消息,說關羽不見他,有可能會接受王位。這個消息驚得劉備目瞪口呆,坐立不安。關羽爲了他奮不顧身,而他卻見死不救,如果關羽稱王了,對他的傷害將是驚人的。   他幾乎急得要發瘋。   然而,事實證明,他再一次看錯了關羽。   劉備慚愧得老淚縱橫。   諸葛亮站在遠處,面色冷漠。他知道這時候不管他說什麼,劉備都不會相信他。他有些後悔,劉備和關羽的關係他又不是不知道,以前也一直掩飾得很好,爲什麼這次就沒沉住氣?想來想去,他我發現還是自己低估了孫紹,如果不是孫紹在宛城,以關羽在權謀上的低能,他肯定想不出脫困的辦法,局勢一定會按照他預先估計的發展。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關羽立了大功,他在劉備心裏的位置已經不可動搖,如果想和關羽並駕齊驅,現在只剩下一個機會,那就是赴宛城談判,爲劉備爭取更大的利益,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將功贖罪。但是他不能去,至少不能主動要求去。宛城的關羽對他成見很深,劉備現在對他也非常不喜,這個立功的好機會未必能落到他的頭上。   “孔明,費禕能力不足,你看還有誰能擔任談判的任務?”劉備微微的側着頭,打量着諸葛亮。諸葛亮猶豫了一下,躬身道:“臣推薦麋竺。”   “他啊?”劉備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他這個人雖然精於計算,但是性子太溫和,恐怕不是曹丕、孫紹的對手。”   “那……劉巴。”   “劉巴?”劉備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劉巴雖然人在益州,但是他時時刻刻都在想着離開他,讓他去談判?劉巴不把他賣了就算好的了,怎麼可能會給他爭取好處。   “劉巴精通政務,對經濟之學又頗有研究,這種討價還價的事情,他是最擅長的。”諸葛亮輕聲解釋道。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不讓劉備看出他的不安。   劉備遲疑了一會:“劉巴的本事我相信,可是他這個人靠不住。這樣吧,你和他一起去,由你主持,由他具體負責,你看怎麼樣?”   諸葛亮正中下懷,但是他還是剋制的頓了一下,顯得有些猶豫,這才應道:“臣遵命。”   劉備慢慢踱到諸葛亮面前,諸葛亮身高八尺,但是頭低着,和昂頭挺胸的他正好差不多,他看着諸葛亮垂下的頭頂,聲音冷得象三九天的冰:“孔明,不要讓我失望。”   ……   五月,胡綜到達宛城,立即拜見越王孫紹。孫紹在書房接見了他。一見面,兩人都笑了。   “胡偉則,這裏沒有外人,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胡綜點點頭。孫權派他來的目的很簡單,他要知道孫紹真實的動機。之所以派他來,是因爲他一直從事祕密工作,對與孫紹有關的情報很熟悉,而他從十四歲就陪着孫權讀書,又是孫權最信得過的人之一。   “至尊想知道,關將軍能夠辭封王,爲什麼將軍卻接受了王爵。”   孫紹嘴一歪:“胡偉則,你知道天下會有幾個王嗎?”   胡綜頓了頓:“現在有兩個,可能還會有兩個。”   “那天下四王之中,江東有幾個?”   胡綜不吭聲,他還是沒搞明白孫紹的意思。   “異姓封王,高祖皇帝的白馬之盟已經成了空話。”孫紹不再和胡綜打啞謎,他站起身來,揹着手在屋裏慢慢的踱着步:“曹操佔據河北、關中,劉備佔據西南,至尊有江東,天子能控制的,最多隻是三河,這還要我們幫他去爭取。”   胡綜連連點頭。天子能控制的地方實在有限,如果孫劉聯手幫他,也許還有希望能把原屬司隸的三河從曹操的手中要過來——關中是想都別想了,如果孫劉不幫忙,他的政令大概不會出都城——就連都城放在哪兒,天子說了都不算。   “割據之勢已成,天子雖然是天下共主,但是他有權無實,和東周的天子差不多。天下的大權在哪裏?在四王的手中。就目前的形勢而言,任何一個王都無法掌控全權,所以,大家只能互相妥協。這個時候,你認爲四王之中有兩個姓孫好,還是三王之中有一個姓孫的好?”   胡綜恍然大悟。他想了片旋,隨即又搖搖頭:“不然,將軍,你這個越王的封國可是從揚州割出去。多了一個王,對江東的實力並沒有增長,相反會留下隱患。”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孫紹撇了撇嘴,譏諷的笑了一聲。   胡綜沒說話,但是他的表情說明了這個意思。孫紹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你們啊,還是盯着自己人的時候比盯着其他人的時候多。”   胡綜無聲的一笑,對孫紹的感慨不以爲然。   “不錯,我的封國在會稽,而且我告訴你,我要會稽。”孫紹抬起手,讓要說話的胡綜稍安勿躁。“我要會稽,不是要別的,是要船廠,是要能夠停靠戰船的港口。除了會稽,我還要朱崖,因爲那是我出海的基地。除了這兩個地方,至尊的土地,我一寸也不要。”   胡綜皺着眉,仔細衡量着孫紹的話。朱崖的歸屬沒有問題,那本來就是孫紹打下來的,別說孫權對朱崖沒什麼興趣,就算有興趣,也沒這實力。但是會稽不一樣,會稽是江東六郡之一,雖然實力並不是很強,但是他在孫權的後方,如果給了孫紹,孫權怎麼能睡得安?   “如果不給會稽,也行,我可以上書請求天子徙封南海,你看如何?”孫紹似笑非笑的看着胡綜。胡綜打了個冷顫,連連搖頭。南海的實力可比會稽強多了,孫權根本不可能答應。   “交州和我和步府君通力拿下的,給我一個郡他都捨不得?”孫紹不屑的一笑:“胡偉則,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沒有交州的財賦支持,他能底氣這麼足?僅僅是一個會稽,就可以換得一個取之不盡的府庫,這麼簡單的帳,你們都不會算嗎?”   “將軍的意思是說,你要在海外開疆拓土?”胡綜撫着鬍鬚,有些明白了孫紹的意思。   “我是商人。”孫紹嘿嘿一笑:“從來沒打算做農夫。”他轉了個身,走到一面牆面前,“譁”的一聲拉開帷幕,露出牆上的巨幅地圖。胡綜看了一眼,不免有些糊塗,這副地圖好象從來沒有見過。   “偉則,來。”孫紹招招手,把胡綜叫到地圖面前,手指在地圖上一劃:“這是大河,河北的這一片,都是曹操的勢力範圍。這是大江,這一塊就是益州,是劉備的地盤,這一塊是荊州、揚州,是至尊的勢力範圍。我要的只是這麼一塊。”孫紹在標着會稽郡的地方點了點,然後指着如刀尖一般的錢唐口道:“這是我的港口。從這裏,我出海,這一大片地方,都會成爲我的越國。”   孫紹的手臂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圖,將一大片大海包了進去。胡綜還是有些不信,大海里全是水,沒有土地,縱有幾個島也很有限,再大有什麼用?孫紹這是誆他吧?不過,站在這樣的一面地圖前,他確實感到了會稽其實並不大,孫紹要會稽,應該不算貪心。   “等我打下了這片海,你要兩個會稽,三個會稽,我都可以給你。”孫紹得意的笑笑:“會稽一年的租賦纔多少?我跟你說實話吧,不過是我的商船跑一趟南海的收入而已。”   這點胡綜相信,孫紹現在生意做得很大,雖然他只是一個富春侯,但說他富可敵國並不過份。   “我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們要是還不放心,我也沒辦法。”孫紹手往下移,移到了幽州一帶:“我會到青徐一帶或者幽州找一個港口,嘿嘿,想和我合作的人多的是。”   胡綜頓時頭皮發炸,一股涼氣沿着脊柱直衝後腦勺。孫紹這句話裏的威脅意味很濃。你不同意,可以,我不要會稽郡了,我不想同室操戈,但是你也沒想做我的盟友了。我轉而和曹操合作,至於後果如何,你們自己去想吧。胡綜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曹操一直在拉攏孫紹,聯姻的消息一直沒有斷,如果孫紹和曹操合作,對劉備也許沒什麼太大的影響,但是對孫權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步騎天下無敵的曹操再加上水戰無敵的孫紹,江東不就是一塊肥肉嗎?要知道僅僅一個蘇粗腿就把東海鬧得惶惶不安了。   孫紹的選擇很多,而孫權的選擇有限。趁着孫紹還顧念着同宗之情,接受孫紹的好意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胡綜低下頭,沉思了好半天,最後抬起頭說:“至尊能稱王江東嗎?”   孫紹點點頭,又搖搖頭。胡綜不明白,皺着眉頭盯着孫紹不放。   “給我會稽和朱崖,他不是王也是王,不給,他是王也不是王。”   胡綜躬身一拜:“臣明白了,這就回報至尊。請越王殿下靜候佳音。”   “有勞。”孫紹還了一禮:“如果大功告成,我孫氏列祖列宗都會牢記胡君的恩惠,永世不忘。”   胡綜一笑,他知道這是孫紹對他的許諾,如果事情能辦成,孫權和孫紹不需要翻臉,那他毫無疑問將是一個大功臣,不管是孫紹還是孫權,都會善待他,正如孫紹所說,孫家的列祖列宗都會感激他。   胡綜不敢耽擱,快馬加鞭,星夜趕回襄陽,將會談的經過原原本本的告訴孫權。孫權冷笑一聲,沒有做任何表示,讓疲憊不堪的胡綜先下去休息。胡綜一出門,孫權就踢翻了面前的書案,破口大罵。   剛剛出門的胡綜似乎早有準備,他腳步不停,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和節奏,快步出了門。在孫權身邊二十多年,他對孫權的脾氣太清楚了。生氣歸生氣,但是利害關係他還是分得清的。眼下除了接受孫紹的好意——雖然他非常不喜歡孫紹這種強硬的姿態,不喜歡以這麼委屈的形勢與人結盟——他沒有任何選擇。   事情正如胡綜所料,孫權在發泄了一通之後,再次召集衆臣商議,在激烈的討論之後,孫權權衡了利弊,決定和孫紹聯盟。呂蒙氣得長嘆一聲,垂淚不語,中郎將徐盛痛哭流涕,頓足大呼:“臣等無能,致使至尊受今日之辱。”總算給了孫權一點安慰。   半個月後,胡綜再赴宛城,向孫紹轉達了孫權的意思,同時請孫紹上書爲孫權請封,並儘快命人平定東海的蘇粗腿。孫紹十分滿意,他給孫權回了一封信,表示自己將立刻上書爲孫權請封吳王,同時會親自趕赴東海,平定海盜之亂。同時他向孫權提出一個要求,重新劃分會稽郡的區域範圍,他只要入海口附近的地帶,離岸百里以外的區域全部送給孫權,但是他的原封地富春要給他,理由是他很喜歡富春山的風景。   孫權嗤之以鼻,富春山的風景算個屁啊,孫紹的真正用意是富春山的祖墳。孫策的墳在吳縣,他沒辦法要,但是他要富春山的祖墳,有了富春山的祖墳,他就相當於做了孫氏的族長,也就是要孫權承認他這一支是孫氏的正宗。孫權怎麼可能答應這個要求,他立刻派人趕赴宛城,和孫紹進行磋商。   這一次的使者是張溫。臨行前,孫權語重心長的對張溫說,本來象你這樣的才子是不能輕易外出的,可是這件事太重要了,別人去,我不放心。   張溫應了,帶着曹根和上官雪菲趕往宛城。他們到達宛城的時候,諸葛亮和劉巴也趕到了宛城。孫紹爲他們接風,把他們一起接到越王府,擺下了盛宴,邀請關羽、曹丕等人作陪,關羽心裏有氣,沒來,但照顧孫紹的面子,派關平和殷觀來代表。大漢朝的兩個王和兩個準王的代表齊聚一堂。   酒席還沒有開始,弭兵大會的主持者、太僕楊彪不請自來。 第一百零五章 爲天下衡   “老大人,你怎麼來了?”孫紹攔在楊彪的面前,不讓他下車。這老頭不請自來,那這酒還怎麼喝,話還怎麼談?   楊彪也不說話,站在車上,左手的兩根手指慢慢的捻着須尖,居高臨下的看着孫紹,威嚴的目光不怒自威,兩人無聲的僵持了片刻,即使孫紹老臉皮厚慣了,還是頂不住楊彪的壓力,只好訕訕的退到一旁,一伸手:“老大人請。”   “越王殿下,你難道不知道我大漢律嗎?”楊彪一邊往裏走,一邊以教訓的口吻說道。   孫紹莫名其妙,這怎麼還扯上大漢律了?“敢請教。”   “大漢律,三人以上無故聚飲者,罰金四兩。”楊彪笑了一聲:“我來,可不是蹭你酒喝的,我是爲你的荷包着想啊。”   孫紹氣得笑了,沒想到一向以威嚴著稱的楊彪也會開玩笑。他捏了捏鼻子,苦笑道:“可是老大人,我那一杯酒就不止四兩金啊。”   楊彪哈哈一笑,剛笑了一聲,曹丕等人迎了出來,楊彪臉上的笑容魔術般的不見了,他板着一張老臉,點了點頭,就旁若無人的向裏走去。孫紹陪在一邊,曹丕、諸葛亮、劉巴和張溫只能跟在後面,一路進了正堂。楊彪當仁不讓的坐了首位,孫紹坐了主席,其他人按次入席。   在江東有句話,“顧公在席,舉座不歡”,就是說顧雍這個人很嚴肅,有他在,所有人喝酒都喝不痛快。楊彪在這一點上和顧雍有一拼,放肆如孫紹,也不敢太過分,就更別提其他人了。酒過三巡,孫紹見氣氛沉悶,便起身敬了楊彪一杯酒,爲他祝壽。楊彪淺淺的飲了一口,杯子還沒有放下,便話中有話的說道:“越王是我大漢有天下以來異姓封王中最年輕的一個,當此良辰美酒之時,可有何感想?諸君皆是國家棟梁,不妨一吐爲快,彪雖老朽,也願與諸君共勉之。”   孫紹嘴一歪,就知道這老頭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十有八九是怕他們四個割據勢力拋開天子,瓜分天下,所以趕來破壞的。現在當着大家的面逼他表態,然後再以他爲籌碼,來和其他人討價還價。這老頭書雖然讀得多,可是卻不迂腐,精明不下以商人自詡的他。   “老大人有命,紹焉敢不言。”孫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又讓人斟了一杯,走到坐在客席首位的曹丕面前,笑道:“子桓兄。”   曹丕連忙起身,笑盈盈的舉起酒杯,等着孫紹說話。   “曹公有福,生了幾個兒子都是人中龍鳳。”孫紹開口先誇了一句,曹丕笑容滿面,連連謙虛。孫紹擺擺手,讓曹丕慢點自謙,又接着說道:“尊兄曹孝廉,文武雙全,兼孝義仁厚,令弟曹倉舒,聰明仁惠,號稱神童,二君不幸早歿,然子桓、子建文章武功皆出類拔萃,爲當世之傑,曹公想必也是欣慰的。”   曹丕不知道孫紹拉拉扯扯的說了一通,究竟想說些什麼,只是含笑不語,靜聽下言。   “不過,你們兄弟之中,我最佩服的,卻不是你,也不是未曾謀面的子建兄,而是令弟鄢陵侯子文兄,你知道爲什麼嗎?”   曹丕臉一僵,隨即又恢復了常態。他心裏咯噔了一下,心道孫紹出了個主意,讓快出局的曹植異軍突起,現在是不是又看上曹彰,要讓曹彰也摻合進來?他心裏緊張,可是臉上卻看不出一點異常。   “不爲別的,只爲鄢陵侯代北一戰,烏丸人望風而逃,鮮卑人膽破心驚,大展我漢人的威風。”   曹丕鬆了一口氣,連忙謙虛道:“能得殿下誇獎,我想子文聽到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其實,我之所以敬佩曹公,也是出於此。”孫紹淡淡一笑,轉過身,對着諸葛亮和張溫等人說道:“大漢四百年,名將不知凡幾,開國有韓信、彭越,漢武之世有衛霍,近則有三明,然,我孫紹最佩服的,卻是破胡侯(陳湯)和定遠侯(班超),破胡侯一句‘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歷經三百年威風不減,至今仍讓人聞之熱血沸騰。定遠侯三十六騎定西域,讓我等心生仰慕。有這樣的先賢爲榜樣,我等小子敢不努力乎?”   楊彪十分滿意,讚了一聲:“越王此言,方是我大漢好男兒本色。”   他開了口,其他人怎麼敢落後,連忙跟着一起讚揚。孫紹擺擺手,重新面對曹丕:“子桓兄,鄢陵侯是你的同胞兄弟,他能遠征伐北,驅逐異族,你這個做兄長的可不能被他比下去啊。”   曹丕知道最後就要繞到自己頭上來,連忙謙虛道:“我可不能和子文……”   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出來,孫紹就打斷了他的話:“子桓,你可不能這麼說,我想曹公大概不會希望傳位給一個不如兄弟的嫡長子。”   曹丕勃然變色,孫紹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直接干涉他的家事,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他的心病。孫紹卻不以爲然,對他的臉色視而不見。他自顧自的說道:“子建巴郡逞威,能與名將張翼德平分秋色,子文代北顯能,烏丸、鮮卑人聞風喪膽,你何不兵出西域,效仿定遠侯故事?子桓兄,你也是文武雙全啊,滿腹的韜略,爲什麼要祕不示人?露一點出來,讓別人看看,這纔是好漢子。”   曹丕啞口無言,不過孫紹的話卻給他提了個醒。對啊,父親曹操之所以一直沒有立他爲嫡子,最近又移心曹植,不就是想找一個能和他一樣允文允武的繼承人嗎?我也不差啊,子文能打敗烏丸人,我爲什麼不能打敗西域人?如果能打敗西域,將西域再次納入疆域,還有誰能懷疑我的能力?   且不論可行性如何,至少這是一個不錯的建議,值得回去研究研究。曹丕大喜,連忙施了一禮:“殿下說得對,我輩正當如是。”   “我看好你。”孫紹老氣橫秋的拍拍曹丕的肩膀,一飲而盡。曹丕也豪爽的飲盡,亮了亮杯底。   孫紹又斟上一杯酒,走到諸葛亮面前:“孔明兄,成都一別,恍惚已經三年了,最近可好?”   諸葛亮暗自苦笑一聲,心道還好呢,都被你翁婿二人給坑苦了。他笑笑道:“承蒙殿下掛念,一切還好。”   “孔明兄是絕頂聰明之人,劉使君有我岳丈這樣的名將和你這樣的智謀之士輔佐,一定能保我大漢西南江山穩固。”   諸葛亮笑了笑:“這是我等臣子的本份。”   “不過,”孫紹話風一轉,搖搖頭笑道:“我在交州的時候,可知道益州南部的蠻夷向化之心不足,不少人還不服我大漢教化,孔明兄既然輔佐劉使君牧守西南,這可不能放鬆。如果你們力有不逮,我孫紹不自量力,願意向天子請詔,代爲驅除,不知孔明兄以爲可否?”   諸葛亮連忙搖頭,開玩笑,讓你到西南去,是替我們打蠻夷啊,還是給我們搗亂啊?“殿下放心,一旦天子下詔,劉使君必然出兵征討,讓那些蠻夷歸順王化。”   “好樣的,我在東海等着你們的好消息。”孫紹說完,和諸葛亮喝了一杯,又轉到張溫面前,舉杯示意道:“惠恕兄,我知道江東一直爲山越之事頭疼,現在可有進展?”   張溫連忙說道:“殿下放心,孫車騎牧守江東,一直致力於對山越的征討,進展很順利。”   孫紹點點頭:“不知還有多久才能徹底平定?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我這個越王可是責無旁貸啊。”   張溫不快的瞪了孫紹一眼,心道你和孫權有矛盾,可是也沒必要在這麼多年面前步步緊逼吧?不過他口頭上還是很痛快的說:“只要中原無事,想必三五年之內就可以解決了。”   孫紹哈哈一笑,和張溫喝了一杯,回到座位上,對楊彪說道:“老大人,你看,我大漢的男兒都是豪氣干雲的好漢子,都是爲國盡忠的忠臣義士。曹君要蕩平西域,劉使君要南征蠻夷,我那叔叔要在三五年內平定山越,看來只要君臣同心,我大漢中興之時不遠啊。”   楊彪暗笑,卻一本正經的點點頭:“諸君都是慷慨之輩,這等豪情確實令人感動,老朽雖然不能和諸君一起征戰沙場了,可是卻願意憑一枝禿筆爲諸君紀功。請諸君拭目以待,一個月內,你們的豪言壯志便會爲我大漢的士人傳誦。”   張溫還沒反應過來,可是曹丕卻是大驚一驚,隨即諸葛亮也明白過來了,頓時目瞪口呆。本來以爲只是酒話,說到哪算到哪,說的人固然是隨口說說,聽的人也不當真,可是沒想到楊彪又玩這一手,而且上綱上線,直接把這個當成他們的諾言,要發到大漢境內的各郡各縣。天啦,那不是給自己下套嗎,這內戰還沒打完呢,哪有心思對外征伐啊?   又上這一老一小兩隻狐狸的當了。   曹丕冷汗都出來了,他在想這句話如果傳到曹操的耳中,曹操會作如何想,是支持他出徵西域呢,還是說他又在胡說八道,把事情做砸了?諸葛亮卻很快反應過來,他笑了笑,起身對楊彪和孫紹行了一禮:“越王殿下,老大人,所謂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則功不竟。劉使君雖然願意爲國征伐,可是如果益州北部還沒有完全平定,就是想南征,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請越王殿下和老大人向天子進言,下詔曹公撤出漢中。我敢在此向天發誓,益州北部安定之日,便是劉使君派兵南征之日。”   孫紹讚了一聲,這諸葛亮就是聰明,話題一轉,就變成討要漢中了,而且名正言順。至於漢中真給他之後,劉備會派多少人南征,那就天曉得了。   楊彪瞟了諸葛亮一眼,心道這個年輕人夠滑頭啊。他略一思索:“你是諸城的葛氏後人嗎?”   “正是。”   “那諸葛玄是你什麼人?”   “是家叔。”   “哦。”楊彪點點頭:“當年劉表表尊叔爲豫章太守,上表送到朝庭的時候,就是我處理的。”   諸葛亮很鬱悶,這話怎麼扯到這兒了,可是他不得不表示尊敬:“原來是楊公經手啊,真是有幸。”   “尊叔才具一般,但是卻是個忠臣,因爲劉表的上表來得太遲,朝庭委派了朱皓爲豫章太守,尊叔雖然委屈,卻從來沒有什麼怨言,心甘情願的棄官而去。現在想起來,老夫還是有些內疚啊。”   諸葛亮尷尬不已,楊彪這句話可是指着鼻子罵人了,但是他無可奈何,只能忍着,還得說好聽的:“身爲大漢臣子,理當如此。”   “嗯。”楊彪舉起手中的酒杯示意了一下,淡淡的說道:“益州的事,自然要解決,我和越王奉天子詔,請你們一起到宛城來商議,不就是希望能不動刀兵而解決這些紛爭嗎?你們放心,只要大家都有忠君之心,所有的矛盾都能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法。越王說過,要同天下之利,只有符合更多人的利,纔是真正的大利。”   曹丕等人聽出了楊彪的意思,他是天子的代表,他這麼說,就等於天子已經默認了他們幾家瓜分天下的意圖,他們要談的只是如何瓜分的問題。天子雖然實力有限,孫紹實力也有限,但是在三方制衡的時候,他們的傾向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離席致禮:“臣等謹遵越王和老大人命,一定竭忠盡力,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楊彪滿意的大笑,這次不請自來的目的達到了。他在心裏已經打好了腹稿,保證這些小豎子想賴也賴不掉。這樣做當然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但是多少能給他們套一個圈。哪怕他們只是意思一下,也能減少許多麻煩,如果他們這些話能做到三成,那大漢停止內耗、獲得休養生息的機會就有了。   楊彪對孫紹十分感激,如果不是孫紹主動配合他挑起話題,又作爲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從旁敲邊鼓,他要想讓這三家做出這樣的表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酒後,楊彪藉口停下來品茶,在書房裏和孫紹密談。孫紹無奈,他知道楊彪這是故意要在別人面前造成他們關係很好的印象,讓別人再找他合縱的時候多少要有些顧忌。可是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再說了,很快就要出現的天下四王中,他的實力最弱,如果不借張虎皮,哪裏是那三家的對手。曹操是一隻虎,天子也是一隻虎,雖然這隻虎中看不中用,但總比沒有好。   “殿下忠心可嘉,陛下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楊彪收起了笑容,很誠懇的說道。   孫紹淡淡的笑了笑:“我實力有限,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楊彪沉默了片刻:“你的領地是小了些,又在孫權的肘腋之處,發展起來難度確實不小。你現在可有什麼對策,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開口。”   孫紹躬身一拜:“那我就先謝過老大人了。老大人能體諒我的難處,我十分感激。不瞞老大人說,我現在除了幾百條船,一萬多水軍,只剩下這個越王的王爵了。不過,我相信有陛下的英明,有老大人的睿智,我們一定能度過所有的難關,看到大漢中興的希望。”   楊彪長長的嘆了一聲:“但願如此吧。大漢之火究竟還能有多久,說實在的,我心裏也沒數,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聖人云,知其不可而爲之,我們比他好一點,至少還有一點希望。只是,我老了,腿腳又不好,誰知道哪一天睡着了,就再也不會醒來。奉先,你年輕,又有這樣的天資,就和當年的曹孟德一樣,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我希望你能是前者,而不要成爲後者。那樣的話,我大漢也許真有中興的機會。”   孫紹暴汗,自己怎麼擔當起這麼重要的任務?他現在這麼做,不過是爲了自己脫困而已。要說爲大漢的國運着想,他也不是沒有,畢竟他曾經以一個漢人爲自豪,可是眼下的這點自豪感遠沒有生存的需要來得更強烈,解決了生存危機,他也不反對爲大漢做點貢獻,可是要他不顧自己的安危爲大漢賣命,說實在的,他還沒有那麼偉大。   關羽也許能做到,他做不到。他信奉的原則就是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誰要想陰他,他就無情的報復,不管你是親叔叔,還是什麼天子。   他不是那種大公無私、以德報怨的人,或者乾脆說,他非常不喜歡以德報怨的做法,在他看來,這種邏輯是荒唐的,是弱者的奢望,是爲虎作倀的狗屁道理,就和佛家說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樣,他媽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比那些沒拿過屠刀的人還順暢,那殺人豈不是成了成佛的終南捷徑?   老子不相信什麼以德報怨,老子只相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紹盡力而爲。”   “盡力就好。”楊彪也不逼他,他也知道孫紹能這麼正經的說話已經不容易了,他在天子面前都有些嬉皮笑臉的,一點不把皇家尊嚴放在眼裏。但是他又知道,如果說大漢這四方勢力之中誰還對大漢有點感情的話,也就只有這位年紀最輕、實力最差的越王了。   楊彪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道:“你說你要去東海了?”   “是。”孫紹點點頭:“孫車騎和劉益州的使者都到了宛城,曹家內部的問題老大人也一清二楚,我相信以老大人的手段,一定能得到了個比較滿意的結果。我在這裏作用有限,不如去東海遙爲老大人聲勢,也許還能幫上點忙。”   楊彪微微頜首,事情正如孫紹所說,三方開始談,剩下的就是討價還價,孫紹的實力太弱,把他放在宛城,不如讓他去東海發展。他沉吟了片刻:“可是你一走,誰來幫我印文稿?”   “我可以把那個作坊送給老大人。”孫紹笑眯眯的看着楊彪,楊彪看了他一眼,笑道:“無功不受祿,我可當不起啊。”   孫紹哈哈一笑,自我解嘲道:“我知道瞞不過老大人,就直說了吧。我要老大人請天子下詔,大漢沿海的港口,我都有權停靠,現有海岸十里以外的大海,都是我越王的國土。”   “你這心思也太大了吧?”楊彪狡黠的一笑。   “要不天子就換個封邑給我。”孫紹耍賴道:“曹公封邑是魏郡,領冀州牧,劉備如果不出意外,應該領益州牧,我那叔叔也領着揚州牧,偏偏我這個越王只有越郡,一個州也不領,你讓我拿什麼養活手下?我如果沒實力,又怎麼爲天子效力?”   楊彪考慮了片刻:“你想對付青徐水師?這可不太好吧,我這邊談,你那邊就開始打內戰?”   孫紹笑笑:“老大人放心,我絕對不會給老大人添麻煩的,這點分寸我還拿捏得住。”   “也行,我可以請天子下詔,但是曹操他們能不能同意,我不敢保證。”   “只要天子下詔就行,其他人那裏,我自己去談。”孫紹笑着指指自己的鼻子:“老大人別忘了,我可是個商人,討價還價正是我的看家本領。”   “唉。”楊彪長嘆了一聲:“我怎麼一不小心,就請天子封了個商人爲王呢,真是老眼昏花了。”   說完,他忍不住的笑了起來。孫紹也笑了。一老一少,互相看看,越笑越開心。要是楊修在場,他一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因爲他這個老子從來就沒有這麼笑過,哪怕是在家裏。   楊彪言而有信,他請天子下詔,大漢目前疆域內離海岸十里以外的大海都是越王的領邑。孫紹接到詔書之後,隨即先去找曹丕。曹丕略一沉吟,雖然沒有立刻給孫紹答覆,但是他答應向曹操說情。曹操接到彙報,沒有想太多,立刻答應了,他沒什麼水師,青徐名義上歸他,實際上是臧霸等人的禁臠,孫紹要,給他就是了,反正他又沒什麼損失。他回信給曹丕,讓他答應孫紹的要求,當然了,也不能白給,要向孫紹討要好處。曹丕心領神會,和孫紹討價還價,可惜做生意他根本不是孫紹的對手,孫紹忽悠了他一頓,然後送了他一車象牙、犀角、翡翠之類的南海特產就把他擺平了。   正事談完之後,曹丕拉着孫紹很神祕的說,怎麼樣,咱們聯姻吧,你喜歡的那個辛憲英已經嫁人了,我沒辦法,可是那個夏侯徽,我能讓你心想事成。 第一百零六章 小夫人   諸葛亮看到孫紹時,還沒說話就笑了:“殿下,益州可不靠海啊。”   “孔明兄,我不是來跟你談生意的,我是來跟你算帳的。”孫紹佯作嚴肅,指指諸葛亮,然後也不待諸葛亮請,自己上了座。諸葛亮見他這麼不見外,倒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好也跟着上了座,小心的陪在一邊,等着孫紹和他算帳。   “孔明兄,劉備在江陵遲遲不進,到了襄陽又駐足不前,浪費了合擊夏侯淵的大好戰機,他究竟是想幹什麼?”孫紹沉下了臉,非常不高興的說道:“我想他不會和我有什麼矛盾,可是他也不應該和我岳丈有什麼齟齬吧?我岳丈和張將軍可是他起兵時就跟着他的老人,忠心耿耿,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有拋棄他,如果他有這個想法,那可和他的仁厚之名相去甚遠,讓人太寒心了。”   “殿下誤會了,劉使君怎麼可能有這種想法呢,那是形勢所然啊。”諸葛亮明知孫紹是來訛詐的,也不敢讓劉備承擔這個罪名,他自己也不想承擔,所以只能往形勢上推,往江東身上推。“殿下想必也明白,當時孫車騎駐兵柴桑,其意也不在救援殿下,而在西川,你說劉使君還能怎麼辦?關君侯是忠臣,他想必能明白劉使君的無奈的。”   “哼哼。”孫紹似笑非知的看着諸葛亮:“法孝直死後,孔明兄就是劉備身邊的首席謀臣吧?”   諸葛亮知道這不是什麼讚語,連忙搖頭,半真半假的謙虛。   “孔明兄不肯認沒關係,不過,我那岳丈可是認定了你。”孫紹不遮不掩的說道:“別怪我沒提醒你,他是個嫉惡如仇的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個仇,恐怕要落在孔明兄身上了。”   諸葛亮淡淡一笑,雖然眼下關羽的威名赫赫,在劉備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也不可一世,但是他並不擔心,關羽在權謀上的短視他知之甚深,到時候只要略施手段,也許就能擺平這件事。   “我岳丈梗直,不懂那麼多彎彎繞,我這做女婿的,也只能多辛苦一些了。”   孫紹一句話,把諸葛亮嚇得一激零。他可以不把關羽當回事,但是他不能漠視孫紹。眼前這一切都是這個年輕人不動聲色的運籌帷幄造成的,看似癡人說夢的弭兵大會也在他一步步引導下正式啓動,老辣如楊彪也倚重他,他如果幫助關羽對付自己,那自己豈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關羽如今的地位無人能比,自己還有點優勢的只有權謀,可是孫紹的權謀顯然不亞於自己,或者說聰明還有過之。比如自己苦心研究的那個千里眼,在自己手裏還覺得精妙絕倫,可是和孫紹手中的一比就相形見絀了。孫紹在幾年內衝破孫權的猜忌,才二十出頭就封王了,而自己呢,到了劉備手下十三年,剛剛鬆了一口氣,又一着算錯,被關羽死死的壓住,這裏面的差距顯然不可以道里計。   諸葛亮沉默了,眼角耷拉了下來,顯然有些沮喪,壓力很大。在那次孫紹和他討論一滴水中的墨經學問時,他在這方面就認輸了,而現在,面對已經貴爲越王的孫紹,他的心理優勢全面崩潰。   “士載。”孫紹對身後的鄧艾擺擺手,鄧艾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雙手送到諸葛亮面前。諸葛亮看了一眼,喫驚的抬起頭:“孫夫人要回益州?”   “屁話。”諸葛亮話還沒說完,孫紹就爆了一句粗口:“你覺得現在孫劉不聯盟的話,能和曹操對抗嗎?真的憑天子一紙詔書,你們就能割據江南?”   諸葛亮一愣,孫劉要聯盟,這個道理他懂。可是要讓孫尚香回來,這可有點難了。且不說吳夫人關係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就說孫尚香那脾氣,劉備也不敢要啊,萬一哪天孫劉再翻臉,孫夫人會不會成爲刺客?在公安那兩年,劉備哪天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怎麼可能還想再過這樣的日子。   “孫劉要聯盟,我姑姑當然要回益州,將來劉備封了王,這王后之位,除了她還有誰能坐,還有誰敢坐?”孫紹蠻橫的說道:“我姑姑現在的身份,你想必也掂量得清楚。至尊要面子,他不出面,可是我這個做從子的不能視而不見。我今天來,與其說是跟你算帳的,不如說是跟劉備算帳的,他要是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不答應全副儀仗的迎我姑姑去益州,你看他封王能不能封成。”   諸葛亮苦笑了一聲,孫紹如果從中作梗,劉備封王也許還能封,但是肯定不會順利了。要說孫尚香做益州之主的確也是名正言順,她兄長是未來的江東之主,她侄子是堂堂正正的越王,掌握着大漢最強大的水師,可是……可是劉備不願意啊。   “這個……”諸葛亮沉吟不語。   “我知道,你們是覺得有三峽之險,我的水師攻不進去嘛。”孫紹陰森森的笑道。   諸葛亮一身冷汗,隨即勃然大怒,他冷笑一聲:“以越王的智慧,難道不知道脣亡齒寒的道理嗎?打破了益州,對江東恐怕也沒什麼好處吧?”   “未必。”孫紹不以爲然,斜睨着諸葛亮,一臉的痞氣:“與其和一個不守信用的人聯盟,不如我們自己佔了,再和曹操隔江而治。”他手裏撫摩着諸葛亮放在案邊的玉如意,眼皮一翻:“我還省得去當海盜了。”   諸葛亮無語,對貴爲越王居然還想着當海盜的人,他實在沒有什麼好辦法對付。   “讓孫夫人做王后,於情於理,都不過分,可是,這件事觸動太大,實在很難辦。”諸葛亮搖搖頭,攤開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們真要攻打益州的話,就悉聽尊便了。”   “沒想到以管樂自比的孔明兄也有無能爲力的時候。”孫紹撲嗤一笑,在諸葛亮聽來,這笑聲中的譏諷意味太明顯了,他鬱悶的嘆了口氣,正要反脣相譏,忽然靈機一動,笑道:“你今天到我這兒來,不會就是爲了威脅我吧?真要是想讓孫夫人回益州,你找關將軍商議,豈不是更合適?”   孫紹心道,要想騙住這人還真是不容易,眼看着要進圈了,居然又跳出來了。他不動聲色,從容的說道:“我是來給孔明兄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當然是能建功立業的機會。”孫紹笑道:“你也知道我岳丈是個眼裏揉不得砂子的人,你們借刀殺人的事,他不會記在劉備的頭上,肯定會記在你的頭上。弭兵大會之後,他肯定要和你算算帳,他要算帳,可就不是我這麼動動嘴皮子的事了。”   諸葛亮不說話,他知道孫紹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有水份。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孫紹用手中的玉如意輕輕的敲着案面,敲得諸葛亮眼皮一陣陣的跳動,他非常擔心孫紹一下子把玉如意敲斷了。雖然孫紹有錢,賠得起,可是這柄玉如意是他最喜歡的一柄,敲掉了可就沒有了。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跟着孫紹的手上下晃動,幾次準備開口讓孫紹小心一點。孫紹一邊晃着玉如意吸引諸葛亮分神,一邊笑着說:“第一條路,辭了劉備,跟着我吧,我手下將軍不少,唯獨缺幾個象孔明兄這樣的謀臣,孔明兄如果肯屈就的話,三公九卿隨你挑。”   諸葛亮心中一動,隨即又搖搖頭:“多謝殿下謬讚,然劉使君三顧茅廬,枉顧亮於南陽,故土難離,舊主難忘,亮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那只有第二條路了,建功立業,成爲國之棟樑,與我岳丈一文一武,並駕齊驅。”孫紹慢條斯理的說道:“比如眼下就有一個機會,你如果能把我姑姑這件事處理得妥貼,就是一個大功。”   諸葛亮一皺眉:“殿下咄咄逼人,我怎麼處理也無法妥貼啊。”   “要不怎麼說我是來給你機會的呢?”孫紹笑道:“換了別人,一點讓步的可能性也沒有,至於孔明兄嘛,我可以讓一步,不接回去也可以,但是要寫一份休書,另外再送一份豐厚的禮,多少給我孫家一點面子。你說這個不過份吧?”   諸葛亮笑了,他如釋重負的瞟了孫紹一眼,明白了他的真正用意。不過,他也知道,換一個人,也許孫紹根本不會把這個底牌露給他,這的確是給他的機會。   “殿下放心,我這就急書劉使君。”   “我給你這麼好的一個機會,你準備怎麼謝我?”孫紹大模大樣的撫着雙腿,微仰着頭,用鼻孔對着諸葛亮。諸葛亮不爲所動,淡淡的說道:“殿下富有四海,馬上還能從益州得到一批財物,想必不差錢吧?再說了,你也到我家中去過,知道我家徒四壁,沒什麼錢的。”   “唉,想不到孔明兄居然是如此憊賴啊。”孫紹嘆了口氣,又對身後另一邊的石苞示意了一下。石苞緊趕兩步,將一直抱在懷裏的錦盒放在諸葛亮的面前,然後找開錦盒,從裏面拿出一卷卷好的紙緩緩展開。呈現在諸葛亮面前的是一副圖,看起來是一個機械,但是諸葛亮卻看不出是什麼機械。他們夫妻向來喜歡研究這些,一看就入了迷,仔細端詳了一會道:“殿下,這個……難道是一個車?”   “孔明兄高明。”孫紹讚了一句,用手中的玉如意指着圖紙:“這是車輪,這是車廂,這個輪子是調整行進方向的,我稱之爲方向盤。”   諸葛亮靜靜的聽完了,最後指着車廂下部的一個機構問道:“這個又是什麼,難道就是靠這個驅動的?”   “正是。”孫紹佩服死他了。“這是用水來做動力的機構,我正安排人研究,如果能成功,以後就可以不靠人力、畜力而車行萬里。不過,這其中難度極大,我希望與孔明兄合作,最好……能借夫人一用。”   他前面幾句話說得諸葛亮十分感興趣,可是最後一句話實在不象話,諸葛亮不快的瞪了他一眼,孫紹卻直接無視,示意石苞打開另一張圖。這是一張原理圖,上面標明瞭水蒸汽如何變爲動力驅動凸輪並帶動車輪前進的。諸葛亮是聰明人,他很快就聽明白了,雖然覺得這其中有不少疑問,但是基於他對孫紹的認識,他相信這些孫紹都已經考慮過了。   又是水中的智慧。諸葛亮感慨不已,他能猜想出這樣的機械如果真能造出來的話,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他按照孫紹的提醒,造出了千里眼,就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戰爭的細節,如果再有這樣的東西,那將是什麼結果?   “殿下奇思妙想,果然非等閒人可以猜度。”諸葛亮心悅誠服的施了一禮:“只可惜,我不能參與其中盡一份力,我夫人又是個婦人,也不宜遠行,誠爲憾事。”   “確實有些遺憾,我本來想請賢夫婦到東海一行的。”孫紹讓石苞把圖紙收起來,也把諸葛亮的心收了起來。“不過如果孔明兄有興趣,我會派人和孔明兄保持聯繫,互相配合,爭取儘快把這個機器造出來,孔明兄能出多大的力,以後就佔多大的利,我孫紹是個喜歡共贏的人,不會虧待朋友的。”   諸葛亮怦然心動,如果他能得到這個機會,關羽再想對付他,劉備恐怕就要考慮考慮了吧?   “這……圖紙,能留給我再看看嗎?”諸葛亮試探着說道。   孫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石苞,石苞搖搖頭,緊緊的抱着錦盒,孫紹撓着鼻翼,思考了很久,還是咬咬牙做了決定:“留給你可以,不過孔明兄要保密,不能讓除你夫婦之外的人看到。”   “一定。”諸葛亮二話不說,從石苞手中搶過圖紙,再也不鬆手。   孫紹暗笑,心道這圖紙只是原理圖,離真正能用的機器還有十萬八千里呢,今天帶過來就是爲了誘惑你的,不留給你還有什麼意思。可是他的臉上卻還是有些不捨,一副隨時都可能後悔的樣子。諸葛亮爲了堅定他的信心,說道:“殿下放心,孫夫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那就好。”孫紹點點頭。   諸葛亮隨即給劉備寫了一封書札,他首先說到了江東有意要劉備迎回孫尚香,便要吳氏讓出正妻位置的意思,然後說明了孫紹的蠻橫威脅,把劉備嚇得夠嗆之後,他才又加了一句:我現在正在想盡一切辦法和孫紹商量,希望能有轉機,不致於引發衝突。   劉備看完書札,渾身冷汗淋漓,諸葛亮的文筆並不華麗,但是處處刺中劉備的軟肋,讓劉備從字裏行間看到了叢叢危機,不自然的對諸葛亮的全力斡旋感激不已,下意識的覺得要不是諸葛亮,換了關羽,只怕這件事就無法挽回了。   劉備立刻回書,授權諸葛亮全權處理此事,別的都可以答應,就是不能讓孫尚香回來。諸葛亮接到授權之後,又連着和孫紹商議了幾次,最後敲定,劉備寫一紙休書,給一筆錢財做補償,當然了,經過諸葛亮的努力,這筆補償最後只有孫紹最初提出的十分之一。   劉備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二話不說,立刻讓人送來了休書和財物,他一刻也不想再耽擱了。隨着休書而來的,是對諸葛亮的讚揚,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我非常滿意。好好談,等我封了王,我一定重用你。   皆大歡喜。   就在諸葛亮和劉備書札往來的時候,孫紹和曹丕、張溫也談妥了相關約定,孫紹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從天子和曹孫劉四方都獲得了自由通商的權利。同時還有意外收穫,曹丕作主,把夏侯尚的女兒夏侯徽送給他做妾。這件事關羽很不爽,但是關鳳卻主動去勸他,說這是雙方利益的交換,如果不納夏侯徽,只怕孫紹要想在長江以北的海岸發展將會非常困難。   關羽無奈,只得忍氣吞聲。他也知道,孫紹既然做了越王,以後肯定不會只有關鳳一個女人,就算孫紹願意,他的臣子也不會同意,孫紹已經讓關鳳做了王后,地位不可動搖,再阻攔可就有些過分了。加上上次他說孫紹是賤民,惹得孫紹大怒,一連十幾天都沒見他。在這十幾天裏,他忽然發現,沒有孫紹的協助豈直是個災難,原本由孫紹負責協調的許多事都湧到了他的面前,忙得他暈頭轉向。軍營裏的事還好辦,可是朝庭上的事就不是他擅長的了,他爲劉備請封王爵,原本覺得名正言順,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沒想到楊彪幾封短札就把他駁得理屈辭窮,憋得老臉通紅,最後沒辦法,只能由關平出面去請孫紹斡旋,才把事情重新扭轉了過來。   經此一事,關羽再也不在孫紹面前提賤民的事了。要不然的話,不僅事情難辦,連兒子女兒都對他有意見,就更別提殷觀、趙累等臣子,他忽然之間發現,一旦離開孫紹,他好象就成了孤家寡人。   建安二十五年八月,在孫權接連不斷的催促下,孫紹打點行裝,準備奔赴東海平叛。蘇粗腿成功的把會稽變成了孫權揮之不去的噩夢,孫權幾乎派出了所有的水師,還是拿蘇粗腿沒辦法。他甚至連輜重營的張奮都搶走了,張奮前期仿製的戰船也全成了他的戰利品,呂範、呂蒙等在長江裏縱橫的名將一到了大海上就蒙了,連他的影子都找不着,孫權被拖得焦頭爛額,無奈之下,只得答應了孫紹的一切要求,只求他儘快到東海搞定蘇粗腿。只有一個條件,他暫時沒有答應,孫紹要讓他把大橋和阿猘送來,他說,你去打仗,戰場兇險,孩子還是不要帶了吧,我替你養着,保證不會出任何差錯。孫紹也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孫權還要留最後一點後手,他倒沒有強求,默認了孫權的要求。   臨行前,曹丕送來了夏侯徽。夏侯尚沒來,但是夏侯尚的兒子夏侯玄送親來了。一看到一臉稚氣的夏侯玄,孫紹先是愣了一下,夏侯玄也太年輕了吧,看起來和孫登差不多大。   “那是你姊姊?”孫紹指了指遮得嚴嚴實實的車,心裏開始打鼓。   “不是。”夏侯玄一邊打量着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孫紹,一邊搖搖頭:“是我妹妹。”   孫紹頓時傻了眼,二話不說,衝到車前,推開車伕,掀開車簾一看,隨即一拍額頭,大罵一聲:“天殺的曹子桓,敢耍老子。”   一直等着看新娘子的關鳳非常詫異,趕到車前一看,也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孫尚香十分好奇,也推開衆人搶上來看,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咧着嘴大笑起來。   車裏坐着一個盛裝的新娘子,但是……這個新娘子也太小了些,看起來和大虎差不多,絕對沒有成年。關鳳強忍着笑,轉過頭問一臉鬱悶的夏侯玄道:“你妹妹多大了?”   “十歲。”   關鳳再也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尷尬的孫紹,捂着嘴跑到一邊,和孫尚香一起沒有風度的狂笑。孫紹最近忙着和各方談判,再加上是納妾,不是正式迎娶,什麼問名、納采之類的程序都省了,所以孫紹一直以爲夏侯徽是個正當齡的女子,誰也沒想到,夏侯徽居然是個才十歲的孩子。   要知道,孫紹可是連周玉都覺得太小的,現在來一個比周玉還要小好幾歲的妾,他不發瘋纔怪呢。   “你把你妹妹帶回去,我這就去找曹子桓那廝算帳,他敢耍老子,老子要做好看。”孫紹怒氣衝衝的一揮手,轉身就走。剛走了兩步,背後傳來一聲清叱:“殿下不用去找子桓叔了。”   “子桓叔?”孫紹惱火的轉過身,感情這娃還是曹丕的晚輩。可是隨即看到一幕卻讓他大喫一驚,夏侯徽站在車上,小巧的身子挺得筆直,華麗的嫁衣重重疊疊,在陽光下直晃眼睛,把所有的曲線都遮得嚴嚴實實。哦,錯了,她還沒曲線呢。   然而孫紹沒心情理會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夏侯徽手中的一把短刀上。   “我夏侯家的女子,從來沒有被人拒婚的,殿下失察在先,卻與我夏侯氏無關,如果殿下執意拒婚,徽只有以刀自裁,以免有辱家門。如若因此連累殿下與曹公交惡,非是徽之本意,還請殿下詳察。”   孫紹愕然,這小丫頭果然厲害啊,先把責任推到他的頭上,然後再警告你這樣做可能的嚴重後果,一針見血的指明瞭這樁婚姻真正的含義。這哪象一個才十歲的孩子?大虎都十一了,可是跟這孩子一比,簡直不是幼稚,而是弱智。   盛名之下無虛士,這娃就是個名符其實的女士。   孫紹抹了抹鼻子,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既然小夫人願意爲了家族的清譽委屈自己,和我飄泊於茫茫大海之上,求生於驚濤巨瀾之內,我孫紹雖然不才,又焉敢不欣然從命。小夫人,請隨我來。” 第三卷 海盜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