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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戰機

  夏侯榮在焦急的時候,阿爾達希爾也在坐立不安。馬上就要進入沙漠了,可是夏侯榮一直還在後面跟着,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如果僅僅是羅馬人的僱傭軍,那阿爾達希爾倒不擔心,那些蠻族騎兵雖然驍勇善戰,但是他們不熟悉沙漠,大多不敢跟進去,可是那些貝都因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常年往來於沙漠之中,比薩珊人還要熟悉沙漠中的生活,何況他們還是劫掠的專家,一旦進了沙漠,有這一萬人在暗中綴着,那可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   他想伏擊夏侯榮,不過經過幾次較量,他發現夏侯榮也不是泛泛之輩,憑藉着貝都因人對地形的熟悉,他總能發現薩珊人的企圖並加以利用,反而讓薩珊人喫了些苦頭,雖然每次都不是什麼大的挫敗,但對士氣的打擊卻非常大。如果不是剛剛大勝了羅馬人士氣高漲,阿爾達希爾很懷疑他會不會被夏侯榮不屈不撓的追擊激得大怒。   “沙普爾,你……”阿爾達希爾習慣的叫了一聲,話一出口,隨即又想起了沙普爾已經在阿克蘇姆城被孫紹砍下了首級,可憐的他連個全屍都沒有。阿爾達希爾緊緊的閉住了嘴,抬起手擋在自己的眼前,兩行渾濁的淚水順着瘦削的臉龐流了下來,滴落在滾燙的鐵甲上。   阿爾達希爾後悔莫及,他現在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大錯,也許是因爲與貴霜人和羅馬人的戰爭中他從來沒有喫過苦頭,所以他一直以爲最大的敵人是在背後支持羅馬人和貴霜人的越國人,以爲打敗了越國人,他就斷了羅馬人和貴霜人的根,以後就可以從容的收拾他們,所以他才發動遠征,希望把孫紹圍住,至少要把他趕出阿克蘇姆,萬萬沒有想到遠征阿克蘇姆居然是這麼一個結果,不僅沒能打敗越國人,把他們從阿克蘇姆趕出去,反而折了沙普爾和阿爾法兩個兒子,現在又被羅馬人、貴霜人和越人聯合攻擊。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阿爾達希爾百思不得其解,羅馬人的內亂怎麼會這麼快就平息,就憑戈爾狄安那幾萬新丁能打敗馬克西穆斯?難道……又是越國人在其中搗鬼?阿爾達希爾忽然喫了一驚,一陣寒意湧了上來,讓他不自由主的打了個冷顫。   一通百通,阿爾達希爾忽然間想通了所有的關節,頓時渾身冰冷,驚愕莫名。他搖了搖頭,本能的想否決這個看法,可是他又不受控制的向這個方向思考,他越想越心驚,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大王,大王……”隨軍大祭司漢考斯見他臉色不對,連忙輕聲叫了一聲。阿爾達希爾一驚,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收回心神,掩飾的問道:“什麼事?”   “我們馬上就要通過大裂谷了。”漢考斯指了指前面的山影,“我剛纔向阿胡拉祈禱,阿胡拉給的答覆……”漢考斯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雖然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但是臉上的表情卻讓阿爾達希爾知道結果肯定不好。   “阿胡拉有什麼啓示嗎?”阿爾達希爾的心猛跳起來,太陽穴一陣陣的發緊,讓他非常不舒服。這是他起兵反擊安息以來,祈禱的結果第一次不吉。   “沒有。”漢考斯看着遠處被夕陽照得如金子一般閃閃發光的山峯,搖了搖頭,臉上的擔心顯露無遺,他手指拈着聖火訣,閉上眼睛又默默的唸叨了一段經文,最終還是失望的睜開了眼睛。   在他祈禱的時候,阿爾達希爾一直屏着呼吸,見他的臉色還是那麼沮喪,心不住的往下沉。兩人都沒有說話,卻從各自的目光中看到了對方的心思。   “不要說,你一定是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洗個澡,然後再祈禱。”阿爾達希爾也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漢考斯,喃喃的說道:“也許是你好久沒有好好的侍奉真主,他生氣了。”   漢考斯的頭皮一陣發炸,阿爾達希爾這句話等於宣判了他的死刑,他不敢再多說心中不祥的預感,連忙嚅嚅的說了一聲,躬身退了下去。   阿爾達希爾立刻把打探消息的人叫來查問,重點查問了陸遜所部的去向,得知陸遜兩天前還在趕往古德斯的路上,以他們的速度,兩天內根本不可能趕到這裏,打探前面山谷的士卒雖然還沒有回來,但是半天前的消息還說那裏平靜得很,應該不會有問題。   阿爾達希爾緊張的思索了好半天,最後還是把最大的威脅定位在後面的夏侯榮身上,他隨即命令大軍向前趕,爭取能穿過山谷,再不濟也要在山谷的東半段過夜。有了山谷的掩護,夏侯榮就算要發起攻擊,也只能從後方展開,他可以集中精力防守。   一聲令下,大軍加快了速度,很快進入了山谷。夕陽漸漸的落下了地平線,高聳的山谷很快黑了下來,就像一頭巨獸張開了大嘴,將薩珊大軍吞了下去,天地之間很快陷於一片黑暗之中。   夏侯榮遠遠的看着薩珊大軍消失在山谷之中,卻只能扼腕嘆惜。他不敢輕易進入山谷,以阿爾達希爾的謹慎,他不可能不留後手,也許就派人在山谷中等着他呢。   “看來只能追到沙漠裏去了。”夏侯榮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最後還是沒能抓住阿爾達希爾,眼睜睜的看着他走了,這種失落對於一向順風順水的夏侯榮來說簡直是一種噬心的痛。   可是他有足夠的理智,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冒進,否則等待他的只有覆亡。   沒關係,反正這一仗薩珊人喫了苦頭,後面還有仗可打,大不了到泰西封城下再抓他。夏侯榮對身後同樣一臉失望的首領們說道。首領們雖然非常想追入山谷,可是他們也擔心有埋伏,再說了,這一路上夏侯榮的指揮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他們幾次逃出薩珊人的伏擊圈,反過來沾了薩珊人的一點便宜,都是因爲夏侯榮的機警,他們對這個年輕的漢人已經是非常敬佩了。   夏侯榮就在山谷外二十里設營,他把斥候一直放到山谷口,爲了安全起見,他不僅安排了明哨,還安排了暗哨,甚至在大營裏還安排了士卒手持千里眼時刻暸望,這裏是一片平地,無險可守,萬一薩珊人衝出來,他們可就危險了。   與燠熱的白天正相反,沙漠的夜晚是清冷的,月光灑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夜風無遮無擋的吹着,讓人渾身生寒。夏侯榮心裏鬱悶,睡不着,就在營帳外生起了溝火,和一幫蠻族首領席地而坐,喝酒聊天,順便打聽一些他們的民風民情。   這些蠻族首領對能文能武的夏侯榮十分敬佩,他們都以能和夏侯榮一起喝酒爲榮,大家說着這幾天的戰事,不吝用最美好的語言交口稱讚夏侯榮的用兵能力,有的誇他是阿波羅,有的說奧丁,都把他比作自己種族的戰神,有一個希臘人則他把比喻成雅典娜,他的話剛一出口,大家就笑了起來,夏侯榮舉起酒杯對希臘人說道:“我怎麼敢和雅典娜女神相提並論,其實吧,我也是個普通人,這次出來能有一點微不足道的成績,都是諸位的功勞,能和諸位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他越是謙虛,大家越是開心,這些人平時很難有機會和貴族們在一起,就算在一起,那些貴族也不會這麼客氣的和他們說話,而夏侯榮身爲大漢帝國的將軍,又是示巴公主的夫婿,現在還是他們的統帥,本來又有學問,打仗又厲害,卻能和他們坐在一起閒聊,實在是太給他們面子了。蠻族雖然不懂太多的禮節,可是他們自有自己的衡量標準,對夏侯榮這樣的貴族,他們並不反感,相反還有一種親切感。   “對了,你們有一個年輕的百夫長,看起來非常的驍勇善戰,不過他的頭髮卻是黑色的,莫非他不是你們條頓人?”夏侯榮笑着對條頓部落的首領斯提利科說道。   “他啊,的確不是我們條頓人,至於他究竟是哪兒人,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東方的一個國家。”斯提利科驕傲的笑道:“不過,他是個勇士卻是事實。他到我們部落裏不久,就遇到我們部落挑選出徵的勇士,就要求參加選拔,開始大家見他那個樣子,都不太看好的,我當時還笑話了他幾句,沒想到他幾乎打敗了我們部落的所有勇士,不僅贏得了參加出征的權利,還贏得了我的女兒。”   “哈哈哈……”衆人大笑,有不少人都對那個黑髮武士印象深刻,特別是他在被薩珊重騎兵圍攻的時候,居然神奇的全身而退,實在是不可思議,現在一提到他,大家都變得興奮起來,大呼小叫的要把他叫來看看,跟他比武。斯提利科揪着紮成小辮的鬍子,滿面帶笑的說道:“那可不巧,他啊,閒不住,帶着他的屬下到前面的打探軍情去了,現在可能就在山谷外面呢。”   夏侯榮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   “將軍,你放心,我等他一回來,就讓他來見將軍。”斯提利科恭敬的說道:“我從他平時的話語中聽得出來,他對將軍十分敬重。前天就是他對我說,將軍一定能帶着我們打敗薩珊人,我纔跟着來的。要不然啊,哈哈哈……”   斯提利科打了個哈哈,沒有再往下說,這次跟着夏侯榮追擊薩珊人,雖然沒喫虧,可是所得有限,他的確覺得有些不值得,只是眼下當着大家的面,又正在說他最得意的部下,他怎麼也不好意思說他說錯了。   夏侯榮看出了他的遺憾,他的心裏也有這樣的遺憾,不僅是沒有佔到便宜的事,而是孫紹的大計劃最終成了泡影,陸遜遠在古德斯,肯定沒辦法截住薩珊人了,如果要取得進一步的戰果,那只有追到泰西封去纔行。讓薩珊大軍就這樣回到泰西封,那削弱薩珊人的計劃就算是失敗了。   “可惜。”夏侯榮搖了搖頭:“我真是辜負了他的厚望啊,只能帶着諸君走到這裏了。”   大家都有些黯然,不過他們沒有夏侯榮那麼傷感,很快又高興起來,酒喝到一半,他們紛紛站起身來,繞着溝火跳起了舞。夏侯榮心情不太好,正好看看蠻族的舞蹈解解悶,倒也別有一番意味。   喝完了,唱完了,大家分頭睡去,夏侯榮回到自己的帳篷,卻久久不能入眠。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離家萬里,帶着一邊異族在與連聽都沒聽過的薩珊人作戰。這一戰,將天下四個大帝國全牽扯了進來,大漢帝國的聯軍甚至是遠征萬里,藉助着越國強大的海運能力,他們不僅佔據了戰場的主動權,還主導了這場戰爭,將貴霜和羅馬都調動起來圍攻薩珊。   只有孫紹有這樣的實力,有這樣的謀略,可惜,老天不長眼,居然把孫紹苦心孤詣創造出來的戰機給浪費了,而這一切都要怪羅馬人,是他們貽誤了戰機,白白放跑了薩珊人。   “唉,強大的羅馬不再強大了。”夏侯榮又想起孫紹的那句話,不由自主的嘆了一聲。他知道孫紹對羅馬人研究很深,扶南學院有專門研究羅馬的學者,他就是從那些學者收集的資料中瞭解到了羅馬的歷史。也正是因爲了解到了羅馬的歷史,他纔想得更深,想得更遠,從羅馬由一個城邦成爲強大的帝國,再到如今這副風雨飄零的景像,再到以後羅馬可能的情況,他都想了很多。夏侯榮知道孫紹有與羅馬爭雄的想法,但他也知道,孫紹研究羅馬,不僅僅是想與羅馬爭地盤,更多的還是想從羅馬的興衰中吸引經驗,避免重蹈覆轍,從這一點上來看,孫紹是想以他山之石,攻已山之玉。   夏侯榮的思潮此起彼伏,過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的睡去,剛睡了不久,他忽然聽到一陣叫喊聲,立刻又跳了起來,下意識的一邊披甲一邊叫道:“發生了什麼事?”   “條頓人求見。”親衛大步走進帳來,應聲答道。   夏侯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苦笑一聲,心道我是想見那個黑髮武士,可是你也不用這麼急吧,這天還沒亮你就來,還讓不讓人休息了。他心裏雖然不願意,可還是穿戴好,將條頓人迎了進來。出乎他的意料,進來的並不是那個黑髮武士,而是斯提利科。斯提利科一進帳就喘着氣叫道:“將軍,機會來了。”   “機會?什麼機會?”夏侯榮莫名其妙。   “山谷裏……山谷裏打起來了,薩珊人好象中了什麼人的伏擊,打得正熱鬧呢,我們……我們要不要趕過去看看?”斯提利科還沒說完,又有幾個僱傭軍首領衝了進來,用熱烈的眼光看着夏侯榮。   夏侯榮一聽,心頭一震,大步走出帳,跳上一匹戰馬,舉起千里眼極目遠眺,遠處的山谷裏隱隱約約的有火光,他又側耳傾聽,那些蠻族首領見了,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干擾了夏侯榮判斷。   夜風送來了喊殺聲,雖然很縹緲,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得真切。夏侯榮按捺住心頭的衝動,跳下馬背,環顧一週,臉上一直保持着鎮靜,只有眼神中閃爍着光輝。   “我們有斥候回來了嗎?”夏侯榮轉身問自己的親衛將,那是一個貝都因大漢,屬於示巴王室,是示巴王派來保護夏侯榮的安全的。他搖了搖頭:“還沒有,不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們應該很快就能趕回來。”   “誰先知道這個消息的?”夏侯榮又問那些僱傭軍將領。   大家紛紛把目光投向了斯提利科。   斯提利科躬身道:“是我的部下發現的,他派人回來說,他們聽到谷中有激戰的聲音,響動不小,好象是薩珊人被人伏擊了。他不敢確信,已經帶着人潛入谷中打探,先派人回來報告,讓我通知將軍做好準備。如果確實是薩珊人遭人伏擊,那我們就可以衝上去打劫,如果不是,那也要有個準備。”   夏侯榮點了點頭,對那個黑髮武士更加感興趣了,倉促之下能做出這樣的判斷,又親身冒險,深入山谷打探,可謂是有勇有謀。他忽然有種衝動,非常想立刻見到這個黑髮武士。   “非常好。”夏侯榮讚了一聲,解釋道:“現在是夜裏,情況不明,大家還是做好準備以防萬一,等更確切的消息傳來再說。如果真是有人伏擊薩珊人,那我們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可是我們也要防着薩珊人故意做一個圈套誘我們上鉤,如果是那樣的話,一旦進了山谷,恐怕我們就沒多少機會出來了。”   衆人聽了夏侯榮的分析,也都點頭稱是,他們就是拿不定主意,這才一起趕來聽夏侯榮的安排的。他們既有些緊張,又有些期盼,反正部隊已經集結起來,也不可能再睡,就一起等着條頓人的最新消息。   很快,夏侯榮安排出去的斥候一個接一個的衝出了夜幕,回到了大營,證實了山谷中出了變故的消息,但是他們都不知道山谷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夏侯榮有些着急,雖然臉上還保持着平靜,手卻不由自主的在案上輕輕的叩擊起來。   時間彷彿凝滯住了一般,整裝待發的大營裏充滿了無聲的躁動,一個個騎士收拾停當,站在自己的戰馬旁,隨時準備跳上馬逃命或者開始衝鋒。他們誰也不說話,但是緊張的眼神卻表露無遺,不時的抬頭看一眼遠處的山谷。   不斷的有斥候趕回來報告消息,但是夏侯榮卻一直沒有下達最新的命令,一萬多騎士都在焦急的等待着。戰馬不安的打着噴鼻,鐵蹄刨着地上的沙土,不時的抖一抖鬃毛。   在大家的期盼中,條頓人的斥候終於出現了,大家看着斯提利科帶着那個氣喘吁吁的斥候衝進了夏侯榮的大帳,時間不長,夏侯榮的親衛將衝出大帳,舉起了號角,鼓起腮幫子,吹響了進攻的號角。緊跟着,全副武裝的夏侯榮衝出了大帳,跳上戰馬,在親衛的護擁下率先衝出了大營。   在他的身後,一萬多騎士魚貫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