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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夫戰,勇氣也

  孟津大營。   “報……”   “講!”   “剛過去那輛馬車裏,坐的是蔡中郎,說是要去酸棗大營送信!”   “送信?什麼信?”   “卑職不曾問明。”   “廢物!滾!再探!”   韓浩很惱火,從那日坐觀張濟潛越開始,他就一直在留意河陽方向的消息。結果派去的斥候,都是一去不復返,如石沉大海一般,搞得他心裏異常不安。   今天終於有了消息,卻是這麼個沒用的消息,叫他如何能不惱火?   好在他的黴運到了頭,消息接二連三的傳進了中軍。   “報……”   “說!”   “有大隊人馬自西而來,看旗號,似乎是王太守的人馬!”   “他果然還……其軍容如何?”   “軍容嚴整,士氣極高!”   “怎麼可能?明明……牛輔、張濟居然有西涼名將之稱,依某看,就是兩個廢物!這樣都拿不下一個區區王匡,虧得……哼,傳我將令,嚴守寨門,不得予敵可趁之機!”   “喏!”   韓浩的不安開始加劇。他想去寨牆觀望,卻又不敢,只能困獸般在營帳裏走來走去。   “報……”   “是王匡攻寨了嗎?”   “啓稟別駕,無人攻寨,郡兵正在安營。”   “安營?在哪裏安營?”韓浩迷茫。   “就在……渡口處。”探子欲言又止。   “渡口?某的營寨不就是在渡口嗎?他卻去哪裏……莫非?”   探子不敢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韓浩腦子裏嗡的一聲,王匡那瘋子到底在想什麼?以爲堵了自己的大門就能逼自己就範嗎?不對,王匡如果不傻,看到張濟的兵馬後,就應該知道自己要借刀殺人了,他應該是來興師問罪的纔對啊!   亂了,徹底亂了。   王匡在張濟牛輔的夾擊中撐了下來,然後蔡邕那老不死的又跑去酸棗,最後王匡又跑來堵門!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報……”催命的聲音又來了。   “講……”   “有人從營外送信進來。”   “信?拿來我看……”韓浩接過信,一看之下,臉色當即劇變,忽青忽白,良久之後,他頹然坐倒,呻吟似的低聲道:“請,請司馬先生來……”   有侍衛應命而去,很快,那位司馬先生就到了。   “季達老弟,你來了便好,快請看看此信,浩才智淺薄,實在分辨不出其用意啊。”來人相當年輕,甚至比王羽還要小上幾歲。不過,看到來人,韓浩卻象撈到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似的,猛地從椅子上跳起身來,直迎上前。   韓浩這個聯軍統領的頭銜,並非是因家世而來,只是他老家附近多山,黃巾起義後,多有賊寇滋擾,他組織鄉勇剿匪,故而揚名。   實際上,河內毗鄰洛陽,境內豪門極多,韓家根本排不上號,真正的翹楚,當屬溫縣的司馬世家。若非長公子司馬朗爲躲避王匡的橫徵暴斂和戰亂,舉家遷往黎陽,原也輪不到韓浩主事。   對比韓浩的慌張,那少年顯得極爲從容,他淡然問道:“王公節的傳書?”   “不,不是王匡,是他那個兒子王羽!”   “……”那少年當即一滯,抬頭看向韓浩時,眼神中盡是不可思議的神情:“那個膽小鬼?”   “是,也不是,反正,你看了就知道了。”韓浩也不知該如何作答,這個問題實在很複雜。   “……本意刺殺西涼軍主將,趁機突襲,卻誤中副車,刺傷……董賊?”少年又是一滯,無法置信的看了眼韓浩,後者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以眼神示意,讓少年繼續往下看。   “……本部遭張濟突襲,突襲亦未能成行,西涼軍惱羞成怒,緊追不捨,羽不得脫,故往盟津而來。望韓別駕不計前嫌,以勤王大業爲念,並肩禦敵,共誅國賊。另,羽已遣數路信使,往酸棗報信求援,更請蔡中郎居高觀戰,戰罷亦赴酸棗……”   信中的內容匪夷思索,但邏輯卻不混亂,言辭也淺白,那少年乃是司馬防三子司馬馗,少有聰慧之名,如何體會不出其中濃濃的脅迫之意?   其實,除了刺殺那件事太誇張,其他內容是很簡單的。無非就是王羽打蛇不死,激怒了西涼軍,結果被追得無處可逃,乾脆跑來盟津這邊求援。   韓浩也好,司馬家也好,都沒有投靠董卓的意思,他們想對付的只是王匡。所以,陣前倒戈肯定是不行的,除非王匡先動手。當然,如果有把握斬盡殺絕,不走漏風聲,這件事倒也不是不能做。   但蔡邕的存在,斷絕了這個可能性。蔡邕可是當世大儒,雖然擅長的只是書史音律那些與爭戰無關的東西,但架不住他名聲大啊!   這個時代,名聲大的人,說話聲音就大,只要他敢說,就有人信。許子將的月旦評爲啥那麼牛?評的準是一方面,關鍵還是許子將的名氣大!   早知道,就應該把那輛馬車攔下來,現在卻是來不及了……韓浩後悔莫及,可當時誰又能想得到呢?   司馬馗凝思半響,展顏一笑道:“刺殺之事的真假暫且不論,想解眼前之局卻也不難,只是,恐怕要讓韓兄忍得一時污名了。”   “季達賢弟的意思是……”   “左右西涼軍尚未到,韓兄只管邀王家父子與都尉方悅過營一敘,若其果然來了,便與其商議退兵之事,視其態度,再決定如何處置。事若不諧,只管翻臉拿人便是,只消不傷其性命,盟主那邊,自有郡內世家爲韓兄說話。”   韓浩有些心動,河內世家的影響力,他是很清楚的,如果鼎力支持,他取王匡而代之的希望極大,這場官司的輸贏就更不用說了。   “可若是他不來呢?”   司馬馗冷笑一聲,傲然道:“不來更好。他既然自視高傲,不屑與我等爲伍,我等又何須奉其號令?就此拔營而走,難不成……”   “報……”稟報聲又來了。   “何事?”這一次,韓浩卻表現得很不耐煩,有了司馬家的支持,他的底氣比先前足多了。   “韓……韓別駕,大事不好!西……西涼軍大舉來攻,先鋒已經過了平津,直奔盟津而來!”   “什麼!怎會這麼快?”韓浩大驚,急問道:“打的是何人旗號?”   “中郎將牛輔!校尉張濟!”   “這……季達賢弟,你看……”   不愧是世家子,司馬馗的眼神開始還有些散亂,但聽到韓浩問計之後,卻馬上就恢復了清明,他斷然道:“撤兵,馬上就撤!”   “撤不得了……”韓浩頹然搖頭,滿嘴苦澀。他終於知道王羽爲什麼一來就先堵門了。   此舉不是爲了噁心人,而是要擋住韓浩軍撤兵的路線!韓浩立營的地方是塊高地,西高東低,南面是個緩坡,最利上下,王羽的兵馬剛好堵在了緩坡下面。   其他方向倒也不是不能走,只是需要耗費的時間就多了。西涼軍隨時都可能發動進攻,如果正好趕在韓浩撤退的當口,那……無疑是場災難!   古往今來,多少場大潰敗,都是這麼發生的,韓浩也是宿將,自然不會不知道。   “那,那就閉營死守,任他兩家如何廝殺,我只巍然不動!行刺什麼的,都與我無干,西涼軍未必會全力進攻,韓兄以爲如何?”司馬馗終於端不住架子了,不過,他慌亂之下,說出的辦法倒是不錯。   韓浩點點頭:“唯有如此了,浩這就動員全軍,死守營寨!司馬賢弟,趁着西涼軍尚未合圍,不如你……”   “且不急,我要先看王賊父子受死,祭奠了族中幾位遇害的長輩再走!”司馬馗咬牙切齒的說道。   要不是王匡倒行逆施,司馬家何至於背井離鄉的遠行冀州?這一走,誰知道還能不能恢復從前的榮光?王匡必須死!   新仇舊恨,其上心頭,司馬馗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心裏還有一層不好明說的想法。   王羽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幾歲,跟二哥仲達差不多。如果刺殺那事兒是真的,王羽勢必名震天下,到時候,休說自己和二哥,就算大哥也望塵莫及啊!   司馬家的榮光豈能被個鄉巴佬蓋過去?   所以,王羽也必須死!   ……   “少將軍妙算,西涼軍果然追來了,而且沒有渡河!”   望着河對岸的煙塵,方悅讚歎不已,不過,回過頭來,他的臉卻拉得老長,“可是,公子,韓浩那廝是鐵了心要坐山觀虎鬥了,盟津的地勢雖然比河陽強些,但西涼軍還是那麼多,咱們打不贏的吧?”   “坐山觀虎鬥就對了。”王羽微微一笑,指了指山坡上的軍營,“方都尉,你不會真指望着和他們並肩作戰吧?”   “倒也是。”方悅想想,然後點頭,“真要跟他們一起,就得防着他們背後捅刀子,嗯,還得防着他們突然逃跑,帶動咱們自家的陣勢,麻煩得很,俺確實不放心。可既然這樣,公子爲何還說到了盟津就有勝算?”   “不可靠的盟軍,同樣是助力,只要確定他們不會反戈一擊,就已經足夠了。”王羽朗聲一笑,指點着周圍的地勢,道:“你看,這裏的地勢遠勝河陽,有韓浩守着後路,兩翼又有丘陵,西涼軍若求速戰,就只能從南面進攻……”   “話倒沒錯,但就算免去了被包抄的危險,這強弱之勢還是沒變啊?”   “錯!強弱之勢早已逆轉,只是方都尉你還沒看出來而已。”   對岸的煙塵越來越濃,已經有了遮天蔽日之勢,不過,如果集中注意力眺望,就會發現,儘管遠來疲憊,但西涼軍卻沒有半點安營紮寨,原地修整的意思,反而密集結陣,做進攻前的準備。   “夫戰,勇氣也!”大戰將臨,王羽的聲音愈發激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他戴好頭盔,提起長槍,聲音中更多了股金戈之氣。   “西涼軍分進合擊的奇謀失敗,勇氣已泄;不敢渡河,氣勢更衰;長途奔襲至此,已逾百里,卻不待修整,便欲強攻。其勢已竭,軍雖衆,亦無能爲也!反觀我軍以逸待勞,氣勢如虹,不在此滅此朝食,更待何時?”   說話間,王羽從於禁手裏接過一杆大旗,腳下不停,餘音尚在,他人卻已經走到了河岸邊上。   方悅顧不得心中的驚駭,高聲叫道:“少將軍何處去?”   “去哪裏?”   王羽並不回頭,右手一抬,長鋒前指,殺氣畢露,語聲鏗鏘:“當然是,迎而戰之!”   說着,他已踏足冰面,前進速度卻絲毫不減,就那麼一往無前的向着對岸走去,一如當年易水之畔的勇士!   夫戰,勇氣也!   王羽的話,如同雷鳴電閃般,在方悅的心頭一閃而過,他終於明白了,這位少將軍不是喜歡冒險,而是他心中根本沒有畏怯的存在。   對戰強敵,他樂在其中;   一往無前,方能勇冠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