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兩難
廣陵鹽瀆。
大大小小的海船陸續停靠在泊位上,青州兵紛紛下船登岸。他們多是暈船的兵卒,此時戰力大打折扣,好在廣陵遠離交戰前線,他們不需要立即投入作戰。但弊端就是此處距離下邳,比之朐縣到下邳足足遠了一倍的路程。
糜家的大海船很好認,當地官吏和守軍得到消息後,開始給青州軍供應糧食和一些輜重。
郭嘉在幾個狼衛的攙扶下也下船登岸。
“先生,要不要找頂軟轎來?”負責保護郭嘉的狼衛問道。
郭嘉擺擺手,“還是腳踏實地的感覺好啊!我就這麼走着就好。”
這時兩個青州軍將領走過來。濃眉大目,神色嚴謹的徐晃稟報道:“郭軍師,守軍答應供給糧食,咱們也讓兵卒在北面按紮營帳。不過可能要兩三天他們才能恢復過來。”
“有公明將軍你們主持駐紮,我還能不放心麼?讓張郃將軍派出斥候到下邳聯絡少將軍,他們可能已經到那了。”郭嘉說道。
“軍師,您儘管安心歇息,帶兵的事由我們去做就好。”一同前來的趙雲說道。
“曹操他們十萬大軍圍徐州啊,咱們只有這八千兵馬,哪能容得半點疏忽。你們要多派斥候探聽消息。”郭嘉頓了頓,“還有一事要子龍你派人去做,你選出幾個機靈的親兵,扮成平民到揚州送封信函。”
趙雲也不多問,立即答應下來。
同一時刻,冀州鄴城。
袁紹正在跟幾個幕僚一起商議籌辦糧食的事,陳琳快步走上前遞上一份信函,“是少將軍遣人送來的。”
袁紹拆開火漆默唸起來,因爲他派出高柔去調停曹操陶謙之間的戰事,在這時袁尚來信說明徐州的戰況有變。果然,袁紹看了信件後臉色陰晴不定。
“主公,三公子怎麼說?”逢紀關切地問道。
“顯甫說曹操在徐州連戰連捷,已經打到東海郡的郯城,再有幾日的話恐怕會佔領東海全境。陶謙多次向他求援,此時顯甫已經率兵一萬乘海船至東海郡了。”袁紹說道。
“啊!這怎麼行,曹操還是咱們的盟友,三公子這麼冒失地摻和進去,等於跟曹操開戰了啊!”郭圖不無惡意地說道。
“起碼也要等主公派的使者傳回消息後,再決定是否出兵。”辛評也附和道。他特意強調袁紹派出的使者,意在說明袁尚不服袁紹的號令,在關乎袁家走向的大事上私自做主。
“曹操氣勢洶洶,言復仇是假,圖謀徐州是真。要是他故意拖住高柔,那麼等兗州軍佔據了整個徐州,高柔也談不攏什麼。”逢紀反駁道。
“那麼爲了親近袁公路的陶謙,咱們就跟幫主公抗拒袁公路的曹操翻臉麼?”郭圖譏諷道。他強調袁術陶謙是一方盟友,袁紹曹操是另一方盟友。
“此一時彼一時,陶謙已經向主公示好,他必然不會再爲了袁術開罪咱們。而曹操在中原發展極快,其實力已然能抗拒我冀州!不趁機削弱他的實力,遏制他擴張的念頭,等徐州淪爲他囊中之物後,下一個州郡就會是冀州了!”審配也加進辯論中。
“友若、公與,你們都說說該幫曹操,還是該幫陶謙。”袁紹問道。
“其實主公跟曹操相識已久,應當更熟知他品性。此君是忠是奸,是敵是友,主公心中應該早有定奪。”荀諶還是模棱兩可地將問題拋回去。
袁紹沉默好一陣,然後說道:“曹孟德看似忠心清高,實則心中奸詐狡獪。他小時候爲了躲避長輩管教竟然使詐欺瞞。在洛陽時相處的那些時日,他也是行事奸詐異常,坑害他人是常有的事。”
年輕時跟曹操一起,袁紹顯然喫了不少虧。更重要的是,一直以來曹操都表現得比袁紹出色,袁紹雖然表面不說,但心中充滿嫉妒怨恨。曹操對袁紹還算客氣,比如奉袁紹爲盟主,又助袁紹抗拒袁術。但曹操骨子裏那種不屑是袁紹能察覺的。就像關東豪傑會盟時,曹操屢次反駁袁紹的決定,甚至大罵恥於跟關東諸侯爲伍,這讓袁紹這個盟主大丟面子。
“這說明曹操此人做事好行詭道。”沮授答道,“曹操雖是我冀州盟友,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袁術龜縮揚州,河北又已平定。環顧四周,兗州纔是最大勁敵,故此我軍已不需再依仗曹操什麼。”
“幷州全境未平,黑山賊飄忽不定,河內有張揚盤踞,眼前我冀州的對手此二方也。”許攸也摻和道,“然張揚乃曹操私黨,其搶佔上黨、太原,矛頭不言而喻地對準了咱們。如此咱們還需客氣麼?”
沮授難得贊同道:“然也,環視天下態勢。我冀州佔據河北、青州。董卓一脈西涼軍幾乎敗亡殆盡,關中現乃荒蕪之地。袁公路自上次失利,雖還有一定實力,卻被孫堅拖在丹陽。袁術、孫堅兩家一時半會不能決出勝負,對中原格局影響不大。劉表空有十餘萬帶甲兵士,卻是個守成之主,其也還有孫堅牽扯,不能北上逐鹿中原。剩下諸如張濟不過一郡之實力,益州偏居一隅。能對主公的大業構成威脅的只有盤踞兗、豫二州,妄圖挾持皇帝陛下,今又要吞併徐州的曹操!”
郭圖辛評沒有再反駁,畢竟局勢明擺在那裏,對冀州構成最大威脅的只有曹操一家。
“曹操從未將我放在眼中,他明面恭敬謙卑,我也知道他心底恨不能將我扯下去。他在徐州、幷州做挑釁,咱們就該狠狠地回應他!”袁紹激怒道。其實他說這話很大原因是個人對曹操厭惡的積深。
“報!高柔大人在外頭求見!”傳令官稟報道。
“啊!快快讓他進來!”袁紹急忙道。
進到議事大堂後,高柔向衆人行了個晚輩禮,“在下無能,辜負袁車騎重託,未曾調解得了曹操陶謙雙方休戰。”
沮授、逢紀等人並不喫驚,因爲曹操要吞併徐州的意圖十分明顯。斷然不會因爲給袁紹面子而放棄。高柔將在曹操軍營中發生的事訴說了一遍,還說了自己在徐州的所見所聞。
“豈有此理!曹阿瞞欺我太甚!”袁紹惱怒道。
“曹操殘殺郡縣吏民,此乃攻心之策。現今徐州上下對兗州軍懼若虎狼,那些小縣城自然是不敢反抗而立即歸降。徐州只剩下幾個大城了!”逢紀急道。
“看來三公子沒有做錯,反而是提前反制了曹操。”審配附和道。
袁紹臉色陰晴不定,他握緊拳頭,“但願顯甫能遏制住曹操的野心。但咱們也不能閒着,傳令冀州幽州全部吏民皆打井挖渠,確保今冬麥種!再給我傳令顯甫,讓他隨機決斷,不必有所顧忌。”
朐縣的豪族跟平民大都遷去廣陵避難,只有糜家的族兵和家丁跟袁尚軍前往下邳。從朐縣到下邳,比從郯城到下邳遠了兩天多的路程。加上糜家錢糧產業衆多運輸不便,袁尚軍到達下邳地界時,曹操軍主力已經屯駐下邳城北。
糜維已經派人先去通知糜竺,等青州軍開赴下邳城東時,城門立即敞開,裏面湧出四千多兵卒掩護青州軍入城。兗州軍發現情況後蠢蠢欲動,但徐州軍、青州軍戒備森嚴,始終不給他們可趁之機。
一隊徐州兵接近了袁尚的中軍,爲首的是個紅臉大將。袁尚對他自然熟悉,正是關羽。
“三公子有禮了!在下奉陶使君之命接公子進城。”關羽說道。話雖客氣,但他心底那股傲氣卻不減。
“有勞關將軍了,只是我這幾千兵馬就屯駐城東吧,也好跟下邳互爲依仗。”袁尚說道。
“那是再好不過了,下邳城收容了不少兵民,空閒的地方實在不多。”關羽答道。
袁尚讓張遼、太史慈等人一邊戒備,一邊指揮兵卒紮下營壘。等他們佈下防備後,袁尚才帶着幾百近衛進下邳城。
一進城門,袁尚就看到站在那裏的劉備三兄弟。
“三公子,劉備奉陶使君之命,在此等候已久了!”劉備施禮道。
袁尚微微一笑,“玄德公客氣了,有勞你在此等候。”
“哼!你倒知俺大哥在這站了多久,可你磨磨蹭蹭才進來!”黑臉的張飛悶聲道。
“你是何人,竟敢辱罵我家公子,可要嚐嚐俺的刀口麼?”跟在袁尚後面的許褚立即罵道。
“翼德你且住口!”劉備大聲呵斥,接着他對袁尚道:“我這兄弟是個渾人,他不懂禮數,請三公子勿要見怪。”
“我讓部下在城外駐紮,如此慢了進城。”袁尚解釋道。
“公子果然是行軍嚴謹,還請跟我一同去見陶使君吧!”劉備說道。他將袁尚帶到了州牧府。
袁尚跟劉備短短的會面中,相處得並不融洽,雙方的積怨從冀州界橋之戰一直到青州之戰,他們在戰場上面對面死拼過,自然不會輕易化解敵意。
陶謙在兩個兒子攙扶下帶着幾個部下接見了袁尚,並設下筵席款待袁尚、賈詡。
雖然馳援的青州軍不多,但這表明袁紹、袁尚父子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有了這麼個靠山,陶謙安心不少。兩人見面,陶謙自然是極力稱讚了袁尚一番。上次雙方是仇家敵手,這次能同坐一起把酒言歡,這也是世事無常了。
“少將軍,廣陵已經傳來消息,說你部五千多人馬在那登岸。只是那麼些兵馬,還遠遠少於曹操啊!”陳登說道。
“元龍先生,兗州軍重兵屯駐泰山,又佔據琅琊全境,已然遏制住我軍南下通道,兗州軍顯然在琅琊設防,戒備着我軍南下。要是從陸路發兵南下,必要強攻琅琊。如此不僅費時費力,屯駐泰山的兗州軍對我青州也是個威脅。”賈詡解釋道。有些事袁尚不好開口,只能他這個隨從來說。
陶謙等人沉默不語,賈詡的解釋合情合理,但青州軍兵少,很難左右戰局。
“袁車騎怎麼說?”陶謙突然問道。
“父親對曹操的暴行也十分憤慨,他已經派人去勸阻曹操,但曹操的險惡用心昭然若揭,恐怕會是無功而返。”袁尚長長嘆了一口氣,“恰逢今年大旱,冀州因糧食不足,已裁撤了部分兵卒,否則大軍南渡河水就能逼退曹操。”
“那少將軍看我等能否擊退曹操?”陳登問道。
“這個,恕我直言,下邳、郯城等地都成了孤城。曹操兵多,可以一面圍城,一面集中起兵馬逐個擊破。固守下邳實在是勝算很小。”袁尚說道。
“非也,少將軍恐怕說漏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兗州軍也缺糧。他們能圍城多久?”陳登反駁道。
“請問元龍先生,下邳有多少兵馬?”賈詡問道。
陳登猶豫了一下,說道:“連同朐縣等地來的兵卒,約有三萬兩千多兵馬。城外的曹操軍不過五萬數,即便有後續援軍也不過六萬數。所謂十則圍之,倍則戰之。他們不過多我軍一半,必不能輕易拿下下邳。”
“依在下看來攻破下邳不費吹灰之力!”賈詡放言道。
“啊!”陶謙一衆下屬紛紛驚呼,或是驚訝,或是不屑。
“你這老兒莫要口出狂言,俺們好幾萬人,任憑他曹操有通天之能也休想輕易攻破下邳!”張飛大聲呵斥道。
“哈哈,諸位大禍臨頭還不知道麼,在下所言並非有虛!”賈詡朗聲道,“徐州可謂得天獨厚,今年江水以北皆大旱,而徐州因江河湖泊衆多,受災最小。”
“啊!”陳登驚呼一聲,顫聲道:“水攻!”
衆人不明所以,而賈詡解釋道:“今年雖然大旱,然下邳北面有微山湖、泗水等水泊。要是曹操大肆引湖水進泗水,再以大水灌城,諸位想即便城中有六千萬大軍,又當作何抵擋?”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驚恐不安,下邳的繁榮得益於水流。此處水源充足,農業發達,又處於交通要道,於是成了徐州治所。但有利的一面自然有弊的一面。水源充足也給了敵方運用水攻的機會。如果徐州軍實力佔優勢,他們大可以跟敵方進行野戰,阻止對方利用水攻。但現在這種戰況下,他們只能龜縮下邳城固守,只能眼睜睜看着曹操積水灌城。
袁尚心中暗自點頭,他隱隱記得歷史上曹操攻徐州時,陶謙是退守郯城的。爲什麼不堅守下邳這個治所,這其中也有顧及敵方水攻的因素吧。所以說下邳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堅城。
陶謙沉默不語,但他的手微微顫抖。糜竺、曹豹、曹宏、陳登等人都是眉頭緊鎖。劉備也是低頭苦思應對之策。
“怕他個鳥!”張飛站在劉備身後大聲道:“如此甚好,俺們倒不如衝出去殺個痛快,總比窩在城裏做王八強。”
“翼德你住口!”劉備大聲呵斥,“此處哪輪到你說話!”
“唉!玄德公不要責怪張將軍,他說得沒錯。要是老守在城裏,等曹操囤積夠大水後,咱們都被淹成王八囉!”袁尚說道。
張飛撇撇嘴,沒再說什麼。劉備則問道:“三公子您的意思也是跟曹操決戰?”
袁尚搖搖頭,“兗州軍人多勢衆,又是百戰精兵,要是出城野戰咱們恐非對手。在下的意思是退守廣陵。”
“也只能如此,下邳是守不住了。”陶謙感嘆道。
“其實退守廣陵也非上佳之策。下邳一破,各地必定望風而歸降曹操。兗州軍取得了糧秣,那他們再攻破廣陵實在易如反掌。”賈詡陰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