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時命艱難
幾天後,南陽郡守長樂亭侯田豫、討逆將軍延壽亭侯文聘舉南陽而降的消息傳入武昌。
樊口水寨外春濃草綠,陽光明媚暖人。
而孫權心緒陰翳,劉備即將有席捲之勢,如何心甘?
他領親近左右乘小舟垂釣,遂來到揚武將軍徐盛所屯水寨,徐盛在樓船上烹魚招待。
滿寵扮作廚師侍奉左右:“今漢王強勢,海內歸心。漢若得以三興,魏王、吳侯及吾等絕無善終,有如漢初諸呂。並禍及宗族,或遷徙蠻荒不毛之地,或子孫世代禁錮。”
孫權端酒自酌,再是沒心沒肺,他也清瘦了許多,更顯得眼大,藍色眼珠子如澄澈藍寶石。
滿寵攪着鍋中湯水,端坐不動:“不瞞吳侯,涼州已亂。西平曲演拒刺史鄒岐入境,張掖張進執太守杜通,酒泉黃華不受太守辛機,皆自稱郡守以應曲演。曲演已遣人送報成都,請漢王出兵接應。”
“竟有此事?”
“不假,今關中兵馬散亂,無力奔赴涼州平亂。若漢王出大軍,隴西諸郡必爲漢有。”
滿寵也是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而督青徐兵者,乃漢王故舊牽招,曾以弟禮侍奉漢王;而徐州臧霸,又交好於漢王。吳侯父兄何等英雄?今卻割肉飼虎,何等糊塗?”
孫權稍稍坐直身體,挺拔胸膛,垂目望着魚湯不語。
滿寵又說:“荊州乃天下通衢之地,待漢王、關侯率大軍出宛,以馬孟起爲別軍出武關,張翼德出陳倉,各路齊頭並進,天下動盪,青徐生變,黃河以南皆爲漢有。屆時,吳侯何以自處?”
孫權抬手撫須:“那魏王有何良策?”
“代漢。”
滿寵聲音清冷:“今荊益疲敝,漢王困頓益州不得出,待吳侯之糧也。乘此良機,以魏王之威可懾天下,若受漢天子禪讓大禮,可聚人心成就大事。”
只要代漢,大家都是實打實的漢賊,受了新朝官職、爵位,不想死只能拼到底。
只要代漢工作發動,誰不支持,立馬整死即可。
“吳侯麾下帶甲之士二十萬,今爲天下笑,不過是受漢軍欺詐而已。”
“魏王所慮,非是漢王,實乃吳侯。”
滿寵說着拱拱手,舀半碗奶白魚湯遞到孫權面前:“漢王、關張俱老,故心急於速定天下。漢三興,魏吳俱亡,不留餘種。外臣以爲當下兩家正該合力挫敗漢王冉冉之勢,滅漢後再爭天下。”
“魏吳本無仇,吳敗,吳侯亦有王侯之位頤養天年。魏敗,亦能有王侯之位以奉魏祚。”
孫權撫須沉吟,思索局勢。
南陽落入劉備手裏是預估的事情,只在早晚而已,可來的太早,可見曹丕狠狠誅殺一番後,依舊有人通漢,自己這裏也是。
關隴之地也是預先分配的劉備地盤,可自己困頓於合肥、壽春,那青徐生變響應劉備的話,自己將困死揚州一隅之地。
那江東還會有活路?
有活路,絕大多數人有活路,自己不會有活路,更別提理想之類。
即便投降劉備,現在有懷深仇大恨的關羽,關羽之後還有田信,絕不會讓自己、自己子孫好過。
江東若拒絕援助軍糧,劉備別說出益州,來荊州北伐中原……就連荊州關羽、馬超八萬軍隊都會緊缺軍糧。
荊州免除去年的稅租,軍糧儲備始終在一個危險的警戒線上。
滿寵又重申關鍵:“吳侯再不奮起一搏,僅需三月,南北夏收米糧入庫,漢王席捲之勢已成,悔之晚矣。”
“若吳侯願奮起一搏,我軍攻南陽,引荊州軍於南陽,吳侯率大軍逆漢水而絕之後,南北夾擊,可破其大部。”
“不妥。”
孫權遠眺江水:“前些時候關侯水淹七軍,魏武王也因此與我說和結盟,不想我軍未至江陵,魏武王卻泄我軍形跡於關侯,纔有江陵、麥城之敗。今魏勢弱,我若實言相告於漢王,今後亦不失公侯之位。”
“再者,漢王器量宏偉,不計前嫌厚養我妹。今兩家又結累世之親,以漢王門風,可保我孫氏百年富貴。”
“滿伯寧,北人譎詐,我已深受其害爲天下所譏。”
“今日言盡於此,還請回告你家新王,就說父祖創業艱難,還望他好自爲之。”
孫權說罷扭頭他顧,右手挽起綴袖抬臂輕揮,滿寵起身:“謹望吳侯深思,僕改日再來叨擾。”
滿寵回到戰艦船艙,孫權則與徐盛劃小船周遊戰艦之中。
江水湧疊小船搖曳,孫權感慨:“文向,曹丕有亡國滅家之災。今江東振盪,士民哀怨,不論合肥或別處,皆不宜出動大軍。此在外交好漢王,在內撫慰士民之際,不宜擅動。時命艱難,無所適從。”
徐盛撐船,聲音粗沉:“至尊,魏王不及魏武王多矣。不若借漢王威勢誆騙魏之新王,以期不費一兵一卒取得淮南地。取淮南,我軍進退有餘地焉。”
江東世族倒黴,寄居江東的北方籍貫士人、將領紛紛得到重用。
江陵城,士徽出面積極奔走,以三萬石稻米置換了田信手中的蜀錦、細絹。
糧食存入江陵府庫,他攜帶三萬石存糧收據來麥城做客。
因競爭激烈,士徽只得以隨身攜帶的交州特產籌集、交易糧食。
荊州去年沒有收租稅,只收了田稅,所以百姓手中有微薄盈餘,各地豪強家中不缺糧食,江東商人只能眼睜睜看着荊州豪強賺走這筆利潤。
若非田信干預,士徽可能會把價格抬到五萬石。
士徽來麥城時,田信在自己規劃的十畝田地裏拔草,約有三十餘人幫他拔草。
現在不需要訓練,不論軍民最重要的就是春耕播種,這些人是來聽田信講學的,每天休息時田信教授四個字。
不同於別處,田信這十畝地種植的是油菜花,也叫胡菜,與苜蓿一樣,是常見的庭院菜種,以掐食嫩葉爲主。油菜花因爲花期較長,氣味芬芳,又多見於庭院種植。
再不懂農業也知道各地初春盛開的油菜花田肯定不是當年種的,應該和冬小麥一個性質,是九月、十月種的,來年開春綻放。
可這年頭都是四季隨緣播種,講究的反而不多。
田信也就蒐集種子,種了十畝油菜花。
日常以拔除雜草、病壞植株爲主,具體如何等到六月收割時就能清楚。
所以伺候這十畝地不費精神,士徽來時遠遠就看到幾個青年在空地上角抵、相撲,扭打摔跤遊戲。
第一百零一章 時不我待
田地地壟邊上,搭有簡陋的竹棚,覆蓋蘆葦簾子遮雨。
田信與正值壯年的士徽閒聊,主要是士徽講述交州的氣候風物,的確迥異於長江以北。
一個願意聽,一個更願意講,席間餐飲簡陋,但談興很高。
田信大致瞭解後,一改話題,說:“士校尉示好於田某,田某自該有所表示。”
“田君侯此言見外,下官出身邊夷,效力漢王麾下實不知該如何自處。今不過是借田君侯之事,向漢王、關侯表達心跡而已。”
“呵呵,正因田某見到了士校尉心跡,纔有一席話語要說。”
田信眨眨眼,構思言語切入點,說:“自董卓以來,江、河之地爭殺不已。士家能保交州安寧,實有大功於漢室。豈不見五原、雲中、朔方已落入東胡、鮮卑之手?士家使粵江流域仍爲漢土,功在漢室,利在社稷長遠。”
士徽挺直胸膛,細心聆聽,這關係士家未來。
原來的田信沒有這個影響力,現在即將訂婚的田信已有足夠的影響力來處置交州。
現在田信影響力已不侷限於內,對外部也開始有影響力。
“在中原克定之後,漢王將着力於生養生息,無力開發交州。故,今後最少三十年內,士校尉有生之年裏,交州之事可盡委於士家。雖無裂土之名,卻有裂土之實。待中原恢復強盛,士家自會北遷中原,以順大勢。”
對田信這席話,士徽連連點頭,這正是自己想要的。
士家在交州影響力很大,幾乎經歷兩世近四十年;但士家的人口不足以全面掌控交州,交州那地方,不是你想生多少就能生多少的,人口夭折始終很高。
沒有繁盛、龐大的宗族人口,就無法全面滲透掌控交州。
大大小小的豪強、土夷酋帥零零碎碎分佈各處,多爲士家所聯合,並非兼併。
過去的累次戰爭裏,已經證明交州擋不住中原之兵。
中原統一,士家控制的交州自然會薄弱,無力反抗,也沒信心反抗。
見士徽無異議,田信又說:“今之天下,漢與賊不兩立。我眼中士家保偏遠交州不失,哪怕自號王侯,也是功大於過。而曹氏、孫氏併爲國賊,唯有剪除,纔可警示後世。”
士徽口稱不敢,挺直的腰桿微微彎曲,有展示恭順之意。
田信不以爲意,詢問:“士校尉,你若是孫權,見南陽如此大郡旦夕之間易幟歸順於荊州,會如何做想?是驚懼而生順服之心,還是欲披荊斬棘殺出一條帝王之路?”
士徽驚異,反問:“田君侯言下之意?”
“別無他意,只是有感士家有功於漢家,欲出手挽救而已。”
田信臉上僅有的笑容斂去,他如今威名在外,面無笑意時,在士徽這類不熟悉的人眼裏,彷彿一頭即將覓食的兇暴猛虎,心中生懼。
“我非輕鄙孫權,只是覺得此人以繼父兄壯志爲己任,有勾踐自霸百折不撓之志。而他連續兩番背盟來襲,猶如男盜女昌,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時遊刃有餘手段嫺熟。”
這時候士徽頗不自在,鄭重拱手:“某願聽從君侯囑咐,以應不測之難。”
“好,我料孫權必叛盟,我軍若在荊州陷入不利,江東必然分兵全取交州,並煽動南中叛亂。我會提議君侯,表奏士校尉迴歸交州擔任將軍,以便舉兵自守。若東吳進犯交州,士家守禦國土,快則半年,遲則一年,我將親率銳士開赴交州,蕩平廣州。”
士徽屈身長拜:“某之一族世食漢祿,願爲漢家社稷效死。”
田信伸手將他輕易攙扶起來:“士校尉也不必如此剛烈,若我軍陷入苦戰,士校尉當存有用之身,以待天時變化。謹望士校尉能宣告宗族,使大小老幼知曉漢王胸懷。”
“漢自爲正統,不計較士家微末之事;而江東孫氏犯上作亂,尤爲忌諱士家,若有機會,必犁庭掃穴不留餘種。”
“還望士家警醒,莫被虛言誆騙。”
“是,君侯教誨,徽至死不忘,必使父老、子弟人人知之。”
見士徽又要屈身長拜,田信伸手攔住:“不必這樣,君侯與我皆是厭惡繁文縟節之人,從簡即好。”
說着田信側身展臂取來木匣,擺到面前推開匣子,裏面是一卷卷的裝裱精美的帛書,是細絹卷軸裏貼合帛書:“此我閒時所抄,計有《漢律》、《孫子兵法》、《防疫救護十二策》與《千字文》,以謝士君籌糧襄助之恩。”
“君侯關護之心,士某必不相負。”
見士徽垂淚,田信就說:“待天下安寧,再與士君相聚。而江東多譎,謹望士君安然泰平。”
“軍旅兇險,也望君侯珍重。若無君侯指點,某將不知宗族如何相處於世。”
田信鄭重拱手,士徽也屈身長拜,待士徽整理情緒後,若無其事帶着一匣寶貴的田信手抄本離去。
行楷隱隱領先鍾繇的楷書半步,而標點符號已成爲神器,能讓初學者迅速判斷出文章的正確內容……這毀的可是世家的飯碗。
同樣一部經典,因爲斷句不同,已分出好幾種解釋,各家各持一種說法……而標點符號,從田信手裏發揚時,註定會衝擊各家的斷句、解釋權。
經典原版是沒有標點符號的,各家的註解版本纔會有斷句。
而標點符號若發揚光大,極有可能直接標註經典本身。
那麼各家的註解版本重要性大減,權威性下降,這跟挖墳、斷根沒區別,也不是田信能控制的,有的是人願意去衝擊世家壟斷的斷句、解釋權。
而田信也只能給內容明確的《漢律》添加標點符號,《孫子兵法》邏輯清晰,斷句時少有混淆,不存在較多爭執,也易於斷句。
除了這兩個,其他的經典就有些燙手,田信未作處理。
士徽回到江陵靜靜等候關羽的安排,關羽卻陷入遲疑。
有點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孫權這樣的人。
可田信的判斷有理有據,就如男盜女昌之輩,許多事情真的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時熟的跟回家一樣。
而田信還握着一條衆所周知的江東高層情報渠道,若這條渠道始終在孫權懷疑的範圍之外,屬於視線盲區,始終能躲過孫權的猜疑、屠戮……那麼,孫權第三次背盟極有可能會再次發生。
而這次背盟,影響實在是深遠。
漢軍後續規劃的一系列戰略計策都離不開江東割肉放血的軍糧補助。
在這個曹操剛死,魏軍缺糧人心散亂的關鍵時刻裏,江東充足的糧食儲備,纔是主導天下變局的最大變量。
魏軍只要耗到今年夏收、秋收,那中原、關中之地就有了集結大軍僵持、防禦的底氣;等到明年秋收,魏軍將擁有出動十萬人外出征戰的軍糧儲備。
等明年之後,魏軍將恢復狀態,擺脫現在尷尬的虛弱狀態,人心也將漸漸凝聚,團結在曹魏戰旗之下。
孫權有可能第三次背盟,這麼重要的消息,關羽也陷入猶豫。
劉備……經不起這個消息的打擊,劉備又從來不是能忍的脾氣。
若得知這個消息,暴怒之下,可能孫權現在猶豫,那很可能被逼着倒向魏國。
現在劉備的精神狀態已有些不穩,十分不穩定,已急功近利,連三個月時間都不願等。
曹操病死雒陽,深深刺激劉備的意識,這是很難規勸的事情。
第一百零二章 太極三巴
鄴城,曹操葬禮結束,各軍返回駐地。
曹丕繼任大漢魏王、丞相、冀州牧,以曹真爲鎮西將軍駐屯長安,都督雍州及涼州諸軍事,追錄其前後功勳,進封東鄉侯,郭淮爲鎮西將軍長史。並始置涼州刺史一職,任命安定太守鄒岐爲刺史,爲西平曲演所拒引發涼州豪強新一輪反抗。
二月時,拜夏侯惇爲大將軍,接回鄴城養病;拜曹洪衛將軍、野王侯,拱衛鄴城。
拜曹仁爲車騎將軍,封陳侯,都督兗豫荊益四州軍事;遷中領軍曹休爲鎮南將軍,駐屯汝南召陵,封東陽亭侯。
而曹彰食邑加贈五千戶,並前一共食邑萬戶,罷兵權閒住;曹植九年前就封爲臨淄侯,食邑萬戶,如今也是歸國閒住。
棄曹彰、曹植不用,魏國防線西邊以曹真爲雍涼都督,拜張郃爲左將軍駐守雒陽;中原以曹仁爲主,曹休爲副,佐以徐晃守葉縣,堵住南陽出口,張遼守合肥。
另召回吳質拜爲振威將軍,持節,督幽並二州軍事。
曹操病逝前做出遺命以夏侯尚持節,負責率領軍隊護送靈柩至鄴城,隨後接替曹休空缺的中領軍一職;鄴城外有衛將軍曹洪,中有武衛將軍許褚,內有中領軍夏侯尚,層層防備可謂嚴密。
軍事大抵穩定,暫時也就無法插手青徐地區。
政事上改祕書爲中書,右丞孫資改爲中書令,左丞劉放改爲中書監。
以司馬懿爲丞相府長史,賈逵遷鄴城令,又急轉魏郡郡守,蔣濟爲魏王國長史。
就這樣暫時形成了孫資、劉放、賈逵、蔣濟、司馬懿五個人爲主的中樞決策團隊。
曹操病逝時,由於擔心天下將變,有的人建議祕不發喪,有的人建議以譙沛二郡國籍貫的官員全面代替各郡長官,都被賈逵阻止,可見當時有多慌亂。
如今形勢還不算最糟糕,尚有許多操作的餘地。
只是曹丕有些拿不定主意,頗爲憂鬱,是憂鬱。
野戰中擊敗漢軍,打破漢軍不可戰勝的勢頭是目前很重要的一件事情;而破壞孫權與劉備的聯盟,優先度更高。
不破壞這個聯盟,以現在雍涼的曹真、張郃組合,又或者中原的曹仁、曹休、徐晃三人組合,面對漢軍主力時都有些乏力。一旦戰敗必然如山洪暴發,破壞力十足。
可孫權、江東前後戰爭裏表現拙劣,現在除了有充足的糧食外,孫權、江東在曹丕眼裏再沒多餘的價值。
僅僅爲了破壞孫劉聯盟,斬斷漢軍糧食補給,就花費鉅額代價拉攏孫權,這讓曹丕有些難受。
如果江東軍戰力強橫,不得不給也就罷了;可現在的江東軍狐假虎威,卻不得不給於豐厚報酬,實在是讓曹丕心裏不痛快。
本就不是什麼豁達性格,曹丕不痛快寫在臉上。
但賈逵五個人一致力勸,似乎喫定了孫權會再次背盟,棄盟約婚約不顧,對劉備反戈一擊。
司馬懿講道:“漢中前後兩戰,非劉備善戰,實乃我軍佈置失措,千里運糧難以持久,纔不得不撤軍。敗我軍者,乃漢中險惡山水。後襄樊之役,若非鄧城水師東調淮南,陳侯又怎會輕易敗於漢水南岸?關羽能勝,仗其獨有大船爾。後漢水氾濫,乃天地之力,因緣巧合而已。”
“其後孫權率軍襲取荊州,都督呂蒙抱病督軍,攻江陵堅城而不克,實屬必然。只是病重心急而死,致使大軍離散,士伍不整,孫權又急於破關羽於一役。當時關羽所部實乃哀兵,存必死之心,難以爭鋒。休說孫權,就是孫策、孫堅復生,也無計可施。”
“故漢軍雖強,臣以爲我之五千,可抵漢軍三千;吳軍雖弱,我之三千,可抵吳軍五千。孫權擁有帶甲之士二十萬,更兼糧多,足以與荊州廝殺。以荊州四戰之地,孫權足以拖疲,使之無力北出。”
“而我棄南陽之地,增武關、葉縣之兵,可引荊州軍少則萬餘,多則三萬駐屯宛城、新野,可分其勢,有利孫權。”
“如今唯有以重禮誘孫權背盟來附,再無他策,還請大王明鑑。”
漢軍並無想象中的強,真要打還是能打贏的;吳軍也不是紙糊的,利用價值更重。
蔣濟也勸道:“今之天下,漢天子無有片土,所治無有一民,所得安堵尊榮皆賴我武王征討。平天下使萬民太平者,魏也。”
“代漢之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誘孫權來附,可見大王仁德,亦能使國中臣民順服。爲帝王業,何惜區區王爵?”
“淮南、淮北空虛荒野,讓與孫權亦不影響根本。若劉備出益州,則國本振盪,萬民將陷水火煎熬中,懇請大王以天下社稷爲重,使黎民蒼生免受倒懸之苦,暫行忍耐。”
用兩淮之地爲代價,誘使孫權背盟,足以引發新的輿論的風暴。
孫權舉江東來附,給一個吳王、揚州牧是必須的,合肥、壽春所在的九江郡本就在揚州牧轄區,割讓兩淮也不算丟臉,只是正常的移交過程。
曹操病逝以來賈逵屢屢攝行大事,此刻卻很低調,沒有連續進言。
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也都垂眉不語,不反對司馬懿、蔣濟之語,那就是支持或默認。
爲了促成孫權背盟,孫資犧牲很大,將親家田豫給賣了。
必須賣呀,田彭祖不僅當過曹彰的軍吏,田豫本人還跟曹彰一起配合過。
就曹彰在雒陽險些發動的軍事政變,現在誰還敢跟曹彰舊部、親故之人走動?
偏偏田豫的獨女是自己兒婦,田豫是自己好友,賈逵更是老鄉兼好友,賈逵勸說下,孫資才決定賣了田豫。
還有文聘,沒有就近撤到汝南安置,卻安置到無險可依的新野,本就是放棄。
文聘放棄江夏北部臨近山區的土地撤入南陽,孫權接收後,就與汝南郡隔了個桐柏山、大別山。
雖有山相隔,但也有通訊途徑,不像兩淮已遷移百姓形成無人區。
文聘讓開通道後,隔着大別山,反倒能與孫權進行更快的消息交流。
接連捨棄南陽、田豫、文聘,讓這些自然而然的併入荊州……孫權眼紅不眼紅?
打生打死半輩子,連九江郡的合肥、壽春都打不下來,而曾今漢末人口二百五十多萬的南陽郡就這麼輕易倒戈依附劉備。
別說孫權本人,就連自己這些設計者,都有些爲孫權不值……
曹丕若想坐穩位置,他沒更好的選擇;孫權想維持至尊身份,也沒更多的選擇。
兩人之間唯一的博弈關鍵就在於成本,曹丕想少給一些,孫權想多拿一些……可劉備出益州在即,沒有他們討價還價的餘地,不然就得一起倒黴。
一個吝嗇,一個獅子大張口,到底是能合則兩利,還是一損俱損?
這種情況下,田信優化已有流行的原始太極圖,組合易經八卦,形成先天太極八卦圖、後天太極八卦圖,以及模仿太極圖的三巴圖一併送往益州,希望能借諸葛亮之口來勸劉備。
不然大軍出益州,卻失去江東之米,今年軍隊既影響生產,也難有作爲。
第一百零三章 求戰心切
“君侯,江陵各處多有箭書、佈告,皆言吳侯叛盟降魏。”
麥城鐵匠坊外,田信最新徵闢的主簿虞忠持公文前來,雙手遞上:“城裏城外議論紛紛,關侯徵君侯回江陵議事。”
自封爵亭侯後,田信的26點魅力含金量提升,四點魅力可以蠱惑、感染一名親兵。
前後有林羅珠、王直、田紀三人,驪馬蒙多一共佔了十六點,空閒十點。
隨着他繪製出先天、後天太極八卦圖及三巴圖後,留在麥城充任書吏的虞氏兄弟態度大改,田信選資質最好的虞忠感染,虞忠足有鐵骨、健步兩項天賦,田信又給加了個鐵壁天賦,順勢徵爲主簿,官秩比四百石。
出現在田信面前,虞忠最大的感受就是隱隱間更爲強壯,內心充實無比,濃濃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彷彿視線內種種一切都有煥然一新的錯覺。
江陵發來的公文已被虞忠拆解,除非是專屬密信,否則正常往來公文都在虞忠處理範圍內。
他比田信還要小一歲,處理公文已遊刃有餘。
田信審閱公文內容,嘴角一扯:“還真有趣,孫權來信說曹丕欲勸降他,許以吳王、揚州牧、驃騎大將軍之尊,並還九江郡於江東。他這信剛到,江陵,宛城都有流言……世方,你如何看?”
虞忠依舊敬畏孫權:“君侯,興許是魏人離間計。”
“我也希望是魏人的離間計,走,去江陵。”
江陵城中,關羽召集衆人議事。
主簿楊儀、前護軍潘濬、南郡郡守馬良、龍驤將軍關平、騎都尉張苞、左參軍龐林、前參軍馬謖等江陵周圍的重要人物皆在。
此外還有宗預,以徵虜將軍主簿的身份追隨張飛入益州支援劉備,如今充任張苞的副手。
諸人議事,看法頗多。
田信當夜抵達時,依舊挑燈研究。
田信與關平一同用飯,關平細細講述個人看法:“馬幼常看法頗多,既認爲這是魏人離間計,兼有施壓江東之意;也認爲孫權坦白揭發公文,有掩飾、欺人之意。他斷定如今魏人、江東已有默契,我軍與吳軍聯合北伐中原之計,已然破滅。”
雙方不能信任,怎可能在東西兩千裏寬的戰線上發動配合攻擊?
“我贊同馬幼常看法,南陽突降,已讓我軍被動。”
田信端着麪湯小飲一口:“我軍愈強,吳軍卻無進展,孫權怎會無動於衷?”
關平點着頭,另說:“宗德豔以爲孫權已存背盟之心,卻不敢與我軍敵對,意在詐取曹丕封賞,也有中斷我軍北伐之意。他建議我軍留一軍依託襄陽、漢水守荊北,集結二軍破武昌,取江東。”
現在前軍、左軍鎮戍荊州,新編制的後軍已陸續啓程,後將軍黃忠、副將、輔漢將軍李嚴,後護軍輔匡。
而宗預,則是計劃內的後參軍。
整個後軍除了輔匡是襄陽人外,餘下的主要將領都是南陽人,說不好還會把文聘所部編進去。
後軍整頓後,劉備會自己率領部分中軍出益州,留中護軍趙雲協助諸葛亮守成都。
從益州往荊州運糧,運輸效率高,沒有江東糧食補充,也能勉強供應大軍進攻。
有一條最節省糧食的進攻路線……順江而下。
關平說着做笑,笑容苦澀:“我軍若攻江東,雖有利,卻正中魏人、江東之計。”
孫權也是要臉的,不可能輕易背盟。
不然有他這個朝秦暮楚左右橫跳的領袖,江東的軍心、將領凝聚力也就散了。
田信咕嘟嘟喝光面湯,直問:“我軍難道就不能休養一年?或半年,待秋收後出兵?”
“孝先,你我及父親功成名就,聲威震動天下。”
關平情緒略低,想起田信曾經一句話:“我前軍先戰襄樊,後戰麥城,以不足三萬之衆,前後殲滅俘斬敵軍十萬有餘。宛如割草一樣,你我能割得,旁人就割不得?”
“後軍氣勢洶洶而來,誰能勸住?”
“如今上下吏士皆爲名利所動,恐怕還輪不到你我先攻。”
關平說着苦笑不已,田信估計這話有一些是關羽的看法。
打完麥城一戰後,關羽的好勝心已消退許多,開始求穩。
關平已經成長起來,穩定發展,今後足以傳承衣鉢,成爲國家柱石。
關平有足夠的經驗、威望接替關羽的位置,弱冠之年爲前軍副將。
可張苞呢?還有那麼多隨劉備周旋天下的老人,一同入蜀歷經大小几十戰的荊州籍貫將校也想晉升,還有前後兩場漢中戰役裏脫穎而出的益州籍貫將校,以及東州系老資格將校。
大家都想升官,誰不想殺敵建功?
前軍已經殺夠了,開張喫三年;左軍的戰場在關中,這是誰都搶不走的,右軍的戰場在陳倉、隴西。
而中軍、後軍就沒得選,要麼進伐中原,要麼……順江而下討伐再次背盟的孫權。
根據孫權背盟不可測定律,不管啥時候錘死孫權,都沒冤枉的。
特別是孫權前面殺死南陽李肅、謝景、羊衜等人,更是讓南陽人、荊州人憤怒。
孫權可能背盟的消息,恐怕不能遲滯劉備出益州的速度,反而會加快。
誰都知道江東兵弱,如果是打吳軍,那肯定爭先恐後,生怕來晚。
關羽能勸住劉備麼?諸葛亮能勸住劉備麼?
如果這兩個勸不住,自己又有什麼用?
劉備絕不是優柔寡斷的人,追求快意恩仇,又非常瀟灑。
第二次徐州戰役時,劉備帶幾十騎看到曹操親自來進攻徐州,當場帶親騎就往河北跑。把徐州直接讓給曹操,就是這麼的乾淨利索,不打沒意義的仗。
而江東軍,是目前公認的弱。
不管是抓住這個藉口逼孫權內附投降,還是一口氣錘爆孫權,都是一本萬利的事情。
避免以後北伐時孫權再搗鬼,比什麼都有用。
如果能逼降孫權,簡直賺翻了。
乘勢向孫權進攻,則有以一敵二的意思……劉備不缺這個膽量。
自己不缺,關羽、馬超、關平也不缺……可真向江東開戰,前軍、左軍只能打外圍,決戰肯定是中軍、後軍的,不然大老遠跑到荊州圖什麼?
內部平衡已被打破,這已不是劉備、關羽能控制的。
只有給中軍、後軍建功立業的機會,才能重新平衡,平衡的不僅僅是力量對比,還有人心,關鍵的人心。
思索良久,不同關平的愁苦,田信只是冷哼一聲,自嘲做笑:“既想割草,就讓去割,你我已盡力了。”
第一百零四章 毒計
黃忠、李嚴已率領集結、編組的後軍走在回荊州的路上。
不論多艱難,劉備一定會率中軍、後軍返回荊州戰場。
戰爭的號角也一定會吹響,劉備想大打出手,中軍、後軍也想打一場決戰。
不管敵人是中原的曹仁,還是江東的孫權。
隨着田信、馬超陸續抵達江陵,會議進入關鍵點……是否初步動員分散軍屯的各軍軍士,這是個步兵種地,水軍織網打魚的休養階段。
動員軍隊肯定會刺激孫權,馬良提議:“明日遣使武昌,就說魏軍聚集軍馬欲攻南陽,我軍將分兵北上守衛南陽。應好言安撫,以消孫權戒心。”
馬超哂笑:“多此一舉,孫權戒心深重,豈會輕信使者言語?”
馬良重申:“我軍聚集兵馬,爲增防南陽而已,理應與江東說明白。若江東欲叛盟,也與我軍出兵無關。”
馬超掃一眼廳中密密麻麻的荊州人,目光落向關羽,拱手:“關侯,魏軍來攻必然是兩路兵馬,右將軍徐晃出葉縣,左將軍張郃走武關,此俱當世名將,不可小視。”
“孟起可願率領本部移鎮宛城?”
關羽看都不看廳中荊州人,特別是前護軍潘濬,見馬超願意,關羽道:“孟起若往宛城,我遣雷緒、孫朗率軍兩千駐屯新野,爲孟起側翼。”
現在是初步動員,各軍也就動員五分之一或三分之一。
馬超也只是身體微微前傾時拱手接令,他是左將軍假節,關羽是前將軍假節鉞、總督荊州軍事,略低小半級。
關羽目光落在田信身上:“孝先率本部移駐堵陽,控扼堵水、澧水,孟興率本部騎士爲副將。徐公明若舉軍來攻,孝先務必堅守。”
田信、張苞起身拱手:“遵命。”
關羽目光看向張苞:“孟興明日一早率部乘船前往堵陽。堵陽能爭則爭,不能爭就退往歷陽。”
他又看田信,目光深重:“堵水、歷水皆南通比水,孝先率軍抵達歷陽能爭堵陽則爭之,不能爭也要保全比水。東有孝先守比水,西有孟起守宛城、淯水,徐公明縱有十萬大軍,也難施展。”
“是,末將明白。”
田信鄭重應下,關羽目光落在關平臉上:“定國率本部入駐郾城,以接應左軍。”
關羽又看向左參軍龐林:“我欲調湘江水師北上,駐屯宣池,以行週轉、運輸之事。”
龐林也起身應下,這樣一來,左軍成建制的軍隊都調到漢水北岸,就剩黃權手裏十八個散營在洞庭湖周圍種地。
不同於滿編轉移的馬超、田信、關平,隨着夏收完成,雷緒、孫朗所部會漸漸恢復滿編。
潘濬這時候詢問:“關侯,何不起用南陽、南鄉郡兵?文仲業麾下亦有兩千餘健兒,合南陽豪強義兵、郡兵,可得兩萬之衆。”
“南陽初附,宜休養民力。待秋收後,再啓用不遲。”
關羽回應一句,又巡視衆人:“明日誰願出使武昌?”
南陽安衆人宗預起身:“下官願往。”
關羽看一眼楊儀,對潘濬、馬良說:“承明、季常製備公文,威公、孝先留下議事。”
衆人起身散席,田信與楊儀跟關羽到府邸側廳,關平也一同跟隨。
側廳裏燒着地暖,關羽端坐主位後疲聲詢問:“威公,今糧秣可度支幾何?”
楊儀對關平、田信稍稍拱拱手,聲音清朗回答:“南陽、南鄉二郡空虛乏糧,豪強富庶之家亦無所存。南郡、荊南各郡尚有餘糧可徵,五月前應能募集三十萬石;四月前僅能募集十五萬石。”
關羽這才說:“正因如此,曹丕捨棄南陽,文仲業不得不附。因二郡及文仲業乏糧,此刻無力動員。若運糧於彼……呵呵,有些不美。”
糧食這麼緊張,自然應該讓嫡系野戰部隊喫飽喝足。
軍屯耕種絕不是什麼好工作,軍隊的素質、意志都會衰退,耕地時更不可能頓頓喫飽。
唯有聚集在軍營裏,才能頓頓喫飽,以日常訓練、遊戲保持體力充足,精神豐沛。
關羽擺擺手,楊儀繼續說:“今我軍儲糧有米麥三十二萬石,豆七萬石。入春以來水草豐茂,豆料支出可節省近半。”
“荊州軍有八萬,今日調動後,有四萬披甲吏士每月軍糧支出六萬石;餘者支出三萬石,共米麥九萬石,豆兩萬石。”
“本月下旬後軍將移鎮荊州,四月時軍糧支出將在十三萬石,豆三萬石,五月時漢王率中軍抵達,軍糧耗費十九萬石,豆五萬石。”
楊儀輕嘆一口氣:“六月時,我軍軍糧將有二十一萬石,豆料缺額三萬石。期間若魏增兵,我軍增派甲兵,那六月初存糧至多不過十五萬石。待那時,荊州將有十八萬大軍,每月需要軍糧二十八萬石,豆料八萬石。”
他看向關羽,神色認真:“君侯,至六月,軍糧缺十三萬石,豆料缺十一萬石。”
荊南多種植水稻,又因爲戰爭導致長江以北的冬小麥種植延後,多改爲春小麥。
小麥減產是必然的,水稻又晚熟。
關羽眯眼:“這還沒算大小官吏月俸,也沒算三萬餘降軍口糧。若是將萬餘江東軍交還江東,換來的糧食也僅夠維持官吏俸祿,降軍口糧。而這批降軍,已留不得,該置換軍糧,以全同盟之義。”
關平問:“父親,江東每月輸米於荊州,可是要反悔?”
“魏軍大舉來攻,江東自顧不暇,哪裏還能運輸軍糧?我軍若強索軍糧,反倒會給孫權背盟口柄。”
關羽說着看田信:“孝先,孟起有宛城之堅,足以固守。我所慮只有孝先這一路,不論堵陽,或者歷陽,皆小城而已。徐公明用兵嚴謹,喜步步爲營之術,孝先亦當謹慎對待。”
田信鄭重應下,看來曹仁、徐晃真的開始動員軍隊了。
南陽貧瘠令人髮指,潁川也強不了多少。
這是漢、魏雙方勒緊褲腰帶打仗,估計除了軍隊、官吏、豪強之外,餘下的人都得餓肚子。
國運之戰,興許就在今年。
想着一嘆,關羽看他,田信解釋說:“魏軍不恤民力,我軍即便大破敵軍,也無法就食於敵,今歲進據中原、關中無望。魏軍佈置,可謂毒辣兇殘。”
自己沒有充足的糧食儲備,魏軍控制的關中、中原也因戰爭窮的叮噹響,打贏了還真沒一點好處。
江東的糧食,真的是天下時局變動的最大變量。
也不敢想象,十八萬大軍聚集在荊州,又從益州運糧……雖說順江而下虛耗很少,可這種形勢不改變,那荊州、益州都存不下糧食。
而魏國的河北卻能長久休養民力,還有青徐二州。
失去江東的糧食,面對被曹操移民搞廢的關中、中原,真讓人感到頭大。
或許徐晃、張郃這次進軍南陽,就是爲搶糧、破壞生產來的。
把南陽郡弄成淮南一樣的第二個無人區,那荊州軍北伐的困難將直線上升。
第一百零五章 遣歸
早前曹丕、孫權之間依舊討價還價沒完沒了。
曹丕憂愁,孫權也憂愁。
行動力極強的曹丕則跑去諮詢新封的魏壽鄉侯賈詡,請教良策。
至於孫權,就算想設立一個吳壽縣用來封國家棟梁爲吳壽亭侯、吳壽鄉侯,估計也就想想而已。
關羽水淹七軍以來如蒙神助,已讓漢壽這個地名混合流行的占卜、箴言有了另類的韻味。
魏壽鄉侯賈詡提議後,曹丕又詢問衛尉程昱,程昱也支持賈詡的意見。
這兩位出門坐抬攆的老人,一個毒,一個狠,給曹丕的建議自然是很實用的。
於是一場起於關中,潁川、汝南、九江、青徐的戰線被曹丕組織起來,而極具行動力的曹丕則在三月初親率大軍出鄴城,前往許都,並巡視沿途的青徐。
青徐二州的牽招、臧霸若不想反,只能低頭服軟,接受新的調令。
曹丕的行動力真的很強,強的令人髮指,尤其是殺人方面。
曹植有個摯友叫丁儀,支持曹植奪嫡,魏諷之亂後,曹操以丁儀接替魏諷擔任丞相府西曹掾,可見器重、信賴。
可曹丕一月底繼位魏王,二月初就將丁儀殺死,並誅滿門。
因爲誅殺了丁儀兄弟滿門,許多人不清楚丁儀的來路。
首先,曹操之前的正室夫人是丁夫人,夏侯淵的妻子是丁夫人的妹妹。丁夫人無子,收養曹昂,曹昂成爲嫡子後戰死宛城,丁夫人跟曹操鬧離婚,曹操屢屢道歉也沒用。
丁夫人這麼有底氣,不僅在於孃家強勢,也在於曹操的母親姓丁,丁家是不遜色曹家的譙沛門閥,兩家世代交好、聯姻。
若不是曹丕破壞,曹操就將清河公主嫁給了好友之子丁儀。
曹丕以令人反應不及的速度誅殺丁儀兄弟滿門,威懾性十足。
名門出身、世代姻親的同鄉,跟譙沛各家關係親密又如何?
還不是說殺就殺,一殺就是滿門?
魏諷之案中誅殺再多的人,也沒幾個譙沛人,現在曹丕用丁儀兄弟的頭顱,徹底震懾了所謂的元從鄉黨。
之後親率大軍前往青徐逼迫牽招、臧霸,大軍在津口排隊渡黃河時,有軍吏爭先。當即被行軍長史賈逵斬殺,大軍肅然,軍容頃刻間齊整。
就這樣,曹丕率領大軍抵達譙郡,傳召臧霸,並派人拜牽招爲持節護鮮卑校尉,讓牽招直接去北方上任。
曹丕繼位時,臧霸遷鎮東將軍,進爵武安鄉侯,都督徐州諸軍事,所以牽招目前只督青州軍。
雒陽左將軍張郃、葉縣右將軍徐晃、合肥前將軍張遼,後將軍朱靈是個空架子隨行充當高級幕僚,汝南鎮南將軍曹休都在動員軍隊,青徐軍隊沒有得到詔令,尚未動員集結。
擺在臧霸、牽招面前的選擇並不多,誰也想不到曹丕敢率領大軍離開鄴城,來到疲敝的中原。
八天時間抵達譙郡,與徐州之間就隔了個彭城國,你是臧霸,你怎麼選?
臧霸自然是飛騎抵達譙縣,積極請戰:“大王若肯聽臣,使臣將步騎萬人,必能橫行江表!”
曹丕自不會讓臧霸帶着軍隊去前線,耗費這麼大成本,冒着風險離開鄴城,目標不正是臧霸?
就此迅速解決將要生變的青徐各軍,而魏軍各線積極備戰。
尤其是雍涼都督曹真,一邊派將軍費耀出兵涼州,征討反抗的曲演等人;曹真本人由長安轉移到陳倉,防備益州接應之兵;張郃則從雒陽出兵,與徐晃合兵一路來攻。
右將軍徐晃假節,爲正軍,左將軍張郃爲偏軍。
至於分兵走武關,配合徐晃夾擊南陽……這個操作有些浪。
曹丕解決青徐軍的時候,諸葛瑾來到江陵,拜見關羽。
這是外交大事,關羽順手將潘濬、馬良喊來,一同參與會議。
諸葛瑾奉上使書:“今魏王曹丕使鎮南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併爲先鋒,此二軍不下十萬之衆。曹丕親率河北、青徐之兵二十萬爲後繼,將徵江東。我主憂慮,懇請漢王發兵助戰。”
“子瑜先生,發兵江東乃是大事,需漢王裁定。”
關羽語腔溫和,捧着孫權親手所書的正式使書,孫權要求有三項,第一是求援,第二是討要全琮等被俘將士,第三是送孫大虎來還太子孫登。
求援之事不能拒絕,是可以拖的,等劉備來做決定。
援兵少了沒意義,援兵若有三五萬之衆,纔有一定積極意義。
但派援兵去江東助戰,風險太高,也只有劉備能承擔這個責任。
全琮等被俘將士已協助荊州軍完成春耕,現在留着也沒用,唯一價值就是換取江東的糧食。
這也是結盟時早有約定的事情,只要孫權給的糧食達到預期,這批俘虜隨時可以移交。
特別是孫權爲維護盟約,拒絕曹丕招撫引來魏軍討伐的關鍵時刻裏,這批俘虜更不能扣留。
只是交還太子孫登一事,讓關羽遲疑。
孫登扣在江陵有用麼?有一點用,但用處不大,起不到關鍵因素。
孫登的年紀太小,母族在江東沒有影響力,本人更無影響力……所以他死了,不影響江東的穩定。
看完使書,關羽遞給馬良、潘濬閱讀,說:“遣還俘虜乃早有約定之事,我等可以做主。發兵救援江東,遣還孫登二事皆需漢王裁定,宜非我等擅專。”
諸葛瑾臉上焦慮真情實意:“關侯,吳侯將統大軍移防濡須,懇請關侯通融一二,使太子親鎮武昌。今兩家已結累世姻親,何復疑慮?”
“漢軍驍銳屢破魏軍,若有萬餘漢軍增援江東,可振我軍士氣,亦能威震魏軍。此固兩家友好之舉,魏人見兩家親密無間,無機可乘自會退兵。此不戰而屈人之兵,懇請關侯明鑑。”
“瑾也知調兵乃是大事,請漢兵援助江東,也非急於一時。然太子鎮守武昌,此鞏固國本之舉,能振軍心,急如救火不可拖延呀!”
他的話有理有據,關羽問馬良:“季常如何看?”
“關侯,良以爲送吳太子歸江東,系急事,不可拖延。”
扣着孫登沒實際意義,反倒會激起江東普遍的厭惡、牴觸心理,孫權也不缺兒子。
留着反倒會給孫權口柄,放回去也起不到正面效果。
馬良提議,關羽又鄭重詢問潘濬,潘濬也只得表態,附議。
援兵是不能貿然答應的,孫登可以給,想要全綜這批俘虜,就拿糧食來換。
第一百零六章 米
三月十二,最後一批吳軍俘虜集結在江陵城外的碼頭處,這批俘虜以將校、軍吏爲主。
此刻他們正協助搬運糧食,將碼頭卸載的糧食搬到護城河停泊的小船。
江陵南城距離長江只有三里,但護城河卻浚通漢水……沒錯,就是這麼神奇。
江陵西城沒有護城河,南面護城河西引沱水分流的活水,以東護城河連接北護城河,從這裏通往雲夢澤湖泊,湖泊水系繁多,有一條能途徑漢水南岸的竟陵,也就是劉璋的老家。
從竟陵入漢水最北的支流,距離漢津不足十里路程。
只是春夏之際有枯水期,這些繁多、複雜的小河道只能航行小船、竹筏。
長江也有枯水期,江陵西邊是枝江縣,之所以叫枝江縣,是因爲長江出三峽後在這裏如樹枝一樣分杈流淌,最主要的水量向南匯入湘江,到巴丘再重新匯聚。
四月、五月枯水期時,江陵與南岸的江陵中州之間的江水平緩,可以輕易架設浮橋。
此刻吳軍俘虜搬卸軍糧,田信不時抽檢,這批軍糧是他要帶到南陽食用的。
抗麻袋的全琮經過時挖苦:“今兩家交好結累世之親,田君侯又何必如此謹慎?”
田信手裏正拿着一把未脫殼的稻米輕輕嗅着,回頭囑咐跟在身邊的虞忠:“江東之米摻雜少量沙土,部分稻米是陳年老米,並生有米蟲。轉告諸葛子瑜,就說再加一成米,不然扣押全琮、孫謙等將校。”
虞忠看看全琮,又看看田信,拱手:“喏。”
田信將米裝回袋子裏,對喘粗氣神色忿忿的全琮說:“你可是要譏我小人之舉?以我看來,唯有小人喻義,而君子喻於利。正所謂一分錢一分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明碼標價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只有小人,纔會滿嘴道德恩義,欲行誆騙之事。”
被麻溜的成語轟炸,全琮稍稍愕然後,亦是哂笑:“田君侯是指孔子所言不當?”
“孔子所言若能強國利民,魯國何以先亡?再者此一時彼一時,百年漢律推舊陳新時時修補尚且難治日新月異之天下,八百年前古人之語又有何用?”
“於我看來,孔子除勸學之餘,只有兩句話是有用的。一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二者始作俑者其無後也。”
田信說着掃視全琮身邊聚集的幾名江東將校、孫權近臣:“難道諸位還有不同看法?”
劉纂拱手:“田君侯不屑孔子,不知學成於哪家?”
“我所學頗雜,推崇因地制宜,學以致用。”
見田信說這話時驕傲之情溢於言表,一衆人頓時心虛,江東本就是文化荒漠,也就比交州好一些。
而田信學業據說傳承於漢博士,質疑田信,就是質疑那幾位漢博士的教學理念。
這年頭沒有文武分流,對士人來說只有擅長砍人,或者不擅長砍人的說法。
江東的大儒普遍沒有隨軍,陸議算一個飽學之士,虞翻主修的是易,站在這裏支持田信還來不及,怎可能反駁?
再說世族、寒門,世族無一例外都是家傳學問博深,又有明白的血緣譜系,追溯血脈多是先秦的諸侯王、卿族血脈。而寒門士族也有血脈傳承,最次也是先秦大夫後裔,或者兩漢功勳之後。
田信家中是寒門,可追溯血緣是明明白白的田齊王族,嬀姓後裔。
拼祖宗,田信不虛所謂的世家,拼拳頭也不怕,也不稀罕對方的家傳學問,沒必要膽怯。
實在講理講不過,一拳頭打趴下就行了。
都說宋儒、明儒吵起來會挽袖子鬥毆,兩漢士人比較追求效率,用刀劍說話。
不多時諸葛瑾來到田信面前:“田君侯,還請寬恕一二。武昌儲糧先後運抵荊州,實在無力多增米糧。”
“若不給這一成米,就留下價值一成米的船,我拿船去換米。”
田信說着抬手指向護城河邊緣碼放的三麻袋稻米:“子瑜先生,隨我來看看。”
諸葛瑾跟隨,田信揭開袋口指着稻米說:“上層穀殼飽滿,內中卻摻雜細沙。細沙質地均勻,應是河沙。”
又指着另一袋說:“此受潮生黴之稻,食之輕則腹瀉,重則身死!”
最後一袋米他用腳踹了踹:“此生蛆之陳米,也就能餵食駑馬。我軍戰馬所用精料皆是新草、新豆,喫不得這生蛆陳米。我出征在即不想去找你家吳侯計較,也望江東做事用心、體貼一些。”
諸葛瑾上前翻開袋子檢查,抬起頭苦着臉,就聽田信口吻堅定:“一成米,也就一萬兩千石。何時運來,我何時再放歸江東軍吏。先生也不必去找馬季常求情,俘虜多系田某迫降,放與不放由我不由他。”
諸葛瑾握着一把米手腕顫抖,氣的哆嗦:“此非江東本意,不想奸滑小吏壞了大事!田君侯,魏軍傾國來攻,正值江東用人之際!懇請君侯以大局爲重,待瑾返回武昌,再請至尊運糧以助荊州。”
田信也伸手從發黴的麻袋裏抓一把稻米,在手裏搓成夾雜穀殼的米粉:“既知魏人傾國來攻,也知我軍乏糧,何不謹慎用心做事?若江東軍吏今日喫盡壞米,我就放大小軍吏隨先生回江東。”
手伸到全琮面前,田信詢問:“敢喫否?”
全琮盯着田信棱角分明顯得硬朗、清爽的面龐,他身後劉纂身後輕拉他手臂。
見全琮剋制,田信側頭看諸葛瑾:“我料這些米應來自抄沒於江東大族豪強之家,江東軍不肯食,卻運來給我軍,實不知你家吳侯懷着什麼心思。”
諸葛瑾只是長吁短嘆,田信抖去手裏的米粉穀殼,又瞥一眼全琮這幾個人。
若是敢喫壞米,他就敢檢查每一袋米,喫死這些人。
諸葛瑾無奈,只好去城中市肆尋找江東糧商籌措糧食。
江東糧商已換了近半,江東糧食外流的生產者就兩個,一個是累世大族,一個是擁有部曲屯墾的將校。江東大族被滅的就剩一個朱家,城中糧商自然多系江東將校麾下。
江陵是重要的貿易城市,江東將校想要獲取一些奢侈品、時尚用品,就得派人來江陵貿易,以物易物。
江東其實也有貨幣改革,孫權在這條路上狂奔,遠遠地把江東吏民拋在身後。
從最開始小心翼翼面值五十的大錢,再到大膽嘗試的一百面值,隨後就是五百面值、兩千面值,以及讓人癲狂的五千面值……江東的經濟徹底崩了。
益州的直百錢再劣質,也有縮減用料的趨勢,可相對來說已經很保值了。
通過江陵,益州的直百錢正持續向江東蔓延。
在江陵賣錢,再拿錢在江陵買東西,直百錢具有貨幣最重要的穩定性。
第一百零七章 西山
臨沮較遠,馬超返回臨沮親自集結軍隊,會直接開赴宛城駐守。
麥城鄰近江陵,田信留在江陵參與大軍調轉工作,典軍羅瓊,司馬謝旌僅用兩天時間就完成虎牙軍集結、武裝。
又等兩天,徐祚、胡班將湘江水師一分爲二,胡班統率戰船留守洞庭湖,徐祚率小船走沱水進入江陵護城河,不走長江主幹道。
胡班率領的戰船,自然是防備江東水師北上;徐祚不走夏口,就是擔心遭到江東水師的襲擊。
江陵城下,虎牙軍陸續登船,沿着護城河向東北而行。
關羽送行,囑咐:“我料徐公明、張俊義進犯南陽,實屬佯攻,亦在分我軍之勢。然此二人征戰天下三十載,若有機可乘,必會長驅直入。事不可爲,孝先坦然撤兵。有水軍接應,彼追之不及。”
“彼若長驅直入,我自提前軍北上,與徐公明一決高下。”
“身在軍旅,閒暇時不妨多做筆記,若有疑惑也可發書於我。”
關羽說着抬眉去看江陵城頭,田信也側頭去看,那裏關姬、關平等一衆將校子弟站在那裏盼望。
田信對城頭一笑,將抱在懷裏的戰盔戴好,繫上盔帶:“君侯,信明白,抵達襄陽時就發家書。快則三日,遲則五日,必有家書送報江陵。”
關羽微微頷首,他伸手,旁邊楊儀端着木盤,盤上擺着九枚獸紋紅漆木杯,杯中皆是佳釀。
關羽自舉一杯,除田信外,護軍羅瓊、司馬謝旌,主簿虞忠,及五名營督皆舉一杯:“滿飲此杯。”
“滿飲。”
九人舉杯,仰頭緩緩飲酒,年紀最小的虞忠當即臉就紅了。
壯行酒飲畢,關羽的鼓吏敲響戰鼓,運兵船上鼓吏也敲響立着的鼓,或隨身攜帶的腰鼓。
鼓聲中,田信引領大小軍吏、部曲親衛登船。
楊儀望着士氣高漲,彷彿回家一樣的虎牙軍吏士,感嘆道:“扈谷亭侯猛銳,調往南陽着實可惜。”
關羽聲音平靜:“徐公明所部多是步軍,也該讓他獨領一軍,喫些苦頭。”
沒有江陵這樣的堅城,去跟徐晃在原野上對壘,最能磨鍊統兵技藝。
以田信的武力,兵敗時想走,就不是魏軍能留下的。
永安,集結在這裏的後軍前鋒部隊已乘船朝江陵進發。
以益州水軍的運力,十天時間往返兩趟,足以將後軍近兩萬人運抵江陵。
成都,劉備帶着三個兒子在桑園遊玩,親自教導他們採摘桑葉。
總覺得劉禪、劉永、劉理缺少一點東西,這種遺憾讓他感到失望。
他在大桑樹下乘涼時,陳到端一盤竹簡公文闊步而來,靠近大桑樹時放緩腳步:“大王,今日章表已積滿一盤。”
“放這裏。”
劉備拍拍身邊的空地,他就坐在竹凳上,拿起一卷見是魏延的奏表,翻開掃一眼,不由緩緩點頭笑說:“一目可見文章內裏,田孝先有功於國。”
注意力容易分散,集中精神閱讀公文時更容易疲憊,標點符號點綴在公文裏,極大方便了行政效率。
送他這裏的多是郡守、郡尉、各將軍的重要的公文,餘下普通公文就有諸葛亮、劉巴協同處理。
這些公文內容多在他預料範圍內,比如魏延請求出兵陳倉接應涼州曲演,出兵涼州意味着益州軍糧無法支援荊州,會投入到涼州戰場去。
涼州除了馬匹、羌胡外,現在還有什麼?
也就桓帝時一口氣將東羌聯盟剿滅,打服了西羌,靈帝以來涼州就是動亂之源,到現在涼州除了天水一帶還有編戶齊民穩定稅源、糧食出產外,餘下地方早打爛了,就剩下先秦、兩漢修築的城池、烽燧還佇立在各處。
曲演反魏不假,可不一定向漢。
接手涼州,就像接手南陽一樣,會成爲一個包袱。
以目前實力只能消化其中一個,現在南陽已經入手,就該拼盡全力維護、休養南陽,以南陽作爲今後戰爭的發動機。
若再貪涼州,那什麼都撈不到,不會有好結果的。
可也理解張飛、魏延,關羽在荊州打的太漂亮了,張飛、魏延自然想迎頭趕上。
涼州是魏延唯一能插手的區域,而打下涼州下一步就是夾擊關中,這是計劃內張飛的戰場。早一日打下涼州,漢軍的騎兵優勢就能迅速積累。
荊州、益州將校,甚至所謂的東州系精兵有一個共同的缺點,那就是不懂騎軍戰法。
也只有關羽、張飛、趙雲、馬超掌握騎軍戰法精髓。
乘還有精力,打下隴右養馬地,就能擴大騎軍,使騎軍戰法得以傳承。
張飛更認爲得到隴右養馬地,擁有騎兵優勢後,反而能從南陽出奇兵侵擾兗豫二州,打得順甚至可以突入青徐二州干擾魏國後方生產。
沒有隴西養馬地,南陽戰場只能防守捱打,魏軍打不進來,荊州軍也很難打出去。
面對中原地形和騎軍優勢的魏軍,荊州軍打贏收割不了多少戰果,可一旦戰敗,必是慘敗。
張飛、魏延說的有道理,劉備還是放棄出兵涼州。
當他拿起一卷來自黃權的奏表時,略感氣悶,黃權也勸他出兵涼州,不要來荊州。
又拿起一卷,見還是勸北伐關隴的奏表,劉備隨手丟回盤中:“田孝先所獻三圖寓意神妙,叔至如何看其中三巴圖?”
太極圖是兩個旋轉的巴字,彼此追逐對方的尾巴,三巴圖顧名思義就是三個巴字擠在圓圈裏旋轉。
太極圖是黑白兩色,三巴圖採用三原色。
在現在這樣的天下形勢裏,三巴圖寓意直白。
“臣駑鈍,只知三圖蘊含宇宙、人生至理。也聽太傅、射君近來講學,說久觀三圖可開悟道理,增長智慧。還聽太傅說能參悟三圖奧妙者,可以成仙。又說扈谷亭侯秉性澄澈力能搏虎,蓋因參悟三圖而已。”
“那叔至近來可參悟了什麼?”
“臣本遲智,今越發覺得不急不燥,欲無所求。”
“呵呵,叔至,孤問的是三巴圖,非是正反太極圖。”
這下陳到閉口垂頭,劉備從袖中掏出一卷刺繡的三巴圖,攤開盯着:“孔明原先也勸孤,說大軍出荊州,有逼迫孫權降魏之意,亦不利於長久。若乘荊州鞏固之際,出兵秦川可定關隴,能據天下之西。”
“田孝先獻三巴圖,也意在勸孤提防孫權再次背盟。”
“孔明得見三巴圖後,就不再勸孤北征關隴,孝直身在病榻,也不再勸諫。別無他因,孔明、公衡如日中天,孝先、定國如旭日東昇。而孤,已日薄西山。”
“孫權若識天數,舉江東來降,孤保其富貴終身。他若與曹丕同流,那就一戰滅之。”
劉備目光落在三巴圖上:“孝先洞悉世情,他能等,孤等不得。此圖,乃是邪圖,若天下長久如此,實不知要枉死多少百姓。蕩滅江東,天下陰陽相爭,可以速定。”
“若非此圖,孤或許會聽孔明、孝直勸阻,提兵出秦川。”
“然如今,開弓已無回頭箭。”
第一百零八章 堵陽
武昌,孫權垂釣於江渚,身穿粗糙葛衣,戴竹笠。
諸葛瑾、步騭、全琮、胡綜、駱統、朱然等親近重臣分佈孫權兩側,各執魚竿。
步騭、諸葛瑾神情不自然,朱然講述:“至尊,魏軍三十萬已懸在國門,是戰是和不宜拖延。”
作爲俘虜回來的全琮、駱統此刻不準備開口表態,孫權問:“子瑜,荊州還是不願增援江東?”
“是,臣欲求兩萬援軍,關侯不許;臣又求萬餘精兵協防皖城、石亭,關侯亦推脫不可。最後臣求虎牙軍赴援江東,關君侯亦不許可。至尊,臣無功而返,有負國恩。”
“這不怪子瑜,是孤福德淺薄,爲虎狼所環伺。”
孫權語氣淡然,遠眺遠處江面淼淼煙波:“劉備作壁上觀用心不良,我寧降曹氏做安樂公侯,也不願仰劉備鼻息。遙想赤壁時,此不過喪家之犬,若無我江東力戰及借江陵予他,他如何能取荊南四郡?又如何能取益州?”
“恨不用公瑾、子敬之策,未能二分天下,纔有如今窘迫。”
孫權言語真切,懊悔之色溢於言表:“若降劉備,孤不甘心。若降曹丕,劉備未滅之前,依舊能坐斷東南,曹氏不敢輕易圖謀江東。”
朱然開口:“至尊,曹丕嗜殺重刑,其國恐難長久。以魏之廣大,能容至尊坐斷東南,暫降曹魏,我避大害而得合肥壽春,此皆實利。曹丕所求不過代漢之虛名,暫給他就是。曹丕代漢,劉備與之不共戴天,至尊正好全取交州,觀望天下之變。”
步騭也勸:“降大不降小,依附劉備絕非上策。”
幾個人目光瞥來,諸葛瑾道:“至尊,臣請求出使荊州,說明我軍艱難。若關羽拒不發兵相救,不履行同盟姻親之義,至尊爲免生靈塗炭,暫屈身於曹氏不失爲上策。”
孫權微微頷首:“那就辛苦子瑜奔走一趟,去時多帶些錢財,以供大虎平日用度。”
他說着看向全琮:“子璜,你與田孝先可有爭執?”
全琮不做猶豫:“是,此人態度惡劣,臣以爲荊州軍此刻已然包藏禍心。其若發援兵於江東,必藏殺心。”
孫權又看向駱統,駱統也持類似看法:“至尊,田孝先少年得意剛愎自用,此人甚是輕鄙我等,可知荊州軍已成驕兵,不足慮。”
孫權這時候看諸葛瑾,諸葛瑾起身長拜:“至尊,臣明白。”
去求援兵是爲了甩鍋,可別真把援軍帶回江東。
襄陽,襄水河口。
襄陽郡守、討賊將軍夏侯蘭在此略備餐點,田信下船與夏侯蘭用餐。
只是簡單的河魚鮮湯,時令野菜,以及米飯。
夏侯蘭也不喜歡飲酒,飯後飲茶,夏侯蘭也是告誡:“孝先北守堵陽,務必要謹慎,不可輕易浪戰。”
田信左手搭在側旁頭盔盔頂,撫着盔頂紅黃藍三色彩綬編織彷彿馬鞭一樣的盔飾:“關侯也如此囑咐,老將軍安心就是,我此去正好與徐公明討教兵法。”
夏侯蘭微微頷首,目光遠眺漢水魚貫北上的運兵小船:“若無意外,漢王至江陵時,或逼降江東與魏軍決戰於淮南,或江東降魏,漢王舉大軍攻江夏、武昌。翼德將軍、子龍皆不贊同漢王東征,然漢王決意東征,老夫已生效死之心。”
“懷此心者,比比皆是。”
夏侯蘭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口紫銅封口紅漆黑紋的寶劍雙手遞出:“關侯調孝先、定國於南陽,使馬孟起守宛城,意在長遠。漢王又留廖元儉爲宜都郡守,徵副軍將軍移鎮長沙,皆是長遠之謀。”
他鬍鬚更白,臉上有老年斑,身體微微前傾:“此劍是子龍託老夫贈予孝先的成婚賀禮,乃昔年長坂坡所得之青釭劍。”
田信眨眨眼,伸出雙手接住青釭劍,眼眶溼潤:“老將軍安心,徐公明奈何不得我。”
早就感覺到了,現在夏侯蘭一說出口,哪裏還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憋足力氣要打出一個徹底扭轉天下走向的戰役,上到劉備,下到黃忠、關羽、夏侯蘭等老將,再到李嚴、吳懿、趙累等元老、新附將軍,都準備傾盡所有去打一場輝煌戰役。
這場戰役決定勝敗之前,徐晃、張郃很大可能只是佯攻的偏軍。
所以自己出徵前,關羽那親自提兵支援南陽的話,可能只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話。
如果東征打贏,徐晃自退;如果打敗,南陽怎麼得到的,就得怎麼吐出去,很可能成爲今後兩軍廝殺的主要戰場,會淪爲無人區。
南陽的佈置已經很明顯了,宛城是堅城,馬超或許做好睏守堅城等待救援的準備;自己是機動阻擊的遊兵,打得了就耗,打不了就撤。順着比水往下游撤,只能撤到襄樊。
夏侯蘭已經做出參加東征的決定,襄陽守將只會由最近的郾城關平接替。
樊城已被曹仁、徐晃拆毀,自己大跨步後撤,唯一適合自己駐屯的就是郾城、鄧城,鄧城有宣池,可以駐屯徐祚的水軍。
收斂思緒,田信長吁濁氣:“老將軍,峴山之竹頗爲好用,我想請老將軍遣人晝夜採伐青竹,我會委託徐承貞拖載青竹走比水、歷水、運抵堵水。竹木越多,我越能修築堅固營壘,使徐公明無從下手。”
論建造工事的規劃,田信還是有一定信心的。
“此事易爾,老夫即便率軍出征,也會督促輔軍伐竹,不使有停。”
夏侯蘭爽快答應,漢水北岸的丹水、淯水、比水流域幾乎都是廣袤平原,樹木倒是有,但城邑周圍絕對稀少。
也只有峴山之竹便於採伐,能水運直抵堵陽。
堵陽,顧名思義,在堵水之北。實際上堵水自北向南,所以堵陽在堵水東北方向,臨近澧水。
而澧水自西南往東北流淌,匯入汝水支流的滍水。
換言之,中原的物資可以走汝水水系,迅速高效的運抵澧水;而南陽的物資也可以走比水、堵水,運到堵陽。
堵陽,就在堵水、澧水之間。
只要守住堵陽,魏軍兵馬可以繞過堵陽向南陽腹心前進,可軍需物資無法攜帶多少。
此時的堵陽(方城),已被徐晃差遣的呂建一軍進駐,並在堵陽周邊開挖塹壕,修築營壘工事,以作長久防守計較。
田信率軍繞過漢水轉向處的沙洲,沙洲島另一面有東津,有淯水、比水河口。
走淯水會經過新野,抵達宛城;田信走比水,抵達分支歷水邊緣的歷陽城。
三月二十二日時,立夏第四天,田信抵達歷陽城。
張苞駐屯此處,講述他最新偵查的軍情,簡陋地圖上他比劃堵水、澧水:“今雨水不足,堵水、澧水運力大減。堵水僅能行空船,難載物資,澧水也是如此。”
第一百零九章 主動
郟縣摩陂,趙儼軍屯所在。
摩陂、芍陂都是水利工程,修築水塘堤壩阻水、蓄水,爲下游做灌溉之用。
趙儼以魏王國侍中之官擔任徐晃的護軍,今統兩萬將士自摩坡軍屯;徐晃則在澧水兩岸軍屯,有軍近萬。
其所轄呂建所部入駐堵陽,徐商所部屯於澧水東岸,與呂建相呼應,徐商背後五十里則是徐晃,算是三層防禦。
至二十四日,田信沿着堵水北上,在堵水西岸開始紮營,親率十餘騎渡河觀察堵陽城。
山南水北爲陽,堵陽城叫做堵陽,但緊挨着澧水西岸,故田信軍營與堵陽相隔只有十五里路,中間地形平緩,隔一條枯水期只有不到兩丈寬的堵水。
堵陽城中狼煙滾滾升起,呂建只能看到堵水西岸河畔紮營生火燃起的炊煙,斥候不斷回報,都是壞消息。
“將軍,敵寨初立,河畔立有四面戰旗,乃扈谷亭侯、左軍副將、虎牙將軍、北伐左先鋒。”
主簿來報,還上交斥候所書的竹簡文書,令呂建躊躇不已:“敵將田信勇猛銳進,若爲先鋒,其後必有大軍接踵將至。堵陽城小,不如今夜撤軍以避鋒銳?”
軍司馬慎重回答:“無右將軍調令,我軍臨戰自退,恐難善了。”
呂建環視周圍軍吏,個個都是面有土色,心中更添悲涼。
漢中之戰折了徵西將軍,再戰漢中時曹操本人差點都要交代在漢中。
荊州戰場更是讓魏軍將校喪膽,關羽兩萬餘人逆擊即將南征的曹仁,連戰連捷,打的曹仁毫無還手之力。
接着又是漢水暴漲,偏偏淹了于禁七軍,讓人不得不想起光武皇帝的天降隕石。
隨後更可怕,江東背盟孫權提十萬大軍襲擊江陵,一戰折損都督呂蒙,二戰麥城幾乎把中軍折損乾淨。隨後又是大疫疾,孫權求和於荊州。
之前南陽郡守田豫、討逆將軍文聘聯手舉南陽投降關羽……呂建就在邊上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怎可能無動於衷?
畏戰、進退不得,不得已投降之類的念頭在他腦海盤旋,再看周圍神思不屬的軍吏,呂建唯有苦笑,等待徐晃的命令。
田信去除多餘裝飾,穿鐵札盆領鎧騎一匹黃驃馬,驪馬蒙多配掛馬鞍,披一套裁製縫合的漆皮馬甲,因煩躁而多動,跟在田信身後。
十九騎駐馬堵陽城外二里處,見堵陽與澧水相隔只有堪堪一里。
“不愧是南陽北門咽喉所在。”
自然可以看出來,堵陽對南北雙方的不同意義,中原握有堵陽,後方物資可以安全從澧水運往堵陽,即便戰敗,堵陽守軍也能迅速後撤到澧水東岸。
對南陽來說,握着堵陽將騷擾對方的水運路線,僅僅是上游截水,就能讓下游很難受。又有澧水爲東面屏障,利於防守。
堵陽是南陽盆地與中原的咽喉通道,北有堯山,東南有桐柏山……適合防守,也適合決戰。
葉縣與摩陂之間,有一個聖地,叫做昆陽,傳說中天降隕石之地。
現在也明白爲什麼去年曹仁會在七月聚集軍隊討伐荊州,六月酷暑不適合征伐,而七月時氣溫漸凉,降雨又會增多。
降雨增多才是關鍵,可以保證澧水、堵水流量上漲,能讓輜重小船勉強通行。
也是基於對荊州降雨、水系的瞭解,以及中原內應通報軍情的緣故,關羽才能掐準時候,以極爲精準的一拳打在曹仁咽喉,讓曹仁十成力量發揮不出三成,就捂着喉嚨在地上打滾。
也因爲堵水、澧水水量不足,所以赤壁之戰後,曹操寧願去打關中,打孫權,也不想再來荊州找劉備、關羽的麻煩。
打關中有黃河、渭水運輸軍糧,打孫權就更簡單了,有的是運輸軍糧的水道。
現在人口稀少,以人力運糧……效力低下還會影響生產,得不償失。
說不好打勝仗,都是虧本的。
過往許多一知半解的零碎知識此刻匯聚凝結,讓田信對中原戰場有了更深的看法。
荊州軍打得順,水軍功不可沒。
江東軍防守犀利,水軍功不可沒。
功不可沒的是水軍,更是這種高效率、低成本的運輸方式。
現在爭奪水系控制權,今後爭奪鐵路控制權,未來爭奪制空權。
看明白這些,田信露出一個殘忍微笑:“孟興兄,我軍若能連破呂建、徐商、徐晃之軍,得以進據昆陽,魏軍該如何呀?”
張苞愕然,回憶相關水系、地理知識,以及張飛的諄諄教誨:“昆陽小城,控扼滍水,居汝水上游。我若佔據,中原振盪,必受魏軍傾力來攻。”
葉縣控制的是澧水,澧水流量不如滍水,一同從郾縣匯入汝水。
昆陽西北有魯陽、陽人、梁縣,就是羣雄討董時孫堅的主要進軍路線所在。
田信從堵陽戀戀不捨收回目光:“待南陽休整,積有兩歲之糧,我就進軍中原。現在,先拔下堵陽,讓徐公明知我厲害。”
堵陽城中守軍目送田信這十九騎離去,呂建連發飛騎,有給徐晃報告軍情的,也有給護軍趙儼的,還有報給許都曹仁的。
回到堵水河畔營寨,這時候天色未暗,依舊有船隻往營寨運輸器具。
堵水低淺行船不能載人,現在是空船裝載器械,兩岸有駑馬拖載。
而下游歷陽城,馬超、關平各遣騎軍幾乎同時抵達,合計兩千騎有餘。
算上張苞手裏的八百騎,以及虎牙軍百餘騎,將形成一股三千騎規模的龐大騎軍,以現在的中原戰場規模來說,這是戰略力量。
當夜,歷陽軍情送抵堵水營寨。
田信正在篝火邊研究,軍營外圍多設立篝火堆警戒,並有擅長養犬的軍士牽引獵犬隨軍,此刻一同執勤。
夜中除了犬吠、馬嘶聲外,偶爾只有鷓鴣聲,或者方向固定的馬蹄聲。
“君侯,左將軍許可借兵,並遣牙門將軍馬岱率一千五百騎至歷陽待命,入夜前已抵達休整。龍驤將軍所遣騎營正午抵達。”
虞忠壓抑激動,這是他的初戰。
田信取出早已書寫好的軍令遞給虞忠:“立刻發往歷陽。”
唯有擴大南陽的戰爭規模,才能減輕主力東征時的阻力。
赤壁、烏林、陸口、漢津都在手裏,江東軍又要守北岸江夏,還要守南岸武昌,又無險要地形可以依憑,漢軍的打法非常自由。
唯一要顧慮的是魏軍增援部隊,曹休可以走大別山迅速抵達江夏北部參戰;張遼可以走皖城一線來援。
戰事緊急時,江東水軍會協助運輸魏軍。
可能此次東征,集結在戰場周圍參戰兵力可以突破二十萬之衆,後續運糧戰兵、輔兵、民壯會有三十萬左右。
也就現在中原魏軍的軍糧儲備枯竭,引來的越多,曹軍後勤負擔就越大。
也只有今年能欺負魏軍軍糧儲備不足,這樣的戰機只有一次。
他準備大打出手,徐晃也想重創虎牙軍,以振奮魏軍士氣。
入夜時徐晃的軍令也傳達到前線,呂建分兩營兵沿澧水北上,繞山腳走堵水上游;徐商則盡起所部兵馬,向南渡過澧水,在澧水南岸行軍,天亮時匿跡在望花亭周圍的蘆葦蕩裏。
雙方都在等待天亮,等待側翼兵力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