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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遺憾

  荊襄古道,劉備坐在戎車上目光留戀打量遠近景色。   如今雖恢復生產,秋後依舊是一片蕭索。   他手裏把玩一枚橙子,悠悠長頌:“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呀……”   自己就是那將要落入西山的白日,決戰中原將是最後的戰機。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唱誦這幾句朗朗上口的詩,劉備卻無多少喜悅之色。   決戰中原,就是一場賭博。   東征失利時,就已決定放棄,這是讓他很難受的一個決定。   可關羽重新提及,自然說到他心坎兒裏。   就連反對東征,執意要打關中的田信也開始支持打中原決戰。   原因太簡單了,不爲別的,只是不想讓自己有遺憾。   或許田信有信心在戰敗後收拾局面,不怕戰敗。   不像關羽,高齡之下,已顧不得今後局面不局面。   諸葛亮肯定是反對決戰中原的,可依舊退讓一步,還不是有意成全自己?   北上襄陽的路上,劉備感慨非常,一度想否定決戰中原的計劃。   可想到張飛,又不忍心拒絕。   橘林館,田信只穿一條四角褲在長屋裏舞劍,此時長屋內哪有什麼工匠,佈置了許多帷幔。   “黃沙百戰穿金甲,將軍難免陣上亡。”   “垂死病中驚坐起,笑問客從何處來。”   用普通話輕聲唱誦,反正沒人能聽得懂,田信得意舞劍,上身明顯疤痕多系箭傷足有十七處,微不可察的傷痕更是數不盡數。   這些積累的傷痕、功勳已經得到兌現,現在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不說別的,在軍營裏脫掉衣服,這身傷疤最能鼓舞士氣。   士兵肯定怕死,但更怕受傷。   舞劍完畢,田信精神抖擻,披上外袍來到院中,關姬正在圍欄前給裏面的六位大爺投餵嫩竹,見六位大爺齊齊朝圍欄爬來,關姬扭頭去看就見田信出來,略有結巴:“夫君醒了?”   “早醒了,等不來飯食,只好自己出來了。”   田信伸手從圍欄裏抓出一隻大爺抱在懷裏,笑說:“我有御獸祕術,夫人若肯屈居我下,我就傳授夫人。”   早幾次見面時,就能感染關姬,沒有消耗名額。   可受封翁主、公主爵位以來,人家爵位比自己高,反而不能感染。   關姬口吻硬氣,盯着田信懷裏可愛的大爺,又斜眼看田信:“休想,我乃大漢公主,夫君與我應相敬如賓。”   “這就難辦了……夫人你看這小傢伙多纏人?嘖嘖,快看,吐舌頭了。”   “沒良心,枉我餵了一早。”   她握着一截嫩竹戳戳田信懷裏的小傢伙,問:“夫君,陛下應至襄陽,我等何時啓程?”   田信將懷裏抓住嫩竹啃食的小傢伙遞到關姬懷裏,挽起袖子抱起新送來的兩捆嫩竹投入圍欄中:“看魏軍,魏軍若退,你我月底啓程即可。至今不見陛下徵召,可見魏軍已退。”   關姬卻捧起懷裏的大爺朝左一甩拉回來,又朝西一甩拉回來,似乎在出氣。   隨着天色漸亮,關興、田嫣等大大小小近百個少年、孩童湧來,四處玩耍,這可就辛苦了六位大爺。   也辛苦了關姬,在侍女爲她打扮後,端坐堂上與田信一起處理楊儀發來的公文。   她是坐不住的人,長屋外面遠近的玩鬧、起鬨聲音深深吸引着她,既想跑出去玩耍,又怕失了禮儀,何況她出去了也跑不動。   “今年昭陽邑軍田能有一千八百頃,大半是灌溉便利的水田。夫人猜一猜,明年秋季時能收多少麥?”   關姬聽了頭一歪,拿起一把算籌:“我算算。”   田信則提筆書寫批示:“南陽所在鎮戍軍屯,皆令秋播麥,春種慄,稻隨其土宜。水陸兼用,要使地無遺利,兵無餘力。待收穫時,能公私俱濟。”   關姬側頭觀察:“夫君還真應該做個麥侯。”   田信看一眼她擺在面前散亂的算籌,只是笑笑,拿起另一卷竹簡閱讀,這是楊儀、龐林預估的明年產量預估。   只是掃一眼,大約麥、慄、稻合計能有八十五萬至九十五萬石之間;另有許多豆類不算軍糧,屬於副糧,能有十萬石左右。   徵北軍一月軍糧消耗在五萬石,一年消耗在六十萬石。   如果單純駐守,實際消耗應該在四十五萬石左右,這十五萬口糧缺額從其他採集的食物中得到補給。   終於能自給自足,等到後年水利設施越齊備,工具越充足,對地力、水利利用更科學、更高效,就目前的一千八百頃地產糧能達到最少一百五十萬石。   不因別的,就因爲這裏是灌溉水田。   而荊南、江東的土漢士民往往一年只種植一茬稻田,就能滿足正常的消耗,讓差點餓死的田信十分想不通。   哪怕過去幾年缺糧缺的要死,荊南官吏依舊沒有推廣麥,受限於水稻品種,也沒有人推廣、試驗一年兩熟,或兩年三熟的技術。   似乎這些官吏只是爲了治民、徵兵、徵稅,或者跟境內豪強喝茶。   不僅長江流域,徐淮地區也缺糧缺的要命,依舊單純種植水稻或慄,農業技術發展緩慢。   除非水稻遭災減產,纔會急急忙忙種一茬麥子以保證冬季有飯喫。   麥子有什麼不好?   雖說磨面技術比較落後,麥餅跟法棍一樣堅固,可這真的很充飢。   寧喫慄稻一捧,不喫粗麥一斗。   想不明白爲什麼遲遲沒有推廣小麥,那隻好自己來了。   瞥一眼抓算籌計算的關姬,田信提筆在竹簡上批寫兩個字‘已知’,一把合攏竹簡扎捆,放在一邊的木盤裏,免得被關姬看到。   昭陽邑,夏侯平領着百餘騎士卻撲了個空。   不僅沒抓住劉升,也沒抓住耿頜。   博望,劉升、耿頜在十餘騎從簇擁下北歸,劉升不時回頭,那裏是張苞禁閉的營壘。   臨走,張苞拒絕見他,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再逗留挑戰張苞的耐心,張苞說不好會抓了他們送往襄陽請罪。   耿頜也不時回頭,惆悵不已:“公子,難道要爲曹氏效力?”   “先看局勢,我也希望父親能北伐成功。”   劉升面目與劉備酷似,笑容明淨:“身在曹氏,封侯尚且艱難,我豈會傾心於曹氏?” 第二百零一章 又見斷髮   張遼宛口大營,夏侯尚回到這裏後才鬆一口氣。   田信所造的七十里甬道已被張遼焚燒殆盡,故這七十里荊豫馳道顯得非常荒蕪。   夏侯尚與張遼並未交流明年的戰略……總的來說張遼的級別有點不夠,哪怕曹丕不斷拔高張遼地位,封張遼其他兒子、兄長爲侯,也改變不了張遼的實際地位。   前線指揮大權可以給張遼,但戰略方面如何佈置……這是曹家、夏侯家、中樞的機密,張遼這樣的外將不適合參與。   無關張遼的能力不能力,也跟忠誠無關。   如今的夏侯家可以分爲三支,一支是夏侯淵系,一支是夏侯惇系,一支是夏侯尚、夏侯儒這對以軍功而起的堂兄弟。   論關係,夏侯尚這一支與夏侯淵系最爲親近。   夏侯霸親自來迎接,夏侯尚提起劉備準備還夏侯家一個女兒的事情。   夏侯霸意動,張飛的女兒是自己的堂外甥女,是夏侯氏當代的外甥女;又是劉備的養女,受封高陽公主。   意動之餘,夏侯霸更關心曹家的態度:“兄長,陛下如何看?”   “應會贊同。”   夏侯尚將一疊帛書遞出:“這是田孝先成婚時所作,多爲其平日所作,婚禮時爲人逼迫拿出來應景。觀其詩,可以明其心志。”   夏侯霸細細審視,眼眸睜圓:“嘶……這是破釜沉舟之勢?”   “對,不論漢軍主力出宛口進犯中原逼我決戰,還是佯攻中原,我軍都十分被動。”   夏侯尚說着苦笑:“本以爲此人封侯拜將尚公主會安享富貴美人,會生惜身之意,竟未想勇猛不減。劉玄德、關雲長慧眼識人,此人不死,國家難安。”   夏侯霸摺疊帛書遞還,也是愁眉不展:“兄長可是要遣死間?”   “非是死間,劉玄德還我夏侯氏一個女兒,我家就送他一個女婿。”   夏侯尚重申說:“我家男兒焉能做間?只是婚禮前後人員往來,利於安插死間,能勾連劉備左右近臣而已。”   公主的婚禮不能說嫁就嫁,不然就成了和親。   該有的求親禮儀要有,雙方人員往來,自能見縫插針,將棋子佈置到位。   這是雙刃劍,雙方都可以這麼做。   夏侯氏可以送一個兒子去劉備那裏效力,曹家、大魏朝廷也需要這樣一個培養情報線路的機會。   可第三代中誰的兒子最適合?   高陽公主正是及笄之年,夏侯氏三代子嗣中歲數比高陽公主大的沒幾個。   而且,以劉備的眼界,肯定不會在意嫡子、庶子,在意的是資質才器。   一時之間,夏侯霸竟然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問:“兄長以爲當遣誰去?”   “正因此爲難。”   夏侯尚也爲難,不是夏侯家第三代沒人才,可要看跟誰比。   劉備的眼界肯定被田信抬高了,普通的郡國、將才已很難入眼,即便勉強成婚,曹家、朝廷安插了奸細,可受苦的是夏侯家子弟。   暫時沒有合適人選不重要,實在不行從近親中過繼一個。   以夏侯尚對曹丕的瞭解,曹丕沒有反對的理由。   另一邊田信也不好意思在睡在橘林館裏,領着所部無當飛騎,駕馭戎車領了關姬等大小百餘個孩子朝襄陽進發。   蒙多、白兔跟在戎車邊,還多了一匹劉備賜下的青驄母馬,因爲這匹大宛良駒是鶴頸,故名叫青雀。   青雀也被感染,體型迎來二次發育,是不亞於白兔的神駒。   田信總覺得劉備專門賜一匹馬給蒙多作伴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肯定另有深意。   “君侯,從事祭酒張溫張惠恕在路邊等候。”   途徑當陽時,虞忠策馬來報,細說:“張惠恕已辭官,面有哀色,恐非喜事。”   “無礙,我見見他。”   田信稍稍整理儀容,從行進的戎車上一躍而下,抓住蒙多翻身而上,護衛戎車的無當騎分出兩班隨他加速前進。   道路邊,原關羽大營所在的遺址邊上,張溫盤坐在一卷草蓆上,垂眉,面色垮着。   聽到急促馬蹄聲,他才起身來迎:“喪家之犬張溫拜見君侯,懇請君侯收留,某願爲君侯門下走犬。”   堂堂江東高門子弟說這樣的話……這像話麼?   田信矯健下馬,攙起張溫,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張溫想跪又跪不下去,張張口哽咽說:“君侯對我家門有大恩,救我二弟於孫權虎口。溫久懷報恩之心,只恨才疏學淺,不及君侯萬一,故無所舉動。”   田信攙着張溫走到路邊遠一點的地方:“先生可是又有……噩耗?”   “是,溫系家中長子,有二弟三妹。二位弟弟得君侯庇護,自虎口逃生。三位妹妹俱已出嫁,皆遭孫權屠戮。”   張溫說着淌淚:“遭難時爲免屈辱,大妹懸樑,三妹投水。二妹所嫁顧氏自恃強盛,不想突遭孫權屠戮,本以爲二妹也不幸遭難。”   他抬頭一雙淚眼看田信:“可……可孫權爲收攬張氏、顧氏奴僕之心,將我二妹強嫁於丁氏,婚禮當日我那二妹自害……溫爲兄長,上不能保全家業,下不能庇護諸妹,實在憤恨。”   張溫以袖擦拭淚水:“欲投筆從戎,故辭別陛下,來投君侯,還望君侯不棄。”   說着他抬手抹掉頭上青巾,露出參差碎髮,惡狠狠:“不報此仇,某九泉之下無顏見父母、諸妹!”   田信抬手輕拍張溫的肩背,不由想起初次見面時的場景,當時與張溫的同來的那個人叫周魴。   難道復仇就要剪頭髮的風潮,就從自己身上開始了?   “先生須知,我軍意在北伐中原。三五年內,不會與江東交戰。”   “是,溫自詡也有上乘劍術,願與虞世方一樣,追隨君侯尾翼,至死方休!”   張溫用紅腫眼睛看田信,滿是哀求:“復仇大業非旦夕可成,溫百死無悔,祈望君侯成全。”   田信自然是相信張溫的,感應之下,察覺張溫只有一個健步天賦,不動聲色間給張溫加持一個‘鐵骨’天賦:“好,先生若不嫌委屈,可在我麾下擔任將府司直。”   一種被信任的幸福感充斥在心田,張溫更感到報仇有望,渾身充滿力量,雙目也綻放光彩:“是,吳縣張溫拜見主公。”   見張溫扎掙要跪拜施禮,田信拉住:“先生大可不必,你我爲漢室效力,報仇只在早晚。此公私兩全之事,不必屈身。”   以現在的身份,養一批家臣是合情合理的,用家臣出任公職也不刺眼。   反正家臣任職,職務追責的第一責任人是田信。   張溫執意要拜:“能誅孫權、丁氏者,唯有主公一人。”   其他人今後會注意影響,不會下死手;田信可不會留手。   田信也就不再勸,待張溫叩首施禮後才攙起,爲張溫拍打身上泥塵,詢問:“丁氏何人?”   孫策一系留後代可以,孫權一系殺與不殺……田信做了決定,誰能反對?   張溫這纔講述丁氏的來源,也不是什麼大族,而是孫堅的幼子,也是唯一庶子孫朗。   因爲生母是孫堅的妾室丁氏,孫權厭惡,所以孫朗一系改孫氏爲丁氏,以示嫡庶區別。 第二百零二章 良心   “鋼,此字還真貼切。”   關平品鑑田信贈送的一口劍,忍不住手癢在庭院中揮砍,一叢箭竹被他一劍削斷,更是眼睛一亮:“真當世寶劍也。”   這樣的寶劍田信有四口,雖經過許多次強化,田信眼中強化效果並不如意。   可能是反饋的能量有限,隨身攜帶的武器越多、質量越大,那能量強化效果會分薄。   換言之,武器強化效果不能看次數,應該看其本身基礎材質,以及得到的能量總數。   關平以細布擦拭劍身汁液,收劍入鞘雙手遞給親衛將,展臂示意:“孝先,四口玄鋼劍皆千金不換的寶物,你輕易送出恐惹誹議。”   “不怕誹議,兄長也好拿此劍改造一柄馬槊使用。”   廊下走道,田信左手壓在劍柄,語氣隨意:“劍是護身利器,本就該給我親近之人,難不成舍近就遠?”   “孝先此言差矣,今時不同往日。”   關平示意親衛將將寶劍送入武器室,對田信說:“玄鋼劍已不僅僅是劍,是孝先的胸懷。”   四口玄鋼劍,田信只送關平、關興、夏侯平、張苞,其他將校自然落空。   孫權劈碎百里劍後,外界輿論纔跟着變,都說田信使用其他寶劍,才殺破徐晃準備的鐵盾陣。   又沒幾個人知道田信當時使用的劍,青釭劍作爲趙雲佩劍,許多人也知道青釭劍性能;流星劍在馬超手裏,馬超測試流星劍,也就能知道白虹劍的性能。   所以田信不可能用青釭劍、白虹劍破徐晃鐵盾陣,用的應該是其他寶劍,如現在贈出的玄鋼劍。   四口玄鋼劍就是在江陵打造的,田信拿走後就變成神兵,絕不可能是拿于禁血液淬洗才變成神兵的,肯定另有一套處理技術。   而這個技術……真的很饞人。   三千名手持神兵的重步兵如牆推進的場面,想一想就很帶感。   關平說着打量田信神態,提醒:“不妨再打造一批稍次玄鋼的寶劍,以贈送諸將。另子龍將軍贈青釭劍,孝先也該回禮纔是。”   自己連淬火、回火都不懂,怎麼批量製造神兵?   現在的每一口強化後的神兵,都是染血的。   “兄長,不出意外玄鋼劍當世只有四口,不會更多了。”   兩人說着繞到後宅,這裏六名大爺被女眷圍着,反正這些大爺出入有衛士揹簍,坐在哪裏都是喫,只是這裏的兩腳獸有些吵鬧。   見田信出現,這些大爺丟了嫩竹爭先恐後湊上來,往田信身上爬。   田信探手一個個抓起來,塞到關興等一幫孩子懷裏,笑呵呵說:“子龍將軍那裏我已送了《千字文》一卷,還有兩對流星錘。子龍將軍想打造什麼兵器,融了鍛打就是。”   關平目送幾位大爺離去,見追過來的孩童走遠,才用略乾啞嗓音說:“孝先,近有流言說孝先是兵主寵眷之人,有驅獸之能,更兼銅皮鐵骨不懼刀斧。並說孝先血肉能治百病,亦能延年益壽。”   田信嘴角抽了抽:“怎可能?”   這報應來的有點快,難道是于禁弄出的謠言?   關平也是訕訕做笑:“是不可能,可又有流言說孝先少年時在山中食用仙家珍果,這纔有種種神異。”   見田信哂笑模樣,關平努力用嚴肅口吻說:“孝先攻周幼平旗艦時,中牀弩僅僅輕傷,此事早已傳遍軍中,各軍皆以爲神。此事孝先無法推脫,我恐有人脅迫孝先割肉獻血。”   關平見田信神色嚴肅起來,才又說:“你近期休養於麥城,襄陽、江陵許多市井流言與你有關。陛下也知此係謠言,可你也該收斂。”   說着麪皮緊繃去看那六位大爺,看到一位大爺吐出舌頭,關平有些胸悶,神色釋然苦笑:“已有人指着你家蒙多說那是龍馬,非人臣所能騎。而這等瑞獸你飼養內宅也沒人說你,今日招搖過市,恐怕又有人要向陛下進言。”   “難道陛下還能強索不成?”   田信不以爲然,對着圍欄一招手,兩頭最活潑、健壯的小胖虎一躍而出朝他奔來,蹲在他腳邊嗅他伸出的手掌:“兄長,是誰說蒙多非人臣所能騎?”   婚禮後又漲了三點魅力,十一個名額都已用了十個,六位大爺,兩隻小胖虎,一個給了青雀,還有一個用在張溫身上。   以後找機會弄劉備一個孫子到身邊撫養,安排一個名額,那什麼都就順了。   這纔是外掛最合理的使用方式……   關平見遠處妻子、關姬也都移步跟着六位大爺而去,更是氣惱走向廳堂,田信也領着兩隻圓頭圓腦的小胖虎跟在後面,脫了鞋子進入廳堂。   廳堂內關平揮退老僕,自己拿來香爐往裏面刮沉香木屑,引火點燃,煙氣從小銅鼎中瀰漫而出,佈滿桌案,向田信、關平兩人瀰漫,兩隻小胖虎蹲在堂外廊下。   沉香焚燒殆盡,關平也靜心下來,說:“孝先,人皆有懼死之心。陛下不信謠言,可誰又不想試試?這流言惡毒之極,孝先明日拜謁陛下後速速返回封邑主持軍屯、冬訓二事。”   左右也無外人,田信始終閉眼細細品香,語氣幽幽:“我曾在夢中見兩位老者對弈,一名赤服,一名白服,自號北斗、南鬥。記不清當時發生什麼,只記得喫下一枚九牛二虎仙丹,說我能有九牛二虎之力。”   “孝先,你自己珍重。”   關平不理田信這一套毫無誠意的說辭:“父親正遣人追查此事,我也知孝先有些許異於常人之能。也僅僅是稍稍異於常人,而非神仙中人。”   “是,我是凡人,並無未卜先知之能,否則哪會被這小人算計。”   田信臉上毫無表情顯得冷酷:“兄長說的也對,人皆有懼死之心。可人也要講良心,若我一些血肉能有效用,我願時時贈獻於陛下、大人。”   關平垂頭,死亡面前,他自己都想試試,更別說其他人。   一點點血肉,以田信表現出來的癒合能力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田信口吻沒有感情:“明年決戰中原,我已生陷陣破敵之意。意在報答陛下、大人知遇、簡拔、信賴之恩。不惜一死,何惜區區血肉。”   “若勝,天下速定,生民少受苦楚,我之心願所在也。”   已經拿到了目前想要的,天下速定還是養寇自重,其實差別已經不大了。   摸着良心來說,明年中原決戰,缺乏騎兵力量收割,打贏了也無法取得豐厚戰果。   “若敗,我生死無悔,只是有負家室。”   反正基業是劉備、關羽、張飛打下的,這麼大年齡想浪一把,那就浪,輸光了自己也不心疼。   明年參加決戰的各支軍隊是劉備攢下的基業,諸葛亮的那部分基業沒動。   賬都算的很清楚,劉備不甘心忍耐,那就一起浪,賭一把。   生命的意義,不就在於賭博?   搖一搖色子,贏了克定中原三興漢室;輸了……劉備也就甘心了,他甘心就好。   打個不分勝敗,那上上下下冷水激頭也就能洗去浮躁,能老實休養。   反正明年打中原,運氣不好也能把軍隊帶回來;而後年江東依舊是虛弱期,曹丕肯定會試一試孫權的斤兩,局面又就活了。   袁紹、曹操、劉備都在犯的問題,曹丕也會犯。   除非這傢伙真能看着太極圖領悟人生至理,改易自己性格,改良生活作息……這怎麼可能,曹操都沒法讓曹丕改易性格。   田信睜眼,用關平預料之外的平靜目光看他:“兄長無需擔憂,中原決戰前,陛下會護我萬全。決戰之後,陛下也會護我萬全。” 第二百零三章 受辱   次日田信夫婦拜謁劉備,劉備也聽說了六位大爺的事蹟,讓田信一併帶來。   六位大爺縮在揹簍裏又一次招搖過市,看着道路兩邊聞訊而來的兩腳獸,用呆萌人畜無害的眼神打量這一切。   原劉表府邸,劉備在此設宴招待。   關羽入駐宛城,劉備在襄陽統籌後方,已進入戰爭模式。   只是宴席還未開始,就有人跳出來阻攔田信:“武當侯,何不獻瑞獸於朝廷?”   田信身邊的關姬懷裏抱着大爺當即濃黑細長的眉梢就倒挑,田信上下審視這人,這人還挺直胸膛、腰板,一副我公忠體國的模樣。   沒印象,對這個人沒有一點印象。   十幾個有資格參加宴席的劉備屬官也都湊上來,田信身後張溫、虞忠也湊上來,兩人腰懸寶劍,兩手各抱一尊大爺。   田信皺眉:“公……何人?”   來敏頓時氣結,身側當即一人解釋:“武當侯,此新野來敬達,乃太子家令。”   田信搖搖頭:“不認識。”   宗預這時候擠到面前,拱手:“武當侯說笑了,此國家瑞獸也,宜置別苑靜養,可伸張國威。”   田信見遠處鄧芝等一幫南陽人也在朝這裏趕來,遂單手提起懷裏大爺遞到宗預面前,也不看來敏:“德豔兄,此物多生於秦嶺、巴山、荊山之中,爲山民所知。國家若是想要,可發動山民捕獲。”   “只是此物受天地寵愛,經誰手而亡,必折其氣運。”   可愛的大爺就在面前,宗預想伸手去抱,又不敢接手,而田信繼續說:“若想要瑞獸,自行搜捕就是。我這所養六尊,若是干犯國法律例,那我放歸山林,絕無可能轉贈於人。”   來敏輕哼:“武當侯精通醫理,想來也有瑞獸養護之術,何不書寫成冊進獻朝廷?”   “喪家之犬,非我你焉能迴歸新野清掃先人之墓?”   田信突然一步上前,駭的來敏後退半步,就聽田信責問:“朝廷遭難,你不思以身報國,反而只顧着避難逃生,枉活四五十歲,也敢自詡漢臣!”   來敏來頭很大,姐夫是黃琬,黃琬姑父是劉焉。   來家是光武時興起的名門,劉氏姻親;六世祖來歙,世襲徵羌侯,來歙之孫,來敏高祖父又尚漢明帝公主;曾祖父爲車騎將軍;祖父來定又尚漢安帝之妹;其父來豔官至司空。   董卓徵豫州牧黃琬入朝軟禁,來敏就帶着姐姐出逃荊州,又入益州避難,很能跑。   田信厲色質問:“虧你也是漢室累世姻親,該是何等厚顏,才這樣恬不知恥以忠臣自居!”   “今大漢忠臣無不披堅執銳,如你這依仗父祖遺威,翻脣弄舌之輩,有何面目以漢室忠臣自居?”   “我眼中,你就是斷脊之犬!只會狺狺狂吠,自以爲能!”   衆人看來敏,來敏吹鬍子瞪眼,臉色漲紅突然爆發:“卒痞辱我家門太甚!”   “卒痞?”   田信仰天長嘆,轉身將懷裏的大爺遞給虞忠,挽着袖子朝來敏走去,宗預、鄧芝急忙上前展臂上前阻攔:“君侯!來敬達年老昏聵,實不該與之計較。”   “君侯威名天下共知,何必在意來敬達氣話?”   十幾個南陽鄉黨拉扯來敏往後退,來敏膽氣更壯,指着田信罵道:“小卒痞!有膽殺吾,吾家門非爾能辱!”   四周執勤的白旄兵也是怒目相視,來敏退到院中,指着田信跳腳大罵:“小兒,敢殺吾否!”   “果然,學《左氏春秋》的少有好人。”   田信莫名悲傷感慨一聲,猛地一把推開鄧芝二人,眨眼間就出現在來敏面前,臉貼着臉,伸手挽起來敏衣領。   隨即將他提舉起來,仰頭盯着:“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小人做太子家令,恐怕只會誤人子弟,貽誤國家長遠!”   來敏翻弄口舌,突然朝田信吐痰,很有風骨。   田信側頭躲過,提着來敏就朝大門外走,一幫南陽人湊上來搶人,抓着來敏的腿往回扯。   文聘站在邊上臉色很難看,他連上前靠近來敏身邊的資格都沒有,家門不夠。   文厚、文興兩人死死盯着來敏,恨不得來敏被收拾一頓,又覺得不太合適,畢竟這是南陽鄉黨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是代表之一。   “來人!”   劉備從內廳跑出看着眼前鬧劇,指着田信、來敏,氣不打一處來:“分開!”   白旄兵一擁而上,沒人敢靠近田信,擠開南陽人抓着來敏往後扯,疼的來敏連連吼叫,就是無濟於事。   大門已被持方天戟的兩排白旄兵封鎖,這些白旄兵拄戟站立,門外當值的謝夫緊張觀望,隨行的衛士也擠在門前,隨時可能跟白旄兵衝撞在一起。   田信死不撒手,還是陳到上前割裂來敏的衣物,將赤條條的來敏拖到一邊去。   陳到及白旄兵後撤到邊上,院中南陽人、大小臣工跪伏在地,來敏坐在地上揉着脖子,一臉惶恐、委屈。   田信右手緊握來敏身上扒下的暗紋玄黑錦衣,兩腳站在原地沒動,身後是關姬、張溫、虞忠,面容哀怒不一。   劉備深吸一口氣,問:“孝先,有何委屈不能向朕說?”   “臣委屈,應當場一拳打死老賊。”   田信扭頭看來敏,嘲諷:“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際。老賊自恃鄉黨強盛,我軍又北伐在即,這才借勢欺我,好抬高自家門楣。”   說着垂眉,看手裏的破舊錦衣,隨手丟棄,解開自己緋紫衣袍:“我從戎以來爲國廝殺近兩載,親手所殺無有千人,也該有七八百之衆。”   “所部將士歷經大小二十餘戰,俘斬殺敵不下十萬之衆。”   “所戰無不克,敵虜畏我,與我說話無不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如今天下未定,就有人指臉大罵卒痞,我心寒,也委屈,更惶恐。”   露出一身傷疤,田信扭頭去看來敏:“若漢室三興天下安定,彼輩位列公卿,我恐三族至親死無葬身之地。”   “實在不知老賊究竟在想什麼,是意在挑撥離間,還是僅僅想欺壓我?”   田信說着朝劉備單膝跪地:“臣有罪,不該猶豫,應一拳打死老賊,免得陛下左右爲難。臣罪在愚蠢,罪在顧慮大局,罪在出身卑微卻名高功大。臣成婚以來才知生活樂趣,想與夫人迴歸山野,懇請陛下許可。”   “你倒想的好,可娶了朕的女兒,生是漢臣,死是漢鬼,迴歸鄉野之語不可再提。今日宴席散了,孝先回歸封邑靜思己過。”   劉備說着掃一眼來敏,問:“孝先,還有何話?”   “臣想說瑞獸一事,國家強盛多賴君臣賢良勵精圖治,不曾聽聞有因瑞獸而強盛的。彼輩開口瑞獸、閉口瑞獸,一身學問都餵了狗,着實可惜。” 第二百零四章 三恪   襄陽城北碼頭,關平聞訊追來時,只看到在這裏等候的船隊已陸續起航。   他翻身下馬,可見遠處一艘船上飄揚田信成婚後新制的長麾,是紅綠黃三色長麾,讓人一眼就能想起三巴圖配色。   碼頭邊還有排隊登船的右衛營衛士,騎營無當騎士則在上游水淺處集結,會泅渡過河。   “世子,是否再追?”   “不追了,見面也無什麼好事。”   關平抬手扶在柵欄上,只覺得胸悶氣短:“彼輩欺人太甚!只恨自此多事。”   船隊中,田信懷抱一面腰鼓拍打節奏縱聲放歌,因節奏固定,前後船隊上的鼓吏多拍鼓相應,一些吏士站在甲板上或用劍鞘、或用矛戟長柄拍打甲板伴奏。   船艙中關姬臉色不是很好,閨閣之中就沒受過這麼大的氣,出閣以來更是尊榮萬千。   從沒想過,會有人欺辱上門,令人噁心。   關興也在艙中,懷裏抱着玄鋼劍不時輕撫,眉目陰沉不展。   “自信手中不見強與勁。   天空海闊自有我風采。   逆來順受,空虛見豐盛;   狂暴化昇平,無路處自有天命。   動對靜,除對乘;   手中無劍心中無塵纔是我胸懷;   隨緣順性不爭不勝,無情是有情……”   固定節律中,田信歌聲中怒意熾烈,始終難以壓制,此刻自己都勸不住自己。   視線中彷彿出現兩個對壘的人影,一個黑衣天寶,一個白衣君寶。   天寶剛猛,抓着君寶死命在捶,打的君寶形體碎裂,慘叫連連。   “取我日月長槊來!”   田信起身呼喊一聲,前面船上虞忠從艙中取來,朝他拋擲,田信接槊在手,左右雙持,凌空揮動,速度漸快。   兩杆長槊在田信手中舞動,時而大開大合,時而如靈蛇探洞。   虞忠在前船之尾,專注研習兩杆長槊運動軌跡,推敲其中發力技巧。   船艙中關興也探頭出來,也觀察學習,他在身後,更能看清楚田信腰力、臂力之間的連攜,學習難度遠比虞忠簡單。   虞忠很清楚漢口之戰時田信衝陣殺戮極少,雙槊在手以刺擊爲主,很少擴大殺戮。   現在當面再看,田信前方凡是槊刃攻擊範圍之內,皆在槊刃軌跡覆蓋之內。   下次衝陣若保持當下狀態,那勢必腥風血雨。   “技擊之妙,盡在此間矣。”   張溫忍不住低聲感慨,此刻已經可以理解朱然、徐晃、韓當等人戰死前的絕望。   隨着船隊航行,前後各船拍打的節奏漸漸停息,田信眼中幻想出來的對毆虛影也不見了,黑衣天寶更勝一籌。   田信額頭出汗,轉以日月長槊交替刺擊水花,心思暢快不少,不由聯想到一段詩,十分暢快:“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   “哈哈!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   持槊站立,田信仰頭看天空慘白雲層,笑容綻開:“夫人,咱們回家了!”   劉備今天沒有懲處自己,是不想兩敗俱傷。   所以不可能殺來敏激化矛盾,這是來敏底氣所在,喫準了現在的形勢。   反正今後只要再見到來敏,一拳打死就行了。   田信帶着部曲衛隊走了,可麻煩纔剛剛開始。   南陽人要重新站隊,到底是支持鄉黨、名門來氏家族,還是去跟田信合作。   北伐順利,那南陽就不是前哨基地,來氏家族地位,影響力會隨着統一步伐前進而漸漸恢復;田信的重要性則會隨着統一步伐前進而下降。   若是北伐不順,南陽不幸淪爲前哨基地,那田信就握着生殺大權。   不需要田信親自動手,魏軍鐵騎自然能幫田信解決一切田信不想保護的家族、組織。   到那時,南陽戰場順田信者生,逆田信者死。   可來敏也覺得自己冤枉,冤枉的很,只不過是建議、規勸田信進獻瑞獸,這有什麼錯?   結果這個小卒痞翻臉就罵,罵的不留餘地,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混賬人物?   不就幾隻瑞獸麼,你給個面子進獻給陛下,然後再去山裏抓……妨礙你什麼了,你就死命辱罵?   吵架也就算了,還要動手,簡直道德敗壞有辱斯文!   經此一事後,來氏家族與田氏家族已勢不兩立,幾乎不共戴天。   田信不僅罵的來敏抬不起頭,還詆譭來氏家族所修《春秋左氏傳》教不出好人,這是要絕左傳的門戶,這仇可大了。   幾乎不用想,也知道修習左傳的人,幾乎無法在田信影響範圍內得到晉升、升遷。   不需要田信示意,田信部伍、舊部自會打擊學習左傳的士人。   這意味着來氏家族的門生故吏被另類的‘黨錮’了,仕途慘淡。   來敏怎麼想,能不能想通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來氏家族還想要臉,就要跟田信鬥下去。   可南陽鄉黨、官員們可就爲難了,該何去何從?   漢口決戰時,宗預因指出幾個吳軍將領身份標示而有功,一戰獲封安衆亭侯,食邑三百戶,這都是拜田信所賜。   還有新來的尚書鄧芝,就因爲婚禮上跑的快,拿到了田信贈送的一首詩,荊北芝蘭之名流傳天下。   還有宛城李嚴,敗軍之將因田信保住命,還穩定了地位。   要知道,來敏纔是南陽鄉黨中的頭面人物。   太子家令,何等重要的職務,幾乎可以視爲劉禪的小丞相。   可是呢,田信給鄧芝贈詩也就算了,可偏偏對回新野掃墓的堂堂太子家令不問不顧。   不寫詩也就算了,竟然不管不問,這讓來敏怎麼好意思回鄉?怎麼好意思面對世代友鄰的小老弟鄧芝、宗預?   不懟田信懟誰?   地位就是這麼來的,宗預封侯有了地位,鄧芝獲詩地位突增,李嚴犯大錯後還能穩住地位本就是一種提升。   這本是末節,可田信偏偏不理來敏,兩相對比,來敏怎可能無動於衷?   事出有因,難道要怪田信無禮?   接親後就會麥城去了,難道再特意離開麥城來拜見來敏?或者送上拜帖,等來敏批示約定一個時間再見面?   太子劉禪、丞相諸葛亮從當陽返回益州時,田信都沒送……難道來敏地位比這兩位還要高?   這是扯不清楚的事情,唯一要慶幸的是田信忍住了,沒當場一拳打死來敏。   鄧芝、宗預、文聘要做新的抉擇,遠在江陵的李嚴也要做一個選擇。   在襄陽的鄧芝三人還未明確表態,事情火速傳到江陵後,李嚴率先表態,上奏《忠奸論》。   “臣聞曹丕篡逆時多戮中原忠貞之士,而宋公、衛公世享漢祿四百年,不發一言,轉首進食魏逆爵祿。可見宋公、衛公家系重私利而廢國恩,宋公世家孔子之裔也,倡導忠順,毫無楷模表率之意,臣深以爲恥。”   “陛下三興漢室,漢壽侯、西鄉侯功不可沒,後有武當侯力挽大廈於將傾之際,此皆社稷輔翼重臣,宜加厚賞。”   “臣斗膽進言,請陛下策封漢壽侯、西鄉侯、武當侯爲大漢三恪,以繼商、周、夏之裔。” 第二百零五章 興滅繼絕   白日清冷,劉備躺在暖融融的牀榻上不願動彈,腰以下蓋一條蠶絲錦被。   李嚴上表的《忠奸論》更像是《忠奸賞罰論》,立意很明確,也說到劉備心坎兒裏了。   自策立衛公姬氏以嗣周祚,策立宋公孔氏以嗣商祚以來,這兩個家族清貴異常,歷經王莽之亂而不倒。   再看看五世而斬的宗室子弟,未免有些優渥的過分。   特別是曹丕篡漢,這兩個家族若是絕食自殺幾個人做做場面也是不錯的,可一個都無。   心安理得接受曹丕的策封,由大漢衛公、宋公,搖身一變成了大魏衛公、宋公。   東征之役時虛驚一場,許多內臣、重臣都已經知道了原版遺詔的底線,是以邊郡封劉封、關羽、張飛、田信四支爲王,非常優厚,打破了非劉氏不王的傳統。   傳統還是不要打破爲好,現在李嚴是對症抓藥,可以解決當下許多問題,更能爲後世樹立極好的榜樣。   百餘年過後,天下若亂,劉氏子弟登高一呼,自然羣雄響應,以成爲新的三恪爲人生目標,奮鬥動力。   自小窮慣了的人,要麼很吝嗇,要麼很大方。   劉備很大方,因爲大方接納呂布喫過大虧,可他依舊大方,也收穫了厚利。   現在北伐在即,前線大軍盡數握在手裏,改封未來的三王爵爲眼前公爵,自然是敢封的,就怕關羽、張飛不敢接。   張飛家族譜系簡單明瞭,以分家小宗繼嗣姬周沒有問題;田信家族繼嗣虞夏也不存在障礙,唯一障礙是關羽,怎麼才能讓關羽的家族跟殷商聯繫起來?   上古之事誰能說得清楚?   劉備傳來博士許慈、議郎孟光、學士胡潛進行諮詢,原本這個禮儀相關的諮詢集團裏還有來敏的一席之地。   現在就等來敏掃墓後早早回益州去,看諸葛亮怎麼處置,反正劉備不想動手。   許慈是南陽人,師從大儒鄭玄;魏郡人胡潛是野路子,記憶力超羣,記住了許多禮儀章程;孟光是雒陽世家出身,對禮儀精通。   再加上來敏,這四個人是篩選、重訂官方禮儀規章的負責人。   不做掩飾,劉備先聲明大義:“曹丕篡逆,宋公、衛公二族不思報效國恩,卻積極從賊,令朕痛心疾首。”   這兩個家族道德有嚴重缺陷,不能繼續做樹立起來做榜樣。   又說:“今炎漢三興,宜立三恪以敬先王。朕欲使武當侯嗣虞夏,西鄉侯嗣姬周,漢壽侯嗣殷商。三位愛卿,朕所爲難者,在於漢壽侯譜系。可有良策?”   孟光、許慈、胡潛三人四十多歲,自然聽明白這番話。   不是來找你們問合適不合適,也不是來聽你們意見,或讓你們推舉更合適的繼嗣家族,就是來解決關羽家族譜系問題的。   所以開口前一定要想明白關鍵,不要自討沒趣。   許慈頭始終垂着,拋棄衛公、宋公家族,這是要跟中原世族一刀兩斷。   清貴如衛宋公族在劉備眼裏都是從賊的逆臣,那中原世族就沒幾個乾淨的。   也意味着明年北伐,幾乎不會主動策反北方世族……不接納北方世族,那荊益二州世族豈不是會迎來更大的發展空間?   所以哪怕合情合理解決關羽的譜系問題,也會遭到中原世族的恥笑……只要這些世族還存在,就會反對、抵制劉備要立的三恪公族。   孟光也垂頭不語,這是要一棍子打翻關東世族,還將宋公孔氏家族打翻在地,狠狠在臉上踹了幾腳。   這個行爲本身就很惡劣,就跟前段時間田信指着來敏鼻子罵‘喪家之犬’一樣,是打人打臉的行爲。   曹丕篡逆期間,大家都恨不得遺忘衛宋二公族,現在劉備提起來,豈不是讓天下儒生臉上無光?   要知道,孔氏有兩個爵位,一個是宋公,一個是襃聖侯;大漢時生效,大魏時也原封不動。   如果是立這兩個家族的旁系……那還能勉強做交待,以田信繼嗣虞夏反倒不存在障礙。   可張飛、關羽的家族躋身三恪,怎麼看怎麼荒唐,有一種沐猴而冠的氣象。   許慈、孟光愛惜名聲,不願意開口攬事,劉備將目光看向胡潛。   胡潛哪怕禮儀的理論知識再豐厚,地位也不如許慈、孟光、來敏,就因爲胡潛是野路子,沒有師承關係做背書。   劉備對胡潛說:“卿虞舜之後,武當侯嗣奉虞舜之祚,乃卿族百年以來之大事。”   奉祀後,每年最少也有一次祭祀活動,這是一個重要的交際機會。   對虞舜各分支家族之間的合作有十分重要作用,可以擴展人脈,能聚起一股強大力量。   爲了今後,還管什麼臉面不臉面?   看看田信,差點當衆一拳打死來敏,就單膝跪了跪劉備,轉身就走了,來敏當衆沒了衣物遮醜哭哭啼啼的,還有什麼臉面可言?   就這樣了,田信還覺得自己委屈,看看回封國路上唱的詩,彷彿沒殺來敏,來敏似乎佔了天大便宜一樣。   現在又要繼嗣虞夏國祚,這樣的同祖大腿不抱,豈不是糊塗的無可救藥?   胡潛略作考慮,說:“陛下,夏商周皆軒轅黃帝后裔,黃帝之孫高陽氏顓頊乃虞夏之先。顓頊從侄高辛氏帝嚳有子四人,大子名鷙,是爲帝鷙,早崩,又帝嚳四子堯繼位,是爲帝堯。帝嚳二子名棄,是姬周之先;三子名契,是殷商之先。”   “故姬周、殷商皆帝嚳後裔,兄弟邦國也。”   “高陽氏有後裔名董父,善養龍,遂世居河東爲豢龍氏。”   這個時候劉備開口:“朕知道這些,我劉氏之祖隨豢龍氏學養龍,是爲御龍氏。”   “是,豢龍氏後爲關龍氏,同音異字而已。漢壽侯大將軍乃關龍逄後裔,有族譜爲證,當世共知之事。”   胡潛講明白譜系,遂說:“故,關氏亦軒轅黃帝之後,嗣奉殷商國祚並無不妥。”   繞了這麼遠,引了司馬遷的《史記》,只用一個同爲黃帝之後的理由嗣奉殷商……讓胡潛也有些不好意思,垂着頭。   孟光、許慈有默契互看一眼,眼眉含笑,彷彿看了一場幽默喜劇。   “嗯,看來朕前後得雲長、翼德、孝先輔佐,乃系天命。”   劉備一本正經說:“擬詔。”   外圍旁聽這一切的尚書令劉巴上前施禮:“陛下,臣以爲不妥。”   劉備只是瞥一眼劉巴,去看劉巴身後的鄧芝、蔣琬:“擬詔。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必興滅繼絕,修廢舉逸,然後天下歸仁,四方之政行焉。”   鄧芝、蔣琬兩人一人研墨,一人提筆書寫,聽劉備口述,醞釀文字,製成策封詔書。   這是策封,不是冊封。   “漢壽侯羽,朕遭漢運艱難,賊臣篡盜,社稷無主,格人羣正,以天明命,朕繼大統。今以羽爲宋公,興滅繼絕,以承殷商宗廟,爲漢三恪,亦賓亦輔,休慼與共。策羽長子平商侯,次子興襲承漢壽侯國如舊。”   “西鄉侯飛,朕承天序,繼統大業。今以飛爲衛公,興滅繼絕,以承姬周宗廟,爲漢三恪,世爲藩輔。策飛次子紹周侯,長子苞襲承西鄉侯國如舊。”   “武當侯信,朕統漢序,膺順天命。今以信爲夏侯,興滅繼絕,以承虞夏宗廟,爲漢三恪,世爲藩輔。領武當侯國如舊,待卿子襲承夏侯,再行遷拜陳公。”   食邑多少已經不需要計較,這都是封國,能養民多少全靠如何治理。   不是單獨給一個公爵,而是一公兩侯。公國可能三五個縣,侯國則是一縣。   僅僅這道策封詔書,關張田三個家族會穩穩裂土割走十五個縣爲封國,再算上兩位公主割走的封邑……   不管是孟光、許慈,還是蔣琬、鄧芝,此刻心裏都有些酸酸的。   可以預料的是,明年北伐戰役期間,魏軍要倒黴了。 第二百零六章 板甲   兩日後,宛城。   宗正劉豹前來宣達策封詔書,關羽遲疑不肯接,這個消息太過突然。   劉豹勸說:“宋公與陛下較契深闊,有父子、手足之情誼。今宋公嗣奉殷商宗廟,爲漢臣賓,實乃陛下衷心樂見之事,何故遲疑?”   “宗正,某恐引人做笑。”   關羽猶豫詢問:“孝先如何答覆的?”   “夏侯欣然應命,並說君臣情誼真摯可照千古,該受則受,不必學曹丕欲篡不篡惺惺作態。”   劉豹微笑答覆:“宋公這裏應命後,某還要出使益州,向衛公宣達陛下厚恩。”   關羽如果不答應,張飛怎麼可能會答應?   “陛下恩重,某……”   關羽臉色漲得更紅了,接下的話,自己是宋公,長子商侯,次子漢壽侯;女婿陳公、女兒公主、未來兩個外孫一個夏侯,一個武當侯。   看遍前漢、後漢,可有隆盛如此之門戶?   幾乎可以這麼來形容:劉與關,共天下。   除了帝位,劉備已經給出了一切所能給的。   劉豹將詔書塞入關羽手裏,和聲安撫:“宋公坦然就是,此不過虛名。待克定中原,陛下敘功分裂中原之土,以封建宋衛陳三郡國、夏商周三侯國。”   關羽低頭看着手裏的輕飄飄的詔書,就這樣變成了‘漢大將軍宋公羽’,張飛會變身爲‘漢車騎將軍衛公飛’,田信比較正常‘漢徵北將軍夏侯信’。   越是正式的場合,連姓氏、本名都不需要稱呼,稱呼宋公、衛公、夏侯即可。   因是三恪,既是漢臣,也是漢賓。   禮儀方面有別於羣臣,先天可以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不需要跪拜皇帝,朝會時可以獨坐。   現在來敏若敢再罵田信一聲‘卒痞’,田信當場打死也就打死了。   上一個罵劉備‘老革荒悖’的彭羕目前還關在成都監牢裏發黴,也虧襄樊、麥城、接連大勝,劉備沒心思去跟彭羕計較,所以還留着一條命。   罵田信卒痞,跟罵關羽、張飛沒區別,有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意思。   劉備突然封三恪,田信沒多少感想,卻帶來意外之喜。   升級了,就這麼意外,想都沒想到。   田信,十四級。   體質19;智力14;魅力35;   天賦一:六級鐵骨;   天賦二:六級強擊;   天賦三:六級鐵壁;   天賦四;六級健步;   天賦五:六級療傷。   剩餘天賦可加點數:三。   這一級升的太過離奇,雖受封的是夏侯,可實際跟陳公沒區別。   只要自己和關姬多多努力,說不好中原決戰時,自己就能使用‘陳公’戰旗,而非有些氾濫的‘夏侯’戰旗。   目前能做的事情不多,除了努力增加人口外,唯二能做的就是去丹水河畔的冶煉場一起研究冶煉,其二是擴充部曲到五千人,做好冬訓備戰。   畢竟不怎麼懂農耕,所以秋季冬麥、油菜種植交給龐林繼續負責;築城工作有伯父田睿、楊儀主抓。   現在已有炒鋼法,依舊一知半解,可許多腦海裏有印象的名詞如包鋼法、灌鋼法、回火、覆土燒刃、尿液、油脂淬火,這些詞彙還是有用的。   不需要自己多瞭解,只要給工匠提高待遇,以後地盤穩定了再提供改進思路,這些專業工匠總能嘗試、試驗出一些成績。   也不急着催促工匠打造鋼質鎧甲、兵器,現在目標僅僅是增加鋼鐵產量製造農具……品質要求不高,要的是產量。   否則就鎧甲來說,最少要用‘十折鋼’材質,矛刃最次也要達到‘五折鋼’。   顧名思義,這是材料鍛打時的摺疊次數。   製造鎧甲、兵器是一件虧本的事情,鎧甲生產效率低下,又不能提升農業生產力,以糧食出產來衡量,怎麼看怎麼虧,要避免這種投入高於產出的事情。   因而丹水冶煉場一開始不接觸兵器鎧甲製造,只進行最簡單的農具製造。   生產規模擴大後,有天賦的工匠湊在一起研究新技藝不遲。   連現有的炒鋼法都不懂,田信能做的真不多,只好自己動手鍛打新盔甲。   十九點體質,力量、耐力是常人兩點三倍,又有天賦加成……是個打鐵的好身板兒,打鐵的效率很高。   現在有明光鎧,明光鎧防護重點在胸前兩塊打磨光滑如鏡的護心鏡,田信則要親自鍛打更大的鋼甲片,向‘光腰鎧’發展。   光腰鎧的特徵就是腰部外凸如啤酒肚一樣的大鋼片,穿戴這種盔甲,腰間會反光,故名光腰鎧。   對明光鎧特色的護心鏡反倒不怎麼依賴,正面敵人、箭矢多數能擊退,不需要強化明光鎧的兩塊護心鏡,需要強化的是兩側、背後。   有了明光鎧、光腰鎧……那乾脆一步到位,冷鍛一套簡陋的原始板甲。   漢口決戰,朱然、韓當指揮弓弩手射擊時可以說是喪心病狂,根本不管田信身邊的吳軍吏士生命,看到田信就密集攢射。   吳軍如此,魏軍很可能也會這樣。   所以鎧甲必須全身強化,板甲化勢在必行。   札甲綜合性能比板甲好,可目前缺的是防箭能力。   原本鎧甲外有馬夾一樣的絹甲,鎧甲內還有七層粗帛特製的征衣來防箭……再厚再多的絲綢,也比不過三毫米厚的冷鍛鋼板甲。   這令田信不得不想到漢末丹陽兵,丹陽山民有開採鐵礦自己鍛打兵器、鎧甲防身的習俗。   鎧甲、兵器應該也是這樣農閒時冷鍛敲打而成,所以最初的丹陽兵真的很精銳。   等這批兵甲堅銳的丹陽兵徵募一空,後續的丹陽兵僅僅是籍貫丹陽的兵,已沒有最初丹陽精兵的精良鎧甲、武器。   而自己冷鍛出一套很可能流行於隋唐時期的板甲……是否會引發魏軍的全面效仿,已顧不上那麼多。   鍛造板甲本就十分消耗人力,也消耗工時,如果漢軍能保持猛烈攻勢,魏軍又能攢出來多少板甲?   幾百套板甲意義不大,以魏國的國力,什麼時候才能湊齊千套板甲?   板甲跟馬鐙不一樣,馬鐙是見光死,一出現立刻就能低成本、高效率流傳。   板甲一分錢一分貨,材料上佳,精工打造的板甲纔有意義。   否則材料低劣,工序簡陋的話,那只是徒有板甲的形狀,一箭一窟窿,性能遠遠不如札甲。   思索着這些事,田信也是帶着僥倖心理冷鍛這套名爲光腰鎧的板甲,具體會引發多大的後患,只有以後才能知道。   在季漢上下因三恪封賞引發波動之際,孫權、曹丕也在爲明年的戰爭擔憂。   如果漢軍繼續東征,只需劉備、馬超守南陽,關羽、田信帶五萬人東征,那足以橫掃江東。   曹丕則要考慮是否全面動員,或許可以繼續禍水東引,再拖一年。   每拖一年,劉備、關羽老死的概率就大一分;魏國的後備兵員可以多一萬左右,糧食儲備也越充足。   甚至可以用消耗糧食的辦法,將漢軍後勁消耗一空。   沒了後勁,漢軍休養兩三年才能繼續出征,那魏軍的優勢會更大。 第二百零七章 捨不得   雒陽,初步修好的皇宮裏,曹彰、夏侯儒從關中趕來,商議明年的戰爭。   就曹丕、曹彰、夏侯尚、夏侯儒四人商議,蔣濟、董昭、蘇則、傅巽作爲曹丕的侍從近臣隨同參謀。   曹彰北征烏桓時,夏侯尚、夏侯儒都有一段時間是曹彰的部屬,阻止曹彰軍事政變的也是夏侯尚。   沒有夏侯尚的支持,曹彰即便發動軍事政變,也難以支撐多久。   地圖鋪在桌上,地圖上以黑白棋子標示敵我兵力多寡,並無詳細的沙盤,倒是漢軍主要將領的兵棋擺在桌上,卻無魏國統兵將領的信息。   只有開戰時,魏軍纔會根據具體情況籌建各路軍團,免得消息走漏爲漢軍偵知。   明年漢軍肯定要北伐,還是規模極大的決戰。   漢軍東征一役打斷吳軍兩條腿,明年的北伐氣勢洶洶,擺明了是來拼命的。   特別是劉備一意孤行策封三恪以來,完全一副軍事手段解決關東世族的姿態……這意味漢軍不會顧忌關東世族的想法,爲了勝利,不惜打爛中原、打爛關東。   漢軍是有原則的軍隊,漢軍將領也都有原則。   唯一詬病的就是漢口決戰時田信沒有主動納降,一戰殺死六七萬魏吳聯軍……但也好過納降後再殺降。   也不算田信做錯,那一戰漢軍大興殺戮,可以保證今後被俘漢軍的生命安全,幾乎勢在必行,是軍心所向。   漢軍如果繼續堅守原則,那北伐中原時會有許多掣肘……比如中原的世族莊園、塢堡,究竟該怎麼辦?   是如往過那樣以禮相待,還是打破塢堡,就近徵發錢糧物資,再強遷人口去南陽?   劉備策封新的大漢三恪,就是發給關東世族的戰爭檄文,新的三恪家族封建的公國、侯國只能選在中原,這跟關東世族天生衝突。   文化理念、土地經濟、感情認同方面,關東世族都不會喜歡劉備策封的新三恪家族。   所以關東世族肯定會反抗,三恪家族也會剿滅、瓦解關東世族的影響力。   那麼明年漢軍北伐時,若主攻中原,一定會橫掃一切據點,蒐集物資補充軍需,削弱魏軍力量、眼線,將一切能控制的人口遷往南陽,爲長久戰爭做準備。   中原會被徹底打殘,淪爲新的無人區,成爲今後的主戰場所在。   這是無解的事情,要麼南陽淪爲無人區,作爲漢魏的戰場、緩衝區;要麼是中原。   等孫權養好傷,跟着漢軍一起興風作浪時,三方競爭,中原很大可能淪爲無人區。   關東世族既然背棄大漢臣從曹魏,那麼現在只能跟着曹魏一條路走到黑。   這讓曹丕心裏踏實許多,又有許多顧慮。   世族莊園塢堡裏有太多儲備,若是漢軍打順手,繳獲若遠遠高於消耗,那麼限制漢軍的糧秣、後勤問題就暫時解決。   沒有後勤壓力的漢軍,以關羽的驕傲,張飛的勇敢,田信的張揚,絕對敢北渡黃河,向河北進軍……只要摸到黃河渡口,這三個人任何一個都敢率孤軍進擊河北。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   曹丕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   難道提前動員,讓關東世族往河北遷移,充實河北?   “不可,劉備以虛名欺世,兗豫二州士民多傾心於彼。我若未戰而遷民,乃示弱之舉,兗豫自亂。”   夏侯尚反對,直言不諱:“我軍不可心存僥倖,唯有全力以赴纔可遏制敵軍攻勢。明年若敗績,必動搖國本,陛下不可不察。”   曹丕沉吟詢問:“敵軍進犯三路而來,至多不過二十萬之衆。祁山、陳倉、武關三道有山川險要可爲屏障,中原廣袤利於我軍騎軍驅馳,難道還怕敵軍步卒?”   夏侯儒來這裏唯一的作用就是擔任曹真的耳朵、眼睛,將戰役規劃的核心精神帶回陳倉。   故夏侯儒不語,曹彰跟漢軍沒交過手,夏侯尚回答:“陛下,我雖騎軍優勢,可敵兵步卒勇悍。我之騎軍僅有一擊之力,若一擊無功,必陷敵圍難以拯救。”   決戰時不能輕易投放騎軍,若不能一錘定音,讓漢軍反喫掉騎軍,那下一輪漢軍北伐的話,魏軍騎兵優勢會被拉近。   尤其是關羽、張飛、馬超都擅長指揮騎軍,田信兼具霸王之勇,幾乎可以視爲天生的騎士領袖。   騎軍突陣,拼的就是一個勇;騎將,一定要果決。   夏侯尚言辭懇切:“臣以爲當起傾國之兵,以禦敵虜。”   曹丕捨不得全面動員,爲了休養民力,雒陽宮殿都已停工,現在雒陽勉強恢復大半,像一座軍營環繞的大型城塞,而非天子之都。   爲了增加經濟增長,曹丕發佈詔令,承認帛谷的貨幣意義,許可流通。   可時間太短,看不出效果。   捨不得全面動員,又捨不得兗豫二州被打爛,這裏被打爛,青徐二州也就不遠了。   猶豫再三,曹丕問:“伯仁以爲傾國之兵,應有多少?”   “步卒三十萬,騎士三萬。”   夏侯尚手中摺扇指着中原戰場:“最少應先集結步卒十五萬、騎士兩萬於中原待戰。”   曹丕扭頭去看曹彰:“子文如何看?”   “臣弟以爲當遴選精銳,以十萬精卒,一萬精騎備戰於宛口。另以精卒兩萬,騎士五千守禦藍田。雍涼二州守軍不宜再動,子真可守禦萬全。”   曹彰深吸一口氣,努力用一種真誠目光看曹丕:“賊軍冬日休養,臣弟有意率烏桓、匈奴義從騎士出擊內遷鮮卑,擄其人馬,充實軍力。”   漢末以來北方冬季原來越冷,匈奴從河套內遷分作五部安置;河套、河西被拓跋鮮卑佔據,烏桓內遷,遼西鮮卑也多內遷抵禦冬季的寒冷氣候。   幽並二州的烏桓、鮮卑部落首領在幾年前還組建‘馬匹禁貿’協議聯盟,卻被曹彰、田豫打的支離破碎。   只要氣候不回暖,始終會有源源不絕的遊牧部族向長城一線靠攏,在這裏盤踞、逗留、兼併,尋找機會向更南部的區域遷徙。   這些遊蕩在邊郡的遊牧部族,是治安、邊防隱患,在曹彰看來卻是……可以持續收割的兵源、馬匹來源。   曹丕垂眉,反問夏侯尚:“伯仁,敵虜騎不滿萬,子文所言一萬精騎可能殺退敵騎?”   “若只是殺退敵騎,臣以爲非兩萬精騎不可。”   夏侯尚斟酌語言,可以感受到曹彰濃濃的失望:“欲要建奇功,非三萬騎不可。”   曹彰強作歡顏,笑笑遂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是看了眼夏侯尚側臉。   到了這一步,夏侯尚竟然還想着興傾國之兵,跟漢軍打決戰。   漢軍擺明了是來以戰養戰,破壞中原搶奪人口,延遲魏國休養的。 第二百零八章 二選一   軍事會議中曹彰不願再開口,惹得曹丕不喜。   夏侯尚也知道宛口戰場規模有限,再多的兵力也擺不開,缺乏戰場寬度。   所以參戰兵力除了現有的中軍、外軍外,餘下兵力需要分批次動員,以儘可能的節省國力消耗。   會議結束,曹丕設宴招待曹彰,口吻不善:“朕代漢實乃天命所歸,人心所向之事。爲何封禪之後,有人卻爲漢帝哭泣?此係何故?”   曹彰正握着筷子,聞言一頓,沉眉垂目,臉上沒什麼表情。   侍中蘇則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鬍鬚抖動,正要起身爲自己的行爲抗辯,不想身邊用宴的傅巽抓住他胳膊掐一把,低聲:“非謂君。”   “嗯?”   曹丕作色,曹彰則將筷子放在桌上,垂手而坐不做反應。   見曹彰模樣似乎真的不知情,曹丕端起酒杯踱步到曹彰桌案前,屈身詢問:“子文,子建系朕手足至親,爲何要使朕難堪?”   “臣弟不知。”   曹彰依舊昂着頭,沉眉,卻目光直視,不看側旁的曹丕。   曹丕懊惱皺眉:“朕別無他意,只恨子建浪蕩放縱,不知收斂。子建若能收斂性情,穩重持國,此朝廷、宗廟之幸也。”   “若依陛下所言,子建非子建,臣弟亦非臣弟。”   曹彰端起酒示意,仰頭飲一口,側頭看曹丕面容:“陛下秉性難易,臣弟與子建如何更易?”   曹彰目光明亮有神,透着哀傷:“陛下,臣弟只求三千健騎,欲與田孝先一決生死。如此,死而無憾。”   兄弟兩人目光碰撞片刻,曹丕嘴脣顫抖,還是沒忍住氣呼呼開口:“可子建不該哭!羣臣誹議,指指點點,朕左右爲難。”   “陛下,子建會哭,子建不願掩飾,是因子建信賴陛下。”   曹彰將手裏握着的酒杯放下,口吻顫抖:“難道陛下想看子建矯容掩飾之狀?”   “子文處處爲子建開脫,怎就不爲朕做想?”   曹丕索性盤坐在曹彰對面,也端起酒杯飲一口:“子建率真任性,朕能理解,亦能寬容。朕肩負宗廟社稷,不求子建慎重,只是想得子建、子文寬慰、諒解。”   “是,臣弟願爲社稷赴死,願提三千銳騎與田孝先一決生死。”   曹彰悲傷已不能掩飾,顫音:“司馬仲達繼任御史中丞,他難道不知揭發子建之事會讓陛下傷懷?臣弟別無所求,只求與田孝先一決生死。”   魏國將御史大夫、司空職能融合,司空王朗位居三公,專管御史臺事務。   王朗歲數大了,精力不如司馬懿,司馬懿又是曹丕近臣出身,在御史臺的實權壓過王朗。   “子文?”   曹丕臉上懊悔之色更深,想張口規勸,也想道歉,也有羞怒,遲遲說不出話來。   曹彰扭頭看一旁:“陛下身居大寶之位,本就該承常人不能承之重,受常人不能受之事。臣弟與子建性格有缺,非承託社稷之材。”   “臣弟屢犯大錯,論罪當誅。”   “陛下念手足之情,委重任於臣弟,臣弟唯有以命相報。”   “謹望陛下寬恕子建,子建無有害心。”   曹丕聽了自嘲無聲做笑,抬手以袖遮面,起身搖搖晃晃朝內殿走去,大殿中用宴諸人皆垂首不語。   夏侯尚猶豫片刻,起身繞過屏風,來到殿後。   就見曹丕在七八步外癱軟趴在地上,以袖捂住口鼻淌淚,夏侯尚緩步上前攙起哽咽不能自已的曹丕,輕聲勸慰:“陛下,鄢陵侯性格剛強,非是不愛陛下。”   “子文寧死不肯退讓一步,子文至死還在爲子建開脫……朕心裏委屈。”   “子建令我難堪,母親責備我,子文也說子建說項,我處處不如子建?”   “伯仁,朕想不明白。”   曹丕被攙起,挪步往殿內隔間走去,聲音虛弱、無力:“父親愛倉舒,愛子建,也愛子文,何故薄我一人?”   “陛下乃武帝長子,不愛,纔是大愛呀。”   夏侯尚依舊輕聲勸諫:“陛下是鄢陵侯兄長,正因親愛陛下,鄢陵侯才吐露心跡。此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之理。鄢陵侯非奸滑弄臣,豈會搬弄字眼以討陛下歡心?”   “那子建呢?劉備、孫權虎狼在外,國運艱難,子建怎就不能體諒朕的難處?”   “陛下,臨淄侯性情浪漫,待陛下以真誠,雖偶有過失,瑕不掩瑜,終究是陛下之幸,社稷之幸呀。”   夏侯尚見曹丕擦乾眼淚情緒穩定下來,才稍稍恢復聲音,語腔溫和:“想必鄢陵侯此刻心中也有懊悔,只是礙於顏面不肯表露,宴席散後,臣勸勸鄢陵侯。”   “唉……那就託付伯仁了,朕別無所求,只望子文不可再提與田孝先一決生死之事。”   曹丕斂容拍拍夏侯尚肩背,夏侯尚屈身施禮,目送曹丕走向偏殿,不久曹丕更衣完畢,神態如常與夏侯尚一前一後返回大殿。   殿中宴會如舊,曹彰依舊是一副暮氣姿態。   宴席結束,夏侯尚送曹彰、夏侯儒西行至西郊顯陽苑邊上。   顯陽苑破舊如故,夏侯尚辭別時詢問:“議論軍機時,君侯另有高論?”   曹彰態度冷淡,夏侯尚解釋說:“君侯,劉備以三恪之禮待關雲長、張翼德、田孝先,可知明年犯境決然不下二十萬之衆。彼傾國而來,我亦當舉國應對。”   “唉。”   曹彰長吁濁氣,遠眺西方:“依憑關中兵馬,足以扼守祁山道、陳倉、武關道。中原也不必多徵兵馬,兗豫青徐四州集結精兵五萬,再懸一萬精騎在側,敵虜不敢輕動,步卒可御侵攻,又何必舉傾國之兵?”   “今多說無益,彼若主攻關中,此役有驚無險而已。若是集結大軍傾力進犯中原,我將率健騎、銳卒走武關道,襲其後。”   曹彰說着側頭看夏侯尚:“我料田孝先必在南陽休養,正好與之一戰。”   說罷曹彰輕踹馬腹當先走了,十幾名騎士策馬輕馳追隨而去。   夏侯儒詢問:“兄長有何教誨?”   曹真是雍涼都督,曹真妹妹是夏侯尚妻子。   夏侯尚反對曹彰發動軍事政變時,夏侯尚握着當時的洛陽禁軍,曹彰手裏只有從長安奔赴洛陽的隨行軍隊,長安等關中地區握在曹真手裏。   或許當場可以殺死非常多的人,徹底破壞曹魏的穩定,可曹彰擋不住夏侯尚、曹真的夾擊。   逼退曹彰的是夏侯尚、曹真,可不是賈逵中氣十足的幾句話。   夏侯儒是在爲曹真問話,夏侯尚遲疑說:“我料敵軍會佯攻雍涼,應集結大軍於洛陽待戰。還請子丹調發涼州五千健騎,以便中原調用。”   二選一,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夏侯尚做出一個選擇題,一個對夏侯氏發展裨益很大的答案。 第二百零九章 潘濬   十月中旬,劉備拜文聘爲後將軍,移鎮漢口。   夏口在南岸,漢口在北岸,漢口大捷以來,漢口重要性蓋過夏口。   南岸屯軍多有不便,屯軍萬餘雖能固守,但也進取不足;若是三五千兵馬,又無什麼意義,反倒會被吳軍水路夾擊。   到時候三五千兵馬被圍,救援或者不救,都是一件牽扯較大的事情。   所以南岸夏口作爲警戒據點即可,吳軍想要來拿,送給吳軍就可以了,沒必要在夏口囤積兵力,自陷被動。   因而北岸漢口重要性上漲,封鎖漢水河口的效率更高,不怕吳軍水陸夾擊,也容易得到漢軍的支援。   襄陽、江陵周圍的駐軍救援漢口十分便捷,哪怕缺乏水師護航,也能從陸地上破開吳軍步兵,強援漢口。   黃權以光祿勳兼任湘州都督,湘州水陸主力集結於巴丘洞庭湖駐屯;又以習珍爲伏波將軍鎮守湘關。   形成了黃權居中策應,外圍東文聘,南習珍的防禦體系。   這種佈置體系漸次成型,辭官回武陵漢壽縣老家潘濬很不舒適,漢壽縣早已改成漢壽侯國,潘濬回到老家就很難受。   簡直就是宿命,當年劉協封什麼不好,封關羽做了漢壽亭侯。   劉備策封三恪以來,並未封建新的公國、侯國,但漢壽侯國已作爲關氏家族的封邑,從縣令、縣尉,再到鄉邑斗食小吏,都被關羽換了一遍。   並開始效仿麥城執行《麥城戶律》,豪強、富庶之家要麼接受戶口析分、家產析分,要麼從漢壽侯國遷走。   麥城仿製的織機自然可以就近作爲福利發放到漢壽侯國的村社,作爲村社公產,執行的戶調製度可以減輕百姓稅賦壓力。   當百姓能輕易完成賦稅之後,自然會有更多的時間去創造更多的勞動成果。   享受到勞動成果,百姓自然會有更高的生產熱情……以及生育意願和生育效率。   村社有織機,以布帛爲稅租,那漢壽侯國的豪強就沒了優勢,特別是強制析分戶口、家產之後,更沒了盤剝百姓的機會。   《麥城利律》又限制了高利貸放款利率,將豪強第二個迅速斂財、發家致富的渠道堵死。   再加上《布帛律》規定了繳稅、流通的布匹、帛匹的長寬幅度、重量,從質量上打擊弄虛作假以劣充好的違法、斂利行爲。   還規定,只有生產日期三年以內的布帛可以足額抵稅,三年以後的布帛會有貶值。   麥城批量製造的織機,生產出來的布帛肯定寬度、厚度相對均勻……尋常百姓可沒有改造織機,生產薄布薄帛的技術;尋常百姓積存財富本就少,家裏本就沒有數年、近十年的布帛。   可豪強有改造織機,生產劣質布帛的技術;也有許多的布帛儲備。   很遺憾,潘濬家族恰好一頭撞在《麥城戶律》、《麥城利律》、《布帛律》編織的大網裏,要麼被這張大網分割,要麼搬離。   另一方面關羽不喜歡潘濬,田信也不喜歡潘濬,潘濬辭官回鄉顧不得養病,就在第一時間搬家,可偌大的湘州,他又往哪裏去搬?   他是蔣琬的姨表表弟,蔣琬相信他沒有貪污,許多人都相信他,可他親親相隱維護鄉黨的行爲間接的把糜芳推上懸崖,險些導致三興漢室的大業荒廢。   爲掩蓋潘濬帶來的污點,荊州人又幫潘濬遮掩,結果糜芳投火取死後造成北人、荊人之間更爲嚴重的對立情緒。   蔣琬的姑表表弟劉敏戰死後,蔣琬家族姻親集團開始疏遠潘濬一族。   從孫權背盟開始,潘濬就精神恍惚,有些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特別是孫權背盟前後幾場戰役更嚴重衝擊他的三觀,讓他倍感荒唐,彷彿自己是蒼天手裏的玩物,怎麼好玩怎麼來。   先說關羽,跟着劉備混了三十餘年,前前後後也就斬顏良、絕北道兩件戰果值得稱讚,勉強算是名將。   就這樣一個打了三十多年爛仗的老人,在西線、東線戰場靜默的情況下,帶着三萬荊州軍北伐,等於是孤軍突前,可連戰連捷之餘,軍隊還越打越多,簡直不講道理。   你關雲長這麼能打,怎麼被逼到南方來了,早早統一北方不好麼?   非要忍到行將入土的年紀裏爆發光彩,弄的大家灰頭土臉很是難堪。   還有孫權,漢中、襄樊大勝連接發生,已到了戰略大反攻的關節點,卻好端端的背盟來襲,將糜芳、自己推入深淵。   緊接着就是田信橫空出世,帶着烏合之衆不算什麼,偏偏江東還有那麼大一個奸細,把孫權一切都賣給田信……賣給自己不好麼?   結果就是田信軟禁糜芳,困守堅城打的有來有去,還把都督呂蒙臨戰氣死;後來麥城決戰更是荒唐,孫權以逸待勞的主力竟然被征戰三月的荊州疲兵打崩,轉眼就到了孫權求和的地步。   隨後又是魏國篡漢,逼迫孫權稱臣依附,緊接着就爆發堵陽之戰,田信以少擊衆陣斬未逢一敗的魏國宿將徐晃,險些直搗許都。   同時發生東征之役,一戰打出斬首三萬,溺亡三四萬的稀世大捷。   到最後是劉備跟關東世族割裂,一意孤行策封關張田爲大漢三恪……憑什麼好事都讓這三家佔了?   越來越看不懂世界的發展軌跡,越來越覺得世界充滿惡意。   已跟荊州人切割了關係,就連表兄都放棄了自己……潘濬還能做什麼?   認命,找一個地方安度晚年,還是另找一個舞臺來證明的才幹,證明劉備等人眼瞎?   原本還在猶豫,可搬離漢壽侯國後,就遭受武陵郡守樊胄的打壓。   樊胄是個什麼東西?年輕時幫人籌辦宴會,都一塌糊塗惹人說笑數年的蠢貨,有什麼資格刁難自己?   昔年劉表以南陽大儒宋忠爲代表設立新的荊州官學,規模之鼎盛,可以視爲雒陽官學的南遷。   自己系宋忠親傳弟子,同窗求學的夥伴遍及三國……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拖着病軀,潘濬帶了三族至親變賣家產,乘船前往投靠江東。   劉備沒殺他,關羽沒殺他,田信也沒殺他,都沒親自動手爲難他。   那麼駐屯巴丘洞庭湖的黃權更不可能爲難潘濬,想走就走,以後戰場上各展所長,一決生死而已。   黃權沒阻攔,接下來烏林、赤壁、陸口、漢口一系列漢軍據點都持旁觀態度,目送潘濬一族順江東去。   潘濬船過天興洲時,突然病癒不發燒了。   心中略略後悔,更覺得這是天意。   “此去江東,我將如破籠之鳥,可以展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