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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精兵

  處死高俊,開弓已無回頭箭。   不由分說,當場處死世家子弟、九卿長子,輪值巡夜的吏士已經嗅出氣氛不正常。   可高俊已死,高柔、朝廷會聽其他吏士的解釋?   何況……抽籤選來的巡夜吏士本就隸屬兗州各郡,自己上司的上司,或上司的朋友、故主都站在這裏,自己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難道非要站出來,嚷嚷國家大義,再然後明天跟北府兵拼命?   呂蒙、曹仁、徐晃、朱然、韓當、王凌、張遼這些大人物都在那人手中或敗或死,自己這點人算什麼?   算不上絕望、悲觀,巡夜吏士心態坦然……這種事情很容易想通,想通了就坦然、坦蕩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徵南大將軍夏侯尚重重營壘封鎖道路,北府兵都能橫衝直撞殺出來……就兗州軍團這點家當,真不夠北府兵打的。   約四更時,兗州軍團大營裏先後擂響晨鼓、升帳鼓。   天色明亮之前,依舊在夜禁期間,許儀徹夜難眠,在鼓聲中稍稍整理儀容,領着幾名親兵前往大帳議事。   他來時見十幾名斥候正在大帳前烤火,這些斥候都是魏軍精騎,三五成羣圍坐在一起默默用餐。   許儀多看了這幾眼斥候,總覺得這些斥候有些眼生……斥候這等耳目工作,都是由譙沛鄉黨負責管理。   這時候聽到一個斥候討要炒粟米,開口是陳留口音,許儀也就不再疑惑。   譙沛鄉黨負責大軍耳目工作,可這支軍團由兗州八郡組成,大郡有兵五千,小郡兩千,每支郡兵都有一定規模的斥候、信使配置。   許儀入帳時見典軍郭奕坐在角落裏乾咳不已,彷彿這個溼冷的秋後時節裏,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郭奕用手緊緊捂着胸膛,彷彿能摳破胸膛,再抓出自己的肺,好好用水刷洗乾淨。   蘇則在主位上閉目養神,楊俊也是差不多模樣,休緩精神。   許儀微微拱手施禮,坐在左首第一的位置,他是佐軍司馬,是整個兗州軍的軍司馬。   隨着譙沛籍貫的將校中高級軍吏先後入帳,待典軍郭奕安排屬吏點卯後,蘇則才睜開眼,神色憂慮:“敵虜輕軍而來,意在食我軍儲糧。昨夜商議後,我有意督運各軍糧秣於中軍,如此各軍營壘偶有過失,也不至於資敵。”   許儀見楊俊、郭奕都無意見,估計已經溝通過。   自己也想一想軍糧的問題,不覺得這個舉措有問題,這是眼前不多的可行手段在之一。把軍糧集中起來保護,縱然外圍營壘、陣地丟失,漢軍也拿不走一粒糧食,只要拖住漢軍腳步,那北府兵將要爲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拖的時間越長,北府兵缺糧狀態越不可緩解的時候,那四周的魏軍士氣就會越高,勝利曙光出現,那麼作戰意志也會上升。   把糧食集中起來,即便外圍營壘接連破敗,也有時間縱火焚燒,不給北府兵留一粒糧食。   控制大軍糧食,各營軍隊即便有心生亂,也會心存顧忌。   這一項策略不存在任何的安全隱患,許儀面有認同之色,並不發表言語。   整個大帳裏,除了譙沛老鄉,其他名門、世家子弟,並不喜歡跟自己說話、交流,也不喜歡聽自己說話……這些人看不起自己。   不過蘇則、楊俊卻能拿正眼看他,郭奕也算老交情,自己處境也不算差。   見許儀不反對,蘇則又說:“陳縣儲糧有十五萬石,爲防敵虜分兵抄襲,我軍應分出一旅精銳之師前往控扼。若敵虜兇頑事有不濟,務必焚燬存糧,不可助長賊虜氣焰。此利於國家之事,何人願往?”   這是堅決貫徹堅壁清野策略,見勢不利就焚燬這十五萬石軍糧。   如果到了焚燒這批軍糧的地步,說明漢軍已經橫掃、打穿邵陵防線……也意味着誰焚燒這批糧食,誰就有可能面對漢軍的追擊,進而付出慘重代價。   大帳內頓時相互看看,譙沛武人也沒幾個願意去的……如果有選擇的話,他們也想以名士身份入仕,而非軍吏身份。   看看蘇則,拒絕入仕三十多年,一朝入仕,起步就是郡守。   再看看自己,打生打死三十年,校尉、都尉就是頂層,幾乎不可能擔任中郎將,這是將軍、校尉之間的屏障。更別說交出兵權,去擔任郡守,進而公卿有望。   曹操病死雒陽時,擔心天下有變,有人提議以譙沛人分領天下各軍、各郡,羣起響應,可惜話語權握在士人手裏,當時夏侯惇、夏侯尚也沒有進行爭取,導致這項提議沒能施行。   結果就是譙沛武人有點像用過的廁籌,用的時候拿來用一用,不用的時候最好永遠沒有存在過這種東西。   現在漢軍北伐,士族還有轉換陣營的選擇權,譙沛武人只能奮戰到底,如果戰敗,他們將失去一切。   以黃門侍郎參軍事的濟北顏斐起身拱手:“下官願往,不需多少人馬,請撥精兵三百,即可守護糧秣不落於敵手。”   蘇則抬手撫須,略沉吟說:“何人願調撥三百精兵?”   他手裏沒兵,兗州八郡郡守,或代郡守而來的郡司馬相互看看,楊俊開口:“我東郡兵多,可分三百。只是……三百軍不足用,恐廢國家大事。”   顏斐對着楊俊拱手:“固所請精兵,非尋常之兵。”   蘇則也緩緩點頭,說:“今不宜多分兵馬,三百軍士於邵陵之守無有損益,還請楊君調撥精兵。”   “是,不如請郭典軍前往徵選,請諸君審閱。”   楊君語氣不快,似乎受不得質疑,蘇則遲疑去看郭奕。   郭奕撫着胸口起身:“此國家計較,下官親往徵選,諸公稍候。”   說罷去看帳中文書,蘇則抬手示意,文書提筆書寫調兵長文,楊俊氣呼呼提筆簽字,許儀看一眼蘇則,也瞥一眼楊俊,抬手簽字。   蘇則做事認真,楊俊是天下聞名的名士,受不得質疑,都是有脾氣的人,發生這一幕也是很正常的。   都是爲了國家長遠,工作中有爭執很正常,更大的爭執、衝突也有可能發生,別說眼前只是言語嗆人,還算彼此剋制。   蘇則、郭奕隨後也簽字後,由郭奕帶着這道調兵長文,與顏斐走出大帳,徑直前往東郡郡兵營壘區域。   如今還在夜禁範圍內,各營營門封閉,營中吏士多數在帳中待命,只有伙伕在營壘空地上埋竈搭鍋,熬煮早餐。   已到了臨戰之際,對各營兵士督管格外嚴肅。   東郡兵營地,郭奕出示調兵長文,守在營門前當值的譙沛籍貫軍吏疑惑,郭奕留幾名屬吏去解釋,自己與顏斐進入營區,向留守營中的軍司馬出示調兵長文。   順便出示的還有楊俊的信物、手書,軍司馬不做耽誤,親自去徵選健兒。   未及多久,天色依舊黑漆漆時,六個都伯各領五十餘人穿戴盔甲,全副武裝列隊在校場。   守門的譙沛軍吏笑嘻嘻看着這些人跟着郭奕、顏斐離去,對東郡郡司馬說:“軍中諸公多兒戲呀!”   郡司馬田完咧嘴笑了笑,斜倚在重新封閉的營門笑呵呵應和:“是呀,不然某也做不得一軍司馬。”   “哈哈哈!”   “呃……哈哈哈。”   十幾個人低聲做笑,笑聲裏田完轉身回營區,朝地上啐一口。   見他走遠,守門的譙沛軍吏也啐一口地,很是不爽快。   升官升的最離奇的,可能就是田完了。 第三百零一章 思路   晨鼓節奏舒緩,韓龍從睡夢中甦醒,就見營壘大營邊緣正拆解車輛,物資重新裝車。   並有炊煙瀰漫,起火燒鍋熬煮醬湯、菜湯。   醬湯原料豐富,用竹筒盛裝,以動物油脂煎熬細碎肉粒、混合鹽含量極高的醬料製成;菜湯就簡單了,各種曬乾的蔬菜粉末混合鹽分熬煮而成,最多放幾片醋布提味。   “烏桓義從營也有配發,以五十人一隊,配醬湯、菜湯各一鍋,另有炒粟米等額配給。”   軍糧官找來韓龍,領着他巡視烏桓騎士營邊上壘砌的鍋竈:“不拘吏士,每人配發粟米一升二合。”   已經有軍吏搬來炒熟的粟米,這是混合芝麻炒熟的粟米,韓龍已經能嗅到香氣:“竟不想……公上思慮如此周全。”   軍糧官只是笑笑,見韓龍從懷裏掏出一枚寶石遞來,軍糧官詫異打量,韓龍低聲說:“公上恩情,僕自當以性命相報,公寬厚相待,不以僕卑鄙……僕無以爲謝。”   “這是何必?我不過是奉幕府調令做事,要謝也該謝幕府諸公纔是。”   “是是是,僕自會一一相謝,只是眼前更應敬謝明公。”   韓龍將寶石推到軍糧官手裏,左右看一眼,說:“僕遼西寒門,烏桓素來跋扈,畏強而凌下,恐難服從。僕有意狐假虎威,欺瞞此輩,說此糧秣是僕從公上處討來的。如此也好立威、服衆,也利於公上大計。稍後事畢,僕自當去見公上,說明此事。”   軍糧官將寶石推回去:“如何說,是韓校尉一己之事,與某無關。”   韓龍在這裏搞小動作收攬軍心,大帳裏田信已經拿到蘇則、楊俊、郭奕等主要人物的悔過書,高俊初步被處理的首級也被送來。   高柔是高幹的堂弟,高幹兵敗後,高柔不得已跟隨曹操,被曹操任命司法相關的職務,想找個疏忽解決掉高柔。   這些年來高柔兢兢業業,沒給曹操動手的機會。   算起來,高俊與自己派過去的使者高瓊是從兄弟,只是不知道高俊怎麼想的,會向許儀告密。   按着常理來說,高俊應該會有投機心理,留一條後路。   楊儀審閱這些書信,擔心不已:“公上,豈非有詐乎?”   有些難以置信,己方還沒動手,對手竟然會想着投降?   楊儀的詢問,田信只是微微搖頭,這是一場幾乎註定的反戈。   漢軍有清算中原士族的計劃,並不是要殺光所有士族,也沒有殺光所有士族的瘋狂心態,有的只是剷除曹魏元從老臣家族、支系,此爲底線。   比如陳留高氏,剷除高柔一系即可,這只是陳留高氏十幾分之一的人口,從傳承上影響不大。   也就雒陽相關的幾次政變,還有曹操晚年開始大肆誅殺,有了族誅的苗頭,再其他時候往往只是殺你滿門,不株連三族、九族。   現在人口寶貴,甚至只會殺死涉案的一家男丁,妻女還是允許存活、改嫁的。   兗州士族反戈,在這種特定的環境下,真的是必然。   魏吳聯軍打不過漢軍,那麼譭棄中原就成了唯一的辦法。   曹丕、孫權可以做出譭棄中原、製造中原無人區的決定;那中原士族也能爲了保住祖墳、家業而採取必要手段。   看似強盛的夏侯尚,被自己輕易突破,這已經擊垮了中原士族的心態。   不管自己是怎麼突破的,總之夏侯尚沒擋住自己,讓自己全軍不損分毫通過郾縣,本就會引發中原士族的極大驚駭。   要命的事情即將發生,驚駭之餘,也要冷靜下來思考退路、活路。   劉協的許昌東漢朝廷才滅亡幾年?   新的襄陽南漢朝廷就打了過來,不管孫權出於什麼目的而後撤,在這個關鍵時間裏後撤回江東,無疑有懼戰、出賣魏國的嫌疑,會會讓中原士族可憐的無助的心態雪上加霜。   中原士族不投降纔是奇怪的事情,處於失利方,戰爭第一受害者,他們已經厭倦了戰爭,眼前漢強降漢,今後魏強降魏。   田信靜靜思索,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如果自己是曹丕,會着重防禦宛口的劉備、張飛、關羽,還是以重兵圍剿自己?   唯有摸清楚魏軍的作戰思路,己方纔能掌握主動,牽着魏軍鼻子打。   兗州軍團投降,實際上影響並非關鍵,這只是兩萬規模的輔兵,不可能因爲投降漢軍,變成漢軍後就戰鬥力猛增。   這需要一個訓練、磨合過程,魏軍不會給自己這個時間。   而兗州的青壯人口已經抽光,打下兗州,也不見得有足夠的兵力鎮守、維持戰線。   所以即便北伐成功,今後黃河沿線就是漢魏兩軍犬牙參差相互警戒、對峙,這對漢軍不是很友好。   除非一戰打過黃河,對着鄴城狠狠的搗一拳,這裏聚集着十幾萬戶的士戶,足以打崩魏國中軍的戰心。   從目前來說,兗州對漢軍來說是一個道德上、防守上的包袱。雖然能打擊魏軍的士氣,可現在魏軍士氣已經到了降無可降的地步。   所以……魏軍不想死的太難看,一定會更改之前消極防守的戰略,會進行瘋狂反撲。   在自己擴大戰果前,曹丕會將所有能控制的軍隊投入到戰場上,去拼一個機會。   而這個戰場已經存在……宛口戰場。   敵衆不如敵分,敵陽不如敵陰。   自己可以圍魏救趙、避實就虛,魏軍也可以避實就虛猛攻宛口,逼迫自己、馬超回援。   魏軍家大業大,如果有人激勵曹丕,讓曹丕調來關中曹真軍團、河北鄴城衛戍軍團,甚至不要幽並,讓吳質率領幽並邊軍來中原參戰。   那麼,魏軍以天魔解體的方式爆發垂死反擊,以宛口的形勢,劉備、關羽、張飛能不能擋住?   擋不住,那萬事皆休,什麼都完了。   以劉備、關羽、張飛的個性,恐怕擋不住,也不會命令自己後撤,會把扭轉戰局的希望壓在自己身上。   爲避免悽慘的戰局出現,自己每一天都不能浪費,要持續不斷的擴大進攻勢頭,連綿不絕的打壓魏軍士氣,最好魏軍絕望反戈的事情不斷髮生。   不能給魏軍爆發的機會,不然今年這一仗斬獲再多,漢魏會兩敗俱傷,反而吳軍會佔便宜。   田信思路越發清晰,戰爭走向引發的彼此軍士折損……越發的數據化。   人命,此刻真的不算什麼了。時時刻刻都有人死,一個錯誤的決定會讓目前、今後持續不斷的讓不應該死的人死亡。   這種壓力,比戰場上親自砍人還要沉重。   大帳裏沒人影響田信的思維,現在田信最厲害的已經不是手裏的方天戟,而是對戰機的把握、判斷。   北府二十六營兵,就是最鋒利的方天戟。   可這杆二十六營兵組成的方天戟面前只有兩個敵人,兗州軍團即將投降,曹植青徐軍團如果受到兗州軍團的影響,也倒戈的話……這意味着這大漢最鋒利的一戟,將斬空。   暫時獲得兗豫青徐四州又能如何?難道劉備宛口兵敗後,這四州還能姓漢?   所以迫降兗州軍團後,應該裹挾這支軍團,調頭來打夏侯尚,拔掉這顆釘子,給曹植的青徐軍團製造更大的惶恐情緒,減輕宛口戰場今後需要承受的壓力。   千軍萬馬避白袍,最後還是一場空。   虛名無用,寧可仗打的難看一點,也要把喫到嘴裏的一點一滴消化掉。   大帳裏龐林手裏則拿着一卷帛書躊躇不定有緊張之色,堂兄龐山民、同學孟建、石韜、徐庶的信息也被傳來。   石韜原本是湖熟典農部的典農校尉,因爲北伐戰爭爆發,已經升遷到兗州做濟北郡守,並未領軍依舊留在濟北理政;原涼州刺史溫恢病死,曹丕以孟建爲涼州刺史,孟建還沒出發,就因爲戰爭滯留在後方。   徐庶則調任平原,接替楊俊擔任平原郡守。   堂兄龐山民是鉅鹿郡守,也是近期才被曹丕調走的。   徐庶、石韜是潁川士人,哪怕出身寒門,那也是潁川籍貫的寒門名士,本身有鄉黨在魏朝廷。   龐山民更不用細說,鹿門山培養的不僅僅有荊州籍貫的士人,還有北方避難的士人。   鹿門山是一個很大的師生交際網,龐山民的人脈遍及各州,他不犯糊塗,曹丕也找不到處置的理由。 第三百零二章 劉曄   洛陽,六日清晨,侍中劉曄再一次越過蔣濟、董昭,向曹丕進獻策略。   不是蔣濟、董昭無能,而是田信用兵出奇。   避實就虛本是兵法基本原則,可田信是背水一戰,仰仗北府兵的高昂士氣,橫穿郾縣防區突然出現在邵陵蘇則軍團面前,肯定會打蘇則一個措手不及。   蘇則很難守住邵陵,跟蘇則的能力關係不大,主要兗州軍團的素質不行。除非蘇則在兗州軍團裏有類似於田信於北府兵的高隆威望,也要有不遜色于田信的武力。   不然威望再高,接戰時被田信突擊陣斬,也是無用。   以田信現在的地位,功勳,沒必要自置險地。只要熬時間,劉備、關羽之後,季漢在荊州地區的兵權會盡數落在田信手裏。   可田信還是冒險了,這是出乎曹丕、魏國公卿所預料的舉措。   馬超在豫州沿着淮水進軍,田信在北彼此呼應,若一起向東鑿穿兗豫會師下邳,那麼譙沛人的老家就被漢軍踹了,魏軍中高層軍吏的家屬會落在漢軍手裏,這是很要命的事情。   等消息進一步向外圍擴散,整個魏軍會陷入驚慌狀態。   所以蔣濟提議阻截田信,擋住田信,馬超必然不敢獨自進軍;董昭卻反駁,唯有野戰能阻截田信,可魏軍目前不具有跟田信野戰的條件。   除非曹真、曹彰軍團抵達,甚至吳質率領幽州邊軍南下參戰……這都需要時間,關中兵團運動到中原參戰,需要半個月時間;吳質需要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的時間裏,田信足以將兗豫青徐鬧得四分五裂,不復爲大魏朝廷所有。   蔣濟是代表廣大的魏軍中高層軍吏發聲,阻擊田信……哪怕打不過田信,也要去阻擊,不能看着家屬落到漢軍手裏。   董昭只考慮形勢,單純的反對蔣濟的冒險提議,對如何破解田信的奇兵攻勢沒有具體、可靠的辦法。   曹丕心裏很不情願,也只能請劉曄出主意。   不請劉曄的話,就只能去找賈詡了,賈詡現在拄着柺杖都站不穩,上門去請教這等國家興亡的大計……曹丕也是要臉的。   可劉曄終究是漢之宗室,因爲清洗劉勳一黨的原因,劉曄很不高興。   劉勳就是袁術麾下那個廬江郡守劉勳,是曹操的老朋友。   當年兩淮豪強鄧寶脅迫劉曄,企圖帶着兩淮百姓去江東跟孫策搶地盤,劉曄親自動手刺殺鄧寶,說服鄧寶數千部曲。   劉曄將這數千人交給劉勳,自己不碰兵權;劉勳驅逐袁術後兵力強盛,又不聽劉曄規勸,在孫策奉承、引誘之下進攻上繚城,孫策果如劉曄預料的那樣襲擊劉勳後路,劉勳兵敗後帶着宗族、劉曄背靠曹操。   作爲內附許都朝廷的諸侯之一,也是曹操的老朋友,劉勳有較高的地位,曹操的勸進表裏劉勳排在前列。   爲了維持地方穩定,豫州刺史一職長期由劉勳的兄長擔任,後來父死子繼由劉勳的侄兒劉威接替。建安二十年以來的累次清洗風潮裏,劉勳、劉威則清洗出局,身死族滅。   始終不沾染兵權的劉曄處境超然,得以避開一輪輪針對漢室老臣、宗室的風暴。   而現在,劉曄對局勢有格外精妙的把握、判斷能力,這讓大魏的君臣們頗感尷尬。   劉曄似乎也尷尬,彷彿面對漢軍的迅猛攻勢,魏國君臣的能力被種種看得見、看不見的因素侷限、羈縻,無法全力施展。   針對於目前形勢,劉曄醞釀情緒,組織語言詢問:“陛下,劉玄德、關雲長、張翼德匯聚宛口,擁兵十餘萬,可謂強盛。而田孝先兵馬萬餘橫行中原,僅論禍患,孰大孰小?”   “自然是田孝先之兵造禍更重,非十萬之衆不可敵,而我卻無十萬之衆。待我有十萬之衆,此人裹挾中原士民,屆時非二十萬之衆不可平。此人已然成勢,禍在長遠。”   曹丕也看的明白:“劉、關之兵乃有形之兵,可守可御,田孝先乃無形之兵,難以捉摸。”   劉曄見曹丕思維清晰承認田信很強,又問:“陛下,凡用兵當避實就虛,今漢軍兵分三股,何處爲實?何處爲虛?”   曹丕緩緩點着頭,端起漆杯小小飲茶,心思沉定:“愛卿所言之實,系北府兵也。難道我軍要在北府兵深入譙沛之後,集結重兵與劉備一決生死?”   這麼想也有操作餘地,如果宛口決戰擊潰劉備、關羽,那麼一路追擊直搗南陽、襄陽,斷絕北府兵歸路。   那北府兵在中原造成多大的波動,都會隨着劉備主力潰敗而漸漸平息。   畢竟天下多庸人,庸人眼中劉備、關羽所部纔是漢軍之實……實際上不是,劉備、關羽的軍隊再強盛,大魏集結三十萬大軍,足能擊潰;而田信那一萬人,戰前張遼敢拍着胸脯表示能對付,到現在只有曹彰敢跟田信一戰。   再其他的將軍,面對田信時先天心虛,會採取守勢;採取守勢的話,敗是不容易敗,可擊敗北府兵的戰機就很渺茫了。   比如夏侯尚,比如曹休,面對田信的進攻,能維持陣腳穩固就已經很不錯了,不能奢望他們打出令人驚喜、意外的戰果。   主動反擊的張遼,已經用實際行動告誡了魏軍各部。   田信是漢軍之實,所以纔不好對付,調集越多的軍隊去圍剿田信,打不死田信之餘,還會導致關羽、張飛、劉備、馬超這四支軍團失去鉗制,獲得施展的舞臺。   放棄田信,集結主力與劉備決戰,不管是正面擊敗劉備主力,還是迫使田信回援,都是不錯的戰果。   劉曄引導下,曹丕思路漸漸清晰,就聽劉曄說:“陛下須知,當世最不願見劉玄德得意者,孫權也,最恨田孝先者,孫權也。”   “昔年劉玄德取益州將取漢中時,孫權背盟襲取荊州東三郡,迫使劉玄德回師五萬之衆,有蕩滅江東之意。當是時,非武帝徵漢中,迫劉玄德回首爭漢中,則孫劉二虎相爭必有一亡。”   “後劉玄德窮盡益州民力得據漢中空城,關雲長襄樊之役如蒙天助,孫權就上書請降,欲襲關羽以報效朝廷。”   “再後,陛下略施小計,許以合肥、壽春空城,使孫劉再次決裂,難以再合。”   “今漢軍得意,孫權必不情願。臣以爲,如今當速調徵南大將軍提兵向北,躲避田孝先調頭一擊。待吳軍再次北上時,我各軍齊聚洛陽,足以跟劉備一決生死。”   劉曄看着地圖,作出結論:“田孝先、馬超越是深入,其兵勢越散,越是利於吳軍西斷淮水,斷汝穎水系。到那時,我軍與劉玄德決戰,或許能收奇效。”   孫權肯定會回師調頭來壞田信的事情,劉曄有這個信心。   曹丕連連點着頭,孫權這個人常常行舉離奇,可壞劉備、田信的事情時,肯定不余余力,不會考慮長遠未來。 第三百零三章 合流   許都城外的許田,曹休屯軍之所在。   曹仁病危,依舊乘坐戎車巡視三軍,激勵士氣。   並設立帷幕,犒賞吏士。   幕帳之中,曹仁將次子曹楷、侄子曹演喚到面前,囑咐:“當侍文烈以兄事,不可怠慢分毫。”   曹楷、曹演這對劉備的女婿面容沉肅,透着哀傷,向曹休施禮:“弟拜見文烈兄長。”   曹休伸出雙手攙起這對遠房族弟,牛金等一衆曹仁舊部也在曹仁目光下起身出列,單膝跪拜,完成權力交接最重要的一環……服從儀式。   侍中傅巽看着眼前這一幕,明知道曹仁把子侄、軍隊託付給曹休會出問題,可現在誰能阻礙?   曹仁已經廢了,淝水一戰積攢一生所剩不多的軍事威望折損一空,投水出逃,長子曹泰溺亡,本人也染病,辛苦堅持到現在,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可曹仁的軍隊、軍事遺產給曹休的話,真的會出問題。   曹操起家部隊屢經摺損,一度被打光,是曹仁帶着幾千惡少年響應,也是曹洪帶着數千僕僮前來支撐場面。   沒有曹洪、曹仁這兩支軍隊,曹操根本站不住。   如果天下局勢穩定,自然會逐步削藩,可現在怎麼削藩?   所謂削藩,不過是借力打力,過河拆橋罷了。   曹仁是不行了,可牛金這些人只認曹仁,寧願效力曹仁、曹純的子嗣,也不願聽從其他人的節制。   現在曹仁把子侄、軍隊託付給曹休,曹休又是曹洪的親侄子……曹洪的底氣會立刻膨脹,誰還能壓制曹洪?   讓衛將軍曹洪離開河北,把兗豫二州新兵交給曹洪來統率,這個舉措本身就不合情理,有打壓曹洪,防止曹洪統率舊部的用意。   兗豫二州新兵練好,也不是曹洪的兵,曹洪自然不可能賣命訓練。   曹洪敷衍做事表達不滿,曹休更是被從母親的墳前強迫返回軍中效力,曹仁這裏一度剝離牛金等舊部……可隨着曹丕軍事威望連續下挫,牛金自己跑回曹仁身邊爲曹仁支撐場面,大魏朝廷也只能裝糊塗。   處置牛金,曹仁還活着,肯定會激烈反彈;曹洪也會乘機搞事情,曹休因爲守孝的事情始終不痛快。   牛金違背了中樞調兵的原則,帶着軍隊重新歸屬曹仁,這是極大冒犯中樞權威的事情,可也符合軍中的觀念,曹仁是牛金故主,爲了救牛金,曹仁曾率領幾十名騎士衝擊吳軍陣列,把牛金救了回來。   牛金爲曹仁效忠,纔是符合軍中觀念、風氣的行舉。   在漢軍北伐之際,以曹丕的性格都捏着鼻子認了,誰還敢糾結、扯着這件事情不放?   要追究,也只能等到了戰後,局勢穩定後再糾結。   現在曹仁把子侄、舊部託給曹休,曹仁死後,誰找牛金的麻煩,就是找曹休的麻煩,找曹洪的麻煩。   問題就在這裏,曹休將繼承曹仁的軍中影響力、地位,再加上嫡親叔父曹洪,這叔侄兩個同氣連枝,恐怕很難再壓制。   哪怕戰爭平息,也無法貿然削藩。   僅靠曹真、夏侯尚是壓不住的,起碼曹洪的輩分、資歷擺在那裏,曹洪站在那裏,曹彰都要先行禮,低聲說話,更別說是曹真、夏侯尚。   幕帳之中,劉升端酒坐在角落裏,也靜靜看着眼前這一幕,他是劉備的兒子,也是曹洪的女婿,見兩個妹夫一左一右坐到曹休兩側,劉升臉上露出笑容。   曹休是個很難纏的人,迴歸曹操治下後,曹操就讓曹休與曹丕同起居,培養彼此感情。   面對曹洪勢大這一尾大難除的現象,曹休勉強能做到中立,爲了大魏整體平衡,曹洪可以被打壓,剪除外圍力量。   現在曹洪、曹休、曹仁的力量匯聚在一起,已經不是夏侯尚、曹真能壓制的了。   曹休有大局觀,可以接受曹洪被打壓……曹洪可沒有,現在己方實力渾厚,曹洪自己不肯接受打壓,也不會允許別人打壓曹休。   劉升思索着局勢,總覺得夏侯尚所部礙手礙腳,如同一個釘子。   如果能借漢軍之手除掉夏侯尚,那麼曹洪、曹休、曹植的軍隊就能連成一線,將擁有談判的底氣。   不管是跟曹丕談判,還是跟劉備談判,總之有了對話、討論的餘地。   曹仁做完最後這件想做的事情後,整個人疲憊不已,坐在主位端起酒杯不時小口飲酒,示意、鼓勵帳中的將校飲酒,這些將校多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多強作歡顏。   敗在漢軍手裏沒什麼問題,本來就是敵對的雙方,也不可能和談。   可敗在吳軍手裏算什麼事兒?前腳敗了,後腳主力部隊抵達,可爲了所謂的大局觀,爲了抵禦漢軍北伐,就放棄圍攻吳軍,還看着對方耀武揚威插手汝南三郡。   打了一輩子打下來的基業,就這樣輕易被分割,被孫權侵佔,曹仁很不爽,他不爽,他的人也不爽。   酒宴未散,洛陽飛騎信使抵達,將軍令交給傅巽。   以傅巽的資歷,不足以擔任曹休的鎮南護軍,唯一合適的是賈逵,這個人惹怒曹休,已經踹到夏侯尚那邊去了,曹休也不在意賈逵身後所謂的河東士族。   滿寵也勉強適合做護軍,可他在宛城爲了功名,差點把曹仁搭進去,曹氏宗族對滿寵不會有好印象。   裴潛算資歷、底氣的話,也是可以做一個代理護軍,可豫州輔兵軍團終究是崩潰瓦解了,這件事情跟裴潛本人無關,可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所以不可能加重權柄。   可傅巽呢,只是奉曹丕命令來監督曹休一日三餐的侍中,算是代替曹丕來監督曹休的,那他勉強有了護軍的影子。   護軍不需要能征善戰,一定要面子大,能調解糾紛,能讓各將給面子,能大事化小就可以。   顯然,奉命監督曹休一日三餐的傅巽有很大的面子,能監護各軍,使之和睦。   傅巽當衆拆開令文,湊到曹休身邊:“長平侯,陛下命我軍向南接應徵南大將軍,並分疑兵向東追逐北府兵。”   曹休接住詔書,見日期落款是今日清晨,由侍中劉曄親自抄寫,遂拿起詔書起身到曹仁身側,躬身詢問:“大將軍,陛下命我軍分疑兵向東,以大兵向南接應夏侯伯仁。”   這個時候帳中酒杯、筷子都已放下,衆人也都整理儀容,坐的端莊。   曹仁側頭看一眼身側抱着大將軍印的親隨甲士,甲士捧着漆木印盒單膝跪在另一側。   曹仁雙手抱起印盒轉手交給曹休,目光落在牛金臉上:“凡是文烈教令,那便是老朽附議之事,諸將不可違背。”   牛金昂首而起,離席出列引得衆人一同出列,齊齊施禮抱拳:“謹遵大將軍教令!” 第三百零四章 投石問路   曹休得到洛陽詔令準備出兵接應夏侯尚北撤之際,北府兵也抵達邵陵。   兩軍陣前,兗州軍團先是進獻許儀等譙沛籍貫軍吏,這些軍吏雙手反綁,垂頭喪氣被展覽,由漢軍辨認。   糜竺看着眼前這一幕,臉上沒有什麼喜色,頗有憂慮:“譙沛諸人爲其所賣,形勢所迫也,非忠於漢室之故。孝先不可輕信彼輩,以免其害。”   “是,我也有此顧慮。”   田信輕聲回答,本質上來說,他是個尊老愛幼的人。   自己與糜芳的衝突是公事居多,隨着糜芳投火取死已經煙消雲散。   說話間打量己方陣前被不斷辨別,認出的譙沛籍貫軍吏,田信面無表情,這些人肯定要殺,但也要講究殺法。   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沒區別。   楊儀湊上來說:“公上,兗州諸人首鼠兩端,不宜再統御兵馬。”   始終站在田信身邊的張溫也跟着撘一句:“兗州軍有吏士兩萬三千餘,我軍擇其精壯新立營伍,可免受其害。雖有誹議,卻無損根本。根本尚存,彼輩閒言碎語不足慮。”   另一邊壓陣的龐林馳馬走來,見到眼前這一幕,並無勝利者的喜悅。   許儀等人被交給漢軍處置,怎麼看都是壞處多於好處。   蘇則等人不殺許儀,卻把這些人交給己方處置,這種臨門差一腳,壞事交給漢軍來做的行爲,有些過於自私。   蘇則、楊俊等人也有理由,畢竟是袍澤,不得已背叛已不可原諒,背叛後再行屠戮之事,那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可背叛之事都已經做了,還計較這點微末之事,難道這就能讓他們良心、形象好過一些?   這就是名士風采,背叛是不得已,不得已的事情就是可以體諒、理解的,背叛後不願殺戮袍澤是仁義恩德的體現。   許儀等人必須死,蘇則等人殺死,有跟譙沛人一刀兩斷誓不共存的意思,算是投名狀。   現在交給漢軍,漢軍怎麼辦?當場全部斬首?   這些人腦袋好砍,砍了後,那魏軍中廣大的譙沛籍貫軍吏會生出誓死抵抗的戰心,不利於長遠。   所以這些人不能殺,起碼眼前不能殺,可若不殺,今後要殺的話就缺乏理由。   蘇則、楊俊留了一個難題,讓田信一時半會不知該怎麼辦。   也不能說是蘇則、楊俊留下的問題,他們只是兗州士人的代表,兗州士人不願跟譙沛人撕破臉,要拿譙沛人試探漢軍底線,這是蘇則、楊俊無可奈何的事情。   殺人是爲了解決更多人的問題,如果殺一些人會引發更多人的問題,那這就不值得殺。   田信猶豫之間,顏斐起身拱手:“公上出宛口以來,海內賊虜震怖,北府銳士披堅執銳鏗鏘巍峨,心向漢室之人皆生悔改自效之心。罪臣以爲譙沛之間,亦有忠良之人,系不得已從賊。公上不若嚴加甄選,懲惡舉善,如此可得關東士民之心。”   魏軍骨幹的譙沛人都能放過,那其他魏軍成員豈不是自罰三杯,就能輕輕揭過?   “原來是投石問路。”   田信恍然,指着邊上被辨認後的譙沛籍貫軍吏:“這便是問路的石子。”   如果連譙沛籍貫的魏軍骨幹軍吏都能原諒,那麼還有什麼不能原諒的?   顏斐看不出田信的情緒變化,周圍兗州士人也多驚疑不定,這終究是冒險的舉動,用兩萬兗州軍的命,打破漢軍的底線,如此兗豫青徐各郡縣豪強、士族就能毫無負擔投靠漢軍,頃刻間山河變色。   難怪這些人如此積極,田信算是看明白了,這些人如何捨棄漢朝的,現在就如何捨棄魏朝,所謂朝廷只是一個容器,保護這些人的容器。   在這個軍情如火的時間裏,脅迫自己打破底線。   這些人已經融了進來,今後自己想要清算,就要打破更多地底線。   沒有底線、沒有原則的季漢,跟大魏、大晉又有什麼區別?   蘇則、楊俊、郭奕事不關己,兗州士人強作鎮定靜靜等候,等待田信的抉擇,這是要原則,還是要勝利的選擇題。   正常人肯定是要勝利,你好我好大家好,頃刻間就能有席捲之勢,兗豫青徐四州變色,魏軍崩潰。   甚至可以出兵走滎陽,渡河內,徹底斬斷魏軍主力與河北的聯繫,一舉殲滅魏軍主力軍團。   掃平天下,最順情況下,三年可定!   順利的彷彿天命之子……因爲妥協,所以順利。   可田信不是正常人,不是兗州士人眼中的正常人,此刻也在思索、衡量。   世上最難的就是名,名不正則言不順,如今分屬敵對,這正是一舉掃清、打擊世家豪強的機會所在。   劉備三十多年積攢的名,自己有資格揮霍?   這些人現在是見風向不好,纔想着示弱求和……然後呢,幾十年後再步步蠶食,爆發新一輪的內亂?   此刻中原戰場,天下形勢走向,就握在自己手裏。   到底是放棄原則,漠視那些爲堅守原則而死的忠臣義士;還是爲了士族口中的蒼生大義,選擇原諒、包容?   眼前的局面,田信只覺得可笑。   如果將各地士族看成漢帝國的妻妾,先是搞亂漢帝國的家庭秩序,弄得漢帝國癱瘓在牀,然後就跟管家曹氏、袁氏勾搭在一起。   曹氏代管家業期間,狠狠地調配了中原士族、河北士族,結果漢帝國借屍還魂,又殺了回來,曹氏豢養的爪牙不是對手,偌大的莊園隨時可能被焚燒一空,將曹氏與各地士族一起燒成灰燼。   簡直比潘金蓮還潘金蓮,現在又想捨棄曹氏,繼續做漢帝國的妻妾、女主人……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或許在這些人眼裏自己只是個打手,今後會變成護院,是僕僮。   緩緩長吁一口氣,田信側頭看虞忠:“取筆來,我欲做一幅畫。”   四周靜悄悄,糜竺袖中暗暗握拳,誰都想結束戰爭天下一統,可一統天下是手段,恢復、創建理想中的世界纔是目的。   如果天下一統,世道不是自己拼搏一生所追求的那個世道,那要這樣的一統又有什麼意義?   有和沒有無區別,還不如繼續亂着,再亂也有一方淨土。   許儀等一百二十七名軍吏雙手反綁在田信青傘蓋戎車不遠處,等候命運的發落。   龐林站在田信身側,就見田信提筆寫下兩個字‘武松’,隨即田信閉眼回憶神態,隨即抬手描畫,不多時一個面目堂堂威風凜凜的雄武剛毅大漢躍然紙上。   田信在邊側書寫小字:“武松,陽武剛正之神也。觀想存神於心,可誅邪念。”   龐林深深看着畫中神人,這名叫武松的神人眉宇間就有濃濃正氣。   糜竺拄着柺杖靠近見了畫中神人,也微微屈身算是行禮。   楊儀、張溫看了也鬆一口氣,一個是心裏不再猶豫,一個是心裏踏實。   這幅畫很快擺到顏斐等兗州士人面前,這就是田信的回答。   虞忠上前宣講:“兗州軍雖有歸附之舉,但存心不良。故差遣兗州諸人發歸本郡,勸說守軍籌措糧秣,再觀後效量才施用。”   他瞥一眼外圍許儀等人:“許儀、丁昌等人雖罪不容赦,然殺之無益,收容軍中隨營勞作,以期贖罪。”   很想殺,可不能殺,殺了魏軍士氣會有反彈,不利於劉備、關羽、張飛所在的宛口戰場。   那就留着,養一個人成年需要二十年,就這麼殺了太虧,帶回荊州安置,勞動改造三十年,什麼罪也都就贖乾淨了。   兗州軍已經投降就沒放回去的說法,必須抓緊時間改編。   北府兵不缺軍吏,兗州軍原來的軍吏一併遣回本地去搞策反工作,北府之中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兗州軍團士氣已經瓦解,自不會反抗。   蘇則、楊俊、郭奕眼睜睜看着兗州軍被拆解,所有他們熟悉的軍吏都做了記錄後被遣返,有的軍吏返鄉時帶走軍中部曲,有的軍吏帶走僕僮。   偌大的兗州軍團兩萬三千人,沒了軍吏支撐,遣散後不足一萬六千人。   蘇則是關中人,郭奕是個潁川人,不在遣返序列。   楊俊是河內人,是東郡郡守,在遣返之列。   回去的兗州士人已經不容於大魏,起碼沒那麼容易融入大魏,漢軍都有脾氣,曹丕的魏軍肯定也有脾氣。   難道就這麼灰溜溜返回兗州,被魏軍剿匪剿滅?   誰都不甘心,約五千餘人聚集在楊俊身邊,思考着未來的出路。   漢軍這裏太苛刻門檻兒過高,魏軍又是個垂死掙扎的破船……打不過魏軍也打不過漢軍,大家又都不想死,可怎麼才能突破漢軍的苛刻條件,順利的融入漢軍序列?   大大小小千餘名士人、軍吏思索着這個問題,總能想到解決辦法。 第三百零五章 裂   合肥之南的巢湖,吳軍歇腳之地。   爲了應對局勢變化,吳軍正進行新一輪分兵,要裁汰部分老弱之兵改爲專門的屯田兵。   芍陂在手,三萬屯田兵在此耕種兩年,可供應十萬大軍常年縱橫於兩淮、汝穎、泗水、睢水之間。   只是淮北的險惡軍情一個接着一個送來,這讓孫權又心生顧慮。   最近幾十年以來冬季越發寒冷,長江下游常有水面結冰現象。   冬季江面會結冰,夏季又有颱風,這兩個季節不利於江東用兵;而農耕普遍是春種秋收,用兵也是看農耕時節的。   這兩年孫權運氣不錯,江東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自然災害,也沒發生大規模瘟疫,所以農業生產穩定。   可江面冬季結冰卻不是偶然,現在若過巢湖,走濡須水進入長江,返回江東休養不存在障礙。   就怕江面結冰將吳軍困在南岸,那將失去幹擾中原戰場的能力。   孫權爲此躊躇之際,淮北的軍情陸續送抵。   先是夏曆元年十一月五日北府兵橫穿夏侯尚郾縣防區,夏侯尚閉營不敢出兵阻擊,就這種情況下,依舊有一營遼西烏桓騎士破營而出,追隨北府兵向東揚長而去。   何止是夏侯尚部的魏軍震怖,吳軍上下也是震動不已。   八百烏桓騎士,田信什麼都沒做,這撥人就主動破營跟着走了,這可是八百匹騎士,最少配備近兩千匹馬。   何等龐大的一筆財富,就跟着田信走了。   六日,北府兵急行軍至邵陵,迫降駐守邵陵的兗州軍團,裁留兗州軍。   當夜北府兵又調頭向西,但夏侯尚部已經乘夜向北逃竄,險險躲過田信這致命的一擊。   七日午後,馬良率部入駐郾城,漢軍全面打通中原幹線樞紐,通過汝水、穎水、新挖的討虜渠,將爲馬超、田信提供源源不絕的糧秣、器械補充。   前後僅僅三日,中原漢魏攻防形勢大改,漢軍掌握主動。   也在七日,田信前鋒虎牙司馬謝旌急行軍搶佔陳郡,迫使曹植青徐軍團只能調頭撤歸下邳,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之後六天時間裏,曹植縮回兵力,馬超橫穿空虛的汝南,包圍譙縣;田信則破睢陽,全取梁郡,與馬超彼此呼應。   十三日,被田信裁退的兗州軍楊俊殘部五千人途徑山陽郡時,決定幹一票大的……搶奪山陽公劉協前往濟陰郡定陶復辟登基爲帝,兗州郡縣紛紛響應,擁立劉協,改黃初二年爲建安二十六年。   稍稍一愣神,自己又回到了建安年間?   孫權以爲自己聽錯,兗州士人真的擁立劉協復辟了?   國際形勢變化之快,孫權難以適應……可這是好事,正牌皇帝出來了,曹丕、劉備這兩個做皇帝的亂臣賊子難道就不羞愧麼?   “愛卿,這是一個機會。”   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孫權想要說服潘濬:“此劉備麾下吏士驚疑兩難之時,正是我軍用武之際!馬超生性涼薄,我軍投效大漢天子,以兵掩馬超歸路,漢天子許以厚祿……若能使馬超稱王,劉備焉能好受?”   “以馬超之矛,攻那人之盾,必有奇效!”   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是不用想了,可會攪亂中原青徐,將無解的三方爭霸,變成四方對峙,自己的機會就來了。   三方都是皇帝,在皇帝不共存的原則下……自己是最有利的!   兗州人幹得好,幹得妙,幹得呱呱叫!   孫權期望已久的格局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面前,不爭取一下,如何能心甘情願?   潘濬是左右爲難,兗州人立了個草臺皇帝,這個皇帝是前任皇帝,是當了三十一年的大漢皇帝,統治超過三十年的大漢皇帝又有幾個?   見他沉吟不語,銳氣逼人的諸葛恪在這個時候進言:“至尊,臣以爲彭城危在旦夕,曹子建、青徐士民惶恐震怖不知所措。此時我軍若首倡義舉匡扶漢室,以曹子建爲人不難說服。如此一來,兗豫青徐揚廣六州合一,何懼北虜、西賊?”   擁立劉協,立馬就有太多的好棋可以走。   己方擁護劉協,說服曹植擁護劉協,說服馬超擁護劉協……這局面,彷彿回到二十年前。   曹丕相當於關中聯軍與河北袁紹的聯合軍;劉備相當於劉璋、劉表聯合軍,而己方則是曹操、呂布、袁術、孫策聯合軍!   如果再說服田信擁立正統的漢室天子,那……何愁天下不定?   潘濬想了想冬季可能結冰的長江,想勸孫權剋制,可感受到周圍人的狂熱,有些說不出口。   梁郡,睢陽城。   這是個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時代,沒必要爭奪一城一地的得失。   所以北府兵全員集結在睢陽城一帶,十月冬衣料發放,全軍正縫製冬裝。   十天以來,北府兵先並兗州軍一萬六千人,後陸續接納兵員五千餘人,合計編成三十二個營。   這三十二個營從邵陵到陳縣,從陳縣到睢陽,並未參加過戰鬥,只是以輔兵的方式爲北府兵運輸糧秣、輜重。   到睢陽後,纔開始深入、強化訓練。   本打算在訓練期間,促成青徐反戈,以此壯大漢軍聲勢;再不濟也要促成曹植割據,削弱敵人,就是另類的壯大自己。   可還沒跟曹植接觸,楊俊這些人就在兗州做下了好大的事情。   重新擁立劉協,虧他們敢幹。   現在好了,南邊一個漢,東邊一個漢。   現在的形勢很微妙,曹植肯定不情願依附、從屬於己方;他不願意,青徐士人擁立大漢的心思並不如想象中熾烈。   除非擊潰中原魏軍主力,魏軍主力尚存,青徐士人不敢表現出太過濃厚的擁漢情緒。   可如果能輕易擊潰、蕩滅魏軍中原主力軍團,那誰在意你青徐士人的擁護?   怎麼形容現在的狀態?   應該是曹魏政體不穩,因穩定太差,產生大漢分離主義、大漢復國主義,魏國缺乏壓制的點數,結果裂了,將吞掉的東漢又吐了出來。   自己可沒資格向新生的東漢帝國宣戰,這是劉備也棘手的事情。   或許等一段時間,魏軍、吳軍會滅掉這個草臺班子。   自己也沒時間在這裏跟曹植虛耗,自五號離開宛口戰場,至今十二天,按照日程,也到了曹彰、曹真抵達雒陽的時間。   魏軍即將發動全面反攻,可現在張遼這顆釘子還牢牢紮在堯山,宛口決戰存在各種風險。   只要能促成曹植割據,不管曹植從屬於己方,還是歸順孫權,又或者自立,還是跟着劉協,總之能削弱魏軍整體就不算虧。   劉協只是個傀儡罷了,哪怕兗豫青徐都擁立劉協,劉協依舊是個傀儡,士族的傀儡。   這樣一來,己方宛口決戰……中原四州發生這麼大的動盪,曹丕還敢不敢發動宛口決戰?   如果自己促成曹植割據,曹丕還敢信任曹彰?   可曹植跑的太快,連彭城都不要了,直接駐守下邳,距離有些遠。   思索之際,虞忠闊步而來,遞來軍情:“公上,曹子建爲避我軍兵鋒,今日清晨傳檄青徐郡縣宣佈易幟,已然歸屬僞漢。”   “好事呀!這是好事!”   田信審閱這份謄抄的曹植檄文:“楊俊這些人倒也做了一件好事。”   北伐一戰打裂魏國,這是決定性的戰果!   深深地鬆一口氣,現在帶着軍隊撤回宛口,這仗就算圓滿謝幕。 第三百零六章 難民   譙縣,北接梁郡,馬超與田信已經連在一起。   馬超半夜中從睡夢中驚醒,大營冷寂安寧,他披一領羊裘大氅走出寢帳,見馬岱坐在篝火前烤肉,用餐。   察覺馬超出來,馬岱起身挪了半個身位,見馬超神色不寧,詢問:“兄長?”   “又夢到父親了。”   馬超落座,接住馬岱遞來的溫熱奶茶飲一口,喉嚨舒服許多:“父親呼喊着報仇……還夢到我與孝先提兵殺回冀城、上邽,將楊阜滅族。”   曹操殺了馬騰、馬鐵等二百餘人,涼州豪強則當着馬超的面,將他妻妾、子女一刀刀砍死在城頭。   可北府兵已經決定後撤支援宛口戰場,現在全須全尾跑回南陽,就已經奠定了未來的絕對勝利。   北府兵要撤,還通告左軍一起撤,望着包圍的譙縣,馬超心緒糾結。   這一撤,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統兵,也不可能帶兵復仇。   現在回援中軍不存在任何可供攻訐、辯論的疑點,只要與中軍匯合,大軍安全退回南陽,那就是一場戰略上的極大勝利。   不需要殺傷多少魏軍,魏軍會自己打起來,或一鬨而散。   咕嘟咕嘟喝光杯裏的奶茶,馬超閉眼養神:“就此退軍,我不甘心。”   “兄長,陳公已髮長書於我軍,軍令如山,絕難更易。”   馬岱臉上沒有情緒:“我軍已立於不敗之地,此必孫權所不願見之狀。吳軍將出淝水,意在隔絕淮水,我軍唯有與北府兵匯合,走中原馳道返回宛口。今若躊躇不定,梁郡爲敵虜所佔,我軍休說破譙縣復血仇……恐將覆沒於此地。”   “我自知之,我如何不知!”   馬超苦惱沮喪,憤懣難平:“如此退兵,我實不甘心!”   “兄長,若歸路斷絕,我軍吏士多系降軍出身,你我焉有活路?”   馬岱壓低聲音:“全賴我軍連戰連捷,軍中吏士才傾心盡力。若是困頓受阻前路無望,吏士必懷二心,屆時如何是好?”   縱然能帶着嫡系騎兵突圍跑回荊州,建國以來如此巨大的敗仗,足以毀掉一切。   馬岱伸出手抓着馬超小臂用勁抖了抖:“兄長,你我已非壯年,今何必執念於舊人之事?兄長效力陛下以來,受爵趙公,光耀門楣與漢休慼與共,應知足了。也該爲家中新人做長遠打算,想來伯父復生,也會如此衡量。”   “是啊,你我已老了。”   馬超推開馬岱的手,攏了攏背上的羊裘大氅,目光遲鈍打量周圍,低聲嘀咕:“該知足了……可我不甘心。”   兒子、女兒的身影從面前閃過,早年遇害的子女已經模糊記不清楚。   馬岱又勸:“兄長乃當世虎將,朝廷豈能長久閒置?”   回應馬岱的只是馬超的一聲喟然長嘆。   孫權上表內附的使者繞道彭城,正向曹植、臧霸轉達一同匡扶漢室的意願時,馬超主動撤圍,向北與田信匯合。   十八日時,北府兵爲前隊,三十二營新軍與願隨漢軍遷往南陽的四萬戶百姓在中,馬超斷後。   此時的宛口如同當年長坂坡,潁川、陳郡、梁郡、陳留郡早前逃竄來的百姓扶老攜幼,如溪流匯聚,終於在宛口匯合爲一。   每日主動遷移避難的百姓少則三千,多了五千。   沒有選擇,百姓會苦苦忍受;如果有選擇的話,百姓會用腳來投票。   從曹休丟棄舞陽防線時,從夏侯尚退避、丟棄郾縣防線時,潁川、汝南的百姓就開始向宛口撤離。   當地官吏止不住,不能撫民導致治內人口流失,是要追責治罪的,索性一些官吏也跟着百姓出逃,聰明一些的官吏會詐死,製造自己死亡的假象,混在逃難百姓羣體中向南陽遷移。   義陽郡的百姓更簡單,翻山越嶺向荊州遷徙。   整個中原,隨着田信、馬超千里行軍橫穿豫州,以及東漢皇帝新立,這前後兩起事件造成大範圍士民惶恐,紛紛加入逃難隊伍。   就沒聽說過漢軍殺良冒功的,只要碰到漢軍,漢軍總不可能坐視自己餓死。   劉備積攢三十餘年的好名聲,在這個特殊的時期裏得以兌現。   而新的兗州牧楊俊畏懼漢軍進擊兗州,正將各處屯田客、官府最近兩年抄沒的奴隸組織起來,向陳郡調動。   這些屯田客、抄沒的奴隸裏,許多人是因子弟、丈夫投降漢軍的牽連而貶爲屯田客、奴隸。   田信沒有時間去細細甄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宛口決戰隨時可能爆發,自己沒時間去拯救軍中將士的家屬,可也必須拯救。   楊俊如果不動手,田信會分兵進入兗州去解救降軍家屬。   好在魏軍主力集結在許都以西,許都以東還是漢軍說了算。   遷移人口對糧食後勤消耗非常大,唯一的好處是人口主動遷移,願意配合,有行軍積極性。   至二十日,田信抵達陳郡時,身邊已聚集七萬戶左右的移民,還有更多的百姓在趕來的路上。   “公上,陳郡膏腴之地,漢末之際各縣人口多近十萬口,乃昔年陳王劉寵稱雄中原之依憑。”   路邊休息時,張溫忍不住開口:“如今天氣寒冷,我軍糧秣轉運艱難,若戰事不順,我軍則有斷糧之險。臣以爲公上當稟明陛下,在陳郡施行軍屯,擴立府兵,且守且屯。待明年漢軍再出宛口時,自能席捲中原!”   糜竺精氣神不是很好,坐在一邊目光無神,徐州人跟着擁立劉協,這對他的打擊有些大。   徐州人聽王家、陳家、諸葛家的,不認糜家,也不認他糜竺。   龐林沉默不語,在陳郡落腳,現在還能來得及種植冬麥,這裏有魏軍廢棄現成的熟田,也能從兗州、徐州、青州索要過冬的糧食。   只要熬到明年春,以府兵制度下的生產積極性,陳郡或許能達到三十萬人口。   以田信治政的水準,以及領軍作戰的能力,三年內,陳郡可以生聚五十萬左右的人口。   繼續遷移,百姓辛苦是有目共睹的,組織新軍在沿途設立收容點,提供熱食、簡陋避寒的草廬,可百姓遷徙過程中依舊遭受疾病折磨。   “不,我軍屯留陳郡,曹丕、曹植、楊俊、孫權等人畏手畏腳,會聯合自保,成長遠禍害。我軍唯有退回宛口,孫權、楊俊之間必有爭鬥,曹植、曹丕之間也難善了。”   田信看着馳道兩邊扶老攜幼,背井離鄉的兗豫百姓,眨着眼睛:“再行五百里,我在葉縣、昆陽、魯陽安置百姓屯養。”   太多的人是奔着劉備名聲來的,不是因爲自己能征善戰,而是他們相信跟隨劉備,能過上好日子。   兗州士人喪心病狂重立劉協爲漢帝,引發了兗州寒門士人、百姓的極大惶恐。   不是怕劉備的漢軍打過來,而是怕魏軍打回來,到時候真的是血流成河難以善了。   想着楊俊幹下的好事情,田信有意無意看一眼隊伍邊緣跟着的郭奕,戴着斗笠白紗遮面,不時咳嗽幾聲。   總覺得楊俊這夥人做的事情,背後有郭奕的授意。   郭奕背叛曹丕的原因太簡單,也很直接,郭奕不想死的無聲無息,也不想病死,想找自己治病。   耳朵裏卻聽到遠近遷移百姓隊列裏的許多哭聲,田信側頭去看楊儀:“向留守長史郭攸之、留守司馬傅肜、陳相陸議發令,命北府留守兩番府兵出一番,由陸議統率,向宛口押運禦寒布匹。麥城、昭陽邑竭力籌措布匹,以八萬匹爲限。若不足,限發十萬石糧票,向民間兌換布匹。”   把陸議調到宛口,手裏握着八營北府兵,總能把張遼帶來的隱患抵消掉。   楊儀捉筆書寫,眉頭不展:“公上,此舉有邀買人心之舉,恐惹人非議。”   “我良心安,何懼有司非議?”   田信看着馳道邊的難民,長出一口氣,抬眉看灰白的天空,估算着落雪的可能性。   一場大雪,遷移的百姓最少也要凍死十分之一。   若還留在中原,如果魏軍向東平叛,魏軍若是打瘋了,鬼知道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也正是察覺這股龐大,不可遏制,日益壯大的移民潮,田信才放棄進攻曹植。   保護百姓退回荊州,使魏國分裂,這一戰就圓滿了。   也不需要重創魏軍主力,魏國都裂了,魏軍哪有不裂的?   就是不知道曹植背離後,曹丕會不會發瘋,如果發瘋,會做下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 第三百零七章 破家   洛陽,曹彰被奪兵權的第三天夜裏,他幽禁在曹丕撥下的府邸裏,獨自一人飲酒。   酒酣之際,在月下舞劍,腳步蹣跚,聲聲長嘯如欲破籠而出的山中虎。   “陟彼北邙兮,噫!   顧覽帝京兮,噫!   宮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勞兮,噫!   遼遼未央兮,噫!”   一首《五噫歌》唱罷,曹彰更是不斷的發出悲憤、憤懣的吶喊:“噫!”   “噫!”   “噫!”   他闊步來到客廳,揮劍示意,數名鼓吹、侍者逃竄而出,他劍指盛裝粉面的妻子的孫氏:“今國家將亡,我不願妻子受辱於賊。”   孫氏只是閉上眼睛,不忍看到接下來的場景。   曹彰舉劍欲刺兒子,見女兒展臂護在兒子身前,他舉起的劍懸在空中,兒子曹楷又把妹妹拉扯到背後。   曹彰手裏的劍還是刺出,刺穿兒子心房,劍透背而出。   聽着女兒尖聲哭喊,曹彰又一劍刺死女兒,他也崩潰往後倒退幾步:“阿蘭……”   子女倒在血泊中,曹彰握劍又看孫氏:“子建爲賊所迫,子恆宿醉不能理政,國家將亡,焉有餘種?待我報答父母養育之恩後,九泉之下再向夫人賠罪。”   孫氏始終不睜眼,淚水淌下:“只恨生在帝王家。”   父親孫賁被壓制二十餘年,叔父孫輔被活活幽禁而死。   她出嫁時,弟弟孫鄰也只是會喊阿姊,肯定記不清她這個姐姐的音容。   曹彰也垂淚,眼睛紅腫着一劍刺死妻子,他將孫氏背在身上,左掖夾着一雙兒女,右手提劍走出客廳,引發庭院內僕從、家臣連連驚呼。   院門前,曹彰環視守在門前的甲士,劍也指着這些人:“孤已破家,只存報國死志。今欲見子恆兄長,他若不見,孤何惜一死?”   說話間,曹彰妻、子女瀝下的血液已染溼曹彰兩腳,正順着門檻外臺階往下流淌。   “鄢陵侯稍候,下官這就去通報。”   守門的軍司馬口音略顫,已不敢想象曹丕會如何處理這起突發事件。   未及多久,就見許褚領着一夥武衛軍打着火把從街道口湧來,曹彰握緊手中劍,不想許褚並未停留,領着武衛軍衝到斜對門的夏侯尚府邸,破門而入。   隨即就聽到女子的尖叫聲,夏侯尚府邸,夏侯尚夫人曹氏靜靜望着眼前的一幕,女兒夏侯徽瞪圓眼睛,她左手拉着異母妹妹,右手緊緊捂住妹妹的嘴。   許褚也靜靜望着,兩名武衛軍甲士正用白絹合力絞死夏侯尚的愛妾。   曹植被漢帝劉協策封齊王的消息傳來後,夏侯尚親自從前線跑回來商討軍機,也意在勸慰曹丕。   夏侯尚從前線回來一趟不容易,偏偏跟妾室過夜,夫人曹氏心裏哪能好過?   今日曹真率領關中軍團抵達,曹丕強撐精神設宴招待曹真,順便也把曹真的妹妹曹氏一同宴請,以示親近,順便把秦朗也交給曹真。   只是曹氏向郭女王抱怨遭受冷落一事,估計現在曹丕酒醒得悉此事,要給曹氏撐腰。   一個妾室殺了就殺了,自己跟夏侯尚關係那麼好,夏侯尚跟曹真、曹氏又是自幼相交,關係親密,想來也不算什麼大事。   一個妾室而已,殺了就殺了,以後大不了讓夏侯尚在宮裏自己選。   宮中曹丕正喝着醒酒湯,揉着眉心養神,眼前局勢複雜、危險到了極致,可夏侯尚連輕重緩急都分不清,這個時候是得罪曹真的時候?   現在不能得罪曹真,曹真手裏的關中軍團,是曹彰之外,大魏此刻唯一一支士氣飽滿,不怵漢軍,敢跟漢軍對攻的精銳之師。   曹真、夏侯尚組合,也是鉗制曹洪、曹休的重要力量。   夏侯尚倒好,如此嚴重、關鍵的時刻,連家裏的事情都辦不好。   真的想不明白,一個妾室就那麼重要?實在想不明白夏侯尚的心思。   喝着醒酒湯,曹丕喊來孫資、劉放,翻閱中書省這三天裏草擬的詔書副本,以此整理自己思緒。   當翻到昨日時他不由一愣,隨即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翻閱……自己竟然賜死甄宓?   侍中、散騎常侍等侍從近臣組成顧問性質的門下省,以議政、討論爲主;中書省草擬詔書,尚書省負責審覈發佈。   甄宓不是皇后,連正室夫人都不算,當年甄宓入門時,曹丕就將結髮妻子任氏趕跑了。   到現在並未給於甄宓正式的名分,曹睿也未確立太子之位。   曹丕對此並不着急,父親曹操有二十多個兒子,自己現在年富力強,有九子一女,今後子嗣方面肯定能超過父親。   策立一個年長的儲君,有益於國家穩定;可不利於自己掌權。   所以不是皇后、正室夫人的甄宓,兒子也未確立爲太子的甄宓,算起來只是曹丕衆多夫人中相對普通的一位。   對甄宓的賜死詔書,又是家事,門下省無人反對,中書省草擬詔書,尚書省發佈時更不會封駁、阻撓。   這道賜死甄宓的詔書或許已經渡過黃河,穿過河內,進入了魏郡範圍。   可能天亮之後,就會執行。   思索着要不要追回詔書,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還會白白惹臣僚嘲笑。   這些傢伙一定會私下裏偷偷笑話自己,一定會!   蘇則、楊俊背叛,曹植背叛,臧霸跟着背叛,就連郭奕這種曾經掌握過間諜工作的人都叛變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   自己在臣工心中的地位恐怕很低,遠不如自己想象的高隆。   臣工們一定會笑話自己,會拿許多事情來嘲笑、譏諷自己,而自己卻只是個瞎子、聾子,無所偵緝。   曹丕自疑之際,侍中董昭輪值上班,腳步顫抖:“陛下……鄢陵侯……”   “子文?子文如何了?”   “陛下,鄢陵侯已然破家,欲見陛下一面。”   董昭說着趴伏在地頓首,額頭貼在溫暖地板上,哀聲長呼:“陛下!”   曹彰太過剛烈,寧折不屈,這將把曹丕逼到絕路。   曹丕一時沒反應過來,漸漸回味過來,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目光中的光彩也黯淡,顯得呆滯。   侍立在一旁的孫資、劉放趕緊跪伏在地,大殿之中頃刻間除了曹丕已無人站立,一個個額頭緊緊貼着地板,生怕被曹丕想起來、看到,進而問話。   “破家?”   輕輕呢喃一聲,曹丕只覺得耳鳴目眩,向後走幾步,癱軟躺在榻上,渾身的力氣散光了。   想說話,提不起氣,彷彿整個世界,裏裏外外都在敵對自己,迫害自己,委屈自己。   懊悔情緒瀰漫,如果不給子建、子文兵權,那兗豫青徐的士族怎可能輕易背離,重新擁立劉協做漢天子?   不給子建、子文兵權,閒養靜置,子建喜好文事,也能逍遙自在;子文雖然不痛快,也能免去朝堂相爭,也省的自己這個做兄長的爲難。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語氣幽幽,有氣無力念着這首詩,閉着眼睛:“是朕一時不慎害了子建、子文,持朕符節去見子文,就說朕心懷愧疚,子文想做什麼就讓他做。母親那裏,我親自謝罪。”   曹丕只覺得濃濃的疲倦感由內而外散發,董昭、蔣濟、孫資、劉放一個個心提到嗓子眼,仔細觀察曹丕,見曹丕眼珠子還左右轉動,四個人才深深地鬆一口氣。   只是一雙眼睛跟四雙眼睛這麼對望了片刻,一時間氣氛尷尬、緊張,誰都不敢撤回眼神,就這樣接受曹丕眼神的審判、質問。   見這四人戰戰兢兢模樣,曹丕閉上眼睛,董昭如釋重負:“是,臣這就去。” 第三百零八章 追尾的狗   二十一日,孫權出淝水,入駐淮河北岸的下蔡。   他與諸葛瑾、侍從鄭泉、立信都尉馮熙漫步在城外軍營邊,正要送鄭泉、馮熙前往兗州參拜劉協。   彼此心情愉悅,輕鬆,許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此時此刻都已經想明白了。   不只是孫權,所有吳軍將校都想明白了。   不是漢軍能打,而是魏軍不經打,自己等人被張遼一場偶然勝利嚇住了步伐,原來魏軍是真的虛弱,魏軍內部矛盾重重。   仔細想一想,赤壁戰役以來,己方也就在逍遙津喫了個悶虧,說到底是輕敵大意引發的。   爲什麼輕敵大意,還不是因爲我衆敵寡,讓張遼鑽了漏洞?   也是這一戰,才形成了魏軍不可敵的心理障礙;正是因爲這個心理障礙,漢軍在西線、中線戰場連戰連捷高歌猛進;而己方受迫於魏軍威名,或議和,或請降,做出了許多讓漢魏笑話的舉措來。   也正是因爲這個心理障礙,才浪費了寶貴的戰機。   可恨呂蒙自詡名將,卻連這點東西都沒看破,害的江東爲天下人恥笑。   當年若北取青徐,既能一雪逍遙津恥辱,還能輕易攻掠、佔據人口、物資相對豐饒的兗豫青徐四州之地。   不像現在,四州人力、物力都已被魏軍折騰耗盡,百姓躲避兵役、徭役四處躲藏,追隨漢軍逃往荊州。   前後兩年時間,現在的黃河以南的中原大地,比起兩年前,足足少了三分之一底蘊!   現在局勢與前年何其酷似?   前年關羽破樊城,縱然能擊敗徐晃拿下南陽,也將在宛口與曹操對峙,相互牽扯兵力,空耗。   而己方就能輕取兗豫青徐,一舉奠定霸業之基。   只恨聽從呂蒙之言!   原來魏軍是這麼的虛弱,難怪潘濬的新軍能擊敗宿將曹仁,難怪漢軍能把魏軍壓着打。   只恨醒悟的太晚,只恨漢軍身爲友軍時,卻不肯詳細吐露魏軍之虛弱!   好在……漢軍被名聲所累,爲了遷移百姓,不得不放緩軍事行動。   漢軍肯定知道魏軍虛實,坐看己方被曹丕嚇唬、欺騙,實在是太過可恨。   孫權心緒起伏不定,總的來說還是歡樂居多,語腔含笑:“今不論曹丕、劉備誰勝,都將用兵兗州,誅討楊俊。以兗州之虛,難抵外敵兵鋒。於楊俊而言,曹植、臧霸不足依憑,唯有我江東將士可爲外援。”   鄭泉、馮熙二人認真聆聽,這次出使兗州使命重大,總的來說是己方強盛,十萬大軍屯居壽春,足以觀天下之變,主動權皆在江東。   兗州方面朝不保夕,雙方談判時,只要不是太過離奇的條約,兗州朝廷肯定會答應的。   這趟使命並不難,所以由陳留人鄭泉鄭文淵、潁川人馮熙馮子柔出任使者,兩人家族跟兗豫二州士族有所牽扯,過去也好說話。   鄭泉是有名的酒徒,唯一的理想就是裝滿一船美酒,喝了船頭喝船尾,然後睡在船中間。   宛口大營,劉備中軍所在。   荊豫馳道之上,遷移百姓匯聚結隊,或二三百人一隊,或七八百人一隊,喫着沿途漢軍提供的糧食,向南陽遷移。   劉備在營外散步,曬冬日的暖陽,身側跟着顏斐。   顏斐是最初的使者,據顏斐所說,平陽郡守徐庶將作爲後續的正使前來協商投降事宜。   急需要休養的魏國,因爲戰爭,因爲軍事失利,因爲淝水之敗,也因爲跟吳軍的反覆錯雜讓士民混亂的複雜關係,最終在田信催發下,釀成了兗州之變。   魏軍絕不可能輕易從宛口戰場撤離,這一撤,整個黃河以南、關中都將徹底失控。   現在還有發動決戰的力量,如果擊敗漢軍,魏軍揮師向東,傳檄可定州郡叛亂。   如果不打決戰,想帶着軍隊、青壯人口返回河北……那麼抱歉,魏軍中兗豫青徐四州籍貫的吏士很可能會潰逃,或逃奔歸附漢軍,或返回家鄉。   必須展現亮劍精神,不然魏軍從上到下的戰意都將瓦解,難以復聚。   好在張遼的戰旗始終飄揚在堯山,讓宛口周圍的魏軍始終有所念想。   而漢軍各營中也流傳一條流言,認爲是田信促成了劉協復辟,亦有流言說田信接受劉協的策封,成了陳王、豫州牧、大將軍。   劉協復辟一事中,田信究竟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這是許多人都在猜測、分析的事情。   畢竟是田信拒絕接納楊俊等五千餘人,打發楊俊等人返回兗州控制地方,偏偏這夥人極有默契的復辟劉協,引發大範圍的響應。   中原變局之大,紛紛擾擾,連劉備也錯愕許久,更別說其他將校。   總之有一點是確定的,魏軍分裂後,己方已經勝券在握。   今年決戰大勝,則有攻克雒陽光復舊都的戰機,至於兗豫青徐四州,反覆折騰一陣,自能傳檄而定。   這四州已經沒了戰爭潛力,防守不足,更別說是進攻。   考慮到喜歡攪風攪雨的孫權……也沒好顧慮的,淮河北岸的廣袤中原大地,就是吳軍最好的墓地。   等進入冬季枯水期,河水結冰,吳軍想跑都沒法跑。   就吳軍的陸地行軍、作戰、補給能力,對此劉備沒什麼好說的。   他看着遷移百姓,思索馬超、田信,心中有所慶幸,以幾天前的形勢,如果馬超拒絕從譙縣撤圍,那戰況走向就會朝不利於漢軍的方面發展。   好在田信嚇住了馬超,馬超沒有任性去賭一個復仇的機會。   馬超是極有可能放縱自己,任性去賭一個機會,馬超就是一步步賭博,一步步賭輸淪落到這一步的。   也虧當時張遼夜襲馬超時田信作壁上觀,沒有被馬超牽着鼻子走,展現出了無情的原則性。   已經在田信原則性面前喫過虧,所以馬超不敢賭,他若敢賭,短期內左軍很難攻破譙縣堅城,田信、北府兵也不會遷就他。   賭輸的話,馬超將一無所有。   是田信的原則性壓制了馬超的任性,馬超若有離奇舉動,或許田信就敢像收拾孟達一樣收拾馬超。   田信是原來的左軍副將,對左軍廣大的吏士而言,北府兵是曾經的袍澤,他們也更信任信譽良好的田信。   只要田信出現在馬超的營壘、陣前,振臂高呼,頃刻間或許就能架空馬超。   這是好事麼?   就譙縣戰場發生的事情來說,暫時是好事。   可長遠來看呢?   前軍、左軍、右軍、北府兵對將領的擁護、依賴性太過深厚。   成都的趙雲衛軍,漢中的魏延西府兵,自己的中軍、後軍,從體量、戰績上來說,比上述四軍差一點點。   此外還有諸葛亮益州軍、李嚴荊州軍、黃權湘州軍、士燮交州軍這四支地方外軍。   田信救過李嚴的命,在不違背原則的情況下,李嚴不會針對田信,逼的急一些,以李嚴的性格,可能會丟棄荊州軍,自己躲起來。   沒有李嚴的荊州軍,會聽誰的?   荊湘一體,荊州軍如此,湘州軍呢?   魏軍內部矛盾重重,漢軍雖然眼前一團和睦,可今後誰能壓制田信?   放田信開拓西域……捨不得。   兗州士族像狗一樣纏上來,還是被田信一腳踹飛,在原則性上來說,田信足以壓制士族最少三十年。   把老一輩見過大場面的士族熬死,剩下的小輩自然會老實許多。   思索着這些事,劉備從袖子裏拿出一卷帛書,是楊俊、王覽寫給他的降書。   一份有投降條件的降書,以恢復‘國家舊制’爲題的降書。   中原士族無法攻陷田信,現在越過田信來向他表忠心……如果答應,頃刻間可得關東之地,那將置關羽、田信於何地?   兗豫青徐士族表現出來的風骨,令劉備很不舒服。   經歷中原混戰,在曹操、曹丕大殺特殺後,活着的這些人骨頭已經斷了,可以支持曹丕篡漢,也能理直氣壯擁立劉協復辟,或許今後還能勸進孫權,或別的阿貓阿狗做皇帝。   未及多久,關羽從前線趕來,劉備將這卷帛書遞出。   關羽沉眉不展,道:“元直先生至此,或許另有高論。”   “非也,元直來此也只能討價還價,此根本大事,容不得妥協。”   劉備閉眼面朝暖融融的太陽:“雲長,我想知道關東士族還會有何出奇舉動。”   這幫人自導自演,不給活路,看着他們蹦躂,或許還能做出更離奇的事情。   關羽鬆一口氣,隱約有所覺悟,對此也只是一嘆:“只願彼輩好自爲之。” 第三百零九章 序幕   二十三日,魏軍向漢軍發動總攻。   宛雒馳道所在的滍水西橋,張飛登高觀望,可見魏軍步兵爲前驅,浩浩蕩蕩排出二十餘里寬的陣列向南壓來。   “衛公,觀彼旗號,乃曹洪衛軍!”   虞翻眺望遠處,可見曹洪陣後的關中軍團結陣緩行,約有兩萬騎佈置於兩翼,如同督戰隊,脅迫、驅趕兗豫二州籍貫爲主的衛軍在前行進。   魏軍千人一陣,約二十四里寬的戰線裏,佈置了十二個行軍方陣,前後五排。   土黃服色、旗幟,黑色盔甲、灰塵,遠遠望着,如同緩緩撲來的沙塵暴。   冬日裏並無飛揚塵土,冰冷蒼穹下,大地上只有凋零的草木,和冰冷、呆板毫無情緒可言的行軍方陣。   魏軍前部六十個行軍方陣之後,開始點燃濃密狼煙,向各處魏軍傳達訊號。   西南約三十里外,堯山之上也升起濃密狼煙響應,張遼證明自己還活着,沒有被漢軍攻殺。   東邊滍水東橋,汝南、雒陽馳道所在,亦有三十餘個行軍方陣緩緩開赴而來。   這裏曹彰站立在戎車上,靜靜看着滍水東橋南岸橋頭飄揚的田字、徵東戰旗,橋頭營壘中田彭祖大口喘着氣,盯着那面‘驃騎大將軍’戰旗,這杆戰旗旁邊則有一杆略小兩號的鄢陵侯戰旗。   田豫巡視到這裏,抬手只是輕輕拍打兒子肩膀,什麼都不說,繼續巡視橋頭兩翼的護衛小營。   魏軍天沒亮就拔營而來,行軍兩個時辰,此時約在午前九點,天亮才兩個小時,距離天黑還有八個小時。   漢軍留在北岸的斥候遭遇魏軍絕對優勢的斥候驅逐,給張飛帶回更多的消息。   西路戰線有曹洪四萬人,張郃兩萬人,曹真三萬人,將近十萬。   如此規模的戰鬥羣,以魯陽、葉縣之間的廣袤地形來說,宿夜時已經不需要營壘,魏軍有足夠的人手輪替守夜,佈置足夠深的警戒線。   “公上,敵虜陣腳未合,末將願率銳士三百,突擊敵陣,亂其心志!”   巴郡都尉王衝拱手請戰,張飛眯眼沉吟,細細觀察魏軍陣列。   已經可以確定,張郃、曹洪的軍隊已經混編,首戰將由曹洪的兗豫籍貫的新編衛軍來打,張郃的中軍負責督戰,後方曹真的關中軍負責接應、督戰。   行進中的魏軍各陣之間有一里半左右的間隙,如此大規模的行軍,秩序尤爲重要,間距是維護秩序的最佳手段。   行軍秩序一亂,各營各陣混在一起,那將陷入指揮混亂,就是亂糟糟一羣羊。   張飛考慮片刻拒絕:“賊虜騎軍甚衆,且銳氣正盛,不宜逆擊。待其銳氣喪折,再行擊陣。”   越是大規模的行軍,秩序就越致命。   連續摧破敵陣,會有意想不到的奇妙效果,可漢軍之中目前只有田信有絕對把握達到這種效果。   不僅僅是田信個人武勇,而是所有吏士都願意追在田信身後奮力拼殺。   田信單騎鑿穿一陣、兩陣、三陣已是極限,可帶着萬衆一心的甲士,足以衝潰一道又一道的人牆、阻隔,將惶恐、絕望情緒散播於魏軍各陣,使之戰意動搖、逐步瓦解。   虞翻提矛在手,側頭說:“還請衛公坐鎮昆陽,此處交由虞某。”   “嗯。”   張飛眼睛圓溜溜看虞翻,認真說:“魏軍傾巢出動,乘銳而進,欲一鼓破我。先生守住今日,魏軍士氣自泄。”   “衛公所言,某銘記在心。”   虞翻也認真施禮,張飛露出笑容,放心離去。   打仗就這樣,三板斧、關三刀,絕大多數人追求的就是一擊而破。   至於後勁什麼的……如果前排能碾壓衝過去,還要後勁做什麼?   張飛登上戎車巡視周邊營壘,向昆陽移動,滍水東橋纔是他該指揮的地方;西橋這裏由虞翻指揮,援兵派發由關羽負責。   王衝略有不甘心,虞翻不做理睬。   現在漢軍士氣普遍高於魏軍,沒必要派兵逆擊騷擾騎兵優勢的魏軍,如果這股精銳分隊被魏軍騎兵咬住、圍住,即便搶救回來,也將對魏軍士氣產生振奮效果。   漢軍吏士士氣旺盛,負面狀態就是容易輕敵,認爲可以擊潰魏軍行軍陣列,達到連鎖效果。   可真的沒必要,田信、馬超已經爲漢軍奠定了勝券。   現在守住宛口,保護百姓遷移通道,本就是勝利。   如果再把魏軍主力拖載宛口,使之不能動彈,等楊俊、曹植那裏磨合完畢……那麼魏軍距離總崩就差一個引子。   只要擋住魏軍的反撲,再把魏軍主力滯留在宛口,等百姓遷移完成,漢軍各部做好反攻準備……那麼下一站,就是伊闕。   打下伊闕三關任何一座,曹丕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平津渡河到北岸孟津,趕緊回鄴城。   如果他被漢軍圍困在雒陽,鬼知道河北士族會作出什麼奇怪的選擇。   魏軍陣地,曹洪乘坐戎車緩緩前進,他面無表情。   作爲魏國最富有的人,馬超攪亂譙郡時,曹洪的資產、產業縮水一半。現在中原變故之大,讓他絕大多數產業瓦解,只剩下鄴城部分產業、莊園還算正常。   冶煉坊沒了,酒坊沒了,紡織莊園也沒了,辛苦培養的技術奴僕落到了馬超手裏。   資產沒了,現在軍隊也被曹真逼着來打最爲險惡的頭陣,等軍隊折損過大後,自己在軍中的威望也就破產了。   失去軍隊,失去了軍中影響力,也失去資產……這一輩子的意義何在?   曹洪戎車後五里地,是張郃的指揮戎車。   張郃眺望堯山上空凝聚,緩緩向南飄移、擴散的煙柱,目露欣慰之色。   只要張遼的煙柱還在,魏軍的士氣就能有所保證。   可惜魯陽關、楚鬱關落在漢軍手裏,無法與張遼取得聯繫。   張郃身後十里外,是已經駐步,開始扎立營帳的曹真。   雍涼都督、鎮西大將軍、大司馬、邵陵侯四面大纛在曹真戎車後飄揚,他本人肥碩,坐在戎車上眺望遠處漢軍靜謐的營壘區域。   至於妹妹與夏侯尚之間的那點小糾紛,曹真渾不在意。   一個出身低賤的小妾而已,夏侯尚做的太過分,如果平日多顧忌一下自己的面子,夏侯尚夫妻之間怎會鬧到這一步?   此刻他思緒冷靜,已經擯棄太多無關的雜念,只剩下這場戰爭。   不僅要迅速攻破漢軍外圍滍水防線,還要打穿澧水防線,兵臨葉縣,將關羽從葉縣逼退,唯有這樣才能把張遼解救出來。   成功解救張遼,那宛口戰場的魏軍士氣會迎來一個爆發點,這個爆發點是一舉擊敗漢軍的關鍵。   而真正決定宛口勝利的契機卻在郾縣,曹休、夏侯尚、趙儼、三支軍團十二萬人正向郾城進攻,只要拖住田信及北府兵三天,保證宛口戰場不受干擾,那自己就有四成的機會擊敗漢軍主力!   此時此刻,田信及二十六營北府兵列陣於郾縣以北二十里處,三十二營新軍在列陣在後方五里處,東西展開近二十里,遮蔽道路。   以此保護荊豫馳道,讓遷移百姓能安全通過,匯聚而來的百姓已接近巔峯,隨北府兵、左軍遷移的百姓最少也在二十萬。   最少需要五天時間,才能通過宛口,進入己方腹地。   馬良、馬超、馬岱正沿途保護、提供糧秣……而軍糧,時時刻刻都處於危險的地步。   這沒得選,遷移的百姓唯有喫飽肚子,才能更快趕路,才能維持健康。   握着糧食,看百姓在自己控制範圍內餓死……田信做不到。   他也坐在戎車上,紅漆鏡甲在身,頭戴紅白藍彩綬編織的斜翹閃電尾戰盔,細細審視魏軍前驅方陣,是車兵,有畜力拉載的重型戰車、兩馬拉載的輕型卷鐮戰車,也有人力推動的偏廂車。   偏廂車外鑲着五六尺長竹刺,魏軍輕裝步兵在偏廂車內推車前進。   相對平整的道路,冬季田野凍土層,爲車兵提供了絕佳的運動、作戰環境。   “夏侯尚故意展露車兵給我,這是不願與我野戰。”   田信考慮片刻,不願意用步兵去撞車兵,對身邊衆人說:“各軍歸營,我閉營不出,量他也不敢強攻。”   無人質疑,龐林負責指揮調度,各營交替掩護,後撤返歸營壘。   田信本人斷後,就見老熟人夏侯霸持着杏黃旗領着數十騎越陣而來,田信挑眉,扭頭去看郭奕,白紗竹笠下郭奕攤手聳肩也是一副無語模樣。   田信問身邊持盾而立的虞忠:“世方,可願報一箭之仇?”   虞忠看了看越來越近的敵將夏侯尚,搖頭:“彼已知郭伯益降我,還親身而來,恐是商議要事。再者傷我者張遼,我軍若因此射傷夏侯伯仁,今後道義難存。”   “也好,上前二十步,看他有何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