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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衛軍

  江都北門外,趙雲衛軍軍營。   於公於私來看,田信登門拜訪是一件必須莊重對待的事情。   這也是北府、衛軍之間的第一次會面,將奠立兩支軍系未來長遠的關係走向。   一個鐵一樣的事實就擺在漢朝廷公卿、重將面前……現在田信手下的北府兵是最能打的,而衛軍籌建工作離不開北府兵的割肉、放血。   北府留守長史陸議由主持與夏侯氏的走私貿易,六月上旬時北府終於編立第四支騎營。   整個大漢各軍,騎軍規模最多的是關羽,掌握有三支騎營;就連劉備也只有羽林左監、羽林右監兩支騎營;餘下馬超兄弟有兩千餘騎,但多駑騎,精騎不足一半。   張飛手裏的騎兵一分爲三,算不得威風。   就騎兵力量來說,如今田信手裏四個營,走私若持續發展,或許能攢到六個營……再多的話,就養不起了。   北府騎兵擴充,又依靠相對穩定的南陽軍屯獲取補給,說一說兵強馬壯也是恰當的。   府兵且耕且戰的耕戰體制在今年難得的和平氣氛中顯露出猙獰的另一面……北府兵並不依賴州郡的軍費預算,反而不時有數名、十幾名的軍吏被提拔,流入地方。   現在田信威勢正盛,這些北府軍吏相對來說作風過硬,又流入南陽、鄧國、江都尹任職……已展現出對外的侵蝕、擴張。   北府軍吏上升渠道必須保持暢通,就軍吏來說,必須保持活性。   一個崗位待兩三年,軍吏勢必懈怠,滋生不滿、懶惰等負面情緒;唯有放開晉升通道,不管本性貪婪還是精明強幹,都將爆發出工作熱情,本分於職守。   現在北府正處於良性運轉、擴張狀態,底層吏士好學,中級軍吏心懷希望有幹勁,高級軍吏更是摩拳擦掌等着撈一票更大的。   這種情況下,趙雲來江都籌建新的衛軍……兵源哪裏來?器械哪裏來?養兵預算又從哪裏擠?   無疑,擁有百營編制的龐大北府兵到了分割的時候。   如何分割,田信說了不算,趙雲說了不算,要協商。   這個問題關係內部均衡,關係自然是長遠的,任何一個細節,都將影響深遠。   當田信與趙雲碰面時,兩個人都沒什麼笑容,以至於兩人的屬吏、親隨面面相覷,總擔心談崩。   從個人品德、操守來說,趙雲是過硬的,田信身邊人自然敬佩趙雲;兩家又有淵源,趙雲的屬吏也對田信、北府持有敬意。   軍營大帳裏,趙雲細細打量赤巾包頭的田信,田信則鋪開趙雲書寫的改編計劃書,他細心閱讀,與自己這邊的預案做對比。   籌建衛軍的兵員有三種補充來源,一個是荊湘州郡兵,一個是北府兵,一個是左軍、前軍、右軍割肉。   首先要明確衛軍的用途,絕非衝鋒陷陣,而是近衛軍。   與禁軍往往合併稱呼爲禁衛軍,禁衛軍實際是兩個指揮層面的軍隊。沒有意外或特殊因素,這兩支軍隊不能交給同一陣營的人節制,這是基本的常識,無須細說。   而衛軍的軍士,可以稱之爲衛士,負責京畿戍守、防守。   從秦漢軍制來看,衛士由地方適齡的郡兵番上組成,這些郡兵往往都是地方完成新兵訓練的青年士兵。他們服更役,就是輪番到京畿編入禁軍、衛軍,充任衛士;如果去邊塞服更役,那就是戍卒,屬於邊軍。   所以荊湘二州抽選郡兵充入衛軍,是應有之意;今後也將執行,用不着趙雲親自操持,他只負責接收兵員,檢閱合格驗收即可完事。   前軍、右軍、左軍也好說話,少了割兩個營意思意思,要麼給三個營也行。   給出的不僅是一個營的器械裝備、兵員,還有這個營的編制,以及編制佔走的軍事預算。   這個事情也不復雜,關羽一道命令,不管六個營還是九個營,就能撥給趙雲,其他人沒有敢誹議、抗令的。   唯一複雜的就是北府兵。   首先北府兵是以怎樣的方式併入衛軍,是繼續保持府兵編制,以輪番服役的方式,如地方郡兵那樣去衛軍服役?   還是如前軍這樣直接切割編制,讓出十幾個,或二十幾個營併入衛軍,徹底由衛軍管理。   如果是前者,北府吏士考覈、選拔、晉升權力依舊握在徵北幕府;吏士犯法,也是北府負責審判。   除非執行戰場軍紀,否則趙雲不能越過北府;然後人事權也在北府,趙雲只有調度的權力。   這樣一來,趙雲幾乎很難統合這部分北府兵;鑑於衛軍的特殊性,這種強行拼湊是不行的。   所以這件事情沒得選,趙雲要永久割走北府部分兵員、軍械和編制;自然也要拿走這部分吏士的人事權。   普通大頭兵怎麼都好安置,當府兵還是當衛士,對這些大頭兵來說眼前沒什麼區別。   難的是軍吏安置,軍吏團隊是否調入衛軍?還是說裁退這些軍吏,由北府另做安置?   軍吏的人事調動,纔是這次會面的重中之重。   田信細細研究趙雲的解決辦法,趙雲要親自考覈吏士,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回北府。   也沒什麼不合格的,北府吏士的體格基本是合格的;頂多軍吏素質不達標,降級任用,或遣歸北府。   龐宏見田信始終沒笑容,見對面趙雲也沒笑容,遂開口:“茲事體大,不若容後再議?”   與趙雲同系列坐的衛尉卿輔匡也做笑緩解氣氛:“理應如此,是我等怠慢陳公了。”   “不。”   田信斷然阻止,說:“事在軍吏留任,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不必延後。”   割讓十幾個營或二十幾個營,並不算意外,自己底線是帶走一半的北府兵遷往關中,餘下北府兵都是要拋棄的。   被拋棄的這部分北府兵籍貫多在中原,沒必要跟着自己跋山涉水去荒蕪的關中,隨着軍隊重返中原或收復河北,這些府兵帶着家屬迴歸鄉土,或跟家人團聚也是不錯的歸宿。   自己可以全權處理北府的事情,沒必要與幕府僚佐商議討論;趙雲也是說話算話的人,能貫徹諾言。   起碼,趙雲就任衛將軍期間,他答應的條件是能作數的。   田信稍稍猶豫,詢問:“子龍將軍,衛軍之中可能教授千字文,爲軍士啓蒙,並考選吏士簡拔英才?”   趙雲面有嚮往之色,還是搖頭:“衛軍自有都試、歲考揀選幹才,至於啓蒙教學,非我能做主。”   從衛軍自身存在的使命來說,衛軍不需要自己培養軍吏。   衛軍的軍吏應該來自五湖四海,來自方方面面,應該是個大雜燴。   衛軍的職責是衛戍,不是征戰。   所以這支未來京畿衛戍軍隊的組成應該來源豐富,能維持內部平衡,讓衛軍無法對任何一方造成威脅。   不設立軍校,那衛軍始終無法站穩腳,養不出源源不絕的軍吏團隊。   田信微微頷首,這個答覆勉強能接受,就說:“子龍將軍欲要二十營兵,我皆能割讓,只是軍吏去留要聽認自便。另,夏侯老將軍即將調任湘州,所部七營,我能分出五營歸入衛軍。這前後二十五營兵,子龍將軍覺得如何?”   “善。”   趙雲說出這個字,才露出一縷輕鬆笑容,田信也是隨意笑了笑,這場會面就此結束。 第四百零一章 無笑   與趙雲簡單會面後,田信就與關姬乘船北上,直奔襄陽而去。   關羽夫婦外出巡查、避暑,唯一相熟的李嚴……也不需要太過親密走動。   舟船航行於漢水,六月的漢水彷彿冬季枯水期一樣,可見河岸兩邊露出的石灘。   田信坐在船首,兩岸景色漸漸向後,手裏握着竹簡不由走神,想起了大前年從戎北伐時的情景。   彷彿田紀、王直就跟在自己兩側,回頭一看,就見關姬撐傘站在一側也在打量四周的景色。   “唉。”   輕嘆一聲,田信垂頭看手裏竹簡,這是一卷名冊,記錄着籌建後的衛軍編制。   這份編制名冊還要經過趙雲的考覈、重編,大體上近半營督、軍正能留任;百人將一級能留任的就更多。   自己給出北府二十營,割夏侯蘭五個營,再由關羽割三軍九個營,算上荊湘郡兵八個營,衛軍組建後會有四十二個營。   趙雲不可能當一輩子的衛將軍,趙雲卸任後,接任的衛將軍如果站不穩,衛軍自然是傾向自己的。   關姬見他回神,詢問:“適才聽左右說夫君見子龍叔父時,氣氛一度僵持?”   “不算僵持,只是我與子龍將軍實屬同類,不願無故做笑。”   田信捲起竹簡扎捆,裝入絲綢筒袋裏,稍稍停頓看着關姬眼眸說:“除作樂歡欣時能笑,餘下時候實不願做笑。展露笑容,示好於人,必有所圖也。”   笑容是一種僞裝,也是武器,可以保護自己,也能攻陷敵人。   比如關姬的笑容,除了玩樂時的率真笑容外,其餘笑容多有目的……或許偶爾想到孩子時,也能露出迷人、純淨的微笑。   田信頗感愜意,轉身落座背靠護欄,脊背感受到船首顛簸推力,閉着眼睛享受落在臉上的太陽。   不需要對人展露笑容……其實是一種權力,也是一種享受,能讓自己心靈沉穩。   就如關羽,他不願意笑,就沒人能強迫他做出笑容;劉備也是,不是喜怒不形於色,也不是故作莊肅……而是真的沒必要去笑,也沒必要故作生氣、放縱怒意去恐嚇人。   田信的話,關姬聽着若有所思,覺得有些道理在。   襄樊戰役前,她見到一些人出於禮節考慮,會施禮做笑,已示親近友好;現在已經沒人能讓她笑臉相迎,也就話題投機時能歡笑幾聲。   這個世上,已經沒有需要她以笑容武裝、保護自己的人。   船至飛虎山,夏侯尚隱居地。   田信引領數人前來拜訪,騎乘蒙多往山深處,可見山南開闢一座簡陋營地,夏侯尚的近千部曲在此開荒屯種,自食其力。   半山腰立着兩座衣冠冢,一座是夏侯尚本人的;還有一座是他夫人曹氏的。   他的死訊傳到洛陽後,曹氏頂不住內外輿論攻訐,自刎而死。   田信經過時一躍跳下蒙多,步行登山,留李衡在此牧馬,餘下幾人皆隨他步行而去。   雖是衣冠冢,基本的敬意要有,非是敬曹氏、夏侯氏,是敬重生死。   爲母親守孝的夏侯玄面容清瘦,目送田信四人步行登山,也只是長嘆一聲,低頭繼續研讀經典。   過衣冠冢後有繞山樑行走一里地,終於看到夏侯尚隱居的木屋。   木屋雖簡陋,卻修建在小坡山坳近側,山坳處有一眼清泉,泉下是開挖、壘砌石塊砂石堆成的水潭,潭水寬闊兩三丈,兩名身子剛剛長開的少女在邊上浣洗衣衫,都黑髮垂在肩背,額頭扎一條孝帶,並穿素色細布衣衫。   察覺他們到來,夏侯尚一對女兒提着衣衫、棒槌避入另一側的木屋裏,這座木屋扎着籬笆,拴着兩條活潑黃犬。   夏侯尚親自來迎田信,可能是曹氏自殺讓他生出許多感觸,情緒低落,眉毛不展:“陳公可是爲關中而來?”   “正是,也爲履行諾言而來。”   木屋廊檐下,田信側身落座,取出一道帛書雙手遞出:“此零陵白雲茶莊割讓手令,伯仁公遣人持此手令前往,可接掌這處茶莊。莊中舊人明年秋後會隨我遷走,前後一年有餘,足以學習製茶技藝。”   “陳公高義,此物某受之有愧。”   夏侯尚接住細細審視,還是推給田信,語腔低沉:“我背離曹丕,非貪生怕死傾慕錢貨,實乃一腔怒意難平,意在舒張而已。今大仇未報,先夫妻反目,今父子離居……心中頗多愧疚,更不敢受領茶莊。”   說着他勉強做笑,笑容彷徨,眼神迷惘:“興許是當年我過於傲氣,負氣不恤,才使家中妻妾失和,以至於成列國笑柄,更使家國殘敗,左右親友皆難善終。”   田信不由沉默,想到了關姬,想到了龐飛燕,再看看眼前失魂落魄的夏侯尚,也只是發出一聲長嘆表達自己的惋惜之情。   夏侯尚收斂情緒,才取出一封帛書雙手遞出說:“陳公可遣人持此信,我弟自會起兵響應。”   終究是一場買賣。   田信雙手接住,將白雲茶莊的割讓帛書摺疊放在面前:“茶莊已需給伯仁公,伯仁公不爲自家考慮,也該爲山下千餘忠義之士做長遠打算。”   山下的部曲聚而不散,除了感情之外,更是看到夏侯尚、夏侯玄父子未來的發展潛力。   着重於未來,眼前自然能委屈自己喫點苦。   可這近千的部曲,既然來了漢軍地界,就有服從徭役安排、繳納租稅、田租的義務。   見夏侯尚也在爲接收、拒絕而猶豫,田信遂起身辭別:“待我歸來時,會爲伯仁公送來一批丹陽農具。另北府戶曹也會遣人隨同,爲伯仁公部曲健兒搜尋家室。”   對此夏侯尚長舒一口氣,拱手道謝:“陳公仁善。”   跟他而來的人裏,大概三分之二部曲是來尋找親族的,有的是父兄被漢軍俘虜,有的是漢軍北伐時跟着遷移到荊州的。   解決大部分部曲的尋親心病,也減輕了他的內疚感。   人活在世上,不單單是爲了自己,還有家人親屬。   魏軍以控制家屬的方式控制吏士,家屬如果都跑到漢軍治下……那軍隊肯定會潛逃、潰散。   田信也不多言什麼,敗者無人權,此理自古皆然。   沒必要太過關心夏侯尚,他更需要的是清淨,清淨中自有尊嚴在;管的越多,越有踐踏夏侯尚尊嚴的意味。   大漢軍中也沒有夏侯尚的用武之地,其實也沒有夏侯儒的用武之地。   可有張飛這麼一茬關係在,夏侯氏在今後戰爭中也有起到許多積極作用,該給的功勞要留下,沒必要做絕。   田信就此離去,龐宏、鄧艾將提來的禮物放下後,也就緊步相隨而去。   鄧艾綴在最後,忍不住回頭去看自己曾經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最終上司。   那裏夏侯尚垂着頭,挺拔的肩背、脊樑骨無法再挺直,略先佝僂,即將收割的稻穗,歪着頭,顯得沉甸甸模樣。   莫名的鄧艾也低嘆一聲,也不言語腳步輕快,跟在龐宏身後,皆不發一言。 第四百零二章 廷尉   鄧城,田信接受陸議、彭羕、徐祚、張溫等人的述職。   行軍長史彭羕就任以來時間不長,也無所建樹;護軍、侍中廖立在橘林館養病,北府政務就落到留守長史、兼任鄧國相的陸議身上。   陸議又兼管鄧國政務,徐祚掌握南陽郡政務,郡縣物力征發、調運再分配,是無法繞過這兩人的。   兩郡之地終究不如全盛時期的南陽郡,陸議兢兢業業打理政務,並無疏漏之處,堪稱無可挑剔。   其實最難的不是陸議竭力奉公、精明能幹;而是田信願意信任、放權。   簡單述職後,田信分別進行談話。   最快今年秋收,最遲明年春耕後,劉禪與朝廷班底將遷移入駐江都。   朝廷不偏安,隨時都可以因爲前線勝利而還與舊都,那麼就該充實職能。   己方已經撈到一個太僕卿,獲得了未來關隴地區的馬政管理權,還得到了一個可有可無製造車輛,並制定相關標準的權力。   政務是相府的事情,現在唯一能插手、爭取的只剩下監察。   司隸校尉位高權重,除了三公之外,餘下官職都在其糾察範圍內。   還有負責御史臺實際運轉的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名下有兩個治書御史,這是負責解釋全國律例、條款的職務。   抓住御史中丞,就抓住了許多條律的解釋權;同時各郡的巡查御史……即刺史,名義上也是歸御史中丞管的。   最後是廷尉府,這是個審判機構,得罪人的地方,也是最終收拾人的地方。   朝廷職能擴充,對別人來說是隨波逐流,田信眼裏這是個保一爭二的事情。   “自惠恕入漢以來,不論朝野或是敵國,無不稱賢。”   田信與張溫垂釣於蓮池邊,講述道:“太子歸江都已是定局,朝廷各司日益豐滿。遠近皆有推崇惠恕入朝,爲漢效力者,我不好拒絕。”   現在名義上張溫還是自己的家臣,這種舉薦賢良家臣給國君的事情實屬春秋慣例,司空見慣不算離奇。   張溫也是沉默,長久的執法生活已讓他養出威嚴氣度,已不是當初落魄荊州,爲報家仇卻無力聲張的孤家寡人。   現在張溫執法嚴明、公正的名聲已經蓄養成型,宛若一口利劍,已到了朝廷不得不用的地步。   不用,就無法服衆……張溫不上位,其他人就坐不穩。   現在大家也都是要面子的人,朝野誹議不絕,也沒臉去搶那個位置。   正是因爲有張溫,自己纔有保一爭二的底氣,這個一,是張溫自己掙來的。   田信思索間就見張溫略有傷感:“無有主公庇護,焉有臣之今日?臣能申肅律令,皆賴主公授我獨斷之權。朝中紛紛擾擾,猝然入朝難展拳腳,恐折主公名望。”   “無礙。”   田信臉上沒什麼表情:“凡是依法而行,若有阻礙,就以法度治之。我自幼所受教養時,有一句話深深烙印在心。”   “還請公上明示。”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田信緩緩吐出這句話,目光略迷惘,又是譏諷翹起嘴角一笑,斂笑才說:“我以爲當更進一步,王侯犯法,與民同罪。至於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語……過時了。”   “有朝一日,我更想律令面前人人平等。”   田信見張溫面容微微有變,繼續說:“我無心爭奪司隸校尉一職,此殺人之職,此非殺人之時,奪來無益。御史中丞又牽連廣泛,事務繁瑣,看似權重,實際也難有作爲。倒是廷尉執掌殺人活人之權柄,更該交由可信之人。”   張溫微微頷首,緊咬下脣,默默把這些話記在心裏。   田信察覺魚竿抖動,手腕抖動揚杆挑起,一條一尺半的魚兒咬鉤,半空甩着尾巴。   見此不由露出笑容,這一輪監察、律令方面的職官擴充,自己什麼都不要,就要一個廷尉。   現在是南漢新立,廷尉府的每一樁判決,都是今後判案時可以援引的先例。   如果現在打好基業,可以省去未來無數的苦功。   張溫最終還是點頭,放下魚竿,側身拱手:“臣入朝履職,恐難時時受主公教誨,懇求主公賜字。”   田信不做猶豫,當即筆墨伺候,寫下六個字用印後交給張溫:“上不正,下參差。”   “此上樑不正下樑歪,中梁不正屋坍塌之理。律法,實乃國之筋骨,惠恕不可不慎。”   “臣張溫恭謹受教。”   張溫雙手捧着,只覺得此物沉甸甸的,田信受業於漢博士,如此看重律法,今後廷尉府承擔的擔子很重。   田信攙起張溫,折下一片荷葉捲了魚送給張溫,送他至中門時詢問:“卿之後,誰可繼?”   張溫想了想手下的一衆校事中郎、校事郎:“主公,左校事周白公正勤勉又不失仁愛惻隱之心,可繼臣職。右校事呂定執法嚴酷,尊上而不恤下,不可用之以專。”   他說着笑了笑,開玩笑說:“若是臣入朝就任廷尉失職,主公可舉呂定爲司隸校尉,必能矯枉過正,補臣疏漏。”   田信微微頷首不做表態,目送張溫提着魚兒離去。   處理張溫之後,田信又召見行軍長史彭羕。   彭羕就在中院一側的庭院裏等待,田信洗了手上魚腥味兒,纔來這裏見彭羕。   整個中院左右對稱,左右各有十二個客居的小庭院,典型的中軸對稱明清風格。   彭羕也是第一次來陳公府,就如外界傳揚的那樣,田信不喜歡精緻、出奇的東西,喜歡格局、款式重複的東西。   以至於軍中都有相關的笑話,比如修一座磚木營房,不僅長寬高度尺寸固定,就連每座營房用多少磚塊兒都是固定的。   軍中的服裝款式、器械、營房,田信自己的居住地,還有民田、軍田的規劃,都是整整齊齊,有着一種大家漸漸能接受的工整、對仗美感。   彭羕至南陽上任,並未拜訪過田信,就任以來也只是觀察學習爲主,並沒有提舉、推動什麼工作,更像是一個閒人。   除了有自知之明外,田信沒有親自授權、交待他主抓什麼工作……所以他想做事情,也沒人配合,索性靜靜等待,等待田信的當面授意。   不給他指派具體工作,那彭羕只能乾瞪眼。   廖立這個侍中、護軍也是一樣,會被其他軍吏架空;至於懲戒其他軍吏……有司直張溫在,你怎麼懲戒?   漢初丞相府,長史可以降爲千石,可司直始終是秩比兩千石。   而最初的司隸校尉一職,是隸屬於丞相司直的,你說這個司直厲害不厲害?   越厲害的官職,就死的越慘。   比如丞相,比如丞相司直,比如中尉。   秦漢之際的中尉,可比什麼衛尉、執金吾威風多了。 第四百零三章 北府記   與彭羕的會面註定是無意義的,陸議已經證明他能管好南陽郡、鄧國、徵北幕府的日常政務,沒必要再授予彭羕更多的權力。   給了新的權柄,彭羕肯定要證明自己能力,去跟陸議對抗、摩擦,攪風攪雨。   何況……這是個棘手人物,當年因爲他猝然發跡,認不清自己身份,沒能有效彌補新舊之間的關係,反而抖威風,妨礙了益州、荊州人之間的和睦進程。   就因這個自身的原因,由益州治中從事轉遷郡守。   結果赴任的路上越想越氣憤,調頭一拐去找馬超,一個客居的前諸侯,一個本土大族名士,兩個人喝些酒,彭羕就說出了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   老革荒悖,可複道耶?   卿爲其外,我爲其內,天下不足定也。   廖立病癒後能用,可彭羕這個人……閒養着就好。   不管劉備釋放彭羕,把彭羕任命爲自己長史時究竟懷着幾個心思……自己把這個人供起來,總行了吧?   如果非要借刀殺人……應該不存在這種考慮。   殺彭羕固然能染髒自己的刀,可彭羕還有些不夠格,除非擅自殺死荊州舊人……如馬良、陳震這個級別的士人才能染紅雙手,其他人的血不夠檔次。   真要殺彭羕的話,劉備回師益州時,下一道手令,以彭羕的言論、罪行,不論斬首棄市以儆效尤,還是勒令自殺,都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劉備沒有借刀殺人的心思,或許只是單純想找個位置擺放彭羕,給益州人一個開始重用他們的強烈信號。   看吧,彭羕彭永年這種人都能大度不計較,更不會計較你們那點小事情。   因此這是整合益州豪強的手段之一,整合益州豪強的力量,爭取一口氣掃蕩南中,然後帶着益州人光復關隴還於舊都。   那麼今後的天下,北人元勳舊部是一等人,荊湘二等人,關隴三等人,巴蜀四等;關東、江東、河北末等人。   如果引入九品中正制,元勳子弟上三品;荊湘二五品;巴蜀、關隴三七品;關東、江東、河北則是六九品。   彭羕的升舉任用,作用可能就兩個,一個是彰顯劉備的氣度,一個是整合益州豪強的資源。   如果有第三個,興許是在警告自己吧。   不管劉備是什麼用意,也不管彭羕懷着何等雄心壯志……你乖乖做個閒人就好。   唔,也不對,應該給點任務,比如編纂一本《北府軍記》,讓他去訪問成分複雜的北府軍吏,記錄他們的生平……或許幾百年後電子產品問世,自己北府兵也能排出三十六天罡名將,七十二地煞戰將。   說是一句名將如雲也不爲過,或許自己的成功因素,會分薄到這些天罡、地煞戰將頭頂上。   田信思維落定,纔來到庭院見彭羕。   這人面相有一種親切感,如果戴一頂宋朝的展腳硬翅烏紗帽,那整張臉就像一個‘西’字。   估計不僅長得像四川方臉老表,性格也是一樣的,受不得委屈,喝點酒解悶時,順帶說了幾句大話撐撐場面,結果把馬超給嚇壞了。   彭羕也在觀察田信,田信給他的感覺像是關羽、趙雲的融合體,也只有關羽、趙雲有這樣沉穩的腳步,彷彿每一步踩在大地上,都能在大地上紮根、汲取養分。   這樣姿態穩固的人,猶如柱石,不懼洪流。   有關羽孤高冷冽拒人於外的氣質,眼眉之間更似趙雲,是沉靜審度時事的冷峻眼神。   彼此見禮後,田信引着彭羕到客廳屏風後的內廳,這裏是書房,有書桌、筆墨、竹簡,以及紙張。   紙是勉強能用、大批量製造的草紙,質地接近田信眼中的出殯紙錢。   他拿起一疊草紙說:“竹簡自古有之,紙張製造已不可考,技藝日新,取代竹簡或早或晚而已。”   彭羕接住他遞過去的草紙,稍作觀察,回答:“陳公,紙張貴重,恐難取代。”   “我說能,那就能。”   田信取下腰側彆着的摺扇遞給彭羕:“長史瞧瞧此物。”   “是。”   彭羕放下草紙,雙手接住摺扇緩緩推開,見是潔白、堅韌的白紙扇,而非練素、白絹裝裱:“這紙?已不在左伯紙之下!”   “是,我已能造好紙,只是產出上乘好紙與尋常紙張是一樣用在政務,不能售賣獲利。因此造草紙以供府衙用度,留上乘好紙拓印糧票、戶帖。”   田信說着擺擺手:“此物就贈與長史,閒暇時所做,長史勿怪。”   “豈敢,能得公上所制珍品……下官足以稱傲蜀中。”   彭羕掏出手絹鄭重其事包住摺扇,才改口說:“若是草紙用度於公事,或許能取代竹簡。軍中所制書冊冗雜且多,更應推廣草紙。”   心中略有疑惑,不知道田信一來就談論紙張的用意。   現在益州也有豪強聚集匠人復興造紙工藝,而天下最大的造紙源頭只有兩個,一個是田信,另一個是魏國的少府。   如果北府推廣草紙取代竹簡……這意味北府需要從田信這裏採購草紙。   田信不缺這個錢,要採購早就採購了,何必等自己來發話?   彭羕疑惑思慮之際,田信就說:“今年以來,我常有一樁憾事纏繞心頭,久久難以釋然。此乃心病,長史可願爲我分憂?”   “爲公上解憂,此朝廷遣我之本意也。”   彭羕握着包裹的摺扇,後退半步拱手:“還請公上明示。”   “此事……有些折辱長史,可長史文采稱著於巴蜀,我委實難棄長史。若用他人,恐不能成事。”   田信略有爲難,說:“先秦百家有雜家,小說家,而我從戎以來,許多鄉黨、袍澤與我同生共死,多有陣歿爲國捐軀者,恐今後人世沉浮,事蹟難考。故,我常有心遣人收錄北府吏士事蹟,爲吏士編錄小傳,合編爲一部《北府軍記》,此書今後將供奉兵廟,以激勵北府子弟,不使後人遺忘先烈功勳偉績。”   彭羕的臉頰迅速漲紅,不是生氣、惱怒,而是激動。   一部《北府軍記》編寫好,他就能真正融入排外的北府!   一本《史記》,李廣、項羽成了當世傳頌的英雄,筆墨的力量是無窮的;受他筆墨書寫、頌揚的北府吏士,肯定記他的人情,念他的好!   別說長史,就是升職爲北府護軍,他也能穩穩當當做好這份差事!   田信抬手拍拍桌上的草紙:“竹簡攜帶、抄錄不易,我爲長史提供草紙以收羅草稿,稿件擬定收錄吏士千人,每人少則二三百字,多則七八百字,務必書寫生平,力求鮮明。”   “此稿暫定五十萬字,定稿之後,我會以精良好紙抄錄,長史可願奔波?” 第四百零四章 反攻計劃   與陸議沒什麼好交代的,維持現在的狀況就好。   田信拜訪關平之際,引着虎羣放生於中廬縣山谷之中,荊蠻多數內遷,兩年間這裏土路已被野草、荊棘侵蝕遮蔽。   虎羣順從追隨至此,解除這幫傢伙感染名額後,或蹲伏不動,或彼此嬉戲。   可以感受到隨時能重新感染這些老虎,這支虎羣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結伴生活。   如果就這麼強行放生,一支能團隊協作的虎羣……肯定會對大自然的生態平衡造成巨大傷害。   何況,虎羣已經有依賴心思,就跟養熟的貓犬一樣,能順着氣味追上來。   除非把虎羣裝船,任由漂流到長江下游去。   心中思索着,田信騎乘蒙多引着虎羣來到武當兵主廟,索性把解除感染名額的十二隻老虎寄圈養在這裏。   到這裏時已然天暮,幾個騎馬至此北府的軍吏也算運氣好,好喫好喝招待蒙多,將他們的馬兒與蒙多圈在一欄。   夏祭也即將舉行,田信不準備插手夏祭具體主持工作。   去年是虞翻主持,帶着兩千人修葺了鄧陂;今年由虞世方主持,就近修復丹水水利。   今年天旱,反而適合疏浚、重修河道。   跟虞世方也沒什麼好囑咐的,田信則見了在此爲虞翻守孝的另外八個兒子。   虞翻在世時,虞氏家族五世治易經,願意跟虞翻聯姻的家族遍佈三州;虞翻陣亡,追諡爲山陰貞侯,虞氏家族名望更彰,虞氏兄弟反倒拒絕了各種聯姻。   虞氏兄弟中與田信熟悉的是七郎、九郎,曾長期寄養在田信家中,算是田嫣的玩伴。   妹妹的婚事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犧牲她去跟人聯姻……反正這小傢伙機敏有自己心思,無意跟關興結親。   雖說兩人相差三四歲,可能是最開始小妹寄養在關羽府邸,在一羣孩子中地位最末,跟這羣熊孩子裏的二當家關興存有較大、明顯、不可逾越的距離。   她不需要依靠夫家的地位來顯貴,甚至不需要依靠未來的孩子來做自己的保障。   作爲自己僅有的至親,小妹不需要委屈自己。   別說是關興,就是田信眼裏合適的虞七郎、虞九郎也不放在她眼裏。   幾乎所有中高層將校文武家中適齡子弟都能排除……除非對方願意做個上門女婿,悖論就此產生,一個肯上門做贅婿的人,恐怕也不入她的眼。   再說小姑娘的心思一天一變,或許今後會想通,找一個地位相符,彼此能平等的丈夫。   這樣以門當戶對來計較的話,合適的人選無非關興、張紹。   這個兩個人明顯不合適,關羽不可能同意關興的婚事;張飛也不可能同意張紹的婚事。   算來算去,還是虞七郎、九郎比較合適。   稍稍考校虞七郎、虞九郎學業後,田信就與虞世方來到馬廄,看蒙多、白兔生育的小驪駒。   白兔又孕一胎,期間青雀生育一匹小青馬,因是母馬,田信留在手裏養育,以方便今後回交。   田信說起張溫的事情:“惠恕日夜砥礪,所圖非爲揚名立世,乃復仇也。若拜遷廷尉,今後江東羣獠自難逃法網追究。”   廷尉府的第一刀,肯定是砍在江東人身上。   借張溫之手,足以將品行不端、劣跡斑斑的吳軍將校清洗一空。   虞世方略有憂慮:“彼有血海深仇,江東文武恐將負隅頑抗。此十萬人之心,不利於戰呀。臣以爲當懷大度,促成東南安定,再追究兇頑之輩,寬宥脅從之徒。”   譬如可以爭取策反的諸葛瑾,如果張溫做廷尉,作爲孫權的心腹近臣,別說犯了忌諱的諸葛恪,就連諸葛瑾本人……也難逃一個助紂爲虐的罪名。   張溫最大的特點就是把清濁、是非、黑白、對錯、真假分的太過分明。   這不是一個能緩解律令矛盾的人,這是個儒家出身,典型儒皮法骨的清厲士人。   虞世方不知該從何勸起,就說:“張惠恕遷拜廷尉,北府司直後繼者必不如張惠恕。若北府軍吏干犯重罪,此皆主公親隨、部伍,屆時該如何是好?張惠恕又該如何是從?”   他的詢問,田信考慮片刻,一笑:“左右不過圍魏救趙之策,他能攻,我亦能攻。”   不是軍紀、日常風紀抓得嚴,軍吏就能避免犯錯。   隨着現在軍權日益壟斷,已經引發一些人的牴觸、不滿情緒。   軍吏瀆職這種事情反而小事,內部就能處理;就怕軍吏涉及到言論不當、或軍民糾紛之中,這樣的罪……可以無限大,並引申到其他層面做文章。   其中想要推波助瀾的人太多了,張溫做廷尉,到時候哪怕公允判決,也會引來攻訐、誹議。   想要坐穩廷尉府,要麼張溫狠狠一刀砍在犯事的北府軍吏身上,不給對方攻訐的機會。   再要麼張溫狠狠一刀砍死所有推波助瀾的推手,把這幫心懷不滿的人揪扯出來,拉到太陽底下曬一下,讓大家看看這些生活在陰影中的真面目。   田信輕撫小驪駒柔軟鬃毛,臉上沒什麼表情,略有一縷悲傷。   軍中言論,尤其是軍吏的言論管制、禮儀管制的更爲嚴格,這是大漢皇權上漲的表現。   自己剛入伍從戎時,老資歷的軍吏還會談論劉備、關羽,現在已經不能再談。   三恪家族的建立、壯大,已經跟皇權對立起來。   不是自己、關羽、張飛想跟劉備對立,也不是劉備有收拾三恪家族,瓦解兵權的心思。   而是權力博弈的過程使然,太多的人在邊上幹看着,急的想下場一起游泳,想幫大漢天子壓制跋扈驕橫的將軍,想爲萬世開太平,想解決今後的割據動亂……的苗頭。   只要劉備那裏鬆一口氣,這幫人就能深受鼓舞,向三恪家族發起輿論攻勢,逼迫各家讓渡兵權。   現在劉備始終不表態,不受這些人影響……這些人也只能乾瞪眼,也只能去找軍吏的不當言論,將之擴大化,用作遊說、勸說、或恐嚇劉備的證據。   倒下一個來敏,還有千千萬萬個來敏。   自己想幹事情,還有三恪領兵的制度,已經在斷這些人的根。   只要劉備還活着,這些人時時刻刻都有反攻倒算的機會;只要劉備還活着,他們反覆試探,也不會遭受毀滅打擊。   兵權不受‘朝廷’的監督,這些人深深的惶恐,爲大漢社稷擔憂不已。   製造、尋找軍吏話柄,就成了這些人今年開始的生活重心;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這些人就忍着激動,漫不經心的傳播出去,傳播過程中添油加醋。   這種見縫插針,故意搞事情的賊,陽光下是順服的地方小吏,或勤奮的寒門士人,也有可能是北府軍吏中的一員;陰影下,他們扭曲傳播每一個與軍吏、軍士相關的案件。   恨不得將喫人、強搶民女,或扮作盜匪剪徑之類的事情扣到各軍身上,以此打擊三恪家族統兵的權威。   張溫會怎麼辦?   虞世方想到的是張溫對東南戰場的影響,田信想到的則是廷尉府從嚴從速從快的審判權。   沒有人是乾淨的;與其被動遭人找刺,還不如把對方掀翻,讓天下人看看這幫傢伙不穿四角內褲的腿毛。 第四百零五章 強弓   在兵廟逗留兩日後,田信才前往山都縣,這裏是關平開墾兩年的軍屯區。   離開時,田信更改了新的天賦。   將強擊換成了強弓,以方便今後出行、作戰。   田信,十六級。   體質21,十點外每提高一點,綜合素質提升係數1.1;   智力15,十點外每提高一點,記憶效率提升係數1.1;   魅力40,以目前影響力,每點魅力可蠱惑一名親兵。   天賦一:七級鐵骨,每級抗打擊提升5%,健康、體力恢復提升5;   天賦二:七級強弓,每級增幅弓力5%,校準偏移量5%;   天賦三:七級鐵壁,每級提升護甲韌性5%,盾牌防護效率5%;   天賦四;七級健步,每級提升步法速度5%,減緩體力消耗5%;   天賦五:七級療傷,每級提升藥劑吸收效力5%,增加主體、隨從、親兵5%疾病抗性。   剩餘天賦可加點數:二點(蒙多)。   四十名親兵:林羅珠、田紀、虞忠、謝夫、羅德、張溫、陸議、龐宏、廖立、李嚴、沙摩柯、馬承十二人;蒙多、白兔、青雀、青駒四馬;二熊;三虎;空額十九。   除了兩個名額感染戰象外,餘下會用在牛種、馬種改良方面。   擁有強弓天賦後,田信已經有了迴歸都市高樓的勇氣,一個人潛行都市,用常規武器打一場戰爭。   七級強弓三十五的偏移量校準加成……射擊時已經不需要考慮風力干擾,反而越遠,這股校準偏移加成的效果就越明顯。   射擊出去的箭矢彷彿自帶風力糾正,幾乎達到了眼到、心到、箭就能到的地步。   弓箭不算什麼,恐怖的是牀弩。   不需要自己填裝,只負責射擊,已經沒有要塞、關卡、城牆能阻礙自己!   如果自己理解正確的話,弓弩如此加成,那槍炮也應該是。   自己最強狀態,應該是擔任無畏艦的炮手!   或許是……高達駕駛員?   如果帶着滿級天賦返回,那自己就是都市黑夜的主宰!   而現在,雖無百里之外飛劍取人頭的本事,可孫權、曹丕又喜歡遊獵……   因此換了天賦,也換了心情,田信來見躲在山都圖清閒的關平。   他來時,關平已然做好招待的準備,邀請他一同在山林中狩獵。   關平雖無統御熊虎的異能,可也馴養了兩頭獵鷹,與田信一同駐馬緩坡,各自用靜謐目光打量坡面厚厚草甸,尋找可能的獵物。   彼此親騎三五員一組,分佈遠近各山、山樑、坡上,既是警戒,也有相互配合驅趕獸羣的任務。   狩獵的訓練意義就在這裏,即能訓練尚武、騎射,更能訓練彼此遠距離配合的默契。   同時,友誼能締結,得以增長。   一隻灰兔身影躍動跳出草甸一閃而過,關平展臂,鐵手套上的獵鷹展翅朝坡下滑翔而去,快如離弦利箭。   田信本要張弓,又看不到草甸中兔子身影,只好放低弓矢,展目去望,就見灰褐色獵鷹俯衝、探爪,牢牢抓住扯起灰兔,盤旋升空朝坡上返回。   關平舉臂接住獵鷹,將受傷未死的兔子拋給隨從,夾着一條鮮肉餵食獵鷹,笑吟吟才說:“孝先,可有意乎?我近來收擅長訓鷹者父子三人,孝先若是喜歡,我送一人於孝先處效力。”   “不勞兄長費心,待交州、廣州諸事完畢,我親自訓鷹。”   田信看一眼關平手臂上的灰褐色獵鷹,略帶期盼:“若有神鷹能展翅十丈,攜我扶搖沖天而去,朝遊北海,又暮宿蒼梧……何等痛快?”   “如此說,那蒙多便是無用了。”   關平側目看田信:“青雀所產小駒實在討人喜愛,孝先可有成人之美?若是願意,我有精美蜀錦百匹,願彌補孝先。”   他們父子三人不喜歡黑馬,喜歡青紅二色的馬駒。   田信不由沉默,似乎在衡量這筆買賣。   自孫權變法一口氣燒了庫藏蜀錦,以及漢軍北伐之故,這兩年裏流入中原的蜀錦日益減少。   諸葛亮又在一匹蜀錦的基礎上,發明出一端蜀錦。   什麼是端?半匹而已。   一匹蜀錦的長度、寬度、重量都是有規格的;而一匹蜀錦的長度,正好是兩端蜀錦,彷彿一刀將一匹蜀錦切成前後兩端。   蜀錦市價增長,高等級精美蜀錦始終流通於上層。   可田信不怎麼喜歡精美鮮豔的蜀錦,關姬也不喜歡,家裏除了幾套過節、禮儀所需的禮服外,餘下蜀錦都送給了親友部屬。   田信喜歡穿關姬刺繡縫製的衣服,其他人可不會有這樣的覺悟。   諸葛亮獲得的賞賜也都置換土地,開闢桑田爲養蠶做準備;其他人打生打死,圖的不就是華服美食?   蜀錦依舊是硬通貨……爲了犒賞北伐功勳將士,現在鑄造的直百錢重量縮水,比兩年前縮水四分之一。   關平口中的百匹蜀錦,大概能從曹丕手裏換來五百匹良馬。   而現在的吳軍,既有可能也得到了曹丕處貿易的馬匹,孫權打生打死半輩子,也將擁有人生中第一支成規模的騎兵建制。   田信思索片刻,還是拒絕:“青駒另有用處,待阿木十六歲時,我送他一匹神駒。”   關平的長子已快四歲,小名阿木,大名都已經被關羽想好了,叫做關越。   聽了這答案,關平頓時沒了狩獵的心氣,眉毛垂下,詢問:“就無商議的餘地?”   “兄長,改善馬種非一時之事,非百年不可。”   田信低頭看一眼手裏的鋼弓,又說:“兄長,用兵無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若請伏波將軍出動水師大軍,順遊而下急趨舉口,蕩滅全殲徐盛所部,如此丁奉困居江夏,將不得不降。”   關平面有難色,想了想老丈人趙累的臉色,僵笑道:“今歲大旱江水低淺,恐不利水師急襲。”   田信又勸:“兄長,不妨與伏波將軍好生商議,若是可以,我願率親軍往江夏一行,試一試潘承明所編大吳新軍。”   關平更是搖頭:“不妥就是不妥,此言不可再說。”   苦惱不已,他稍稍停頓恢復情緒,將獵鷹交給訓鷹人,也脫了鐵手套,策馬去另一側,蒙多識趣兒馱着田信跟上。   與親隨走遠了,關平才說:“我家與孝先不同,如今勢成騎虎,哪能輕易服軟?不能爲一時平穩,致使今後家宅難安。”   稍稍停頓,他看田信的目光略有愧疚:“實乃不得已,因私廢公,讓孝先見笑了。”   “唉。”   田信看一眼還未強化的鋼弓,又問:“那江夏戰事兄長如何規劃?”   關平只是笑笑不願回答,見田信目光始終不挪走,就說:“此小戰也,尋常偏將就能撫定,何須勞煩你我?”   他露出笑容,指着一處山谷說:“山都有大野豬,尋常弓矢難破其皮,孝先可願與我前去狩獵?”   見此,田信笑了笑,抬眉看一眼湛藍蒼穹:“也好。” 第四百零六章 戰機所在   與關平會面後,田信返回鄧城與關姬道別。   難得一場小雨淅淅瀝瀝落下,在廣闊的長屋裏兩人用餐,關姬講述白牛君典滿最近的事蹟。   在完成白牛邑宗廟建設後典滿回到鄧城,作爲鄧國公主的第一個封君,關姬有些拿不準任用尺度。   以典滿過去的履歷、經驗來說,只能從事管理方面的職務。   什麼是管理特徵的行業?   是軍吏,軍吏最本質的核心是管理,只有能管住、約束部伍的軍吏,纔是一個合格的軍吏。   合格了,才能去計較是否優秀。   典滿爲田信宗族報仇,於漢而言只是悔過的小功,勉強功過相抵;對田氏宗族而言,就是恩,理應報答。   至今沒有陳國封地,關姬就拿出十里方圓的鄧國土地封賞典滿……讓典滿成了第一個封君,也就一個小村莊的領地。   “其心志恐不在戎旅。”   田信略有考慮,說:“可使之往助虞世方,參拜兵廟者少則二三百,多則七八百,理應增置衛隊。”   兵主廟有必要增加治安、守衛力量,如果被人襲擊,縱火焚燒兵廟,及相關的英烈石碑……到時候就沒了緩和的餘地。   自己做事可以講道理,自己的敵人不見得會講道理。   從我大宋六甲神兵引發的靖康之變一事來看,皇帝與公卿對世界、對道理的認知與他們自身的地位高低並無正比例關係。   不過,人最幸福的就是控制自己的命運……對大宋羣臣來說,能自己決定自己命運,能自取滅亡……也是一種幸福啊。   自己處處設計,不留擴大事端的隱患、疏漏,就是不知道那些人能否感受到。   利令智昏絕非偶然,實乃必然。   思索間,見關姬始終欲言又止,田信也不問,能令她爲難的也只有關平的家事。   良久之後,關姬一嘆:“夫君,兄長怎就沒了往日器量?”   “他呀……”田信眯眼,不帶情緒說:“手足羽翼日漸豐滿,不能只想心肺肝膽之事,還要考慮四肢。”   已經談起,田信就說明白:“此去山都拜訪兄長,我提議與伏波將軍攜手奇襲舉口蕩滅徐盛所部新軍。他卻抹不開情面,也不願我插手其中,推三阻四不能成行。”   丁奉也是有脾氣的人,這麼把人家晾着……早晚會出意外。   可有幾個人會在意丁奉?連戰連捷的漢軍威勢面前,丁奉手裏那五千拖家帶口的烏合之衆算什麼?   田信眉宇間有着淡淡哀色,細細審視關姬:“此次青華生育,我又不能陪伴在左右,實在愧疚。”   關姬一雙圓亮眼眸積蓄霧氣,眼簾合起時淌出兩串淚珠。   今年南下出兵掃平交廣二州,制定相關律例;明年秋後夾擊關隴,光復舊都。   爭取在劉備駕崩前,把陵墓選好,以便體面入葬。   不想管其他的事情,諸葛亮的南中戰場,關平的江夏戰場……都不想管的,可關平這裏關係太近,不得不管。   交廣平定戰、關隴之戰,足足四個州,都是分配給自己來打的,已經很豐厚了,沒必要再去插手其他戰場。   現在只想順利打完這兩場戰役,讓劉備能死得其所,不留遺憾。   欠劉備的,也就還清了。   沒了劉備,今後的事情就沒這麼多掣肘、約束。   因爲戰爭,自己得意過,是十萬人中最矚目的存在,萬般光芒圍繞着自己。   也因爲戰爭,自己精神時刻遭受折磨,還要顧慮朝政均衡,不得不退步。   權力、兵刃已不能令自己屈服、退讓,能讓自己屈服、束縛自己的只剩下了感情。   沒有劉備、關羽,也就沒有自己,自己也成就了漢軍煌煌如烈日的威勢,終究是自己欠的多一些。   等擺脫感情上的約束,或許自己會迎來新生,被戰爭折磨的精神也能痊癒。   關姬目中滿是擔憂,交廣戰場不算什麼,可實在太遠,就怕再有什麼激烈的事情刺激田信。   田信也是長吁短嘆不已,又重新給了關姬一個感染名額,以保證她的健康。   並不喜歡用這種方式增加她的健康,一旦感染,關姬會非常聽話……喪失自主。   這邊田信、關姬夫婦各有憂慮,另一邊關平也與薛戎一起研究局勢。   江夏戰場真的很簡單,從戰略上來說,吳軍已經喪失在江夏一帶進行決戰的勇氣和相關戰備。   所以吳軍投入的援軍有限,是有限度的增援;如果漢軍攻勢強勁,吳軍會主動退一步,讓出江北、江南廣袤地域。   這種情況下,江夏守將丁奉的反戈實屬大概率事件,所以沒必要珍惜丁奉的投效。   形勢佔優,主動權在手,打不打,怎麼打都是自己說了算。   那麼自然可以等待更好的戰機……可什麼纔是關平眼中的最好戰機?   當然是……一舉滅吳!   地圖前,關平抓着代表燕軍的黑色棋子擺在長江以北。   因中原動亂、兩淮無人區的原因,大軍行進的補給只能依賴水運;燕軍南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淝水、巢湖、濡須水,另一條是廣陵洞浦。   與燕軍聯手夾攻,有一定把握滅吳。   劉封願不願意配合自己向南打?   自然是願意的,可形勢上魏軍不可能坐視不管,除非魏軍被其他事情牽制,無法出兵牽制燕軍。   關平手中五色棋子陸續佈置,黑色的劉封,黃色的魏軍,赤色的漢軍,墨綠色的吳軍,還剩一把代表西方金德的白色棋子。   考慮片刻,關平將這些棋子佈置在河西一帶。   薛戎見白色棋子規模,推測河西作亂的諸胡聯軍規模應該在五七萬之間,具體多少受限於情報無法推斷。   漢軍在關隴的情報網掌握在北府手裏,這不是北府、田信壟斷、專權的結果,而是北府中蘇則等人關係人脈網絡就在關隴,收集、調查關隴情報更爲高效。   還有交廣二州的情報,田信也握在手裏,不依賴人。   這五七萬的情報,是關平急需的,也是田信帶給關平的。   看着地圖上已經明朗的各方關係,已經可以斷定即將爆發的河西諸胡聯軍能牽制魏軍主力;魏軍不敢動,燕軍能南下兩淮,進而與己方聯手夾擊孫權,一舉吞滅,成就稀世大功!   田信武勳鎮壓天下,壓制的不僅有敵人,還有自己。   關平心思落定,取出一封書寫好的帛書交給薛戎:“星夜送往燕王處。”   薛戎擔憂:“君侯,與燕王聯合,恐惹陳公不滿。”   “今國賊是孫權,非燕王。惡有大小之分,引狼吞虎,何咎之有?”   關平抬手,拇指輕輕抹過鼻下細微髭鬚,自己已到了蓄鬚的年齡,好不容易逮到這麼大機會,哪能錯過?   若錯過,這輩子將被田信的武勳壓的死死。 第四百零七章 茶   徐州,下邳。   燕王劉封生於亂世,長於亂世,他深深明白軍權的重要性,更知道軍隊的核心是什麼。   如今魏軍龜縮不出,吳軍等待機會,使得中原郡縣享有寶貴的喘息之機。   燕軍也發生調整,先是曹仁病中得聞北邙山家族墳墓被掘,遂嘔血而亡;曹仁暴亡後,持大將軍印的曹休被劉封表奏爲上將軍,曹休退還上將軍印,返回譙縣老家爲母親守孝。   劉封於是改拜曹洪爲上將軍,拜臧霸爲鎮東將軍,又以夏侯霸爲護軍,耿頜爲領軍建立燕國中軍。   曹洪駐屯濮陽,臧邦鎮守臨淄,組成北方防線;劉封自領燕國中軍屯駐下邳,這座他誕生的城市。   如今局勢之複雜,身在局中往往也難以捉摸。   又如隨波逐流的魚羣,離不開水流,向着未知前進。   這日劉封在校場與吏士、親隨戲耍摔跤,他也上場玩耍一陣,稍稍盡興就回到青傘蓋下,目光打量場上較技的軍中勇士。   突然一嘆,再多的勇士又有何用?   面對漢軍時,尤其是那面戰旗出現時,這裏高聲歡笑的勇士又有幾人能慷慨迎戰?   好在那個人太強了,強的令人髮指,已到了天地難容的地步。   耿頜握着一卷帛書趨步來到劉封近側,簡單見禮後落座在劉封下首,一起旁觀場上摔跤的二十幾個雄健勇士,笑吟吟遞出帛書:“大王,雍涼已有回訊。”   劉封伸手接住,見是夏侯霸、王昶聯合署名確認的,自己這邊負責雍涼方面情報的正是這兩人,其中主管的太原王昶。   夏侯霸的信息來源無非是夏侯淵舊部,以及夏侯儒;王昶的信息來源就相對廣泛。   王昶原本是曹丕的太子文學出身,鷹山之戰前後,中原動亂,王昶作爲新的兗州刺史來整頓混亂的兗州。   只是王昶運氣不好,躲過了曹休出走,卻沒躲過夏侯霸出走,他是被夏侯霸裹挾着出走。   亂世之中總不能一死報效曹魏,王昶沒過多久就想通了……他活着纔有重新選擇的機會,若向老大哥王凌那樣戰死,那什麼都就沒了。   戰爭烈度越來越強……只要活下去,就是勝利。   如今他擔任劉封的長史,發揮人脈,主管外部情報工作。   夏侯霸、王昶聯合署名,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曹魏雍涼地區肯定會爆發一場大戰,極有可能跟關平送來的情報、推測相符合。   河西諸胡聯軍作亂,規模可能達到七八萬左右。   吳質剿滅南匈奴的赫赫威名,未能嚇住河西諸胡。   劉封推算時間,皺眉不已,側頭詢問:“以季先來看,河西諸胡可能持久?若是像南匈奴不堪一擊,我軍若南下配合定國,勢必首尾難顧。”   “大王,吳質能速破南匈奴,願意無非太原地勢如囚牢,匈奴五部無處可逃;再者匈奴春夏離散遊牧,部族分散,自難聚攏。匈奴又久仰漢家風物,自詡文明之族裔,萬萬沒想到魏國敢譭譽發兵來襲。”   “臣以爲吳質能勝,非魏軍能戰,更非此人多謀善戰,實乃魏人飲鴆止渴。”   “此役之後,烏桓離心,諸胡亦不敢輕信魏人,可謂遺禍長遠。”   耿頜用肯定的語氣說:“臣料河西之戰必然僵持。”   劉封微微頷首,餘光瞥到主簿王基在遠處,周圍沒有外人,就說:“季先,即便吳質能速破河西諸胡,我軍也要冒險一試。”   對此耿頜微微垂頭:“是,臣明白。”   自己主僕永遠比關東士人多一條退路,這種時候沒必要作壁上觀,該賭還得賭。   如果不賭,等魏軍主力回師……那麼就連賭的機會都沒了。   到那時可供選擇的路就更少了,還都是不想走的路。   配合關平錘死孫權,這麼大的功勞擺在劉備、關羽面前……保留曹植一條命這種權宜之計,也就不那麼刺眼了。   見耿頜順服表態,劉封囑咐:“與夏侯仲權詳細商議,拿出可靠證據,如此我也好說服諸人。”   “是,臣明白。”   耿頜回答時探頭去看場上搏鬥、比較的武士,燕國中軍兩萬餘人,願意跟自己主僕回荊州的……算上夏侯霸部,攏共也就三五千人。   孫權再落魄,也能決定江東的走向;而自己主僕,還要看曹洪、臧霸的態度。   曹植的命,只是懸在曹洪、臧霸頭頂的絹傘;這個傘被雨水打溼前,曹洪、臧霸一定是乾淨的。   耿頜走後,劉封面帶欣然笑容觀看場上的摔跤手,眼睛中目光柔和,他的目光打量場上諸人,對視時滿是欣賞、鼓勵。   許多壯士在劉封目光下深受鼓舞,更加賣力參與搏鬥。   只要田信還活着,那新的大漢帝國裏就有自己一席之地!   劉封對此十分確信,建立足夠大的功勳,就能保住耿頜的命。   至於曹植等人的命……   劉封腦海裏不由想起少年時自己與典滿等人打掃馬廄,或爲曹植、曹丕等人牽馬的記憶來。   他抬手搭在面前几案,指尖輕輕敲擊,卻分心思索大漢朝廷的事情。   有些事情別人不適合開口,卻適合自己來幹。   比如質疑太子妃孫大虎的合理性……孫權無德已經是天下衆所皆知的事情,如果還遵守之前的約定,立孫大虎做太子妃,就不怕淪落爲千古笑柄?   也不知那邊各方面的人都在想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始終拖着,難道在等自己開口?   怎可能……自己不主動創造機會,大漢朝廷是不會給自己留一席之地的。   不由想到了田信,許多人不言語,是不是在等田信干預這起已經不合適的婚姻?   可田信適合提出反對的異議?   勉強適合,因爲他是皇帝的養女壻,自己的第三個妹夫,有資格對皇室婚事發表看法;可田信敢不敢?   肯定是敢的,應該也能看到這個劉禪、孫大虎婚姻的不合時宜,可爲什麼不開口?   是遵守爲臣之道,還是將自己摘除皇室近親之外?   如果是後者,說明他還是抱有戒心,不願染髒自己的羽毛,不願給人攻訐自己的話柄。   始終也沒人來解決這個事情……這麼看的話,大漢帝國內部的氣氛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讓人想不明白。   劉封端起茶湯小飲一口,不由一愣,眼睛微微外凸,輕輕左右轉動,腦海中靈光一閃。   一個疑惑終於揭開,自己老爹肯定捨不得要田信的命,可茶莊……不能留給田信,也不能留給三恪,理應歸屬少府。   可怎麼從田信手裏把茶莊轉移到少府?   等,他,犯,錯!   現在田信不犯錯,就是在犯最大的錯誤!   田信是否意識到了?   劉封隱隱有窒息感,心跳咚咚,越發期待這場針對江東的戰爭,期待與關平、張苞見面,到時候就能摸清楚大漢內部的詭異陰雲。 第四百零八章 抱怨   六月末時,田信途徑洞庭湖。   黃權在此設宴招待他,兩個人在湖邊涼亭下烹煮一鍋魚湯,黃權有太多的話想要與田信說,可看到田信的精神狀態,又有些說不出口。   田信不時走神,不知具體在思索什麼,眉宇間的鷙勇驕橫之色混合優柔寡斷,給黃權極大的壓迫感。   不由想到了呂布的傳說,呂布的勇名來自三個,一個是殺丁原,一個是殺董卓,第三個是流浪關東時曾在河北逗留,期間袁紹、張燕陷入長期對峙,當時呂布麾下幾十員驍騎突陣騷擾,硬是瓦解了張燕黑山軍的戰意。   袁紹怕呂布反客爲主,以三千人送呂布離境,夜中企圖刺殺呂布,呂布出逃,嚇得袁紹封閉鄴城。   再威猛的老虎其實也不可怕,老虎嘯聚山林逍遙自在,可就怕這是一頭瘋了的,不可預測的虎。   如果這頭虎的血肉能滋養身體,能延年益壽,能壯陽……與田信相關的惡毒流言始終存在。   患得患失,這是黃權的直接感受。   田信目光打量波光粼粼的洞庭湖,驕陽、青天之下,不由思緒回到了少年時期的課堂裏。   多麼美好的課文……可後來瞭解了滕子京、范仲淹的黑歷史,所謂的岳陽樓記也就那麼回事,說到底不過是政客、同黨之間的相互吹捧。   與其他政客相比,只是范仲淹的才華實屬拔尖,常人難以企及。   “公衡先生,你說這湛藍青天之上,究竟是什麼顏色?”   “是暗的,灰黑陰暗之色。”   “晝有白日呈現青色,夜有星月點綴。若是沒了日月星辰,這頭頂的天就是陰暗晦澀的。”   “陛下是冬日暖陽,終究會西陲落下。”   田信語腔傷感,聲音顫抖:“我常在想,我怎麼就走到了如今這一步。若是當年你我守江陵時,我故作不知,帶着部衆退守糜城,庸碌平凡……也就不會有今日難進難退的窘迫地步。”   黃權微微垂首,神情也是低落,左右沒有第三人,就提議:“孝先何不永鎮交廣?”   “公衡先生,這一步好退,可之後呢?”   田信說着露笑:“交廣溫熱,一年可三熟。若在我手裏,勵精圖治四十年,國力必在中原之上。我之後,我之子孫又怎願長居燥熱酷暑之地?中原溫潤四季分明,實乃天地所鍾靈秀之所在,誰不想要?”   或許是大言不慚,田信笑容更甚:“公衡先生也知,我這一身蠻力算不得什麼。天下間最貴重的,便是我這顆腦袋。”   “孝先還是自負如舊。”   黃權眨眨眼,猶豫斟酌建議:“今朝廷所患,非是北府,亦非孝先,也非丹陽匠坊、湘州茶莊,實乃孝先之強項。”   古有強項令,簡單解釋就是脾氣很犟,脖子很硬不肯低頭的縣令。   這真的是自己脖子太硬的原因?   想了想,田信沒好氣回答:“先生這話不準,我不僅脖子硬,脊樑骨也硬,腰椎、膝蓋都硬,頭也硬,堪稱銅頭鐵骨金剛不壞。正因這一身硬骨頭,我才能鏖戰疆場未逢一敗。”   見他不語,田信又說:“近來我也常常感嘆,當時軟一些就好,泯然於大衆,和光而同塵。”   “孝先,你這一腔怨言不利朝廷安定。”   黃權輕咳兩聲,努力用誠懇面容去看田信:“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就眼前交廣之事,孝先何不退讓一步?”   “怎麼退?”   田信眉目銳利起來,展臂指着南方:“天下承亂已久,庶民三代人飽受兵禍荼毒,如蒸如煮!唯有我去,能使交廣二州土民歸化!也唯有我去,數年間就能大治交廣二州!交廣之事,捨我其誰!”   “我早就說過馬良、馬謖兄弟不受兵主寵眷,馬良若去交廣,他若染病、陣歿,我……百口難辯清白!”   “交廣土民要的是歸化、要的是長治久安,而非一時寧靖。”   “再說關隴,陛下與我兵至陳倉、藍田時,便是關隴二州易幟歸漢之際。此水到而渠成,也有人不願我統兵出武關,有使我困頓交廣之意。”   田信目光落在黃權臉上,黃權也是長嘆一聲:“孝先既不肯永鎮交廣,還要爭關隴大功,朝中上下如何能不憂慮?我入朝之際,與孝先再見最快也是明年秋後,今孝先不妨明言,究竟意欲爲何吶?”   “先生怎就不明白?不是我要爭功,爲交廣二州長治久安,非我不可!爲關隴易幟復高祖偉業,也非我不可!”   田信聲音苦惱,略有抱怨:“自我從戎以來,襄樊之戰我受奸賊冷箭,不然早就擒斬曹仁樹立大功!江陵、麥城之戰非我力戰,衆將士當如喪家之犬!東征之役若無我力挽狂瀾,如今勢必受魏吳夾擊,焉能有此威勢?”   “北伐之役期間,若無我身先士卒,哪能攪亂關東四州,逼迫曹真方寸大亂與我決戰?無我,則無鷹山大捷!”   越說越氣,田信眼睛瞪圓:“爲使陛下安心,我能向東獲取齊地,我斂衆不進,回師增援陛下!比之淮陰侯,我哪裏做錯了!”   “爲讓朝廷安心,江東戰事我束手不問……偏偏天公不作美,今歲大旱,偶發時疫,兵不能發,白白使孫權休養氣力。哼哼,我料明年還是一場大旱!”   “如今倒好,處處形勢明朗,反倒嫌我礙手礙腳。”   田信說着起身,斜目看黃權:“此間只有我與先生二人,我這哀怨、不滿、誹議朝廷之言,先生也可上述朝中。朝廷若想讓我退,就發明詔,無有詔書,我寸步不讓!”   劉備那裏經過各種衡量,還是選擇徵黃權入朝,擔任尚書令;馬良以左護軍兼任湘州刺史。   隨便馬良怎麼折騰,反正自己督練的一萬湘軍是不會交給馬良的;也別想自己出面斡旋,爲馬良徵召五溪蠻僕從軍。   田信怒容在臉,黃權自嘲笑了笑:“孝先,這也算朝廷自食其果?”   朝廷不是任何一個人的朝廷,是無數人的朝廷,這是一個集體組織。   一個組織的核心……只能有一個,若有兩個核心,自會分離。   田信沒什麼好氣:“是,既用我之強,就該容我之強。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那我成了什麼?”   黃權也起身,努嘴片刻,反問:“我入朝後,馬季常若兵敗江夏,孝先如何向朝廷解釋?”   “解釋什麼?本事不濟身死疆場,理應問罪纔是,要我解釋什麼?”   田信口吻強硬:“我已明言馬季常不適合統兵,誰舉薦、誰任用,就由誰向朝廷解釋。他的命是命,軍中吏士就不是人命?”   很遺憾,人命是不一樣的,有高低之分及親疏之別。   黃權沒回答,臉色卻顯露無遺,認爲田信這是故意用場面話嗆人。   稍稍沉默,黃權還是說:“孝先該退一步。”   “我已退了好多步。”   田信抬眉望東南方向漸漸飄來的雨雲:“我做出的退步,太多人看不明白。如果還想讓我退,還請發詔書,莫再以私情來勸。”   黃權不再言語,詔書不好發。   朝廷是大家的朝廷,田信也有人在朝中,自會反對相關侵害、損傷田信利益的詔令,這樣的詔令會卡在環節上。   何況這類詔令發出,田信若……   更何況,白紙黑字的詔書發出來,就有了具體的倡議者、推動者,無疑是一次明確的站隊。 第四百零九章 命數   離開洞庭,湘江之上。   田信心中暢快了許多,眺望兩岸風物,心中念頭越發清明。   自己躊躇猶豫,歸根到底就三個字,不甘心。   既想報答劉備的提拔、信任恩情,又想牢牢把控手裏的壟斷資源,還想像諸葛亮、關羽、劉備那樣做始終如一的人。   終究是自己想要的太多……這有什麼錯?   生長在紅旗之下,見慣了五顏六色的世界,現在對一個半封建的集權帝國去講無私奉獻,實在有點爲難人。   自己明明有一拳打死所有人的力量,偏偏不得不後退……所謂的戰爭創傷只是個引子,真正造成自己精神混亂的因素就兩個字,委屈。   覺得委屈,不值得。   付出與收穫,很不成比例。   難道要怪關羽、劉備把自己提拔的太快,太過信任自己?   偏偏這具身體又姓田,真篡位……可能今後就沒人敢信任姓田的人了。   又偏偏自己想順心順意做個有好名聲的人,還想抓着權力把其他想做的事情一步步做好。   有點像墊資幹活的包工頭,我墊資買來的材料,我請來的匠人師傅,我前後操心蓋好的房子……不是我的,自己不能住也就算了,你竟然還想拖工資!   房子蓋的越好,耗費的心力越大,那心中的委屈就越多!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包工頭想不通也得忍,你討要工資時如果情緒激動打了人家一拳,那你這工錢就別想要了。   可自己不是包工頭,自己手裏握着的是刀,不是瓦刀。   有刀,就能慢慢講道理;而不是閉嘴,聽人給自己講道理。   也虧自己始終握着刀,大家才這樣心平氣和的跟自己講道理,勸自己。   刀麼,不見血的刀子,算什麼刀?   思緒明瞭,對未來也有了明確想法,田信眉宇在陽光下顯得俊朗許多,眉頭陰翳被驅散一空。   他不由呵呵做笑,一名同船的軍吏側目時見到田信的笑容,也不由跟着笑起來,對身邊跟着的幾名中尉隊官說:“諸君還是閱歷不足,主公素來用兵謹慎,豈會中敵計策?”   說話的中校軍吏胸前掛着東征、萬歲、北伐三枚金幣,他面前的軍吏只有北伐金幣點綴在對襟比甲左胸前,依舊憂慮:“廣州不毛之地,瘴氣遮蔽天空,我軍又是兩萬將士深入三千里,糧道斷絕若或染疫,恐損公上威名。”   這批軍吏來自北府新調,與他們同來的還有北府軍中夷兵出身的舊部。   林羅珠、摩崇十幾個營督、率長袒露上身曬着太陽,毒辣陽光曬在他們本就黝黑皮膚上,更顯黑紅。   這幫人浪蕩無威儀,讓同船的龐宏很看不過去,總覺得刺眼。   大概也理解這些人跟田信的感情,當初是肩並肩一起突陣的生死交情,這回把這些人帶出來,都是要謀求封君地位的。   沒有意外的話,今後交州、廣州廣袤山林裏,這些人會成爲一個又一個的城邑封君。   自己在田信麾下,看這些夷兵舊部覺得刺眼、不可靠;估計朝廷裏,許多人也在用同樣的目光看自己這撥人。   龐宏抱着一個西瓜到田信身邊,從這裏還能看到岸邊黃權佇立的身影:“公上,黃公衡是何說法?”   “他傾向於保守,不願相信我等。”   田信接住西瓜,抬手一記手刀劈成兩半,自留一半抓着瓜瓤喫,口吻隨意:“我會請廖公淵駐屯湘關,爲大軍供應糧秣。各司本職,平復交廣二州後,再論其他。”   龐宏微微頷首,喫一口西瓜,凝目去看遙遠的南方:“當年公上若揮兵南下,或許今日形勢迥然不同。”   腦海裏卻在想關平即將發動的第二次東征,這次己方南下交廣,如果東征再出疏漏,己方可就無法回師救援。   不像前年那一戰,能順漢水而下,直接參戰。   田信想了想當年的局勢,當時如果自己出兵向南,等自己掃平交州、廣州,怎麼也需要兩三年時間。   到那時候,自己或許真的就成了蠻王。   喫完西瓜,田信扭頭:“巨師兄,向廖公淵草擬調令,使之移鎮湘關;再傳告麥城令嚴鍾,秋收之後,多收購糧秣。另向北府發文,令廣大將校以‘驕兵’爲題書寫散文,不必拘泥四六對仗,力求有思有想,能言之有物。待收攏造冊,以紙張抄送行營,我會閱覽批示。”   龐宏聽明白意思,將西瓜丟入江水裏,轉身去找相關軍吏書寫公文草本。   湘水岸邊,黃權看着南下的船隊漸漸遠去,心中憂慮越發深重。   所謂的湘州,就是荊南。   孫權背盟來襲時,荊南各郡已被孫權、呂蒙滲透。   不能將這種被滲透理解爲關羽的失職……這是當時荊州治中從事潘濬的失職。   荊南平定後,田信本人在江陵、麥城立下大功;田信分遣在外的夷兵也立有功勳。   加上關羽厭惡荊南反覆多變,有意抬高夷兵營,使許多夷兵營軍吏加速晉升,遷任荊南以便壓制荊南豪強。   自己之所以清楚關羽的想法……因爲自己當時也是這麼考慮的。   可現在荊南各郡的郡兵,有很深的夷兵營風格,郡兵裏,也多有歸化的夷兵。   所謂的湘州四郡,四郡兵合計七千餘,其中約有兩千是歸化的熟夷,這已經是一個危險的份額。   現在田信本人抵達湘州,又精募熟夷勇壯,編訓出一支萬人規模的精兵。   這支番號爲湘軍的精兵本意是給南中戰場編訓,可現在這樣的形勢下,田信還肯不肯把這支精兵移交給相府?   黃權長吁短嘆憂慮不已,跟田信合作過,田信從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   準確來說,田信守的規矩跟常人不同。   推究原因,就是田信晉升的太快,個性沒有經歷過打磨,也沒被人欺負過,就像一張新牛皮,沒有經過挼制,是很生硬的。   因此田信有底氣,也有信心蔑視俗規末節。   朝廷越是依賴田信,田信傲然之意就更爲突出。   如果讓田信在基層浮沉十年,自能雕琢成器,不至於如今這麼刺手。   除了皇帝能壓住、調遣,再換其他人,則無法號令。   可一個基層磨鍊十年的人,固然聽話順服……可這種人掌權後,壓抑已久的性格爆發起來,鬼知道有什麼奇葩愛好。   好在自己即將徵入朝中,可以就近盯着中樞,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   黃權心中微微安定,又想到了馬良兄弟的相關傳言。   兵主厭棄。   這是田信對關羽說過的話,已經流傳出來……難道馬家兄弟真的就不能統兵?   黃權是不信的,恐怕馬家兄弟也不信。   越不信,就越要證明。   恐怕皇帝那裏也不信,要試着打破這個言論。   較勁,這不是跟田信較勁,而是跟所謂的命運較勁。   可越想這件事情,黃權越是心虛,馬家兄弟三個,每次擔任軍職都能避開戰鬥。   最離奇的還是馬良,魏軍夜襲時,途徑馬良看守的馬超中軍大營不管不問;馬康剛剛得到重用,擔任方城的邸閣長,就在吳班叛亂之中殉國身死。   可怎麼辦?   難道等馬良來交接時,再好好勸馬良謹慎?   彼此沒有這麼好的交情,這個事情應該讓諸葛亮這些人去頭疼。   凡事涉及到捉摸不定的命數,沒幾個人能淡然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