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預估
編纂字典這等文化大事面前,張飛做出一些讓步也是衆人所能理解的。
第二天張飛離去時,橘林館許多人就知道了張飛的來意,他以放棄北府番號爲代價,將女婿夏侯獻推到字典檢校團隊裏。同時陳公國也有扶助衛公國,建立造紙工坊,提供兩千臺織機以作貿易的相關協議。
廖立也是大清早來橘林館等候,昨夜田信初步編好了字表目錄,現在需要確定具體的增刪條件。
他在前廳來回踱步,激動的難以剋制。
字典,只要做好這件事情,足以名垂千古,足以誇功當世,抬高每一個參與者的門第。
啓蒙字典,有啓蒙的,肯定還有其他字典。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也只有己方目前有力量迅速推動字典的編纂、刊印。
第一部字典的意義非比尋常,也只有己方能迅速推出。
其他人勢力,曹丕那裏雖然積極學習、改進造紙及印刷方面的技藝,這本是爲了發行糧票,取代五銖錢而做的努力,現在卻正好能用上。
只是其內部與世家混合在一起,編字典會激化矛盾,如果想要掩蓋這個矛盾,就要不斷擴大編纂團隊,反而降低效率。
漢朝廷這邊則是缺乏人手,也缺乏紙張、刊印的技術。
啓蒙字典故名意思,肯定是簡化的字典,先編纂出來,順便積累經驗,爲下一步更爲正規、恢弘的字典做準備。
田信忙碌半宿,清晨也算睡到自然醒。
與關姬一起喫早飯時,關姬說:“夫君,館內、館外人皆多動,此事恢弘不在熹平石經之下呀。”
“是,何止這些人,我料江都方面也躁動難安。”
田信端着牛奶咕嘟咕嘟喝着,如今飲食方面營養攝入充足,雄壯比之趙雲、關羽、張飛有些不如,但也算得上勻稱,有肉。
缺點還是一樣,肌肉羣發達,體脂始終很難提升,長不了膘。
膘肥體壯,纔是一名甲士的基本素質;出征在外,搏殺在即,都是在靠一身膘提供續航、攻擊增幅、防禦緩衝。
冷兵器的精兵,第一要素就是膘肥體壯,跟使用熱兵器的士兵不同。
田信目光遲疑,思索字典引發的風暴規模。
這個規模應該是不斷壯大的,初期應該是自己可以承受,頂得住的。
原本計劃是遷移到嶺南,召集人手先編纂一本類似《世說新語》的書,隨後再抄錄經典,編纂一本《成語詞典》,統合之人之經典、故事,用作啓蒙。
成語故事對軍士的啓蒙效果更大一點,這是自己親自教學後的心得。
唯有封閉的環境,才能督促軍士按規劃進行學習;如果環境動盪,軍士心思紛亂,很難沉心於學習。
而軍士很多情況下需要進行勞動生產,或訓練值守,所以不可能封閉在營壘中專心教學。
所以日常教學時,是在一個相對開放、流動的環境裏講學;如果講學內容圍繞成語典故進行,能激發軍士好奇心,增加啓蒙效果。
世說新語、成語詞典之後,纔會着手編纂啓蒙字典,進而編錄陳國字典。
《陳國字典》、《陳國後漢書》則是今後國內文化相關的大事情,大概兩代人收集資料,才能完成定稿。
這是計劃中收編世家的處置辦法,參與這兩部鉅著的世家成員,自然而然的就跟陳國綁到了一起。
現在不得不拋出字典這個計劃、概念,究竟會引發多大的觀念衝擊?
曹丕是個追求完美的人……做事方面比較挑剔,就連立太子,猶豫幾次,還是選了一個長得好看的曹叡當太子。
在他心裏,皇帝本就應該由長得好的人來擔任。
自己這邊搞字典,曹丕肯定會效仿……曹丕已經在信中誇讚雕版技藝之精妙,故意感慨印刷油墨的事情。想用耕牛跟自己置換油墨技術……油墨技術不解決,曹丕這裏編好字典,就算刊印,效果也不理想。
朝廷這邊也有實力完成字典編錄,問題也是一樣的,缺乏油墨技術。
造紙術從來都不是問題,這只是一個生產成本的事情,生產規模上來來,經過技術總結、提升,總能產出質量合適的紙張。
雕版不難,難在印刷的油墨。
所以麥城的印刷組織應該遷往嶺南,免得自己一不留神,被朝廷徵走。
最好是自己南遷時,跟隨自己移動,免得被截胡。
印刷油墨也沒必要劫走技工,只要當面審問明白技術關鍵,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可這麼防着朝廷,是不是有點不厚道?
見他思索中回神,關姬好奇問:“夫君在想什麼?”
“我在想……朝廷值多少錢,我家又有多少錢。”
田信拿起一個甜麥圈咬一口:“現在丞相不在,我還能在朝廷裏攪風攪雨。等丞相回來主政,軍民物業興旺,我家這點積蓄,就算不得錢了。”
自己家裏的確有錢,除了蜀錦不能製造外,其他東西都能自給自足。
關姬端着牛奶眨動眼睛:“夫君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想放貸的事情,朝廷北伐肯定缺錢缺糧,我若湊集錢糧,待朝廷急需的時候借貸給朝廷。嶺南兩州十三郡,我家有兩郡,正好讓朝廷拿其他荒僻、不產一毛的郡……充作抵押。”
田信滿口胡話:“你想啊,嶺南各郡兩漢以來就沒向朝廷交過稅……去嶺南當官,都是官吏搜刮土特產,自肥而已,於兩漢朝廷而言並無收益。所以拿嶺南不毛之郡做抵押,去征伐、光復北方富庶之郡,對朝廷來說不虧。”
關姬卻陷入認真思考,嶺南十三郡,其實都是自家的。
按現在這種說法,只是給朝廷一個借貸的理由罷了。雖然面子上不好看,可自家每年支付朝廷的錢糧也算有了個說法,這樣今後子孫也有一份大大的產業可以分配,不至於看朝廷臉色。
亂七八糟給朝廷的好處太多了,稀裏糊塗的算不清楚。
如果把賬目立好,今後每一筆出入都能有所記錄,就能逐步把嶺南各郡歸入陳國疆域。
陳國能這樣發展,宋公國、衛公國也就可以,省喫儉用給朝廷放貸……關姬越想眼睛越亮,越覺得此事大有可爲。
田信只是看了眼她這模樣,就繼續用餐,繼續在心裏推演字典引發的風暴。
風暴的最大危害,無非就是針對自己,或關姬、關羽以及張飛、劉備發動一場刺殺。
關平、關興、張紹、張苞也可能在刺殺範圍內;皇室、三恪家族重要成員遇刺,帝國內的平衡被打破,許多事情就不能含糊處理。
第五百零一章 嫡系團隊
飯後,田信與廖立會面。
飲茶解膩,田信說:“翼德公有意斡旋,已跟我交換了北府番號。這樣一來,只有衛府番號適合衛國。西府空置,絕無可能讓與尋常人家,此馬孟起之機緣也。”
馬超最近的表現很平靜,在原來的軍制改革中,他沒有撈到一個府兵的番號;意味着沒有養兵的地盤,也沒有固定的兵源。
只要北伐成功後,他的左軍就得讓出來。
不讓出來,朝廷停發軍餉,馬超也抓不穩左軍。
意味着他撈到一個趙公爵位,一縣封國之外,再什麼也沒剩下。
關羽、張飛那裏不可能再幫馬超說話的;所以把兒子寄養到田信這裏,暫時由廖立啓蒙,今後算起來是田信的第一個徒弟。
對於馬承,廖立這個啓蒙老師是很滿意的,馬承表現的謙遜、懂事,還十分專注的進學,極有求知慾,這讓廖立有一種如獲至寶的感覺,看馬承很順眼,也很感激田信給與這個啓蒙的機會。
馬承看他這個老師也很順眼,師生關係很是親近。
這只是田信的實驗,感染廖立、馬承後,以確認知識的傳承效率。
感染馬承也是不得已,馬超歲數大了,對這個長子很看重,萬一在自己這裏夭折,自己可沒法向馬超交待。
別看馬超一副很能經受打擊的模樣,如果馬承真的夭折,馬超肯定也活不了幾年。
馬超的希望,繼續生活的信念,其實就寄託在馬承身上。
特別是廖立啓蒙,讓馬承表現的越發出彩後,馬超對這個兒子傾注了太多的想法。
西府番號在魏延手裏,西府未來肯定安置於河西走廊,魏延和馬超誰更合適?
應該是魏延,可如果由馬超握着,最終會傳到馬承手裏。
廖立思索一番:“公上,馬孟起不適合外放。”
“是啊,他不適合外放,可魏文長爵位較低。世代執掌西府,與禮不合。”
禮是秩序,秩序是尊卑有序,不需要自己強調,朝廷自己會強調這個事情。
如果尊卑秩序亂了,朝廷的根本也就亂了,朝廷比自己還要在意這個尊卑秩序。
魏延功勳不夠,爵位不夠,這就是最大的缺陷。
皇帝肯定會給魏延補償許多機會,能不能抓住機會就看魏延自己了,如果抓不住,皇帝也沒理由強行提升魏延的地位。
地位不夠,那就別想世代掌握西府。
兄弟幾個分家產尚且要劃分明確,更別說朝廷這個大染缸,裏頭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總的來說馬超還是比較熟悉的。
拉着馬超一起打牌,總好過跟幾個陌生的人打牌。
把馬超推到牌桌上,馬超打牌有個分寸在……最起碼自己準備胡牌時,打個眼色,馬超會考慮是否配合。
至於陌生人……滿滿熬着吧,這種不熟悉路術的人上了牌桌,一時半會摸不清套路,肯定會喫虧。
朋友找熟悉的好,競爭對手也要找熟悉的。
至於找陌生的強敵來砥礪自己……又不是練級、修仙,犯得着麼?
廖立心中焦慮,自己是來討論字典的,卻被拉着討論北府、西府、衛府的事情。
又不能發作,聽田信說:“北伐歸來時,北府有百營編制,後割二十營南陽籍貫吏士給衛軍;今北府保留建制,兗州、豫州籍貫吏士有三十八營,也應安撫。我不知彭永年能否安撫吏士,還需公淵前往北府,代我撫慰各營吏士。”
彭羕這個北府行軍長史到處跑着蒐集資料,編纂《北府戰紀》,職權由留守長史陸議施行。
對這個任務和安排,彭羕表現的很是積極。
做好這件事情,他才能由內而外融入北府,而非表面職務的融入。
所以更改北府番號的事情通知下達後,田信也不覺得有問題,結果自己的安排下,行軍長史彭羕不管正事,對軍中醞釀的牴觸情緒缺乏敏銳嗅覺。
張白溺亡,陸議跑回來奔喪,沒能第一時間處置軍中情緒,結果勢態擴大,完成串通,就已經不是陸議能處理的,只好上報給自己。
北府不滿情緒由來已久,先是關中籍貫吏士所編的四十二營兵不滿意主攻地位被取代,北府番號改易與否,與他們關係不大。按照預定的方案,這四十二營關中籍貫吏士會改爲西府兵。
對番號改易最不滿的反而是兗州、豫州籍貫的吏士,這是田信沒有想到的事情。
照理來說,北府改易,這三十八營中原籍貫的府兵就能遣還原籍,過上平民生活。可事情就是這樣,從軍吏到軍士,都不願脫離北府這個自給自足的大集體……他們已經受夠了中原的動盪。
對未來是否能維持太平,許多人持悲觀態度。
擔心被武裝起來,去打一場必輸的仗。
與其那樣,還不如待在北府不走,這樣自身的安全、溫飽也有保障,也能受到世人的尊重。
物資極爲充足的時代,依舊有人爲了一點扭曲的心裏感受故意去折騰、迫害別人。
而這個物資生產艱難的時代裏,什麼都缺,離開北府這個大集體,每個人都顯得脆弱,經不起打擊。
因此引發的情緒反響是很強烈的,太多的吏士不信任北府外的生活,不認爲外面的生活,能比北府的生活更好。
現在已經跟張飛達成協定,自己脫不開身,只好請廖立這個北府護軍前去南陽通知此時,安撫軍中躁動情緒。
見廖立神情焦慮,雖知他會服從,可心裏也會有所不滿。
著書立說,是廖立這類人的終極夢想。
寧肯一天喫粟米粥,也不肯放棄夢想。
夢想就在眼前,卻要去南陽公幹,廖立怎可能情願?
田信早有準備,安撫:“此去,前後非一月時間不可。何況編纂字典,僅靠四五十人是不夠的。公淵此去,正好從各營挑選精幹軍吏,使來麥城助我編纂字典。恰好也到北府春試的時節,公淵主持考覈事項,擴大軍吏錄入名額,取士兩倍以充各營缺額。”
“哦——!”
廖立反應過來,語氣拉的很長,眼睛睜的圓圓:“公上要在軍中選取佐史?”
按理來說,這麼大的好事情,應該找官吏、故交子弟來打下手,以積累經驗,積累名望。
甚至鹿門山那麼多講師、學生,都可以打包邀請過來,管喫管住,讓這幫人協助工作。
可現在要甩開各種人,從軍中選取軍吏?
廖立有些不相信,又很激動,自己去主持科考取士,能積累一批親近自己的基層軍吏;再從現役軍吏中選拔適合參與字典編纂的人員,又增大了自己在編纂字典時的影響力。
見他連連點頭的模樣,田信也不感意外,廖立又非聖人,自然有所追求。
安排好廖立,田信又給陸議發去一道公文,北府各營的少壯軍吏得往身邊抽一批,讓陸議協助廖立抽選軍吏。
如果繼續放任生長,肯定會越來越歪。
第五百零二章 陳乃新國
江都,大清早的,議郎譙周在自家院落裏圍繞着黑驢子來回踱步,出於某種猜測,總覺得當初去麥城求種,自己應該受到了糊弄。
黑驢是好黑驢,江都獨一份。
可受孕進展跟其他官吏家的馬匹比起來有些緩慢,自己或許應該去麥城,找陳公討個說法?
嗯,應該去一趟,要知道送給麥城的那批鵝蛋足以孵化出一個龐大鵝羣……這是一個產業,產業!
許多豪強莊園裏不見得有能力養一羣鵝,自己可是送了一羣鵝,過個十年,得繁育出多少鵝?
荊州是真的被打爛了,鵝種難尋絕非笑話。
心思敲定,反正議郎這個職務就是方便走動的職務,也不需要天天點卯。
譙周準備乘船前往麥城問一問情況,剛出門沒走十幾步,就見鄰居的鄰居開門走出,是原來的水師部督羅蒙。
漢口戰敗後,趙累敗死,部督陳雷陣亡,另一面部督羅蒙也削職處理,如今算起來是個白身。
可漢軍高級水師指揮軍吏本就少,羅蒙總有重新啓用的時刻。
只是羅蒙一家似乎在做搬遷準備,前後五輛手推板車停在門前,羅蒙的一雙兒女已經坐到了板車上,家中奴僕除了女眷步行,男子負劍推車。
幾個鄰里與羅蒙一起談話,譙周也走過去詢問:“公覆,這是爲何?”
“允南先生,陳公在麥城設立小學,本發書來邀,某又貪戀權位不忍輕離。今聞陳公欲編啓蒙字典,可見陳公十分重視衛率小學,爲家中兒女顧慮,今有意遷居麥城。”
羅蒙是襄陽人,字公覆,襄樊戰役期間充爲水師領軍校尉,關平東征時,跟陳雷充任水師左右部督。
譙周看了看羅蒙的一雙兒女,都是很聰慧伶俐的樣子,也向着他拱手施禮,譙周回禮,笑說:“蔡大家與公主殿下設立女子小學一事雖出奇,但也算是開創新風。我也有意前往諮詢內情,也好便於朝中探討。”
羅蒙見譙周身後幾個僕僮揹負簡單行囊,距離麥城雖近,步行也就一日路程:“允南先生可願同行?”
“我去麥城也算公幹,昨夜就遣人定了一艘船。公覆若有意,不妨一同乘船?”
譙周所邀,羅蒙稍作考慮還是拒絕,作爲水師退下來的高級軍吏,他出行如果要坐船,有的是免費的船。
可現在實在是沒臉去見搞船運的那些人,圍繞江都搞運輸的,要麼是豪強家中的小船隊,要麼就是漢軍水師的副業。
羅蒙這裏與譙周分別,一個走水路去麥城,中午就能到;另一個扶老攜幼走陸路,下午才能到。
北城,新修築的元戚坊,御史中丞習禎上朝前正與自己的小孫兒告別。
田信跟習宏是並肩作戰,崛起於微末之際的朋友,所以習宏的兒子習溫也在田信邀請範圍內,習宏早早把兒子送到了麥城,編入衛率小學。
而自家自以爲有鹿門山,也有未來的太學,沒必要去參與什麼小學、衛率,因家中討論沒結果,也就拖着沒有答覆。
畢竟龐宏也會參與到衛率小學的教育工作中,都是親戚、鄉黨,理應給個面子。
可現在田信要編啓蒙字典……這是個不打無準備仗的人,既然已經宣揚出來,那說明計劃已經制定妥當。
自家沒有更好的選擇,只好將習溫、習隆這對同齡的同族叔侄一起送到麥城求學。
反正現在朝廷也沒有相關的小學、中學設立計劃,倒是龐林在豫州鋪設小學教育,每縣有小學,郡城有中學。
既然朝廷沒有相關計劃,孩子教育又刻不容緩,不存在對立的選擇,那暫時把孩子送到麥城不算什麼過錯……如果朝廷也跟着設立小學,再看雙方師資情況,擇優而定。
劉備本就睡眠少,回江都後思慮長久,熬到深夜才睡,天一亮就自然睡醒。
今日當值的黃門丞黃皓端來許多奏報,都是大清早投入黃門的新鮮奏報。
劉備不急着看,用餐前做健身操,未過不久,三個兒子不分先後來向他請安、問候。
遂一同用餐,連關羽都開始喫清淡的粗糧,劉備這裏也有這個趨勢。
餐後,他將十幾份陳太子衛率、小學、字典相關的奏疏推給劉禪:“公嗣先看看,有何想法。”
“是。”
劉禪先後翻開,神情平靜,看完後想了想,說:“孝先兄長事事爲天下先,此舉利國利民於長遠。只是孩兒以爲今後孝先兄長有所舉動,應先通告朝廷,朝廷也不至於事事被動,無所舉措。”
“道理是這樣,可朕沒臉去說。”
劉備手裏握着張飛的請罪奏表,內容是張飛擅自放棄北府番號,跟陳國交換了一批物資。
握着奏表,劉備臉上已有老年斑,目光明亮:“朝廷乃匯聚天下英才之所在,天下英才羣聚一堂,尚不能預測孝先舉動,還要孝先事事通稟……此言也不怕孝先笑話。何況,就算孝先事前通稟,朝廷可有人力、物力一同跟進?”
劉禪頭低着,朝廷是真的缺錢、缺人。
養軍的耗費太大,哪怕現在江東投降,可終於教育的人才還是太少了。
江東降臣、人才需要閒置一段時間進行篩查;篩查後也不能授予重要職務,也不能把教育的權力交給這些人。
看似人才匯聚,處處有富餘、閒置的人,可很抱歉,事情就是這樣,到了用人之際,這些閒置的人,都是不合適的人。
劉禪是頭低着自己想事情,劉永在一側眼睛左右轉動,似乎有所心得。
至於劉理則事不關己,這是個幸福的小子,哪怕有些智慧,也不去觸碰,優哉遊哉的。
作爲父親,劉備也有意放縱劉理,不使劉理承擔職務,給劉理一個輕鬆的生活環境。
劉備目光移向劉永:“孝先手中並無閒人,如今自是缺人。朝廷處處有閒人,爲何還缺人?”
“兒臣以爲漢乃舊國,陳乃新國。昔年如陸伯言、張惠恕等人來投,朝廷不能用,非是不知其賢能,而是舊國頑疾使然。而陳國是新國,並無舊疾,能人盡其用。”
劉永笑容勉強:“如今朝廷窘迫,兒臣想來蓋是同理。”
劉備想到了自己與田信的年齡差距,微微頷首:“陳乃新國,此言有理。”
陳國用人沒有歷史包袱,敵國叛臣在陳國效力也沒有精神包袱。
第五百零三章 鹿門
鹿門山,還是散養性質的教學方式。
講師輪流講學,前來求學的學生擠在一起聽講,師生關係並不固定,只有主講跟學生有較爲深厚的關係。
這是個老師講學過程中尋找優質學生,學生聽講時尋找合乎自己理念的老師,是個的相互尋求過程。
鄧小滿、蒯濤被趙雲削職後,短期內回不了武當道理學院,只好來鹿門山聽講。
都是單身,沒有養家的負擔,缺錢了跑到漢津去打工,攢點錢再來鹿門山聽講,日子倒也過的瀟灑。
鄧小滿又在北府培養軍吏的訓練中學習過獵戶、漁家技藝,不管是山中埋設陷阱,還是捕魚籠子,都能帶着蒯濤一起喫些肉。
北府軍吏教育後,只要是個勤快人,就沒有被餓死的可能性。
唔,也有亂喫東西把命丟掉的例子。
山中不知年月,某日清晨因夜間降雨,晨霧瀰漫。
鄧小滿、蒯濤兩個人結伴入山,搜索戰果;捕獸夾、大型陷阱之類的需要工具太多,鄧小滿採取的是麻線搓編的繩套。
先在一處陽坡灌木叢中找到一個被鷹喫的只剩下皮毛、頭、腿,將要風乾的兔子,殘存的腿還被繩套綁死。
蒯濤遺憾不已,又神色悻悻,這是自己沒有檢查到,遺漏的兔子。
鄧小滿也沒有說什麼,鹿門山周圍太多山陵,分開搜索繩套時有所遺漏也正常。
沒什麼好抱怨的,沒人會故意忽視一頓肉餐,這事不能怪蒯濤。
抓了只鮮活山雉,兩人當即朝鹿門山趕去,講師講課是隨緣的,聽講也是隨緣的。
因爲昨夜降雨,兩人回來時見周圍只有百多人在活動,不見講師蹤跡,鄧小滿略有得意,低聲:“看吧,我猜就這樣,昨夜降雨,上山路滑,山下道路又泥濘,沒幾人能上山,幾位先生自不肯厚此薄彼。”
蒯濤點着頭,看到習忠、龐宏在遠處樹蔭下閒聊。
彼此不是很熟,雖說父輩還算熟悉,也僅僅是認識,談不上交情。真要說交情,要從祖父一輩纔有些交情,可歷經亂世,鄉黨情誼早就淡了。
鄧小滿也看到了這兩人,低聲詢問:“阿濤,太子之名,可是跟龐巨師一樣?”
“不甚清楚,我隱約記得龐士元投奔陛下時,習氏一分爲二。習文祥兄弟三人與馬季常等人追隨丞相投奔陛下,另一支則與龐士元友善,投陛下後皆受軍職。”
蒯濤低語回答:“劉景升大治荊州以來,時人以軍吏爲賤業。自公上創立北府以來,軍吏復爲良吏。”
陳太子田平的平字來源於舅舅關平;於是就有許多傳說,一種傳說是田信受龐宏、習宏影響,認爲龐宏的宏字,是龐統從習宏這裏借取的。
習禎的妹妹是龐林的妻子,習禎兄弟三人以參贊、縣令、郡守起家;習珍、習宏兄弟則更親近龐統,似乎是龐統帶大的小兄弟。
兩個家族很親近,習珍、習宏追隨龐統,由龐統教授才學,也存在這種可能性。
反正鹿門山是龐家的,也是習家的,最多有個客居講學的司馬徽。
當年的司馬徽,就如現在的徐元直一樣,哪怕是首席主講,可鹿門山依舊是龐家、習家的。
鄧小滿有許多好奇,求證一條不知真假的流言,見徐元直這個潁川人從館舍裏走出,就問:“聽聞當年龐士元公曾往潁川求學於司馬德操公?”
“是有此事,龐士元至時,司馬德操正騎在桑樹喫桑果,暢談甚歡。”
蒯濤語氣尋常,鄧小滿聽過這個說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司馬徽竟然會騎在桑樹上跟龐統交流。
見徐庶與龐宏、習忠交談幾句返身就回館舍,兩個人互看一眼,就提着鮮活野雉去館舍。
終究出身北府,一個蒯氏子弟,一個鄧氏子弟,族系再偏遠,也是大族末裔,兩人駐步先與龐宏、習忠打招呼。
龐宏對這兩人有些印象,就說:“侍中廖公淵不日將往北府主持軍中考覈,此次選士兩倍於往年,你二人終究是北府舊吏,又無新罪,可往參考。若考中,就學武當,也能省去三餐奔波。”
兩個廢棄軍吏再去參加軍吏考覈,幾乎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以軍吏身份去武當求學,三餐有保障,可以專心求學,這幾乎是最大的幸福了。
“謝巨師先生提點。”
兩人施禮道謝,又一起去館舍裏給徐庶送野雉改善生活。
習忠見兩人背影:“巨師,不妨再做等待。朝廷絕不會任由陳公專美於前,必會徵集全國學者、雕工於一堂,專司字典編纂。陳國雖富裕,但人力寡少,縮編字典僅限啓蒙,也算是量力施爲,遠遠比不得朝廷器量恢弘。”
“不能再等,陳公有所徵,我若婉辭,必使外人笑話。”
龐宏耐心回答:“公上做事,謀定而後動。待朝廷湊齊人員、物力着手編錄,陳國字典已然暢銷郡國矣。”
“話雖如此,可以陳國之力,絕無可能編纂大典、正典,唯有朝廷纔有能力召集當世學者。到時候朝廷所徵,陳國學士、物力還不得爲朝廷所用?此去麥城,縱然有所得,今後必有所失。”
習忠繼續規勸,陳國編纂的字典絕對算不得大字典、正字典,唯有大漢朝廷纔有這個資格。
陳國哪怕編好字典,漢室朝廷稍作刪減補充,那就是大漢的字典,平白爲朝廷做了嫁衣。
除非陳國卡死朝廷的印刷渠道,讓朝廷即便編纂出字典,也無力大規模印刷,只能以謄抄、石經的方式存留、傳播。
可陳國會卡死朝廷的印刷渠道?
陳國不會,很多方面,陳國的先進技術都是樂於分享的。
所以習忠斷定陳國不可能獨力編纂字典,耗費人力、物力編出的字典,會迅速被漢室朝廷拿走,改頭換面,到頭來一無所獲。
因此最大可能性是陳國與朝廷協力編纂字典……這樣主導地位是朝廷的人。
現在急着去麥城加入啓蒙字典的編纂團隊,固然能積累經驗,可今後編纂大字典,絕無可能再躋身於主導地位,會喪失許多文字的解釋權。
龐宏擔任過一年多的北府主簿,北府機密他幾乎都知道,就連田信與曹丕的書信聯繫,也是他經手整理的。
總的來說龐宏對曹丕沒有多大惡感,曹丕即位之初,青徐不穩,曹丕率軍巡視到譙郡,期間做了許多撫慰人心的事情。
比如聽說龐林妻子習氏撫養孤女的義舉,就派人送了一套生活器具、服被,以改善習氏母女的生活狀況。
而陳國與漢室的關係早晚會發生變革,特別是如曹丕信裏推論的那樣,維持目前的狀態,對陳國最好,對此田信也是認同的。
天下一統,朝廷內的核心問題就從統一,發展爲削藩、強幹弱枝、裁軍、休養生息,處處都跟陳國的發展相矛盾。
在這個天下一統的前夜,龐宏斷定陳國字典肯定會加速編纂,還會卡死印刷技術,趕在大漢字典面世之前,將陳國字典送到各郡各縣!
這種話,是不能對習忠說的。
第五百零四章 捷足先登
麥城,廖立前腳走,後腳譙周纔來。
很遺憾,除了廖立這樣的老派官員願意和顏悅色跟他打交道外,其他官吏因爲出身、履歷的原因,並不怎麼待見譙周。
不是因爲譙周本人,而是因爲他身上這個議郎身份。
朝廷現在依舊有廷議、朝議的區分,廷議權在皇帝、侍中;朝議時雖在朝堂,但發言、表決的只有事件相關公卿,以及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諫議大夫、議郎這四個職務官員。
朝議時,事前跟你無關,你又不是上述的大夫、議郎,那你就連發言的權力都無。
例如呂乂彈劾田信,就是典型的擅權、逾越,做了不屬於他職責範圍的事情。
麥城木坊逐步開始南遷,相熟的鄰里要分離,自然地會埋怨朝廷處置方式。
朝廷是個大鍋,所有人都在這口鍋裏喫飯,喫飽肚子砸鍋的大有人在。
哪怕田信判斷失誤造成損失,許多人也會怪朝廷……很正常的,誰讓你是朝廷,你就該拾遺補缺。
至於其他人犯的錯誤,更要怪朝廷。
議郎又是朝廷裏有數的話事人,朝廷做的不好,議郎肯定是有責任的。
譙周沒遇到啥好臉色,索性投拜帖求見田信,身爲朝廷議郎,益州僅有的新生代儒學大師,隨着漢室三興,譙周極有可能會因官位提升、影響力提升,從而創立一門有別於中原的學派。
只是譙周家中治尚書,又號稱善河圖洛書,他來見田信,顯得有些異類。
田信看了眼譙周的拜帖,詢問陸延:“伯承觀來,此人何意?”
“臣以爲是探尋字典而來,朝廷必然召集學士編纂字典。”
陸延從容回答:“國朝大事,名利俱全,此爭先之際,譙允南豈會落於人後?”
田信低頭又看拜帖,見這傢伙是來詢問蒙多相關的售後問題……眼饞那頭驢子的人有很多。
略作思考,田信捉筆書寫:“既有不妥,物歸原主可好?”
拜帖裏也不約定見面時間,反問一句,交給陸延發還譙周。
沒心思也沒時間見譙周,譙周今年才二十四歲,身高八尺面目堂堂,也算是年輕有爲,前程不可限量。
這個人在益州很有號召力,今後的號召力必然更強,所以很危險,不做接觸爲好,免得觸及劉備的底線。
這個傢伙膽子也很大,其他人很少來麥城採風,這傢伙倒是隔三岔五來找廖立、蔡昭姬探討禮儀相關的學問。
其家世治《尚書》的標籤很是光彩,卻被自己拋出的太極圖摧毀,碾成碎片,可這傢伙不僅不惱恨,還有找自己探討太極的興趣。所以這是個聰明人,目光很是長遠。
現在益州籍貫的官吏,地位最高的是太常卿文恭;其次就是庲降都督李恢,再次就是丞相府西曹掾,主持相府日常工作的李邵。再往後,纔是馬忠、張裔等兩千石官員。
譙周雖然只是個六百石議郎,可架不住這個人好學,只要半路不夭折,三十歲開始講學,四十多歲時名滿海內,五十多歲時躋身海內大儒,蜀學一脈的開山老祖。
如文恭、李恢之類,官位再高也是個流官;而譙周成長起來後,能合理合情的聚攏益州英才,成爲一方大佬。
譙周也很年輕,學習能力,接受能力很強,如果把這傢伙丟到觀星樓裏,或許另有神奇效果。
“阿嚏!”
譙某人打了個噴嚏,下意識攏了攏敞開的領口,繼續坐在茶館裏看人下棋。
許多中原敗亡的寒門子弟流竄到南方來謀求仕途,有的在江都,有的來麥城,也有一些資歷深厚的去鹿門山廝混,又當學生又當講師的。
這座茶館裏就是許多破落子弟日常聚會,探討學問的交際場所。
他們也是有正經兼職的,太子衛率裏需要一些教材,教員們不願謄抄,就僱傭這些人謄抄。
打心底來說,麥城這裏比江都更宜人,江都悶熱且溼,遠不及麥城涼爽。
要論夜生活的話,江都士戶隨關羽改封去了江東,江都城內的夜生活也沒了基礎。現在江都什麼都缺,最缺服務人員,但不缺做官的人,和想做官的人。
茶館裏低聲探討字典相關的事情,這是一個機會。
“白牛君來了!”
一名半舊素白帛衣的士人腰挎一口破舊劍鞘從門外進來低呼一聲,引發譁然、異動,許多人都站了起來。
先是兩名北府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撐起竹簾,典滿一身緋色圓領袍,進來拱手:“奉公上令,欲募抄書郎一百二十人,授從九品下職俸,食宿、衣着用度俱管。”
一名瘦瘦的中年人率先拱手詢問:“白牛君,據僕所知麥城閒散士人不足百人,謀有友人在江都,可能遣人去招?”
“公上已遣人前去江都張貼布告,待遇與此處一致。”
典滿目光環視一圈,在遠處窗戶邊譙周處稍稍停留,繼續說:“朝廷也欲編修字典,此用人之際,朝廷職俸或許豐厚許多,諸君多多思量。一旦入職,便是陳國之臣,而非漢臣。”
一個士人呵呵做笑,幾個人目光凝聚過去,這人笑聲不止:“來麥城者,誰不想做陳國之臣?”
“這倒也是。”
又有人開口,來回起鬨,都窮到來幫人抄書過日子了,還有什麼不能放棄、割捨的?
譙周正欲端茶小飲,聽到這種話後一口氣沒順,茶水嗆進氣管,乾咳不已,臉都漲紅了。
典滿見再無人詢問別的情況,也就轉身離去,前往軍營。
麥城軍營裏只有田信、關姬的衛隊,騎營安置在廣闊的鄧國屯養,因此這座設計駐屯三個營兵力的磚砌軍營裏,目前只有田信、關姬衛隊各一個營,還有兒童構成的陳太子衛率。
衛率有三個營,但這些兒童可以多人共用一個營房,所以還有許多空餘的營房。
現在招募人手,最好安置在軍營裏進行管理。
譙周不久後也拿到田信的回帖,不由發愣,半天后才反應過來,這應該是田信的玩笑話。
關鍵是沒有批示時間,即不想見他。
稍作思考,譙周就來拜訪蔡昭姬,沒想到蔡昭姬門前拴着十幾匹馬,他認出選曹尚書郎陳祗日常所騎的白馬,還有治書侍御史李邈的南中小矮馬。
這下,譙周又愣了愣,以拳擊掌,感慨道:“我貪舟船安逸,彼輩快馬加鞭,我自落後於人矣!”
第五百零五章 南啊
陳祗、李邈這些人自然急着返回江都,彷彿競爭對手一樣從蔡昭姬這裏問明白字典編纂的工作安排。
然後陳祗仗着騎術精湛,騎乘良駒疾馳而去,李邈跟譙周是益州老鄉。
一個字允南,一個字漢南,兩個南打招呼。
譙周感慨不已,又有些關切:“漢南先生,某與廖公淵頗有交情,不若爲先生借良馬一匹,以免陳奉宗專美於前?”
廖立今早離開去南陽公幹,可廖立的好學生馬承還留在麥城,去找馬承借馬,馬承肯定樂意。
李邈不以爲意:“陳奉宗回江都,急切間也難面聖。允南不若與我乘船同歸江都,正好一同磋商此事。我料陳奉宗急於返回,也是要與友人同謀共思,力求完善。”
譙周還能怎麼辦,只好與老鄉李邈一起乘船返回江都。
畢竟蔡昭姬歲數大了,沒那麼多時間、經歷接見外人;還承擔着橘林館女眷的教學工作。
譙周陪李邈牽馬走向碼頭時,見一夥童子軍在街坊閒逛,其中有一個赫然是鄰居羅蒙的長子羅式。
難怪突然不見了羅式,還以爲夭折,羅家人悄悄掩埋了事,沒想到早早送到了麥城。
羅蒙有二子一女,長子羅式身體不好,沒想到送到麥城編入衛率小學也就半個月時間,竟然面色紅潤起來?
譙周一時想不明白,難道是田信幫羅式治癒了體虛的頑疾?
羅式也見了譙周,小跑過來問候:“允南先生安好。”
“尚好,範則可知,汝父午後將至麥城?”
羅式聞言大喜:“現在知曉了,謝謝允南先生。”
譙周也是做笑,擺擺手:“去玩耍罷。”
“嗯,允南先生慢走。”
羅式說着還搖手,譙周被笑容感染,掛着笑容與李邈一起走向碼頭,李邈牽着馬見譙周斂笑,狐疑模樣,就問:“允南所思爲何?”
“羅公覆長子自幼多病,鄰里間也少見蹤跡。不想送至麥城,卻康復如常,實乃異數,令某難以理解。”
譙周語氣斟酌,鄉黨之間基本的信任還是有的,抱着試一試的心態,譙周低聲疑惑:“莫非陳公氣數強盛,能澤及左右?”
李邈有兄弟四人,幼弟就青年時夭折,兄長李朝李偉南是尚書之一,次兄李邵李永南是相府西曹掾,目前主持相府日常工作,代諸葛亮管理相府和益州政務,是諸葛亮的後勤大管家。
李氏有三龍,李邈性格疏狂,兄弟四人裏,被稱之爲三龍……所以他被鄉里人忽視了。
益州人正積極融入漢室朝廷,除了李家三兄弟、文恭、譙周、馬忠、張裔、彭羕等人外,王甫的堂兄弟王商、王士如今都是郡守。
譙周所問,李邈眼睛眨動,狐疑起來。
田信的運氣始終很好,無往而不利。
甚至廖立這個倒黴鬼,被瑞獸一巴掌打斷腿骨,都能痊癒如初不留隱患。
就廖立這個歲數,哪怕田信醫術再高,骨骼痊癒後應該留一點跛足、瘸腿的症狀纔對。
堂堂漢家侍中,朝廷儀表擔當,要有才華,還要長的有威儀……有沒有才華不好說,可一個跛子絕對談不上有威儀。
多少人眼巴巴等着,可廖立的腿恢復如初……這簡直不講道理。
還有徵戰,田信這邊的軍吏除了當場陣亡的,其他大多數都能戰後救回來,以至於田信攢下了一批殘疾軍吏。
沒人敢小看這批殘疾軍吏,這批人執行力很強……他們才能不重要,只要肯把田信的命令執行貫徹到底,那就是最大的本事,很多人是辦不到這一點的。
這批殘疾軍吏最可怕的是對軍隊的訓練,湘軍徵集來的兵員是荊南四郡之冠,素質十分優秀。
集訓期間,田信帶着關姬去灕江修了一座象邑,直接玩耍去了。
湘軍的訓練,就有這批殘疾的北府軍吏負責,湘軍的戰鬥力已經在嶺南戰場,南中戰場得以展現。
湘軍兵員素質再優秀,也是被吳軍當草人砍的蠻夷,結果這樣的蠻夷被操練後,冠以湘軍之名,就開始橫行戰場。
是湘軍兵員素質強,還是訓練的這批軍吏強?
跟着田信的人,就連殘疾的軍吏都這麼強……這不是命數又是什麼?
李邈眼睛轉動,隱隱間自以爲了解了朝廷的一些舉措用意。
一個人的氣數再強,天意再垂青,那也是有限的;當田信氣數耗盡,枯竭時,自然就到了遭受反噬的時候。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邈神情變化落在譙周眼裏,兩個人精神達到某種契合,李邈詢問:“靈帝時,讖緯有言,帝氣在益州,今應在陛下。又有言,說東南有天子氣,非袁術、孫權之流,又會應在何處?”
東南帝氣莫非應在關氏家族?
譙周覺得這不可能,關羽不可能謀反,田信在,關家今後兩代人不可能有謀反的動機。
“帝氣自北轉移向南,此古人共識也。”
譙周如此回答,兩人走在街坊之間空闊道路,又說:“我聞道理學院有辯論,問何處爲南北分界,各有說辭。陳公以氣候爲準,以秦嶺、淮河爲南北分界。說北方至多兩年三熟,而南方能一年兩熟或三熟。”
李邈陷入沉思,漢人流行占卜,益州更流行卜筮的風氣,不然大家也沒有必要這麼南了。
一路至碼頭,兩人再無言語。
命數這種東西,實在是詭異的捉摸不定。
因一人興邦,也能因一人亡國。
十年、二十年前的天下豪傑,誰能想到最終漢室三興的局面會由劉備撐起?
劉備打贏漢中戰役的時候,誰又能想到關羽三萬人北伐,竟然能打崩曹仁七萬人?又打崩孫權十萬人?
如果天命真的在那個人身上,因遭受魏軍迫害,魏軍也受到反噬,於是有了漢中之敗。
然後遷移路上遭受折磨,所以魏國國力空前虛耗,曹操曹丕父子不得不掀起大規模殺戮來整肅人心。
隨後投入漢軍,漢軍就連戰連捷……看一看這些年的漢軍戰績,幾乎都與田信有關。
甚至沒牽連的南中戰場,李恢輕敵冒進被包圍,還是兩千裏行軍抵達的湘軍解圍,大破叛軍,瓦解了南中豪強的戰意。
莫名的,譙周有了判斷,這場北伐,極有可能是第二場東征。
第一次東征,沒有田信漢口反攻,會敗的有些慘;第二次東征,敗的更慘。
如果北伐……
此前壓制自己不去想這種危險的事情,現在不得不想。
實在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會這麼想……這些人或許現在不想,北伐勝利後也不會去想,如果北伐真的失利,這些人會怎麼想?
船艙裏,譙周、李邈心有靈犀,貌似想到了一起去,互看一眼又都掩飾。
這種事情別說鄉黨,就連兄弟、父子間也不應該明言。
第五百零六章 當面
幾日後,田信來江都,他不想見皇帝,這是個很有壓力的事情;皇帝又何嘗想見他?
這次田信的服飾稍稍尋常一些,頭戴翼善冠,穿淺藍圓領窄袖禮服,腳踩一雙漆皮履,中興劍懸在腰間。
劍履登殿,劉備隱約有了一種大朝會時羣臣的感受,如芒在背,讓田信帶劍上殿……等於讓一羣猛虎上殿。
以田信武技,估計殺光殿上羣臣,寶劍都不帶捲刃的。
讓田信意外的是竟然沒看到張飛,還以爲張飛會一同議事,以活躍氣氛。
畢竟自己跟劉備沒什麼想說的、想要的,說的越多,錯的越多;就是不知劉備這裏怎麼想。
雖然溝通能排解許多誤會,可也會讓許多矛盾爆發出來。
待田信落座,劉備遣退許多閒人,說道:“孝先,魏人曾笑朝廷,說如今漢室君臣失儀,國無威信。我深以爲然,又無力更改,孝先以爲呢?”
“臣亦深以爲然,曹丕雖系挑撥之言,但所說確是實情。”
田信不觸碰桌案上的菜餚、果品,直身跪坐,劍解下放在右首,這是一個武者保持警惕又充滿善意的姿態。
眨動眼睛,田信實話實說:“自章武元年東征,爲全陛下一統天下之夙願,大小臣工吏士無不奮勇,荊益士民甚苦。前後徵戎三載,天下十州板蕩,雖滅亡吳寇,重創魏逆,但百姓流亡,百萬人身死。與我之設想,略有出入。”
田信所答,劉備只是幽幽一嘆。
章武元年時,他帶着益州各軍急衝衝返回荊州,要打吳國復仇,還要平衡軍中勢力。
結果田信、馬超率領別部在宛口陣斬徐晃,成功牽制魏軍徵南、鎮南兩支軍團;己方卻受挫於江夏、武昌堅城之前。
之後張遼急行軍參戰,令黃忠等一批後軍將校折損,並險些把關羽的水師主力堵在舉水湖裏。
若非關羽跑的快,漢軍水師當年就被張遼一把火燒乾淨了。
再之後的敗仗,硬生生被田信扳回來,把魏吳聯軍打崩。
田信當年是反對出兵的,有意休養一年,在章武二年一舉滅吳;然後消化吳國的物資、人力,來個數路北伐,橫掃中原,接收一個相對完整的中原,這樣的中原有戰爭潛力。
不似如今,中原已經喪失戰爭潛力。
想要攻伐河北,許多物資、人力還得從長江流域調派……這個損耗成本,戰爭成本太高了。
關中也是沒有戰爭潛力的,只有防守的力量,很難提供遠征的人力、物力。
所以現在局勢就這麼尷尬,如果不能在接下來北伐戰爭中一舉殲滅魏軍主力,那麼與河北的戰事必然陷入長久的膠着。
河北休養了許多年,新一代的人已經快成長起來,這批人才是真正的魏人。
屢次戰爭中,魏國中軍集團始終被保護的好好,並未折損。
因此從各地物力、人力的銜接、調運來說,大漢沒有一戰消滅魏國的戰爭動員力。
如果進行極限動員,卻被魏軍擋住這致命一擊,那兩國就真的打不動了。
現在籌備的北伐,實在是漢軍最後一口銳氣。
偏偏誰都可以去領兵,唯獨田信不方便再參戰。
田信參戰,打贏了、打輸了,都是麻煩;如果漢軍打敗了,田信再去收拾殘局,這更麻煩。
這跟信任危機無關,而是時勢。
英雄造時勢,時勢亦造英雄,時代洪流推搡着前進,誰敢擋在面前,都將被碾碎,或被裹挾。
劉備長嘆不已,韓信的命運,就是一團黑夜裏持續燃燒的烈火,始終在提示田信及其身邊人。
還有漢初功臣剪除諸呂的政變,很明白的說明一件事情,他活着事情怎麼都能協商;他若不在,就是大家靠拳頭講道理的時候了。
劉備每次見到田信,就很疲倦,他擺擺手將最後一批侍從揮退,問:“孝先,對於今後,可有要說的?”
“陛下磊落一生識人無數,知我不肯加害帝室,雖憂慮,卻也只是憂慮得失。而我,卻找不着第二個如陛下這樣的宗室英傑,我已非憂慮,而是絕望。漢室的韓信、霍光,我實不敢效仿。”
田信說着拿起桌上綠瓷酒壺,嘴對着吸一口,慢慢品嚐滋味,吞嚥入口:“時至如今,我亦無怨言。不論北伐期間,陛下使我坐視也好,還是出陣殺賊,我皆能奉命。陛下、婦翁簡拔我於行伍中,此恩雖大,我亦有功勳相報。後雖躋身三恪,此酬功之舉,而非無故相授,故我坦然接受。”
策封三恪時,關羽、張飛還有個辭謝的過程,田信是直接應下的。
這是該得的東西,功勞、影響力、勢力就在那裏,是當時妥協的結果。
見田信敢說實話坦誠相見,劉備心情複雜,這說明這個問題時時刻刻也在煎熬陳公國的君臣,或許已經做好了翻臉的準備。
朝廷敢翻臉麼?
夫妻之間磕磕碰碰尚且要維持生活,翻臉大打出手,誰都沒好處。
田信敢翻臉麼?從田信從戎以來,什麼仗沒打過?有田信不敢打的仗?
宛口一役,單騎追擊張遼數百騎,周圍潰逃魏軍更是一團團的,田信當年敢追,差點被張遼設計伏殺;再給一次選擇,恐怕田信還敢追。
劉備最後長吁一口氣,面露一縷笑容:“是呀,有云長、翼德、孔明、子龍在,朕也信賴孝先,其實並不憂慮公嗣。只是不甘心,想來孝先也不甘心。”
“是,我不甘心,卻能剋制。可朝廷削藩只在早晚,若不削藩又勢必爲我蠶食。此非黑即白,容不得混淆,臣沒得選。只好盡全力斡旋,使國家少受動盪。”
田信身心放鬆,隱隱間巴不得面前飯菜裏有毒,甚至皇帝安排人刺殺自己……可惜,這些菜餚、果品都是沒問題的。
不由想到自己的筆友曹丕,別看信裏聊得很歡,真見面了,生活在一個朝堂裏,早跟曹丕拔刀相見,除之而後快。
劉備也端起酒杯小飲一口,很多人都知道田信不喜歡飲酒,也有很多人知道田信的酒量驚人。
他又飲一口,目光緬懷:“自羣雄並起以來,各方爭霸,基業毀壞,鮮有保全子孫者。倒是陶恭祖讓渡徐州,族裔全身而退,但卻害了部衆。我欲收編丹陽兵,丹陽兵不喜翼德,去招呂布,呂布剛至,丹陽兵就驅逐翼德,使我基業毀於一旦。”
當時的徐州,是徐州世家出物力,陶謙以丹陽兵、臧霸的泰山賊爲安保力量,大家抱團湊合在一起過太平日子。
曹操眼饞,袁術也眼饞,偏偏陶謙老了患病,徐州世家、豪強急需要一個新的‘陶謙’,以維護徐州的安寧。
大家一致討論選定了劉備,纔有陶謙讓渡徐州。
徐州治理團隊還是那批人,可陶謙下去後,他留下的丹陽兵就必須有個說法。喫的是徐州的賦稅,理應接受劉備的編訓。
可丹陽兵不樂意,去邀請呂布,從此徐州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現在局勢跟當年有些類似,田信眼裏也不覺得奇怪。
縣長夫人只想當人家的縣長夫人,人家不管誰是縣長。
自己明明要廢掉縣長夫人,也付出了行動,偏偏這夥人寧願給縣長做姨太太,也要把自己這個保安隊長往縣長的位置上推。
自己……也是沒辦法,總不能全殺光。
第五百零七章 清賬
離開皇宮,田信騎乘蒙多,入住北城東北角的府邸。
北城遠遠比南城廣闊,現在還有近半土地空置,繼續作爲耕地。
“夫君,陛下如何說?”
庭院裏,關姬爲田信捧來輕便服裝,田信自己更衣:“沒什麼好說的,我勸不動他,他也勸不了我。他太急了,我說他能活到八十歲,他不信,非要爭這個機會。”
“夫君說笑了,陛下戎馬三十載,暗傷舊疾纏身,自不會信夫君這話。”
關姬整理田信脫下的圓領窄袖勁裝款式的禮服,猶豫模樣:“夫君,陛下北伐有幾成勝算?”
“六成。”
田信不做猶豫:“陛下這裏算的是接近八成……若真有八成,曹丕早就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了。”
見關姬情緒低落,田信繼續說:“陛下突然談及陶謙讓徐州,丹陽兵兵變迎呂布入主徐州一事。意有所指,我沒接下話。”
現在江都的城門校尉習珍是個比較中立的人,在這個位置上,意願偏向於中立,本就是一件很危險,不正常的事情。
習珍、習宏兄弟是追隨龐統,隨龐統加入漢軍的;龐統意外陣亡後,龐林又冉冉升起,龐統的兒子龐宏也前程遠大,習氏、龐氏家族的累世友誼得以鞏固。
習珍不一定向着自己,但他絕不可能坐視龐宏、龐林被自己牽連。
所以習珍沒得選,會做一箇中立的城門校尉;任何違背朝廷調兵程序的軍隊,都會被習珍擋住。
如果江都有變,習珍將是雙方的保險絲,會在第一時間被熔斷。
關姬抱着禮服陷入思索,如果江都對應下邳,那麼丹陽兵對應的就是趙雲的衛軍。
衛軍屢經裁革、合併,現在有二十八個營;效仿北府軍屯模式,在江都周圍執行軍屯,輪番服役,所以軍營中時刻有七個營的衛士在當值。
二十八個營,北府割來的二十個營縮編爲十五個,關羽割讓三營縮編爲兩個,湘州四郡的七營郡兵所變爲五個。
這是趙雲精練的一支部隊,可再怎麼精練,原有的吏士烙印還在,大概兩三年時間裏才能磨去大部分烙印。
因此衛軍二十八營,受自家影響的有二十二個營。
關姬思索再三:“夫君,陛下此言何意?”
“沒別的意思,要麼我帶走這些人去開拓嶺南,要麼就真正放手,由子龍將軍予以混編。”
田信說着拿起桌上砂壺,吸一口,站在堂前望着庭院內茁壯成長的幾簇大葉芋頭,白色陽光落在庭院裏,微微有些刺眼。
回憶丹陽兵迎呂布入徐州時的情況,當時許昌朝廷有詔令,劉備帶人南下去跟兵多將廣的袁術鏖戰;隨着丹陽兵叛亂迎接呂布入徐州,補給斷絕,劉備困守孤城,已經到吏士相食的悽慘地步。
實在是不忍心,又等不來許昌朝廷的援兵,劉備只好委屈自己向呂布服軟。
彼此形勢有些接近,北方曹丕可以理解爲大一號的袁術,劉備這回要親征,擔心徐州之事重演。
這跟信任自己沒有關係,要知道,當年完全是丹陽兵一手包辦,呂布坐享其成。
呂布事前跟丹陽兵沒什麼聯繫,純粹是丹陽兵想換個更能打的老闆。
亂世之所以亂,就在於太多的事情不可捉摸,許多人的行爲標準是混亂的,沒有長遠規劃,甚至靈機一動,就敢幹抄家滅門的事情。
如果江都的留守部隊突然在某些因素引誘、推動下將一面‘陳’字大旗插到江都城頭,那什麼都就完了。
現在要警惕魏國奸細乘機離間,製造內部對立情緒。
關姬將禮服摺疊裝入推拉箱櫃裏,步點輕快來田信身側,也看着庭院裏茁壯生長的芋頭,這是田信從嶺南帶來的優良品種,葉子格外大,跟荷葉類似:“那夫君如何決斷?”
“我不想再跟着陛下去賭,既然是隱患,那我就帶這些隱患去開拓疆土。”
田信將她攬入懷裏,心中孤獨感漸漸消散:“嶺南開發非三代人不可,若再遷衛軍二十營去嶺南,兩代人即可開發完畢。”
三代的開發,是相對緩和的,能能給土著部族許多餘地……兩代人的開發,那將是狂風暴雨,適者生存。
兩代人,看似漫長,實際也就三十多年罷了。
北方最缺的人力,嶺南不缺;等江東的降臣團隊、船工到嶺南後,整個南洋都是自己的後花園,缺什麼拿什麼。
等北方恢復元氣……這麼大的傾銷市場,全球僅此一份。
內戰早晚會爆發,這是自己壓制不了,諸葛亮也壓制不住的事情。
除非自己肯把一個開發好的嶺南再改易,交還給朝廷;或者把財富密碼共享,否則所謂的世家、豪強,只能淪爲買辦、承包商、各地總代理。
關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詢問:“那陛下北伐時,我一家就遷往嶺南?”
“對,眼不見,心不煩。”
田信說着長吁一口氣,眉眼間含笑:“這些年以來,我越發相信一件事情,性格決定命運。有的人,是真的不受兵主眷顧。”
關姬卻給了他輕輕一肘:“明明是夫君玩笑之語,使馬季常自疑,同僚間難相處,吏士更厭惡牴觸,馬季常還如何統兵?馬幼常剛強獨斷,欲逞能自證統兵才能……這已觸犯兵家忌諱。”
道理是很淺顯的,兵主是否寵眷馬家兄弟……已經不需要辯駁。
馬良統兵作戰的根基已經被摧毀,哪怕他參贊軍機,有正確的策略、戰術,也沒幾個人願意採納。
劉備、諸葛亮、關羽、馬良這些人肯定是不認命的,哪怕僅僅爲了證明自己預言是錯誤的,也要給馬良、馬謖證明的機會。
難道提醒馬良、馬謖會是北伐時的不穩定因素?
有什麼用?難道劉備不清楚?只是我行我素,不認命,更不認自己對馬氏兄弟的評價。
馬氏兄弟此次北伐的壓力絕對很大,劉備要帶着漢軍北伐,表明漢室天命在手,能成功征討逆臣;馬氏兄弟更要用戰功證明自己預言是錯誤的。
北伐成功,那各自安好,自己在嶺南安心過日子就行了。
如果北伐失敗,還敗在馬謖、馬良兄弟手裏,那自有反噬在。
北伐不論成敗,各方都能甘心。
今天與劉備見面,只是拔除了最後一個心患,將衛軍這支名義上受控於朝廷的軍隊,實際受自己很大影響的軍隊進行重編。
從此以後,皇帝的是皇帝,陳國的是陳國的。
第五百零八章 孫權
三月二十七日,濘濛小雨中孫權抵達江都碼頭。
登岸,望着三里半外,斜風細雨裏的青灰色江都南城、門樓輪廓,孫權佇立不語。
此時的他素布裹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也有微微外凸的症狀,十分可怖。
步夫人登岸,撐起一面青絹雨傘,卻被孫權擺手推開。
也察覺周圍漢軍官吏注意力集中在這面青傘上,步夫人依舊頑固堅持,爲孫權撐傘。
孫權脖子上掛着大魏吳王、驃騎大將軍、揚州牧三顆拳頭大金印,脖子有些抬不起來,他目光掃視面前迎接的官吏,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
宗預緊隨孫權之後登岸,上前與太常卿賴恭、江都尹李嚴見禮:“下官不辱使命。”
李嚴拱手還禮:“有勞德豔。”
宗預看一眼這天氣:“就在今日?”
“不宜拖延。”
李嚴回答:“嶺南有叛,陳公亟需前往平亂。”
宗預微微頷首,兩人目光接觸,許多話當衆不能說,隨後退幾步,轉身到孫權邊上拱手:“大王,今日舉行受降禮,還請除女眷外,男子白衣徒步而行。”
孫權只是微微頷首,按着禮法,他現在還是個王。
不需要他下令,後續下船的孫吳宗室男丁不分老幼,此刻都開始脫去外袍,露出裏面準備已久的單薄白衣,一個個光腳而行。
宗正卿賴恭引領孫權這支請降隊伍,從碼頭步行前往,橫穿江都南城,一路緩緩而行,以八里外的玄武門爲終點。
江都南城裏,士民擁擠於街道兩岸,自有頭戴雨笠的軍士設立人牆阻隔接觸。
街道兩側的二層木樓窗戶裏,也都站着持弓弩的衛士,他們的存在就是爲了警告。
腳踩在冰冷石板地面,孫權竟然感到有些舒爽,冰冷能遏制疾病帶來的刺痛、灼蝕感。
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踏入江陵,孫權打量左右的斗笠蓑衣甲士,也看到了擁擠的人羣,雖然都戴着面巾之類的防護品,可眼睛裏的譁然、驚恐之意,讓孫權有一種另類的得意。
玄武門處,城門校尉習珍按劍佇立,望着細細雨幕中越來越近的孫權。
正是這個人攪風攪雨,荊揚二州枉死數十萬百姓,也害的大漢朝堂內風聲鶴唳,日益失控。
孫權漸漸走來,欣賞着沿途街景,身後跟着三百餘宗室成員。
太極殿前有太極門,劉備擺駕於太極門,黃傘蓋下端坐,肩上有一條油光熊裘。
太極門兩側,一側是劉禪、劉永、劉理三兄弟的青傘蓋,另一側西邊是張飛、田信、關興的三恪席位。
再外圍兩側,立着兩座漢闕,闕塔周圍各是一班鼓吹,羣臣就在兩班鼓吹之間排班,還是一樣的赤袍武官在西,黑袍文官在東。
田信今日身穿內甲,圓領緋袍,兩肩是純白狐裘披肩,以保暖避雨。
他身後謝夫、羅德俱是兩重鎧甲,外罩袒露右肩的鮮紅戎袍,一人拄着方天戟,一人捧着杏黃絲帛包裹的章武劍。
淡淡雨幕中,孫權漸漸走來,雖有步夫人撐傘,但腰以下已被雨水打溼,走路時已有顫抖跡象。
身後還跟着一輛牛車,拉着一副棺槨。
太多人目光落在步夫人身上,這個女人至今還在爲孫權維護最後一縷尊嚴。
“罪臣孫權,自幼孤寡,少有教養。故不識天數,妄自逞威,罪在不赦。”
在劉備二十步外,孫權匍匐在地:“今沐天朝威德,始知國有大小,事有順逆。舉江東人戶百二十萬來降,乞望聖天子罪臣一人,恕江東吏士。”
“仲謀,來的太遲。”
劉備目光靜靜打量孫權,擺手:“上前十步,與朕細談。”
“罪臣伏拜陛下洪恩。”
孫權頓首施禮,才與步夫人一起上前,十步外以立好新的桌案,同樣立起一杆青傘。
步夫人先擦拭矮凳上的雨絲,才攙扶孫權落座。
劉備斜目去看後面跟着的孫大虎、孫小虎,從步夫人的表現來看,孫大虎、孫小虎的確是家教極好的兒媳,可惜有孫權這麼個當爹的。
孫權落座,也披上一領小宦官送上的羊裘,他依舊素布遮臉露出一雙眼睛:“陛下,臣罪慚愧。”
“朕也慚愧。”
劉備舉杯:“事至如今,仲謀與朕說什麼都遲了。”
孫權一愣,顫巍巍舉起酒杯,一雙眼睛盯着劉備,又看看兩側,認出了劉禪、田信。
劉禪坐在那裏挺腰板臉,而田信這個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神色木然,絲毫不見勝利者趾高氣揚的得意。
劉備舉杯的右臂又輕輕一抬,孫權趕緊雙手托杯,見劉備飲酒,他纔跟着仰頭飲酒。
清爽略甘甜的酒水下肚,渾身頓時暖洋洋,孫權放下酒杯,步夫人在一側爲他斟酒。
劉備也只是笑笑,卻不再開口。
孫權猶豫片刻,也是呵呵笑笑,身子向後一仰坐直了腰桿,扭頭去看田信:“陳公以寡弱之兵扼守江陵,害的孤千秋大業一朝崩解。今公位列三恪,尊榮無比,不知陳公可滿意否?”
“不怎麼滿意,簡單的事情,讓吳王弄複雜了。”
田信拿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搖晃,酒液在中打着旋:“我第一所恨,麥城一役未能陣斬吳王,早早結束這場紛亂。第二所恨,昔年南下駐屯湘關時,應抗令率部直趨,橫掃嶺南,自仙霞關出吳國之後。”
孫權舉杯自飲,笑問:“事至如今,陳公還在思索戰事?”
“是,不思索戰事,難道思索音律?”
田信眨動眼睛:“麥城一役前,我喜好鼓樂,鼓聲激亢,常常拍打小鼓以自娛。經歷麥城屍山血海後,我已很少觸碰音律。是吳王背盟,害得我沒了平生最大樂趣。”
孫權又飲一杯問:“若陳公與我易地而處,可願束手降漢?”
許多人目光集中到田信身上,田信手中酒杯依舊打旋,也是笑了笑:“以吳王倨傲,必不肯雌伏。”
“陳公何避重就輕?”
孫權追問:“孤這些年左思右想,唯一能泄密者,唯有諸葛子瑜。然孤與子瑜神交已久,子瑜寧死也不會賣我。可是陳公當年推斷孤會背盟?這才僞造箭書,使孤敗於大業將成之際,又迫使孤不得不殺江東大族以自固。”
張溫在下首側頭來看田信,前排官員目光集中,黃權更是看看孫權,又看看田信。
劉備、張飛也都把目光落到田信臉上,田信長嘆一聲:“孫仲謀之心,路人皆知。較之路人,我早知五年而已。”
譁然聲中,孫權嗬嗬乾笑,抬手揭去面巾,露出可怖面容:“孤當時也猶豫不定,陳公如何斷定?”
“吳王順風順水,只在陛下這裏沒佔到便宜,我料吳王必然覺得委屈。”
田信握着酒杯繼續打旋,孫權又飲一杯酒,覺得不夠痛快,又是飲下一杯酒:“是啊,孤覺得委屈。荊州、益州,本該是孤的,奈何天意,使公瑾早夭,不然焉有如今之事?”
說着扭正頭看劉備:“公瑾若在,我與陛下主客易位也。”
張飛嚯的站起:“陛下!此獠猖狂,至今不知悔改,宜就地正法!”
“顛倒黑白!大言不慚!”
張溫起身怒斥,正欲點出周瑜死因,就見孫權原地站起,扯下脖子上掛着的金印朝張溫砸來,相隔二十來步,孫權體弱無力這顆沉甸甸金印翻滾到張溫腳前。
孫權兩手還各拿一個金印,扭頭去看田信,厲聲:“當初!孤許你萬戶侯!爲何不受!這天下,必爲你我所有!”
說着兩臂左右開弓,朝田信投擲金印。
田信放棄手中酒杯,探手接住一顆沉甸甸,比普通流星錘還重的金印,衆人詫異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反手投出,砸到孫權腦門。
頓時腦門迸裂,孫權後仰着翻倒在地。
“經過一天的歷練,得到巨大的進步。”
“等級提升。”
第五百零九章 分別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來如風雨,去如微塵。”
田信起身長嘆,仰頭看漫天雨絲,耳際是步夫人與孫家姐妹的哭聲。
起身出列,向劉備拱手:“陛下,孫權猖狂,已讓臣失手打死。”
劉備瞥一眼死不瞑目的孫權,那邊步夫人已重新撐開青絹傘將孫權遮住,她低聲哭泣。
有些掃興擺擺手,問:“今孫權已死,江東歸附。孝先,當初射箭書者何人?”
“不知,只有一句密語。或許已然殞命,爲孫權所害。”
田信見一側幾個御史在提筆記錄,又側頭餘光可見己方陳國史官也在提筆記錄。
羣臣班列中,虞世方圓領緋紫衣袍坐在前排,是陳國臣子領班首席,察覺田信目光,主動起身取來一支筆,並從袖中取出奏摺空本。
田信捉筆書寫千古難句‘煙鎖池塘柳’五個字,劉永也起身上前來接住這道奏本,轉遞給劉備。
劉備細細閱讀,眉頭緊皺:“適才,觀孝先與孫權言語,似是孝先深謀,斷定孫權必叛?”
“陛下,臣非聖人,哪能料事於未然?剛纔不過是見鬼說鬼話,戲弄孫權。不想他恨我入骨,自尋死路。”
殺死孫權,一種身心疲倦感襲來,田信拱手:“嶺南多事,容臣告退。”
“那……孝先珍重。”
劉備起身欲相送,田信也有些不捨得,扭頭去看謝夫手中拄着的方天戟,劉備也側頭去看。
謝夫將方天戟送到田信手裏,田信在手裏掂了掂,也捨不得,還是雙手橫握上前遞交到劉永手裏:“孫權背盟來襲時,我鑄方天戟抵禦吳寇。今孫權國滅身死,我留方天戟無用,且獻於陛下。”
劉永身子終究沒長開,抓不住方天戟,田信遂立在地上,由劉永扶着。
劉備望着方天戟,武臣班列的首席武臣是馬超,他也望着方天戟,又看看躺展在地,血泊漸漸散開的孫權所在。
馬超一雙眼睛左右轉動,分析着、思索着。
孫權有太多的死法,這種死法是超出劉備預料的,也不在田信計劃中,沒想到這個人脾氣這麼壞。
不過死在自己手裏也算合適,沒讓劉備染血,不會繼續惡化孫劉兩個家族的關係。
田信臨走時打量孫家四姐妹,又看看孫權幾個小兒子,四姐妹中哭的最傷心的反而是孫權的養女,幾個兒子含恨望着他。
對此,田信只是搖頭笑笑,仰頭看天空垂落的雨絲,攏了攏兩肩狐裘,走了。
虞世方也引領陳國三司官吏起身,隨田信離去。
劉備後退兩步,坐在榻上,眼睜睜看着田信越走越遠,虎賁陛長領着兩名虎賁郎上前抬走方天戟,改由太常卿賴恭開始宣讀針對孫氏的封邑。
吳國太子孫慮受封歸命侯,食邑三千戶;上虞侯孫紹的兒子孫奉受封烏程侯,食邑兩千戶。另宗室中遴選十人,俱封爲建寧亭侯,各食邑五百戶。
南中的益州郡已經諸葛亮平定,改益州郡爲建寧郡。
建寧亭侯,即封地、食邑由建寧郡提供的亭侯。
爵位制度也將逐步改動,今後除了縣侯有單獨的封號、食邑外,餘下鄉侯、亭侯以郡爲封號。
孫權的諡號也當場討論,由鴻臚卿擬定,今後孫權就是吳煬王故權。
孫氏族譜中對孫權的稱呼則是‘故吳煬王權’,日常口語簡稱‘故權’,剝奪孫權的姓氏,也爲了跟今後叫孫權的後裔做區分。
故權,即以前那個叫做權的人;不過,今後願意給兒子起名叫孫權的人,估計沒幾個。
江都碼頭,田信走來時,雨水漸收。
太多人都會遷移,這是一個長期的任務。
田信登上運船眺望熟悉的江都南城,又看看沱江河灣裏停泊,前後相連的船幫,太多人捨棄了新建的家宅,要追隨自己去開發嶺南。
哪怕形勢惡化,跟帝國爆發內戰,也是下一代人的事情了,這一代人將享受嶺南來之不易的安寧、太平。
碼頭邊,夏侯氏族人、部曲也有序換船,作爲一支千人規模的武裝,沒有田信的擔保,早就讓李嚴給收拾了。
夏侯彩頭戴白紗斗笠,顧盼四方,聽夏侯玄在岸上跟人談論‘象邑’,就問:“阿姊,象邑在哪裏?”
夏侯徽不知道,一旁戴黑紗斗笠的曹綾開口:“在零陵縣東北,灕水、灌水交匯處。”
零陵縣在零陵郡的最西南角,臨近靈渠。
夏侯玄登船,對三姐妹說:“才問明白,麥城有七千戶將隨陳公南遷。”
“七千戶?麥城有戶數多少?”
“原有一萬三千戶,若非運力、沿途儲糧不足,或許會有更多人戶南遷。”
夏侯玄神色沉肅,這一批遷移的人口將近四萬人,其中孩童就有近萬。
繁華的江都尹,年初時人口稠密,足有二十萬出頭的戶數;江都士戶隨關羽遷移到江東,這一下就沒了五萬戶,現在麥城也要南遷,又是一萬戶,再加上江都周圍軍屯的大部分衛軍也要南遷。
雖不知多少衛軍要南遷,但粗略估算,最少也該有十幾個營,一萬戶左右。
換言之,江都尹的生產人口沒了一半,還是繁華的江都、麥城人口,江都幾乎快要癱瘓。
偌大的朝廷,又需要龐大的人口進行服務;原本由江都士戶承擔,後來由衛軍的軍士承擔許多徭役、工役,現在這些人都遷走了,誰來爲朝廷提供各種服務?
江都士戶,是江都技術力量糅合的集體;原本還有軍士、麥城承擔這部分技術工作,現在都沒了。
朝廷方方面面的事情都需要人手,需要各行各業的人員,光有官吏,能做成什麼事?
夏侯玄看到了一個空前空虛的江都,也看到了一個重新充實人口,百廢待興的江都。
對事態的關注重點不同,他思考片刻,感慨聲:“一葉知秋。”
周侯張紹也來碼頭邊送自己姐姐、姐夫一家,夏侯獻是陳國啓蒙字典的編撰之一,字典的編纂工作將在鄉邑完成。
現在的麥城只留下一部分不願遷移的人口,以及部分造紙工匠,他們將重複勞作,直到將儲備的生產資料耗光。期間關家、張家、朝廷少府的相關人員會隨同工作,以學習造紙技藝,能學走多少就看他們自己的機緣。
今後麥城造紙坊還將繼續運轉,以生產技術要求相對較低的草紙、麻紙。
麥城那麼大一片桑園,又有沮水、漳水,自然是利於工坊運作的。
夏侯獻在另一艘船上,他望着夏侯氏宗族所在的船幫,心中無比的踏實。
麥城來的船隊裏,羊家兄弟三人再次分家,羊祕、羊衜、羊耽兄弟就在江都碼頭依依惜別。
只有老二羊衜、蔡貞姬夫婦會追隨船隊南遷去象邑,羊祕、羊耽兄弟則留在江都。
處於世家的發展理念,留下的羊祕、羊耽兄弟兩個只會有一個尋求出仕的機會。
如這樣親友道別的場景,發生在碼頭各處,俱是戀戀不捨,又別無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