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缺糧
子午口,當魏延的斥候出現在這裏時,已經可以看到守軍已然易幟。
隨着吳質及所部雍涼軍團的覆沒,關中形勢瞬間明朗,各處魏軍要麼易幟接受整編,要麼投降,等待後續談判、遣返。
對於遣返降軍迴歸籍貫這種明目張膽的‘資敵’行爲,田信當年就放過於禁一回,又曾在鷹山曹彰墓前放過了曹真一次,兩軍陣前綁了曹休也按約定放了回去。
魏國軍吏對田信的信用,大致上還是傾向於相信。
面對一個已經被北府兵全面接管的關中,魏延還能怎麼辦?
只能帶着軍隊走出子午谷,與北府兵會師於少陵塬;少陵塬北邊是龍首原,是田信屯軍之地。
少陵塬,西府兵在樊川北岸設立臨時營寨,等待北府物資供應。
抵達此處時,北府兵已在周圍釘立木樁,爲西府兵規劃好營區,省去了測量、計算的半日時間。但營壘建造還需要西府兵自己動手,從周圍砍伐林木、收集草束。
負責接待西府兵的是徵北幕府司直周白,殘缺左臂垂着,右臂握着木棍在地圖上指點周圍的軍營和後勤運輸路線,以及紮營注意事項。
魏延、長史郭攸之、司馬傅肜三人一同聆聽,郭攸之與周白較爲熟悉,詢問:“怎麼不見趙公左軍營壘?”
魏延也打量周白,經歷千里子午道磨礪後,魏延面容精瘦,兩鬢鬍鬚恣意生長,顯得彪悍、粗獷。
周白也不做掩飾,雖說西府參戰實屬預料之外的事情,可左軍那麼大的體量,要移動是無法隱瞞的:“趙公已率左軍前往涼州,涼州張既、遊楚負隅頑抗。”
放馬超去涼州……魏延三個人互看一眼,只覺得事情麻煩了。
馬超涼州牧這個職務在先帝自立漢中王時就已經冊封,趙公、持節、涼州牧、驃騎大將軍、兼領左軍,這是馬超的爵位、官銜全稱。
郭攸之一時如鯁在喉,一邊傅肜嘴快:“陳公如此安排,末將實難理解。”
周白只是看一眼傅肜,側頭對魏延說:“徵西將軍,我家公上正在龍首原規劃新城,實難脫身。西府紮營完畢,還請徵西將軍前往龍首原與我家公上會晤。”
“好,魏某正有此意。”
魏延跟着周白起身,拱拱手,目送周白登上戎車離去。
周白離去不久,宗預就騎乘快馬來見魏延,翻身下馬先擦汗,焦慮詢問郭攸之:“演長,西府爲何出兵?”
郭攸之去看魏延,不見回答,就問:“德豔何出此言?”
“唉。”
宗預對魏延施禮,又對三人說:“吳質殘暴,關中衰敗由來已久,如今更是難以供養大軍。南山秋雨連綿不絕,十日前就已陸續遣退運糧輔兵、民壯。故大軍乏糧,不得已才使趙公率部西進天水,就食涼州。”
見一側草地上鋪着地圖,宗預兩步趕過來看一眼,就說:“西府吏士五千之衆,實難供應長久,不知徵西將軍有何打算?”
魏延臉色不快,這是要趕人,反問:“德豔可有見教?”
“不敢。”
宗預神色是真的不好,顧慮頗多,軍隊的口糧問題始終是一個很敏感的事情;有的時候可以非常有彈性的調整,有的時候該多少就多少,不能少一勺米。
比如現在,魏延這五千人口糧也很好解決;只要不進行戰鬥訓練和準備,完全可以化整爲零,在上林苑區域內就食於野,不管是打獵或是採集,區區五千人混到明年開春不成問題。
可如果要維持戰鬥力,那口糧支出就必不可少。
宗預想了想,就說:“徵西將軍,軍中儲糧尚能支用。這皆是戰備儲糧,若再無戰事,寧可吏士饑饉,也不能開倉取用。如今只有陳公麾下近衛三營騎士飽餐,餘下皆縮減口糧。若徵西將軍另有考慮,可與陳公當面討論。”
他說着抬頭看魏延:“非是北府不恤西府袍澤,實乃捉襟見肘,有心無力。”
戰備儲糧是很重要的東西,現在沒有戰爭,軍士可以就食於野;可如果戰爭爆發,那麼就要集中行動,到時候要麼喫糧食,要麼喫人,再無其他辦法。寧肯軍隊戰鬥力在飢餓中衰減,也不能喫存糧!
存糧是底線,也是最後反制敵軍的底氣;如果現在把存糧喫完,還讓敵國知曉這麼個重要軍情,那麼很多事情就會多出難以預測的負面變化。
給魏延、西府的選擇很狹窄,要麼軍隊分散自己想辦法喫飯,要麼聽從安排,如馬超就食涼州一樣,換個地方去喫飯。
如果想駐屯長安附近,還想喫飽肚子保持日常作訓……那基本是做夢,北府親軍三衛裏只有七分之一的吏士享有這個待遇。
甚至,魏延連長安城都無法入駐。
長安城,註定了四周沒有獵物,也沒有可以採集的食材;魏延若執意率軍入駐長安,那肯定會斷糧。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也是客觀存在的問題。
戰爭儲備糧是全軍的生死線,誰敢嚷嚷着喫儲備糧,那田信就砍誰……這種原則性的事情,容不得疏忽。
糧食問題,無年不戰的季漢帝國來說,始終是一個懸在脖子上的繩索。
雖然還沒勒緊,可誰也無法從這個繩套裏脫身。
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捱餓,可魏延有些不信:“陳公何在?”
“陳公正測量昆明渠,如今各處田地正播種冬麥。”
宗預說着去看郭攸之,繼續說:“冬麥入冬前要灌溉許多河水,否則難以過冬。”
郭攸之才南陽做過一段時間的北府留守長史,自然清楚北府各坊的小麥種植試驗,小麥對氣候適應力強,開春後隨時都可以播種,對水源不似水稻那樣渴求。
夏季氣候溫熱,小麥生長期是固定的,播種早一些、晚一些……如果不追求極限復播、套耕的話,只是一年一季,那真的不需要太過在意小麥的種植時節。
因此,當水稻、粟遭遇天災絕產後,一般都是趕緊補種小麥,以挽回、降低糧食減產損失。
西府兵在漢中……肯定是種植水稻爲主,對於冬小麥缺乏認知、理解。
魏延見宗預說的嚴重,也神情舒緩,思索這個嚴峻問題。
唯有搶先進佔長安城,自己西府兵纔有極大的價值;可現在關中已定,又極度乏糧,如果自己還強行要進駐長安,等待自己的絕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搶先控制長安,再聯合、號召郡縣豪強向長安運輸糧食;等益州的蜀錦運抵,就能交易到賴以生存的糧食。
可現在糧食緊缺,又都握在北府手裏,關中大族被吳質殺了個七七八八,很多事情跟預想的局面有極大反差。
話又說回來,就這麼輕易退回漢中……那怎麼向丞相、朝廷交待?
魏延隱約能理解宗預的來意,就是專程來講述糧食危機,希望西府兵能順勢而爲,不要去挑戰北府的分配製度。
否則稀裏糊塗撞上去,北府不介意拿西府開刀。
剛剛殲滅吳質雍涼十萬軍團的北府兵,不見得會用正眼看西府五千人。
一個驕橫,一個無知,若撞在一起碰出火花……絕不是朝廷想看到的局面。
可魏延總覺得宗預在嚇唬自己,前面周白說田信在龍首原測量地形規劃新城,現在宗預又跑來說田信在測量昆明渠。
誰在說謊?
魏延心思一定,決定立刻去看看,看看究竟誰在說謊,田信又在幹什麼。
第六百零一章 規劃
昆明渠南岸,田信正規劃圖紙。
南岸就是龍首原,這裏視線範圍內一片平坦,坡度高低落差約在三十米以內……簡直是土木建造狂的天賜之地。
如果修築新城,實在是太過美好。
不需要拓實地基,也不需要壘砌規模、成本高額的城牆,只要規劃好一座座的坊,就能完成城市的佈局。
築城前期,只要確立兩個標準,後續依樣畫葫蘆就能將城市圈向外拓展。
第一個標準是道路標準,這個好辦,新城主幹道於城中心十字交錯,主幹道是一級道路,暫定寬度爲六十四步(約八十八米),二級道路三十二步;街坊之間爲三級道路寬十六步;坊內十字街屬於四級道路寬度爲八步;坊內片區巷道爲五級道路,寬四步(五點五米)。
第二個標準是坊,一里三百步,每一個坊東西長三里九百步,南北寬二里六百步;以秦制一宅三十步見方爲宅院標準,那麼除去坊內的十字街、巷道、菜地面積,餘下可以有三百八十四個標準宅院。
一個標準宅院面積是長、寬各三十步的大院子,一步六尺約一米三,這樣一個大院子佔地面積足有一千七百平方米。
自然地,這樣一個宅院是給尉級軍吏的;其他搬遷至坊內的軍士,則根據軍階不同,兩戶一宅、三戶一宅,或四戶一宅、六戶一宅。
校級軍吏是兩宅,少將三宅,將軍每增長一級軍階,就增加一宅;爵位額外增加宅院,封君一宅,亭侯兩宅、鄉侯四宅、縣侯八宅;每一座宅,本身院內就可以開闢菜園,還有坊內隔離區的菜地。
北府各營編制類同,兵員編制最多有三十人左右的增減差額,但總的編制是一樣的,一個營有十七個隊,不分騎營、步營,這都是定死的。
算下來,一個坊可以安置兩個營的吏士,以及家屬,約一千五百戶人。
北府吏士不納稅、不交租,出征也沒有軍餉,主要收入來自於戰利品、耕種、手工業、經商。
這樣集中在新城坊區內生活,戶主除了應徵服役外,家中餘下人口只能從事手工生產,或者經商,或者僱傭打工。
所以新城規劃的坊區,不能鋪開太多,因爲這些城市街坊只能依靠手工業、服務業獲取財富、積蓄家業。
而廣闊的關中地區急需開發,要在鄉野之地設立鄉坊、村坊;如果有不願繼續服役的吏士,可以退伍,重新編成鄉社、村社裏社。
因此,規劃的新城,最多設立四坊或六坊,以後等關中生產力漸漸恢復,可以繼續擴建更多的街坊。
坊,字面意思就是有低矮土牆防護的四四方方建築羣。
關中地區鋪滿各種專業發展的坊,再修通木軌,以技術繞過漕運無法通行的三門峽,那麼關東四州的糧食就能源源不絕、低成本的進入關中。
而關中地區得到充足、低成本糧食供應,也就能控制住開發速度,保住蔥蔥郁郁的樹林。
如果沒有糧食,人口越來越多的關中,遲早會爲了那一口吃的,無休無止的砍伐林木、開拓耕地,直到環境崩潰……開墾再多的土地、良田,失去水利灌溉,也會成爲旱地、龜裂的荒原。
這個過程裏,保證府兵的戰鬥力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府兵有戰鬥力,關東才能源源不絕向西運輸糧食;外部輸入的糧食可以讓關中主要人口從事其他行業,而非農業。
否則關中百萬人口,最少要投入九十萬人從事農業。
手工業也是工業,減少農業人口,關中可以發展其他行業,積累先發優勢。
關中地區少農業,廣袤荒野可以進行牧業發展,爲關東四州、南方提供耕牛、農具;相互補助,互通有無,利於長遠發展。
最後關中、北地、上郡一帶減緩農業開發速度,自然能減少黃河泥沙淤積速度,進而降低關東四州的水利支出。
田信隱約記得一種說法,大朙朝的河南布政使司稅款幾乎都留在地方開支,一半是固定的地方財政開支,一半是給朝廷,朝廷又轉手用在河南的河政維護工程上。
不管怎麼樣,只要木軌修通,漕運能跳過三門峽這個大坑,關中就沒必要過渡開發。
只要休養生息一代人,用木軌、鐵軌一點點修出去,凡是軌道所在,皆是諸夏之地。
田信發展思路捋順,對北府軍吏來說就簡單了,按部就班執行就行了,至於後果會怎麼樣……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對於底層吏士、百姓來說,其實對什麼計劃不計劃的沒什麼感觸,都是生活。
計劃的好壞,能否行得通,對他們來說有些遙遠,即便感受到了生活的變化,也不容易察覺其中的區別。
關中的規劃發展是一個系統的工程,田信、北府也有相關議案。
可這些預備議案裏,可沒有魏延這五千西府兵的位置。
魏延稍稍整理發須,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後就來尋找田信,他不來,田信也要設宴邀請。
只是魏延來的有些快,看到昆明渠兩岸近乎三萬人在勞作的景象。
兩萬河北、河東籍貫的降軍解除武裝後立刻投入生產中,與他們一起勞作的還有田信的親軍三衛。
更多的諸胡俘虜……則被田信一口氣貶爲自己的奴隸,反正這些部族喫這一套,連吳質都能初步馴服這些人,自己沒道理失敗。
前後大概有匈奴、羌氐、月氏秦胡、雜胡、河西鮮卑之類近乎十二萬戶遊牧、半耕半牧的人口被他吞了。
換言之,這十二萬戶人,及他們的牲畜,都將成爲田信個人的財產,不會出現在朝廷的戰報裏,也不會交予朝廷處置。
十二萬戶人,不需要極限動員,也能輕易湊出十萬大軍。
其中最少一半人口要拆分出來,逐步融到北府這個大家庭裏;就各種坊的生活方式,一代人內就能完成同化。
餘下六萬戶也以坊的方式規劃牧場,分置各處……不會有人向他們收稅的,作爲田信的奴隸,誰向他們收稅,就是跟田信收稅。
所以他們牧養的畜力,自然是田信的產業,想拿走就拿走。
可這種事情總要有個限度,如何擠牛奶是一門藝術,總之得讓這些人喫飽肚子,先過幾天好日子,再一點點收取養殖的利息。
魏延還沒見到田信,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追隨先帝以來打了很多的仗,參戰規模最大的就是漢中之戰,可漢中之戰極少爆發正面決戰。
他接手漢中又是一個無人區,因此廣袤、平坦的昆明渠兩岸三萬餘人勞動的場景,讓魏延……大開眼界。
至於十萬人決戰的大軍團場面……抱歉,魏延沒經歷過。
以至於他這個徵西將軍,在北府中高級軍吏眼中……水分有些大,自然談不上發自內心、由衷的敬重。
很快魏延看到了田信,田信的確在昆明渠巡視冬麥種植工作,也的確在規劃新城。
第六百零二章 番號
田信早已命人準備宴席,位置就在他大營所在的滻水西岸的一片高地。
平原上的高坡一般稱之爲坂,這裏被稱之爲滻坂,名字不好聽,因這裏能望見長樂宮廢墟,被田信改名爲長樂坡。
算是周圍的制高點,成爲田信的幕府本陣所在。
至於長安城,雖然經歷過鍾繇的治理,可關中之亂時馬超曾奪取長安,又經歷了一場戰火。之後曹操經營重心不在長安,所以沒有進行修繕。
漢中決戰前後,曹操只從關中汲取人力、物力,哪有多餘的力量修繕長安?
關中人疲於奔命,更不可能去修繕宮闕樓閣,因此長安內外、周圍的宮城多已成了廢墟,且城牆坍塌、敗壞,除了一個響亮的名頭之外,再沒什麼有用的東西。
一座廢墟都城,田信自全殲吳質雍涼軍團後,就沒去過長安城,自然不可能去打掃、拜謁前漢宗廟。
與魏延一前一後抵達長樂坡,田信也更換禮服,是圓領大紅敞袖金龍過肩常服,頭戴折角翼善冠,與飢腸轆轆的魏延正式會面於帷幕中。
算是初次見面,田信對魏延還是抱有一定好感的,老丈人也沒少誇過魏延。
只是魏延性急,剛見田信坐下,就問:“末將在漢中久聞陳公威名,又聽人說陳公與曹丕頗多書信交流。今陳公得關隴如虎插翼,實不知陳公意欲爲何,末將竊不自安。爲朝廷社稷,末將斗膽,還望陳公坦言。”
帷幕正中篝火前,被俘的韓龍一身粗布短衣,正緩緩搖動木架,架子上烤全羊已然入味、快要熟透。
邊上一同參加宴席的北府軍吏俱是色變,目光不善落在魏延臉上,魏延身子微微前傾,略揚起下巴,一雙眼睛明亮亮,等待一個答案。
“不愧是文長將軍,對陛下忠肝義膽,敢爲人先。”
田信說着眼皮垂下:“陛下光復漢室之偉業,因時疫中道崩殂。我北府吏士受吳質陽謀毒計所迫,在家國、忠孝之間已作出選擇,再無退路可言。文長將軍實乃明知故問……何況,我陛下之婿也,自會善待宗室。”
略有傷感,田信抬頭看面容漸冷的魏延:“文長將軍,若是能選我想要的,寧肯要千年世家。”
“大將軍可知這番心意?”
“應能知曉,不過我出兵武關時,自知已無退路,今後不入江都半步。”
田信說着右臂抬起指着西北二十幾裏外的長安:“漢室西京就在那裏,我破吳質已有十日,不曾去過長安。除大將軍、大司馬之外,我也敬重丞相、子龍將軍,若在一日,我一日是漢臣。”
魏延神色微微緩解,又問:“我聞陳公曾與大司馬協商,欲更改西府番號?不知如今,可會遵守約定?”
按照與張飛的新約定,田信拿到北府、西府、南府番號,魏延的西府更改番號爲衛府。衛府,顧名思義,是司職京畿衛戍的府兵。
如果魏延所部更改番號,那麼理應在長安附近軍屯,畢竟這裏是大漢西京所在。
這也是當時協約的主要細則之一,田信不沾染長安,由魏延負責戍守。
長安哪怕淪爲廢墟,那也是漢室西京之所在,自有號召力在。
魏延所問,田信略作猶豫,就說:“自會遵守。文長將軍若是樂意,不妨與我一同上表江都,申明此事。”
軍人也是人,魏延所部西府如果要屯戍長安,那西府許多府兵就要從漢中帶着妻小離開,來長安定居。
很遺憾,西府的凝聚力有限,西府吏士籍貫多在益州,讓這些人背井離鄉到漢中戍守、軍屯已經是很爲難人的事情;如果再強迫這些益州人遷徙到長安軍屯、戍守,絕對沒幾個人願意。
因此,願意跟着魏延到長安戍守的西府兵,規模應該在兩三千人之間。
這些府兵的籍貫要麼是關隴地區的,是當年逃難去益州的東州人;再要麼就是跟着劉備、魏延入蜀的老兵、鄉黨。
換言之,這批人肯定就在魏延軍中,他手裏這五千人,還會進行一次分離,將益州籍貫的吏士分離出去,遣回漢中。
不然的話,這些人也遲早會逃回去。
那麼問題來了,魏延手裏就兩三千老兵,長安又是廢墟,他怎麼戍守、軍屯長安?
見田信肯鬆口,魏延神色釋然,當即拱手請求:“末將也知軍中儲糧不充,會遣返部分吏士迴歸漢中。歸程足有千里,還望陳公撥付乾糧。若儲糧實在緊缺,這些吏士可聽由陳公調派,待明年開春後,再行遣返。”
“好,今日宴後,文長將軍迴歸本軍整理軍書,待朝廷詔書下達,就更易番號。”
田信說着舉起茶杯:“請。”
魏延也舉杯,神情沉重:“陳公,請。”
負責烤羊的韓龍開始分割烤羊,爲魏延切下整個羊頸骨肉,羊脖頸是經常活動的部位,肉雖藏在頸骨中顯得少,可卻是口感頗好的。
而田信獨享一條羊腿,伴着粗糲糜子烤餅享用,思索魏延、朝廷的破局之策。
不用想,首先是朝廷的財政支柱之一的蜀錦;今年老丈人能想辦法給張飛湊了十萬匹蜀錦,那明年也能想辦法給魏延湊來兩三萬的蜀錦。
蜀錦就是硬通貨,魏延手握蜀錦,自能換來許多物資,進而經營長安,逐步修繕,使之恢復西京氣象。
好在自己不喜歡蜀錦,對這類奢侈品缺乏興趣……每年按比例分給自己的蜀錦也勉強夠內部分配。
蜀錦、美玉、金銀、漆器、象牙製品、寶石、寶珠等等之類,似乎真的沒什麼了不起的。
細細嚼着烤羊腿肉片,田信思索自己的破局之策。
自己修築的新城,肯定能取代舊的長安。
只要按着規劃走,新城就不會落後;網格化的管理,是大勢所趨,可以跟後續的發展達成完美銜接。
魏延不算沉默寡言,是個喜歡當話題人物的人。
可眼前真的不是他自吹自擂講故事的時候,田信都在那裏靜靜用餐,其他人也就低聲交流,細細聆聽就能判斷這些人聊的還是公事。
魏延也就息了講故事的心思,真要講故事,田信身邊中高級軍吏哪個沒故事?
還都是記錄在彭羕《北府戰紀》裏的事蹟,哪怕當事人有些記不清當年的細節,彭羕也會幫他們回憶起來,並在記錄中用樸實的語言,把當年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畫面描述出來。
就目前來看,《北府戰紀》已經引發一起爭執,當年田信夷兵營金木水火土日月七名曲長,如今卻有九個活着的軍吏聲稱自己是七曲長之一……
比起彭羕妙筆生花的故事,魏延那些故事有些不夠看。
羊還沒喫完,主簿陸延步履匆匆進入帷幕,雙手捧着插着雞毛的急遞:“公上,徵北將軍急遞。”
第六百零三章 疲軍沒資格拒絕
魏延在側,田信撕開急遞漆印。
看到內容,臉上本就不多的笑容立刻就全不見了,帷幕中低語交流聲也都跟着停止。
田紀信中沒有多說,只是通報了關姬一行人安全抵達鄧城一事,沒有再說其他事情。
用不着說,說了也沒用。
武關道輜重轉運的輔兵、民壯都已陸續折返南陽,面對隨時可能被秋雨阻斷的武關道……現在根本不可能讓大軍順利通過,小隊的書信傳遞還是能保障的,再多一點就無法保障了。
現在只能看關羽、江都方面怎麼處理,總之田信已經預見孫大虎姐妹、孫氏諸侯的消亡。
要說恨,關羽、荊州人恨不得孫家人死絕;可又礙於承諾,以及孫大虎有孕一事,存在各種顧慮,纔沒有動手。
本以爲會在孫大虎生育後,再從容解決掉孫氏一族。
如今朝廷要急於表態,孫家就是現成的靶子;打自己小妹主意的人……規模很龐大,勸說李嚴、丈母孃、老丈人的人可以說是形形色色,防不勝防。
從事態發展的邏輯,以及各自的承受底線來說,推動小妹與劉禪的婚事,怎麼看都非常合適。
可是劉禪有什麼好?
要說人品、性格、長相、年齡,齊王劉永強劉禪五倍,沒有五倍也有三倍。
起碼劉永是跟在軍中陪先帝上過戰場的,知道一米一粟來之不易,也知人命、江山社稷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談不上憤怒,從自己邁過武關向關中進擊時,就預感到天子近臣團隊會有一些反制、應對措施。
老丈人能秉持中立,就是最難的事情了;不能怨老丈人,處在那個位置,現在做的已經很不錯了,接下來無非就是嚴懲首惡。
必須嚴懲首惡,誰跳出來搞事就打誰。
這是基本的原則,如果不懲處主動搞事的首犯,那麼怎麼管好這個大家庭?
那麼問題來了,唯一的問題:丞相究竟是個什麼態度,知情多少?參與的深度又是多少?
魏延膽子一向很大,放下手裏削肉的匕首,用布巾擦手上油跡:“陳公,若是緊急軍情,末將所部遠道而來至今無功,吏士求戰心切。”
“算不得緊要軍情,倒是用的上文長將軍。”
田信說着將手中單薄的一頁信紙遞給魏延,魏延雙手接住審視,隨即一愣,眉頭緊鎖很是不快:“豎子膽敢如此!”
魏延怒氣浮現在臉上,又狐疑費解:“此朝中之事,末將如何能爲陳公分憂?”
田信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微微揚起下巴看晚霞映襯的一輪圓月:“豈不聞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正好,請文長將軍入朝,替我向大將軍討個說法。”
魏延愕然,又仔細看田信的臉,終於確定田信沒有開玩笑,是要吞掉他的五千人。
“凡文長將軍部曲,皆可隨同前往江都。若不願,也可留在關中駐屯,待明年糧秣充足再行派遣。”
田信語氣從容平緩,並不拿捏腔調:“若文長將軍不願,明日就率西府吏士離開關中,不管是去漢中,還是去江都,我不強留。”
不會有新的補給,氣候漸凉,也不會配發新的冬裝。
武關道是很好走,有許多山谷、河谷可以樵採收集食物;可北府已經走過一次,能喫的、容易抓捕的獵物、野菜基本都被颳了一輪;魏延也剛剛從子午道走出來,裏面沿途能喫的都順手採摘填了肚子。
如今已是中秋,不管是子午道,還是武關道,都將被連綿秋雨籠罩……別說五千人,沿途物資也就頂多保障五十人能順利穿行。
再順利,也是斷斷續續的行程,要躲避山洪、雨水,道路被沖毀的話,要麼搶修,要麼繞道。
現在派人走武關道,事倍功半,且危險重重。
魏延有更好的選擇?
沒有,他七千輔兵運糧,保障五千精兵走出子午谷,如今已是疲軍。
如果趕在田信、吳質對峙期間突然殺出,還能取得奇效;可現在就是一支體力、心態都疲憊、疲軟的疲軍。
再組織這些人走子午道回漢中?
誰敢當面說這個話,逼着這五千西府兵走子午道回漢中,絕對會譁變。
譁變的方式有很多種,有喧譁起鬨非暴力不合作的,也有鼓譟吵鬧一鬨而散的,也有一擁而上綁了主將討說法的,自然也有當場砍了主將的。
魏延沉默相對,其他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開口規勸的。
整個帷幕裏的北府軍吏,魏延誰都不認識……這就是北府兵與漢兵的差距。
他唯一認識的宗預又跟郭攸之、傅肜這兩個關係更好的荊州老鄉在少陵塬西府兵營裏一起喫飯。
奮起反抗?
就算殺出去,難道還能帶着五千西府疲兵搶到物資?
魏延臉上並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頹敗,這是出兵時預料的最壞幾種情況之一,但不是最壞的情況的。
當時考慮到種種惡劣狀況依舊出兵,現在發生了這一幕,也不算無法接受。
打仗就跟賭博一樣,敢投出骰子,就要認。
整理情緒,魏延詢問:“如此對陳公、大將軍並無好處,陳公何執意如此?”
五千西府兵,田信能吞掉幾個?
喫不掉多少,明年該遣返原籍的都得遣返,士兵是人,都有家鄉、家庭的牽掛;不遣返,是會逃跑的。
關羽也一定會出面給魏延主持公道,這支西府兵終究還給魏延。
前後難堪的,只能是關羽。
田信眼皮上翻目光依舊看着月亮:“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溝。”
垂目看魏延:“此事大將軍自會理解,我若不聞不問,大將軍明面不說,暗裏又會惱怒我不會照護家裏人。我也知文長將軍有委屈,可我的委屈向誰訴說?正好大將軍也有委屈,文長將軍前去代我傾訴一腔委屈,大將軍自會有所表示。”
說着田信忍不住哼哼輕笑,魏延想到到時候自己見關羽時的場景,莫名想笑,又有些笑不出來。
自己女兒被逼着走臨沮山路逃奔南陽……別說大將軍,就是自己都覺得憤怒。
如果大將軍還能剋制,現在再加上西府五千吏士被強行扣留一事,肯定要問責,好好收拾一頓天子近臣團隊,甚至向這些人背後的丞相討個說法。
大將軍對丞相一系過於優待,魏延思索着可能引發的問責事件,心中卻沒多少負擔。
雖然不爽,可更不爽的人就坐在面前……何況自己也拿到了一些承諾,今後二三十年裏還是穩定的,天不會變。
這就夠了,這是給大將軍的面子,又何嘗不是自己的面子?
換個人來問,肯定問不出什麼來。
第六百零四章 緊迫
算是和平兼併魏延所部五千西府兵,這也是做出來給老丈人看的,得給老丈人找一點做事的理由。
魏延雖然配合,可心裏自然不高興。
等他回到少陵塬軍營時已到午夜,與郭攸之、傅肜一起開會。
到目前爲止,北府兵並無相關調動,也沒有派人接收西府兵,根本不怕西府兵逃跑,或搶劫物資後逃跑。
魏延有一種不真實感……一般來說都是殺將奪兵。
自己去跟田信喫了個飯,又全須全尾回到自己軍中,難道就因爲喫飯時田信被朝廷惹得不高興,說要奪走自己的軍隊,自己軍隊就被奪走了?
是的,有一種荒謬感,自己的軍隊這點凝聚力都沒有麼?
有是有,可累了,餓了,一切都受制於人,仰人鼻息而活。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可魏延有一種直覺,等明天田信派人來接受軍隊時,這支軍隊會順利融入北府,哪怕是暫時融入,也會出奇的順利。
起碼,自己面前的郭長史、傅司馬跟北府絕大多數軍吏是故交、同僚。
作爲北府曾經的留守長史、留守司馬,郭攸之、傅肜在北府自有人脈、影響力在。
現在一個重新融入北府的機會就擺在面前,不需要他們積極奔走,只要默不作聲,就能順利完成融入。
想明白這些事情,魏延對這場內部會議有些心不在焉,莫名生出一點惱恨,總覺得當年兵制改革創立北府,是田信欺騙了先帝。
府兵制度是一個新的東西,完美的讓田信完成軍權集中的過渡;過渡的過程中還自己實現了工具生產和糧食、布帛自足。
雖然北府始終不插手軍械生產,軍械依賴朝廷撥付、戰爭繳獲和維修……看着被朝廷抓住了一條可控的尾巴,可以北府鐵匠坊的技術儲備,製造軍械、鎧甲難道不是很簡單的事情?
最重要的軍餉、軍糧都能自我滿足,還有軍中教育、選士、晉升、外調,從裏到外都擺脫了朝廷的控制。
已然是個龐然大物,別說自己這區區五千遠道而來的疲兵,就是馬超的左軍,想吞也就順手吞了。
畢竟田信曾經是左軍副將,與左軍有很深的歷史淵源;左軍的軍吏主要來自關隴地區,也天生親近北府。
魏延不時走神,勉強集中注意力聽郭攸之講述北府擊敗吳質的過程,以及主要斬獲數據,還有戰後各方面的安排。
不提斬獲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現在朝廷唯一能插手進來的就是官員委派。
關隴地區目前初步和後續能受北府控制的郡縣很多,不限於傳統意義上的司隸、涼州,還有幷州刺史部的上郡、西河郡,算起來也是併入了北府管制範圍。
涼州牧馬超是老資歷的州牧了,漢中王國時期的涼州牧,馬超一個關中扶風茂陵人,去當涼州牧,也是很符合官員異地主政的基本要求,沒人能挑刺。
而關中都督射援籍貫涼州安定郡,一個涼州人來做關中都督,也是符合基本任用規矩的。
可惜吳質喪心病狂清洗關中大姓,強迫北府出兵以來……關中許多大姓就此凋亡,射援在關隴地區的影響力、人脈算是廢了大半。
射援是北地諸謝的同族,是皇甫嵩的女婿,影響範圍是很大的;可惜,現在射援已經無法聚合關隴大族,無法爲朝廷鉗制北府。
所以,射援已經廢了,沒用了。
一個沒用的射援,朝廷也不會力保,所以田信換掉射援,另選一個人來做關中都督,朝廷這裏也不會太過反對。
如果射援還有用,朝廷肯定會力保射援,除非田信殺了射援或繼續軟禁射援,否則無法拿走關中都督一職。
可惜啊可惜,吳質把關中大姓殺的太狠,斬斷了射援的人脈,導致田信可以輕易拿下射援,換一個真正的親信、心腹擔任關中都督。
而郡守一級,將獲得京兆尹、右扶風、左馮翊、弘農郡、上郡、西河郡、北地郡、安定郡、天水郡、隴西郡、金城郡、張掖郡、武威郡、西平郡這些大郡、強郡、名郡的控制權。
還有一系列如南安郡、新平郡等曹魏析分、增設的小郡,這些小郡按着田信一貫作風,會併入原來的轄區,直接省略,以節省冗官、編制。
冗官少了,每個郡保底的一個孝廉名額也就沒了……可田信不在意這點收買人心的勾當,對此朝廷的態度肯定是複雜的。
各地因爲戰亂,大郡、名郡被一分爲二、爲三的例子太多了;爲的就是弱化郡守的實力,增強控制力,以及增加當地士族出仕的渠道。
關中一役後,田信將獲得十四個郡,以現在田信跟朝廷的關係,肯定不會讓朝廷安插人選。
因此,田信將在交州、廣州十三郡、湘州五郡、南陽二郡之外,另外得到十四個郡,前後三十二個郡。
這些郡守三五年後,就能向朝中公卿位置發起衝鋒,或向其他職位發起挑戰,會進一步滲透全局。
至於郡守下一級的縣令、縣長、陵邑長、道長,以北府的選士、晉升渠道來說,也有足夠的軍吏轉任爲地方官吏。
不計算軍職功勳的晉升渠道,僅僅這三十二個郡帶來的晉升渠道,將不斷衝擊朝廷格局。
鐵打的朝廷流水的公卿,總有一天,三公九卿的崗位會逐步被北府出身、親近北府的人擔任。
郭攸之、傅肜跟宗預喫飯……肯定有喫飯的用意在。
宗預急着喫這頓飯,就是要把許多重要的信息傳達給這些老鄉,免得他們看不清形勢,走錯路、說錯話。
郭攸之不斷講述,告訴魏延一個很不幸的消息:十四個郡都已被北府、左軍瓜分,沒有給朝廷插手的餘地。
朝廷想要安插人手,就要讓出位置,進行一輪對換。
首先是涼州,涼州牧馬超,蘇則代替宗預擔任左護軍,隨馬超返回涼州,兼領金城郡守;馬岱兼領隴西郡守,其他如第二秀、杜翼等關中籍貫的將軍調任涼州充任郡守。
射援的關中都督被罷免,由田信的近衛少將姜良擔任,同時一批涼州籍貫的將軍擔任關中地區、上郡、西河郡的郡守。
這種關隴二地相互任官的方式……其實跟《三互法》是相互違背的,可現在誰還在意三互法?
只要按着現行的方式發展下去,關隴地區會發生一輪高密度的官民勾結;我管理你家鄉,跟你的親黨好好合作,擠壓異己分子;你管理我家鄉,跟我親黨好好合作,擠壓異己分子……不出十年,關隴將經營成鐵板,水潑不入。
什麼豪強、世家,在這種組合面前,就一句話: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容不下第二個聲音……朝廷必須採取手段,從郡守到縣令長,朝廷最少要安排三分之一的職位,才能延緩這種事情的發生。
只要拖住,後面還有轉機。
可要拿出什麼條件?
北府想要什麼……宗預沒有說,郭攸之猜到也不能說出來,他只負責把最可怕的事情說給魏延,讓魏延向朝廷去說,看朝廷怎麼處理。
一樁樁的交易,維持整體的和睦,延緩局部的敗壞……這就是朝廷。
第六百零五章 隱居
終南山,夏侯尚新的隱居之地。
一場霜降後,夏侯儒掛一領熊裘縱馬踩踏地上黑褐枯草,他繞過山峽小路,仰頭眺望山崖下石洞前的木屋,心中說不出的惆悵。
越來越看不懂如今的大漢,自八月初全殲吳質雍涼軍團後,整個大漢各方面以一種讓人很難理解的方式在發展。
原因太多了,主要是功勳太高,朝廷拿不出切實可行的封賞方案。
大漢如今政出四頭,許多事情要不斷協商進行,因此北府功勳至今沒有正式頒佈,就連關隴州郡縣的官吏,除了馬超是實授外,其他都督、郡守、縣令長都是代理的。
其後還有兩個因素在干擾大漢政務的正常運轉,第一是道路阻礙,田信、關羽、諸葛亮之間通信遲緩,許多突發事情需要通告、確認、協商處理,一來二去最花費時間。
第二是江都突發的事件餘波未止,董允太能跑了,見事不對逃亡益州,到現在也不知道諸葛亮會怎麼處理董允一事。
諸葛亮處理好董允一事,關羽才能對江都的‘孫氏外戚勾結天子近臣案件’定性。
這個案件處理的結果,代表着諸葛亮的態度。
用親信重臣的命爲祭品,所證明的態度,其保質期很長,可以讓關羽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不需要反覆確認諸葛亮的態度,關羽本身又能代表張飛的態度,因此那時候的關羽就能代表朝廷與田信方面協商,完成功勳封賞。
總之,如今的大漢政出四頭,讓夏侯儒難以理解這四個人,但也覺得不是什麼壞事。
見接下來的山路多是山溪沖刷的石子路,夏侯儒遂下馬,與幾個親隨步行登山。
也就三十餘步高的坡地,這裏夏侯尚的木屋修築在一塊巨大岩石上,岩石背後是凹陷的山洞,洞深有限,如今設立圍欄,伺養了十幾只羊。
夏侯儒來時,夏侯尚正處理一條手臂粗的蛇皮,蛇肉已經掛在一邊吹風,蛇皮緊繃,夏侯尚正刮擦蛇皮上粘粘的雜物。
“如今正是兄長大展拳腳之際,何故屈身山野之間,與飛禽走獸爲伴?”
夏侯儒恨不得拔劍斬碎夏侯尚處理的黑質白章蛇皮:“兄長,可知曹子桓遣人議和之事?”
“知道。”
夏侯尚語氣不快,斜眼打量夏侯儒:“我已是天下人眼中的死人,又何必再現身惹天下人笑話?何況,我又該以何面目去見曹子丹?”
回頭繼續處理蛇皮,夏侯尚語氣落寞:“我有二女一子,如今皆健全人世。曹子桓九子一女,女兒流落在外,九子已有五子夭亡。想必他也晝夜憂苦,又不能向人傾訴一腔悲愴,實在可憐。前仇舊恨,到此爲止。”
大概也知道夏侯儒在想什麼,夏侯尚又勸告這個堂弟:“族中仲權一人統兵即可,再多無用也。”
“那兄長以爲,弟當如何是好?”
夏侯儒自己搬來一個小凳子坐到一邊,口吻略無奈:“當年我隨兄長與曹子文出征烏桓,至今以來只有統兵之術,再別無所長。”
“我聞江東呂蒙好學,有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之美名。陳公也常拿呂蒙之事激勵部伍,怎麼到了你這裏就成了別無所長?”
夏侯尚手上不停:“我聽公上言語,似要在上林苑中建一座南山書院,先選軍吏入學聽講,意在宣講律令法學及治民之術。弟所有意,何不辭去軍職,入書院求學?”
夏侯儒猶豫不定,不甘心:“難道就再無他路?”
結果夏侯尚不言語了,作爲與曹氏休慼與共的夏侯氏一脈領軍者,夏侯儒在魏軍中如魚得水,生活十分愜意,只有別人適應他、配合他的說法,而他只需要配合幾個主將就能完成領兵任務。
在魏軍中生活再愜意……可如果曹丕知道夏侯尚沒死,肯定要收拾他。
真的沒辦法,只能響應夏侯尚的呼喚。
結果現在軍權都保不住了?
領兵雖然兇險,可軍隊的保障力度始終是優先的;再說了,這年頭當郡守、縣令長也是有危險的。
夏侯儒坐了一會兒,夏侯尚處理好蛇皮,塗抹一層油脂後懸掛晾曬:“你還是短見,遠不及羊氏。羊氏一入荊州,就知學院關係長遠。若不是漢室朝廷有意疏遠、提防,羊氏三兄弟自會去講學。”
引着夏侯儒到木屋裏,火塘懸掛的鐵鍋已經沸騰,一個妙齡女子就在篝火邊縫補衣衫,猝然見到夏侯儒有些緊張。
夏侯儒見這女子頭髮散披,穿着皮襖,脖子上掛着獸齒項鍊,還有裙襬的青紅兩色配色,就判斷出這是個羌氐部落出身的女子。
在細細看這身材頎長的女子面容,跟記憶中的一個女人有六七分酷似。
唯一明顯的區別就是這個羌女的下巴更尖一些,可能是喫的不好,臉上沒肉,顯得眼睛也大、圓一些;所以氣質也差了許多。
夏侯尚知道他想到了什麼,就說:“她是燒當羌部的人,按着血緣算應該姓姚,父母給她取得名字不好聽,她也聽不懂官話雅言。”
做了簡單介紹,夏侯尚又說:“我將盔甲送予她父親,她就成了我的人。她部族頭人又送了我一些羊,這些羊正好與她作伴。”
說着夏侯尚露出笑容,羌女也跟着露出笑容,又小心翼翼向夏侯儒陪笑,似乎擔心觸怒這個衣着華貴,披掛熊裘的貴人。
夏侯儒還能再說什麼?
這裏的事情還得幫着隱瞞,不能讓族裏其他人知曉。
事情傳出去終究不好聽,有損夏侯氏門楣、形象。
事情也只能到此爲止,夏侯儒喫了一頓粗糲的山中午飯,倒是喝了一碗回味無窮的綠茶,帶着一種複雜情緒離開終南山這座無名山溝。
或許幾年、十幾年後,這裏會發展成一個小小的山村。
長樂坡下,曹真與王朗漫步在昆明渠南岸,前後一個月時間的整理,昆明渠兩岸已經種滿了麥苗。
誰也拿不準關中的氣候,不能照搬南陽的經驗,因此昆明渠兩岸的麥苗都是分批播種,播種早的已經有一掌高,播種遲的才堪堪冒尖,甚至還有沒冒尖的。
這樣分批播種肯定會折損三分之二……可必須損失,這能保證最少三分之一的冬小麥能成活。
也只有這麼做,才能積累大量的數據,爲明年種植更大範圍的冬小麥奠定理論基礎。
不過關中、南陽氣候相近,因此最壞的情況下,也有把握保住一半的冬小麥。
只是剛解除軟禁的王朗不清楚內情,剛剛抵達這裏準備跟田信談判的曹真也不清楚。
不知道北府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可也要記錄下來,試試能否在河北推廣。
河北方面今年極有可能爆發鮮卑入侵戰爭,整個河北百姓都因乾旱而饑荒,急需大魏朝廷開倉救濟。
聽說邊塞的牧草被太陽活活曬乾,曬成茶葉一樣的青綠乾草……可以想像一下,靠近邊塞相對多雨的地區都這樣乾旱,那降雨更少的北方該是何等悽慘模樣?
鮮卑不想餓死,那隻能發動戰爭。
除非,大魏肯三千里運糧,去救濟鮮卑人。
困難環境下更容易驅使鮮卑諸部相互聯盟、兼併,向集權方向發展。
曹真與王朗相互交流,現在必須穩住北府,解決鮮卑問題前,不能再打了。
第六百零六章 對答
談判開始前,田信例行視察昆明渠兩岸的麥田。
大概立冬前,就要對麥田進行人工踩踏,將地表的麥苗踩死,讓麥苗集中營養髮展根系;同時地表植株萎縮,可以節省冬季營養消耗,也能防凍。
距離立冬,就剩一個月時間。
立冬之後,他就要帶人去上林苑圍獵,獲取食物。
上林苑本就有賑濟災荒的能力,就跟水泊可以調節洪流一樣。
封閉的上林苑裏植被豐茂巨木參天,飛禽走獸優哉遊哉……還有各種天然、人工開鑿的水池、湖泊,都富含食物。
不論是冬季湖泊鑿開冰層捕魚,還是圍獵獸羣,都能獲取可觀的肉食。
冬季不怕肉質腐爛,再多的獸羣殺了,都不會有浪費。
職業軍人的圍獵,肯定是方圓百里範圍布控、封鎖、驅趕、集中處理。
偌大的上林苑,完全可以有組織的進行五六次規模龐大的圍獵;不僅參與者的伙食能補足,也能爲其他地方的駐軍提供肉食。
這樣傷筋動骨的圍獵,上林苑大概三五年時間就能恢復……畢竟秦嶺範圍內還有許多獸羣,上林苑只是外圍。不破壞林木生態,秦嶺內的獸羣自會向外擴散、遷徙。
還有被曹操、吳質先後遷移到關中的羌氐、匈奴、月氏、鮮卑等雜胡部落,從這十二萬戶部族裏輪番抽調,整個冬季大約能分成三批,使他們輪番參加圍獵,完成初步的篩選、編戶、分類。
所以冬季圍獵不僅僅是爲了獲取食物,還有整編雜胡這一步驟。
只要撐過今年這個嚴酷冬季,明年開始就會從方方面面好轉。
他視察之際,魏延也緊趕慢趕,終於穿過武關道,來到了南陽,抵達鄧邑。
關姬設宴招待,魏延面容比見田信時又瘦了一圈,精神焦慮講述穿越武關道時的驚險一幕:“過藍田關要至上雒城時,突逢山雨,丹水支流上漲洶湧,原本不過四五丈寬,經蔓延十餘丈。足足等了三天,洪水才消退,得以乘船渡河。”
現在武關道已經被密集雨水封鎖,山區城邑所在河谷平原,說是一天一場雨也不爲過。
整個丹水持續暴漲,隱隱達到五年前的水準,幾次洪峯與漢水北岸的新舊堤岸持平。
所以秋季的丹水匯入漢水的河口,被稱之爲丹江口實屬名至實歸,不慘一點假。
關姬耐心聆聽魏延講述沿途的見聞,魏延和關羽一樣,是喜歡講故事、自誇的人;也是在自己人面前,如果是外人當面,那就是一副倨傲、孤僻、生人勿近的寡淡模樣。
魏延又帶着一點好奇詢問:“我聞峴首山上觀星樓裏有許多神異之事,可先帝又有詔令,不許六百石以上官吏前往觀星樓探查。究竟是何事,會如此神異?”
“這……叔父還是不去爲好。”
關姬犯了難處,就比喻說:“夫君曾說少年人如赤紅熱鐵,頗多韌性,可鍛打成型,能千變萬化;而壯年、中年、老年之人,就如脆鐵、陶瓷器皿,已然成型,毫無韌性受不得外力衝擊。”
見魏延一雙明朗的眼眸在思索,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關姬頗感無奈。
只能換話題說:“關中之事,阿信心中置氣,實不該爲難叔父。至如今,叔父受氣冒險走武關道而來,又會令父親爲難、惱怒。只是父親年歲漸高,還望叔父至江都陳述關中變故時,能斟酌言語。”
“自是應該如此,別說孝先,就是某家突聞此事時,也是怒不可遏。如今費禕受死,董允出逃益州,也不知丞相會如何處理。”
魏延一口答應,調侃一句諸葛亮,端酒自酌,欲詢問:“非是我無事生非,有一事實在不解。”
關姬示意婢女爲魏延斟酒,坦然做笑:“叔父有何不解,儘管發問。叔父此去江都,還要請託叔父勸慰父親,自該讓叔父知曉前後因由,以免延誤正事。”
“好。”
魏延忍不住又飲一杯酒,皺着眉頭:“孫氏無德理應廢黜,朝中上下皆以爲孝先之妹賢德,爲何斷然拒絕,使朝裏朝外大亂?”
停頓片刻,魏延又說:“費禕、董允乃往後朝堂卿相之器,今引罪受誅,實在有損社稷支柱。因此二人之死,生出誹議、不滿者,決然不少。”
女人早晚要出嫁,嫁給皇室有什麼不好?
魏延和幾乎所有人都一樣,想不明白關姬的思路。
甚至北府中許多人都有類似的想法,妹妹嫁給皇帝,以外戚大將軍執政,再行王莽、曹操之事,簡直順理成章,流暢的很。
關姬目光望着窗外,不假思索就問:“叔父已見過阿信,阿信是何等樣人?”
魏延想了想,說不出田信給他的最大的印象,那是一種想忽視都無法忽視,想看明白又看不明白的印象。
田信坐在那裏,彷彿光線都會扭曲,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有一種突兀感。
人羣之中,想不注意田信都難。
“觀孝先舉止言行,非久居人下者。”
魏延斟酌語言,費解:“我不知先帝、大將軍是如何做想,竟然簡拔孝先於行伍之中,並屢遷高位,遂成今日尾大難除之勢。”
擔心關姬生出誤會,魏延緊跟着解釋:“據我所見,孝先只會膺服於先帝,於當今並無臣服之意。此事以先帝之能,必然知曉,卻放任如此,令我着實費解。”
“這呀……父親以爲我能掌控阿信,先帝又想着借孝先之能,以速定天下,終結亂世。何況阿信屢立曠世奇功,魏主曹丕又屢屢來信,阿信又有一騎破千之能,誰能鉗制阿信?”
關姬反問一聲,又說:“長沙王劉公苗剛烈勇壯,卻陣歿夏口;燕王劉公胤沉毅剛武,卻折於淮北。我兄長雖有統兵才略,終究年青才淺難堪大用,受先帝、父親、朝廷所託,強行出征漢口,損兵折將軍心盡散。”
頗爲無奈,關姬又帶一點笑意看魏延:“如叔父所見,能鉗制阿信者,皆不在了。至於妹妹,確是能鉗制阿信之人,只是我敢答應,阿信自會恨我,到時再無旋轉餘地。”
第六百零七章 不信任
關姬沒有多說,只是安排船隊護送魏延前往江都。
跟其他人也沒辦法細說,她有預感,她不能保護田信的底線,那以後田信也不會顧慮她的底線。
帶着田嫣出逃臨沮,在目前來說是保護了田嫣;可長遠的未來,是保護了其他人。
此時漢水上漲,這支關姬安排的小船隊用了六天時間將魏延送抵江都,六天時間待在船上好喫好喝,魏延臉上有迅速有了一層肉。
江都官舍,魏延落腳於此,這裏是出入、途徑江都的官員臨時住地,不同等級的官吏獲得不同規格的住宿、伙食待遇。
魏延來的不是很快,可來之前南陽方面並沒有飛騎通報江都……所以朝廷百官和關羽,對突然出現的魏延,是毫無準備的。
尚不清楚這一茬的魏延換了一身配色沉肅的新衣裳,與相熟的潁川人袁琳、義陽同鄉劉邕一起聚餐。
船上靜靜待了六天,足夠魏延想清楚以後的道路,和眼前的行程規劃。
先小範圍的鄉黨、朋友聚餐,通通氣;然後再拜謁關羽,討論正事;正事私下討論完,之後朝堂之上走一個述職的過程;最後就是前往惠陵爲成祖昭烈皇帝守一段時間的陵,盡一盡心意。
守陵盡心意的這段時間裏,靜靜等候朝堂的調整、安排,然後領取一個新的職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越靠近江都,越覺得事情跟自己漢中時聽聞的有很大不同。
張飛都帶着齊王去了青州……自己小胳膊小腿的,沒道理硬着頭去跟北府硬耗。
何況,按門第來說,自家是貨真價實的寒門,看一看這幾年北府的手筆,把名門大姓壓在地上打。
北府一定程度上處於得勢、優勢地位,對寒門武人是有好處的;如果沒有北府,以如今境內的高門大姓對地方的影響力來說,朝堂之上決然不會是如今的局面。
如今的大漢朝堂,經歷了一場風波動盪後,竟然還是老面孔……這意味着,各地高門大姓的名士、名宦、能臣、賢良、方正們根本無法在朝堂站穩腳。
寧肯很多官位空着,也要等值得信賴的元從舊人、荊州人、益州人、湘州人站起來接替。
官位啊,就這麼空着,那些後續投降、歸附的降臣、高門子弟們眼饞的要命……可朝廷不給,這些人誰敢搶?
別說搶,就連嚷嚷、製造輿論壓力的膽量都沒有;只能這樣老老實實等待機會。
誰的功勞?
是關羽守住了第一線,是北府未逢一敗的戰力支撐了舊臣的信心。
警惕北府膨脹、擴大是舊臣的心聲,可也是北府撐腰,讓舊臣們可以頂住高門大姓的影響力,就這麼硬耗下去。
高門大姓所謂的影響力,會隨着時間過渡而持續衰減。
再深入一點的問題,就不是魏延能想明白的。
總之有一種感覺是對的,北府的存在,讓政令來自四個源頭的漢室朝廷,依舊保留着先帝的某種精神。
起碼,還是自己熟悉的朝堂,還是那個高效率,簡樸的朝堂。
不敢想象,如果自己這一趟回來,整個江都朝堂被高門大姓把持……那追隨先帝打生打死幾十年,究竟圖了個什麼?
魏延與劉邕、袁綝漸漸酒酣,開始交流一些比較重要的心得;劉邕是魏延的鄉黨,當初一起追隨先帝,劉邕因爲宗室身份,顯得稍稍中立一點,是一個小號的孤臣。
袁綝這個潁川人就複雜了,首先北伐戰役期間,奉命調任北府的西曹掾,負責幕府日常運轉,是僅次於行軍長史的二管家。北伐之後調任兗州的郡守,這段時間與劉邕一起被朝廷火速調回江都。
與郭攸之一樣,袁綝在北府擁有廣闊人脈。
只是三個人聊的是其他方面的事情,如今朝廷誰是誰的人,許多已經挑明瞭,但有一些人手握兵權,身份、立場相對朦朧,魏延久不在朝中,消息阻塞,需要弄明白。
弄明白這個問題,才能重新對待過去的袍澤、友人。
劉邕乘着酒興,侃侃而談:“中軍年初時是中護軍陳叔至、中監軍田國讓管事,原先部督馮習、張南、高翔、陳式形同罷免,其中自有內情。”
魏延爲劉邕倒酒,哈着酒氣搶過話茬:“馮習之事漢中也有流傳,說此人幾度與陳公攜手破敵,十分仰慕陳公。這種流言絕非空穴來風,我難辨真假,難道此人當真搖擺不定?”
袁綝開口,語氣確鑿:“文長不必取笑,隨陳公出徵者,多受恩惠。受恩當報,此人之常情。”
他說着自己剝一個橘子醒酒:“先帝並未處置中軍諸將,多有冷遇,以我看來此舉利於新的樹立恩惠。只是新帝爲孫氏所惑,難辨忠奸,故因小失大,受大將軍管控,遲遲無法向中軍諸將散播恩澤。”
皇后孫大虎就是最大的障礙,也是明晃晃的投名狀。
新皇帝雖然是皇帝,可怎麼才能讓老臣們相信你?
你寵愛宿敵孫氏家族的女兒,不知悔改,彷彿越寵愛,越能證明你的膽量?和你們之間感情的真摯?
可是很遺憾,皇帝與皇后之間的真摯感情,換不來大家的信任。
手握重兵的老臣還都沒死絕呢,你就跟宿敵女兒一副生死與共的模樣,等宿臣、老臣們先後凋零,誰還能管住你?
劉禪始終無法接手兵權,孫大虎居功至偉。
劉禪不接手中軍兵權,那先帝留下的後手,就沒人會去觸發,所以馮習等四名驍勇善戰的部督只能繼續閒置,等待啓用的機會。
現在孫大虎及孫氏諸侯被除掉,可就劉禪期間表現出來的態度,誰又會相信他?
中軍就在那裏,衛軍也在那裏,都是皇帝的;可劉禪表現的實在是讓人着急,再幹着急也沒用。
大家不相信你,你是皇帝……也沒用。
魏延仔細想了想馮習、張南四部督的性格,的確都是很剛強、銳猛的人,不會輕易倒向北府,是先帝培養的未來中樞大將。
而自己呢,是外將。
劉邕略好奇詢問袁綝:“陛下何時能掌兵?”
“難。”
袁綝沒有多說原因,年輕氣盛的皇帝連‘仲父’的規勸都可以忽視;今後有怎麼會老老實實聽師傅的話,聽姐夫的話?
魏延眼珠子轉動,也覺得目前形勢還算可以接受。
老臣掌兵,起碼軍隊戰鬥力有保障;如果讓皇帝拿走,且不說各種隱患,光是軍隊戰力下滑一事,就讓人頭疼。
江都的舊臣、元勳們都質疑皇帝的能力……難道就自己目光如炬,能發現皇帝不爲人知的優點?
魏延遂收斂思緒,端起酒杯仰頭飲盡,說:“中軍無變故,實乃嘉事爾!”
起碼,當年的袍澤還是袍澤,彼此關係沒有出現大反差的變動。
至於皇帝不能掌權的憤懣……這沒啥不好接受的,皇帝着急就行了,自己幹嘛着急?
第六百零八章 爵位封號
大將軍府,議政廳最裏頭的暖閣裏,關羽不時抬起右手揉動自己左臂,秋冬氣候交替之際,又逢陰雨連綿之時,舊傷折磨雖不算多麼痛苦,可就是讓人很不舒服。
宗正卿陽泉侯劉豹正坐在下首,等候關羽的諮詢。
關羽面前擺着宗正府整理的兩份娉娶皇后的禮單,以及流程。
這些都是有先例可尋的,近的如桓帝、靈帝娉娶皇后,聘禮折價約在一億錢左右。
現在要參照桓靈二帝時的物價給出一份同規格的聘禮,這是一筆很豐厚的彩禮;可比起皇帝當時娉娶孫大虎的規格來說……還是有些比不上,當年有重新締結盟約,將江東屬臣化的考慮,所以幾乎把府庫裏的蜀錦、質量好一點的絲帛都湊在一起送了出去。
問題就這樣擺在面前,參照桓靈二帝時期的物價折算聘禮是一種;另一種是以當時娉娶孫大虎的規格爲標準,制定一份價格更高,幾乎是前者兩倍的聘禮。
如果是娉娶田嫣,自然是有多少花多少,不需要猶豫的;現在娉娶田嫦,就有些不值得。
朝廷日子也不好過,北府獨吞關隴,這麼大的功勳就擺在面前,至今沒有制定封賞規格,除了董允、費禕事件還沒有定性外,朝廷囊中羞澀也是個重要原因。
朝廷如果不差錢,自然能用看得見、摸得着的豐厚賞賜贏取軍心。
可朝廷缺錢,齊王就藩時,湊了十萬蜀錦,就幾乎掏空了北伐以來的府庫積蓄。
這纔過去小半年,既要給皇帝娉娶新皇后,還要給北府、左軍吏士拿出賞賜,這兩筆開支很大,而朝廷目前的財政能力,似乎只能承擔部分。
宗正府很棘手,給田嫦的聘禮規格低於孫大虎,肯定會有人乘機說事,給朝廷添堵,也會成爲一些人的話柄。
如果給田嫦等同於孫大虎的規格,那麼以現在朝廷窘迫的財政,是打腫臉充胖子,不見得能獲得北府的好感,也會刺激一些舊臣的心態。
聘禮,給出去後,就成了田氏的財產。
田嫦嫁入帝室,自然不可能再把這筆財富帶回朝廷。
原本,這種帝室娉娶、婚姻開支,走的是少府的內帑財政;可朝廷並沒有細分少府內帑、大司農國庫之間的區別,都由大司農王連一把抓。
所以事情簡單處理,就有簡單處理的流程:現在這筆帝室開支,也就落到了朝廷財政頭上。
宗正府不想承擔能力之外的責任,就這麼製作了兩分聘禮單子交給關羽,甩鍋完成。
還有一個固定的娉娶流程,堂堂大漢天子如今明媒正娶,自然不能取阿貓阿狗家的女兒,怎麼也要娶諸侯家的女兒。
所以按着兩漢舊制,田嫦的父親將作大匠田睿要封侯,還是縣侯;田嫦以諸侯女兒的身份嫁入大漢帝室,這纔是禮儀規格所在。
如果婚後夫妻感情和睦,田嫦的兄弟受封列侯也是兩漢舊制:委屈誰,也不能委屈自家人。
這套婚前封侯,再走娉娶規程的事情不需要討論,是現成的禮制,照搬即可。
關羽不時揉動左臂,目光審視劉豹,分析這個宗室老臣的心思。
劉豹資歷很深,建安前期是許昌朝廷的議郎,官渡之戰期間追隨先帝,進而周旋天下。
就連陽泉侯這個爵位,也是來自許昌朝廷的冊封,含金量與漢壽亭侯一樣……但稍微低一點,因爲這是個曹魏搗鼓出來的名號侯。
費禕、董允一案絕不會因爲這兩個人的死亡、認罪、逃亡而結束,到目前爲止太常卿賴恭、衛尉卿輔匡這兩位九卿已經榮譽退休,兩個卿位空懸。
自開國時策立的三公陸續病逝後,現在這場江都風波里,頭一次出現九卿致使,一退就兩個,一個荊州人輔匡,一個益州人賴恭。
作爲半元老的北方人劉豹,會不會產生危機感?
關羽分析劉豹的心態,對目前宗正府的圓滑手段有些不滿,可也勉強能體諒宗正府的難處。
這點反噬,自己可以扛住;而宗正府卻扛不住。
幾乎不需要太多考慮,關羽右手拿起筆,在需要花錢更多的那份禮單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又換了硃筆,在另一份標準禮單上寫下一個‘可’字,隨即目光落在最後的一封標準流程的。
田睿必須要封侯,封一個縣侯,封號必須跟田氏家族有淵源。
目前田信手裏握着夏侯國、武當侯國,麥城雖不是侯國,但也差不多了;而這次北府功勳奏表裏,田信申請了十二個亭侯,六個鄉侯,以及三個縣侯。
三個縣侯分別是陸議的藍田侯,食邑兩千戶;馬岱的陳倉侯,食邑一千五百戶;以及田信本人推功,把功勳讓渡給次子田無忌,表封田無忌爲扈侯,食邑萬戶。
如果通過這二十一個侯爵請封的奏表,那麼田氏祖地樗縣會改易爲扈侯國。
而眼前這份宗正府的流程裏,則請封田睿爲樗侯,這是關中名地,位於上林苑最西邊,以此做封號,很對得起皇帝婦翁的崇高身份。
想了想,關羽捉着硃筆勾掉‘樗侯’裏的樗字,在一側寫下‘槐裏’二字,槐裏侯的名聲可比樗侯更高一些,更爲當代所知。
又繼續審視其他內容,關羽見再無需要修改的,就說:“劉公,我以爲樗侯封號會與孝先起爭執,不妨換做槐裏侯。”
說着,他扭身在一側的架子上搜尋田信的奏表,很厚的一疊奏表,他伸手就抓了出來,翻到二十一侯爵請封一欄,推給劉豹:“此關係田氏大宗、小宗之爭,請恕某懷有私心。”
劉豹看到這頁奏表上的內容,不感意外,神色瞭然。
這份奏表目前還是機密,沒有拿到朝廷進行朝議,所以劉豹沒資格知曉。
目前也就尚書檯、大將軍府知曉,並抄送了益州的丞相府。
關羽也沒有讓劉豹去看更多的內容,就收回奏表,略有嫌棄丟在身後的書架上。
樗侯、扈侯都是一個地方的不同稱呼,樗侯是現在的縣邑改爲侯國的名字;扈侯,則意味着田氏祖居的扈谷亭吞併、代表了樗縣,是對田氏功勳的誇讚,也代表着這個爵位與田信最初的‘扈谷亭侯’存在直接繼承關係。
同時,也象徵着田信對次子的喜愛。
作爲外公,關羽還能怎麼選?
劉豹也沒什麼好反駁的,關羽已經簽字認可最低廉、最有可能引發輿論攻擊的那份聘禮,這是幫宗正府扛雷。
這種時候,自然沒必要恩將仇報,爲一個田氏家族大宗、小宗的爭執去做無意義的爭辯。
何況,把事情擺到田睿一家面前讓他們自己去選,他們敢跟田信爭奪大宗的地位?
既然不敢爭,自己又何必多事,徒惹事端?
第六百零九章 錢與要害
關羽處理了宗正府的公務,也等於揭開了新的朝政格局。
從此以後,田氏分支的小宗將以外戚的身份登上大漢朝堂;而田氏大宗的田信又算得上是皇親。
以漢室外戚掌政的惡劣習俗來說,田氏小宗會不斷從朝中攝取權力,也會不斷有人投奔于田氏小宗麾下,充當智謀、爪牙。
歷來的外戚專權,就是這麼一步步發展來的。
這一步棋,也不知未來究竟會怎樣,但就目前、中期來看,是利大於弊的。
再遠的事情,想太多也是無用。
比如北伐祭典時,田信當衆表達的憂慮……這個憂慮並沒有得到解決,反而在當時造成許多不必要的負面情緒、輿論,也沒有改變之後田信的選擇,田信還是選擇做一個庸俗的人。
送走劉豹,關羽離開大將軍府,回到南城軍營邊的舊宅,在這裏設置私宴,招待魏延。
這是一座很有歲月沉澱的庭院,早年是關羽親手修築了江陵新城,所謂新城就是縮減老城的範圍,就近使用老城的建築材料加固新城的防禦規模。
因此南城的城牆至今比北城還要高一丈半……北城實在是沒有人力增修城牆,站在玄武門上,可以清晰看到北城的城牆平均比南城矮五分之二,顯得很沒威儀。
當年修築新城之餘,城中的宅院也有一番重新規劃,關羽獲取的宅院雖然不是最好的,但絕對只比最好的那一棟宅院差一丟丟。
一些事情沒必要剖析的太過深入,比如關羽的個人享受問題。
先帝最大的優點就是慷慨,屢次賞賜之豐厚,足以上曹操、孫權之流愧疚的無地自容。
關羽不需要貪腐,僅僅是先帝屢次降下的賞賜,就足以維持他當世堪稱奢靡的生活。
有條件奢侈,不等於一定會奢侈。
在享受追求方面,已經被先帝餵飽了的老臣,許多人對奢侈品已經麻木了,更在意舒適感,有了藝術方面、精神方面的追求。
穿過最紅最綠最顯眼最昂貴的蜀錦後,再其他的衣料其實也就那麼回事;一次拿過上千斤的黃金賞賜,那日常政務中的物資調撥,實際也就是一堆引不起人興趣的數據。
在季漢帝國,會打仗的人,得先帝喜歡的人,普遍都是最不缺錢,也不喜歡錢的那一層人。
而缺錢,喜歡搞錢的那些人,普遍是在戰爭、治民、理政方面缺乏建樹的人。
先帝收拾這種人從來不手軟……關羽倒是手軟,弄得潘濬現在還活着,雖然活的很低調,可比起糜芳來說,比起覆滅的孫氏諸侯來說,潘濬的下場實在是太好。
舊臣們拿夠了錢,大家才顯得品味卓越,頗爲脫俗、出衆。
比如丞相,屢次獲得的賞賜置換成都郊外的田宅,如今有田八百頃,這個數據會隨着田地經營、攢錢、繼續置換購買而壯大,這可都是光明正大交易來的……這種情況下,丞相犯得着摟錢?
而丞相生活日常除了下棋、彈琴之外,就剩下畫畫了,畫畫是一件很燒錢的興趣愛好。
也比如魏延,根本就不是缺錢的人。
如今也是第一次登門拜訪,關羽引着魏延走訪宅院各處,幾乎算得上是一園一景,頗多妙趣。
特別是關平隱居房陵、關興去了江東,關姬也出嫁離開後,原本大小軍吏寄養在家裏的子女分流後,關羽也有時間、心力整理、恢復宅院。
人總得找點事情做,顯然關羽修園林的造詣給了魏延許多啓發。
宅院各處的庭院轉了一遍,關羽與魏延一起用餐,餐飲並不豐盛,只是趙氏製作的家常菜餚……可魏延就喫這一套。
一頓家常便飯喫到飽,七八年沒見的兩個人關係立刻就拉近了。
魏延端茶飲用,跳出現在的朝政格局,從另一個新的方面講述:“關隴之重,遠超雲長公預料。我不知孝先奏表中是否詳細講述了關中戰事前後細節,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
關羽隨意做笑:“他呀,奏表中並無詳細講述戰事經過。這一戰孝先表封二十一人爲侯,各有功勳記錄,頗爲詳細。此外,還有一封家書,雖表達憤慨之心,也講述了奏表之外的事項。文長提及此事,可是與馬鐙有關?”
魏延眉目沉肅:“雲長公灼見,正是此事。”
稍稍停頓,魏延想到馬超這個礙眼的傢伙,沒什麼好口氣:“我也知孝先受了委屈,可朝廷也不曾虧待多少。要說委屈,朝廷之中,誰人沒有委屈?”
魏延臉上不高興:“馬孟起何等樣人,乃天下皆知之事。孝先卻委以重任,雖說涼州牧系先帝所封,可如今頗爲不妥,後患無窮。然孝先用意,我也能猜測一二,就恐爲患長遠,無人能制。”
放馬超去涼州做什麼?
典型的養寇自重!
回到涼州的馬超,就是天下最大的寇!
關中決戰的戰鬥細節看似滑稽……在關羽、魏延看來,那場決戰裏,吳質的表現堪稱滑稽。
猶猶豫豫錯失戰機不說,還兵力一度分散,被田信一口口吃掉外圍骨幹力量,以至於決戰時出現羌氐聯軍反戈的笑話。
而最滑稽的在於明明知道田信的臨陣突擊能力,可吳質竟然發了瘋一樣親自帶着主力壓了上來。
偏偏新式騎兵最大戰力就是衝鋒,可吳質帶着主力騎兵居高臨下衝下來時,要衝擊田信本陣時……張雄的長林軍、鮮于輔的烏桓騎士正跟田信的中軍絞殺在一起。
結果,新式騎兵竟然沒有衝鋒、接敵的機會,只能停在那裏,等待戰機。
而當時,吳質就距離田信百餘步範圍,隨後自然而然的被田信臨陣擒捕,大魏雍涼軍團就此覆滅。
吳質是完蛋了,可新式騎兵的消息也隱瞞不住,流露出來。
顯然,魏軍、北府悄然無息間完成了騎兵裝備的更新,也有相關戰術的研究。
可漢軍主力不知情,估計戰前,魏軍、北府都想給對方一個驚喜,可不知到底什麼情況,雙方騎軍擁有一樣的新式馬具。
對朝廷、漢軍主力來說……新式騎兵就是噩夢,漢軍主力以重甲步兵爲戰術核心,而新式騎兵就剋制步兵。
馬超去涼州,以馬超翻臉的本事,以及斤斤計較的性格……今後朝廷想從涼州引進戰馬,要花大價錢,很不划算。
而太僕卿孟達已經趕往關中,要在關中、上郡重新建立馬政體系,孟達這個人比馬超更難說話,馬超這裏你花錢就能買馬,孟達小心眼子,現在又得勢猖狂,你給錢也買不來馬。
沒有馬,關東四州怎麼守?
魏軍有新式騎兵,北府也有,很快漢軍也能有相關器械的圖紙,生產技術,和戰術。
可漢軍沒有像樣的馬場,雖說中原破敗,很多地方百里無人煙,很適合養馬,可馬種從來都是緊缺的物資。
漢軍的戰馬途徑就三個,一個是俘獲,一個是涼州走私,一個是這兩年跟夏侯氏的走私。
不論是哪一個途徑,獲得的戰馬多是閹割的公馬……事情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馬的身上。
魏延已經預見關東四州今後的防守劣勢,或許已經預見他的宿命……他極有可能被安置到關東四州,協助張飛。
這是提前打招呼,最好想辦法把馬超換掉……在別的方面喫點虧無所謂,一定要拿到可靠、穩定的戰馬輸入渠道。
關羽也細細思索其中的輕重緩急,馬超好不容易打了個翻身仗,現在就急着調離涼州,感情上肯定是不樂意的。
等在涼州逍遙自在慣了,感情上更不樂意調離涼州。
乘現在對北府吏士也有影響力,乘馬超膽子還沒有野起來前,或許目前是唯一能調整涼州的機會。
可一旦調整,馬超沒有拿到他想拿的,那絕對後破罐破摔,跟着田信一條路走到黑。
“文長所慮,直切要害。”
關羽斟酌前後,承諾:“此事我還要與丞相細細磋商,力求妥善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