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抉擇
清水口,當秦朗麾下騎兵在水師協助下準備渡河時,很清楚新式騎兵威力毌丘興毫不猶豫,帶着手下千餘輕裝步兵轉身就跑。
向上遊汲縣逃跑已經來不及了,作爲一支安排做輔助工作的輕裝部隊……這支部隊本就不是什麼精銳,只是能做輔助工作。
即沒有重裝鎧甲,也沒有充足的器械,更沒有堅固的營壘。
這種情況下,拿什麼去跟秦朗的新式騎兵拼命?
既然向上遊逃不了,也不能向對方投降,更打不過,只好跳河逃生。
敢跳河的終究沒多少人,要麼非常會游泳,要麼有堅定的意念。
毌丘興就屬於後者,如果被魏軍俘虜……在漢魏舉行俘虜交換之前,他一定會被酷刑處死。
在漢魏各方對關中決戰細節研究的推論中,雖然關鍵轉折點是田信臨陣擒捕吳質,可這是因爲吳質氣急敗壞,舉止失措纔給了田信機會。
而把吳質氣壞了的元兇有很多,負責統轄武節騎士的毌丘興顯然是一個份額最重的那一個。
如果關隴是大魏帝國的一臂,那這條胳膊已經沒了,大魏帝國已經退縮爲實質的大魏王國。所以河東、太原成了新的一臂,這是地緣所決定的形勢。
而他,就是令大魏帝國失去一臂、縮水成爲王國的衆多轉折點之一。
寧肯在黃河裏溺死,也不能落在魏國手裏!
毌丘興毅然決然跳入黃河,抱着一條旗杆在相對平緩,卻有洶湧的河水裏浮沉。
河畔邊,不肯跳河被俘的吏士約有七百餘人,這些人很利索的跪地、乞降,瞅着就經驗豐富。
滿寵與秦朗、曹林、曹茂四個人正在戰艦指揮樓臺觀望,見順利驅散南岸的漢軍留守兵力,都暗暗鬆一口氣。
生怕蘆葦蕩裏突然衝殺出幾千伏兵,把即將渡河的騎兵喫幹抹淨。
更怕對面輕兵裏出現一堆猛士,反而把渡河的騎兵給頂住、硬喫掉。
好在,那樣的人只有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些輕兵隊伍裏。
心情舒暢,滿寵已做了抉擇,突然對秦朗開玩笑說:“若潁川趙伯然在此間,揮手而書,我軍俘斬將有八千之中,漢軍溺亡不計其數矣。”
秦朗聽了嘿然做笑,曹林還不知道這些軍中黑話,曹茂也跟着呵呵冷笑。
魏軍連年喫敗仗,上奏摺損數據之類的有所掩飾,朝廷中樞也持默認、不做追究。
可河東郡守趙儼跟着夏侯尚在田信、馬超第一次出宛口,爆發的葉之戰裏,陣斬漢徵北將軍申耽,還斬殺了孟達的外甥鄧賢。
算上其他一些斬獲,又因曹休臨時被田信臨陣擒走,由趙儼做主,於是他大筆一揮,以一當十給朝廷報了上去。
從此魏軍就有了斬獲數據以一當十的傳統,你不報就喫虧,身邊所有人都跟着喫虧,自然不會給你好態度。
只要你報上去,朝廷是認這個軍功的,只是執行封賞時有些折扣,再有折扣,也不可能一折、二三折。
對朝廷這樣一個組織來說,有時候面子是最重要的,報喜不報憂有益於國家穩定。
至於前線折損的吏士,還有相關撫卹之類的,朝廷不知情,自然不會撥發撫卹……根本沒有這回事嘛,地方拖個幾年,也就混過去了。
畢竟人沒了就沒了,難道活人還要爲死人拼命不成?
所以魏軍士氣低是個多重因素的結果,這些因素環環相扣,司馬懿的軍事改革……雖然事關生死,可難度之大,跟脫胎換骨沒區別。
大魏經歷一次脫胎換骨的變化,原來的大魏就相當於死了。
滿寵借嘲諷趙儼舊事打開話題,反正在自己的船上,當面問:“陛下巡狩洛陽,欲與夏王會獵顯陽苑。如此大事,將軍是何看法?”
秦朗微微抿脣,反問:“幽雲六鎮兵強馬壯威震海內,比之鄴都中軍,孰強孰弱?”
“呵呵,若平原交戰,以河北之廣闊,中軍遠不及六鎮邊兵。”
滿寵目光遠眺南邊黃河岸邊,半眯眼想看的更清楚:“漢末張舉、張純作亂,聚衆十萬,侵攻幽、並、冀、青四州,凡黃河之北,皆難擋其兵鋒。今河北縣邑人口遠不及漢末殷實,甲兵亦有所不如;而邊兵又強過張舉張純,我以爲如今之河北,已非六鎮敵手。”
情況不一樣,當年許多平黃巾戰役期間因功授官的豪傑因爲朝廷考覈,或各種原因不得已丟官,身爲郡守的張舉、張純都丟官了,自然氣炸了,當即舉兵作亂要出這口氣。
州郡還有平黃巾時存留的武裝力量,就這種情況,依舊無法遏制張舉、張純,若非這兩人犯蠢擅自稱帝、稱王,否則相持下去,跟朝廷談判的可能性更高一點。
滿寵的回答很明確了,他眼裏司馬懿的邊軍如果起兵爲皇帝伸張道義,那肯定能暴打目前陳羣統合的中軍,最不濟也能圍住鄴都,困死中軍。
所以從軍隊控制來說,目前皇帝更強一點,只是沒有暴力解決太子的意圖,選擇了主動退讓。
秦朗不敢輕易交底,畢竟自己兄弟兩個在滿寵的船上,自己的軍隊在岸邊……如果回答錯誤,滿寵拿出一卷詔書將自己當場砍死,也是白死。
他不表態,曹林左右看着,更不敢貿然插話。
可曹茂就沒顧忌,左肩斜倚在旗杆,懶散表態:“曹子丹調任太原統合六郡,其長子曹爽與太子關係親近。洛陽是困地,曹子丹雖有能力卻無用武之地。此去太原,如飛鳥入林。若算上曹子丹,司馬仲達麾下邊軍多少有些喫力,難以速勝中軍。”
所以等曹真在太原站穩跟腳後,大魏的兵權會重新恢復平衡。
而這之前,司馬懿的邊軍即便想做一些事情,也要顧慮影響,起碼皇帝還能壓住司馬懿,司馬懿還能壓住六鎮,不會被六鎮裹挾。
國內平衡,那支持皇帝,還是支持太子……其實沒有區別。
畢竟皇帝最優秀的那個兒子曹禮前不久已經墜馬身亡,目前找不到可以替代太子的人,所以支持皇帝缺乏實際意義。
這只是針對於國內來說,如果考慮國際形勢,參考態度詭異的北府,那很多事情就有了另一種看法。
畢竟,北府手裏還握着曹彰的孫子曹芳,硬要扶曹芳繼位,那皇帝爲了宗廟、社稷、家族傳承……有一定可能性會妥協。
到那時,天下局勢就好玩了。
所以現在支持皇帝有一點勾結北府的意思,支持太子的話,那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滿寵不急着逼秦朗表態,等皇帝到了清水口,秦朗自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目前自己沒必要做惡人。
曹林、曹茂是皇帝的兄弟,跟太子是叔侄關係,哪個更親?
第七百零一章 險惡
“果真堅城也!”
汲縣南門外約一里處,馬良眺望城牆、門樓不由讚歎一聲……最妙的是汲縣不僅有完整的護城河,在護城河、城牆之間還修有羊馬牆。
羊馬牆是一種矮牆,顧名思義,就跟馬廄、羊圈的牆壘規模類似,是一種板築而成的簡略防禦工事。
這種簡單的防禦工事,單獨使用,真的也就能阻攔一下羊馬。
可跟城池搭配使用,這可就很妙了。
作爲進攻方,你鋪墊、填埋護城河時,不僅要壓制城頭的弓手,更要解決羊馬牆背後的守軍。
這些守軍有牆壘,所以正常的弓弩遠程對羊馬牆守軍的效果非常低……也就勉強能壓制。箭矢那麼寶貴,所謂的壓制也是有時間限制的,進攻方可以壓制守軍,守軍也可以壓制進攻方,拼的就是後勤儲備。
所以羊馬牆守軍是可以打突擊的,讓進攻方無法順利展開攻擊計劃。
不拔掉羊馬牆,那守軍時刻都要分心防備羊馬牆守軍的襲擊,可若要攻拔,那就要面臨城頭弓弩手的垂直打擊,還有一條護城河要跨越。
簡簡單單的一道矮牆,妙用實在是太多。
此時馬良身邊只有百餘人,簇擁着武垓、孫密,皆穿戴魏軍服色,步騎參半緩緩走向洞開的城門。
已經是午後了,城門處並無出入的士民。
也就大清早的時候,周圍士民還會入城賣點鄉野特產,或購買生活器皿。
武垓始終緊繃着臉,身邊孫密也不想白費口舌去勸武垓變節,勸一個守節盡忠的忠臣變節不忠,對一個年青的士人來說多少有一點違心。
也不想刺激、令武垓難受,彼此曾經還是朋友,又非仇敵,沒必要舔着臉裝大。
能塵埃落定,漢軍自會處理武垓……對於勸降,漢軍也是有着深厚經驗的。
最不缺的就是投降經歷的軍吏,設身處地的爲武垓考慮一下前程,考慮一下家族,並以自己爲例子作爲榜樣,一個人勸不了武垓,那十個人總能有點效果。
再不行,就找一些武垓原來的親友、上司、世交來勸……只要武垓有價值,就不會缺乏勸降的手段。
武垓有一個衛尉父親,那就有勸降的價值……或許執行自己這樣的任務,放歸魏國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要勸降武垓,也該由漢軍安排,這或許是武垓的機緣。
孫密思索着,武垓始終面容陰翳,表現的很不甘心。
漸漸抵達城門時,護城河木橋上,孫密抬頭去看,身後幾個位列混在騎士隊列裏的馬良也抬頭仰望,細細觀摩這座即將由自己控制的城池。
如果發展的好,將由汲縣吹響新一輪的北伐號角。
城樓三名軍吏探頭辨認武垓,武垓右手抬起拇指摸了摸鼻子,手顫抖着,繼續隨座下老馬向前緩緩移動,馬蹄密密麻麻踩踏木橋,咯噔作響。
馬良只覺得這踐踏木橋的聲音十分嘈雜,擾的他心神不寧。
城樓裏的縣丞後退縮回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對兩名望來的軍吏微微點頭,淚水不受控制淌了出來。
兩名軍吏互看一眼,明顯還在躊躇、猶豫,縣丞低聲喝斥:“敵兵入城,豈不見兗豫二州事?君等妻小焉能保全?”
聞聲,兩名軍吏熱血激頭,也都緩緩拔劍,蹲伏在城頭的弓弩手躬身前進。
“!!”
城頭突然響起急促梆子聲,剛到城門前的武垓猛地踹馬,身體緊緊貼在馬背,頃刻間就聽到弓弩箭矢密集攢射如雨落下,周圍人馬嘶喝混淆亂做一團。
武垓的親隨武士正要反抗,他們身邊早有預防的漢軍騎士齊齊遞出手中藏着的匕首,或舉起馬具掛着的弩。
一瞬間城頭弓弩奇襲,城門前傷亡慘重,但也在第一時間解決了武垓的親隨武士。
就連唯一知情最先打馬往城中逃跑的武垓也感覺屁股上中了一箭,一瞬間還沒感覺到疼痛,就腿腳失控夾不住馬,從馬上栽落。
“再射!”
縣丞抬頭出來,見武垓似乎已經逃入城中,對左右弓弩手不由亢聲大喝。
守住汲縣,就是天大的功勳;比田信守住江陵的功勳,就差那麼一丟丟。
還沒等他思考其他,城下反擊射來的一枚弩矢就射穿他鼻樑骨,創口極大向外噴湧大團動脈鮮紅血液,顯然是不活了。
城門前孫密人馬俱驚,見武垓打馬前奔逃跑,他下意識想要踹馬,可馬兒受驚亂撞,險些把他搖下馬。
剛等他緊緊拉扯繮繩控制馬匹時,城門前武垓的七名親隨、縣吏就被漢軍騎士以匕首捅刺側腰,受了致命傷,齊齊跌下馬。
而漢軍騎士遇襲不亂,反倒勇悍爭先企圖衝入城中,於是把最前排的孫密裹挾衝鋒……主要是孫密的坐騎不耐擠壓,只能順着力量往前衝。
可城門內側湧出矛戟重甲步兵,這些矛兵使用超長的步槊,槊刃末端扎着大團的鮮紅布條,組成矛陣形成一片火紅,前衝的馬兒下意識止步,馬速沒能提起。
隨即魏軍專司格鬥的戟兵上前挑割馬腿,毫不心疼,城門甬道內馬嘶聲蓋過了雙方呼喊聲。
戟兵挑翻十餘匹馬,將墜地的武垓架起就往後撤,矛陣開始前進,矛刃如叢扎來,甬道內的漢軍騎士抵擋不住,或被亂矛扎死,或左右撥擋兩股顫顫向後城門外後退。
城頭弓弩手不管不顧始終亂射,見敵兵冒着箭雨搶奪傷員、屍體後撤,就射的更起勁了。
護城河木橋外端,馬良胸口中箭,被甲衣遮擋未能深入,本人也不覺得這點傷算什麼。
他目光怔怔死死盯着城門、門樓,只覺得天旋地轉……這一切難道是個陷阱?
左右親兵持小盾護衛,見視線內傷員、死者已經搶了回來,他們才簇擁馬良向後緩緩後撤,後方大隊人馬見狀也開始前進,前來接應。
武垓跑了,孫密也不見了,馬良越發覺得戰況兇險。
不能再執行原來的計劃,如果沒有汲縣,那就無法擋住秦朗、滿寵的追兵。擋不住追兵,那田豫那裏就無法擴大戰場,拉更多人加入戰爭。
現在必須突圍,向南邊獲嘉,走黃河南渡回中原的道路肯定走不通……滿寵的水師已經抵達清水口,那魏軍雒陽的孟津水師肯定也會行動,這支水師順流而下,封鎖黃河是很簡單的事情。
所以目前必須捨棄不必要的負重,向西突圍,只要在大地上,以自己麾下這批南中兵的素質……只要秦朗敢追,自己就敢回頭打!
不能下水,只能沿着黃河北岸向西突進,只要跑到首陽山、中條山以南,那裏跟弘農郡接壤,就可在北府兵接應下,渡河返回南岸。
第七百零二章 反轉
馬良是個穩重的人,可在當下漢軍風評裏,他卻成了一個猶豫、遲疑的人。
對此幾乎所有人的共同評價……馬良多少覺得有些道理,自己還是不夠冒險……果敢。
所以確認孫密失蹤,馬良與三個營的大隊匯合後,當即拋棄俘獲輜重,通知南北方向進攻獲嘉、共縣的黃襲、李盛,開始向西企圖與田豫匯合。
匯合成一股,力量集中使用,就有最大的把握擊潰、打穿河內。
渡河時七千大軍,其中有七個營五千人來自南中、益州地區……這本就是輕裝山地兵的產地,擅長遠距離奔襲、突擊、穿插。
主力是南中兵,他們想回家的話,想跟家人團聚的話,只能跟着馬良從頭殺到尾。
置之死地而後生,面對這樣一心回家的決死之兵,魏軍有幾支部隊能擋得住?
因此馬良始終有信心,軍吏團隊也有這個信心……至於充當主力的南中兵,他們不可能有多餘的想法。
什麼情況下,他們會出現什麼情緒、思想,這是田豫、馬良推算過的事情。
南中兵比遊牧義從兵好用,就是因爲聽話。
聽話的原因就是別無選擇,只能跟着主將一路走到尾。
而遊牧義從部隊普遍有馬,又在原野上馳騁慣了……這些人要跑,帶着馬兒逃跑就行了,中原大地再荒敗,野外物產也要比邊塞好很多。
這撥人從軍隊裏逃跑,做一幫自由的兄弟……根本不會迷路,也不會餓死。
南中兵就不一樣了,存有巨大的口音差距,這撥人離開熟悉南中夷語的漢軍軍吏,在中原大地上只能迷路,或者被魏軍抓走當奴隸。
馬良向田豫靠攏時,汲縣內虛驚一場,武垓也初步包紮了屁股上的傷。
他只能趴在門板上,由軍士抬着巡視城中的戰備工作,也見到了寥寥幾個俘虜。
稀缺、寶貴的軍醫正爲這些俘虜包紮……得益於漢軍的威勢,以及雙方交換俘虜的傳統,特別是田信交換俘虜時喜歡給己方吏士溢價增值,所以漢軍俘虜顯得寶貴一些,軍功折算時的比重也要比單純斬首要高一些。
孫密僥倖未死,已被剝除外衣只穿素色絲帛裏衣,就坐在涼棚下接受軍醫的包紮,他的左手在混亂中被割破,傷了血管,止血後顯得虛弱。
等他包紮完畢,武垓才問:“事至如今,又有何話要說?”
孫密沒精打采:“多說無益,我確係將軍所委死間,將軍受命於朝。如今看來,朝中廟堂之算,遠非我等能參悟明白。若所料不差,今驍騎軍、鎮南軍已至清水口。兄可發快馬前去偵探,陳述軍情。”
總覺得孫密還在演戲,也懶得羞辱、做無意義的事情。
武垓輕嗯一聲,趴在門板被抬着去安排探馬、信使的事情。
“唉……”
孫密則仰天長嘆,心中打鼓七上八下,即希望秦朗、滿寵的軍隊出現在清水口,斷絕漢軍歸路。
這樣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能以功臣的身份回到朝廷,並以此證明了對大魏的忠誠,自然能超擢任命,擔負更重要的職責。
可這樣的話,難免又有些心酸……難道自己就那麼不值得信任?如果死在城門甬道,豈不是死的冤屈,連死因都不清楚?
如果秦朗、滿寵的軍隊沒有出現在清水口,那武垓絕不會再這麼好說話。
此時的清水口,滿寵與秦朗登岸,一同檢閱被俘的漢軍,雖然這些人一年前、兩年前還是魏軍。
但此刻就是漢軍,是大魏的俘虜,是關中決戰以來魏軍最大的斬獲。
就目前來說,就是最大的一筆軍功。
這筆軍功對國家士氣的提升是無法估量的,甚至比司馬懿破滅中部鮮卑還要重大一點。
遊牧諸胡算什麼?
有吳質珠玉在前,朝野上下對破滅、招降諸胡的功勳已經有些麻木、疲勞。
現在急缺的是對漢軍的勝利,俘斬百人幾乎都是一筆必須要讓皇帝的知道的喜事,更何況如今不損分毫,平白俘斬漢軍八千餘人……跳河逃亡溺斃者不可盡數?
縣侯,就在前方招手,白色、光明的未來正等着他們。
確認俘虜具體後,滿寵與秦朗在岸邊生火,烹煮河鮮……對於上游汲縣可能爆發的危機情況,兩人似乎都暫時遺忘了。
那可是漢軍主力,最少五六千規模,自己步騎、水師合兵一處雖有萬人之衆……可打仗難道人越多就越佔便宜?
肯定不是,參戰兵力越多,需要協調的事情就越多。
而漢軍兵少而精銳,十成戰力能盡數發揮;而己方各種磨合、協調、配合不當,十成戰力也就能發揮出二三成。
這是七八年以來的所有決戰的心得,這是有事實根據的推論。
所以別看自己這裏步騎、水師合軍萬人,實際戰力也就兩三千,漢軍戰力在五六千,相差足足兩倍。
漢軍又是以逸待勞,自己若不識好歹撲上去,到時候人馬睏乏,估計戰鬥力連保底的六百都沒了,這還怎麼打仗?怎麼爲國分憂?
何況,皇帝的船隊即將抵達清水口,現在不跟着皇帝走,難道爲鄴都方面去跟漢軍喋血拼命?
軍人麼,要有骨氣,爲國家徵戎、拼殺是本職……可如果喫點敗仗,那鄴都方面會不會做一些文章?
作爲將軍,打仗要考慮國內政局……不考慮這個的將軍,再能打也活不長遠。
就這樣,缺乏安全感的情況下,秦朗與滿寵喝了一頓鮮美魚湯,所部騎軍渡河到南岸紮營,入夜時對曹林細細講述自己爲難之處。
如果沒有這七百多人的俘虜,那的確應該去汲縣看看情況,做點場面工作。
自己終究是將軍,是國家選拔出來的肝膽、爪牙,一舉一動要注意公共影響。
可現在已經大破漢軍,俘斬七千餘,漢軍溺亡者不計其數……這麼大功勳在手裏,那逃竄的小股漢軍就沒什麼好注意的,交給地方鎮守軍解決即可。
司馬懿軍制改革那麼大的力度,如果連這少少一點漢軍逃兵都打不掉,那軍制革新具體如何,朝野也就心知肚明瞭。
現在給了鎮兵表現的機會,可若鎮兵不中用,那朝廷裁撤舊軍編制時就得好好考慮一下。
皇帝要考慮這個問題,太子也要考慮這個問題,司馬懿、大魏公卿們也要考慮一下這個關係切身安危的大事。
事情是明擺着的,跟司馬懿關係好的是皇帝,不是自己,也非滿寵。
第七百零三章 掩飾
曹丕抵達清水口時正好是次日清晨,估算時間,滿寵、秦朗分別發給鄴都的捷報也堪堪抵達。
一場久違的勝利讓曹丕頗感世事無常,可已經有更高追求了,對這場戰爭的勝敗並不是很在意。
他與秦朗一起喫早餐時情緒穩定,令秦朗略感奇怪。
以對曹丕的理解,遭遇臣子的驅逐,沒當場氣死就已經是很奇怪的事情了。
能活着跑到清水口,可以說是鄴都方面經驗不足,或者說鄴都那邊缺少勇氣,不敢去賭司馬懿的立場。
司馬懿固然受到皇帝很大的器重、提拔,彼此之間感情是很深厚的。
皇帝受了委屈,或者被害,司馬懿不管是成全自己的感情,還是維護自己立身之本的形象,都要有所舉動。
可北府、漢軍在側虎視眈眈,司馬懿難道真的敢打一場內戰?
所以鄴都方面沒有處理好這件事情……連一個衆叛親離的皇帝都圈不住,還能指望鄴都方面能做成什麼事?
實在是沒有更好的選擇,選擇皇帝,起碼能跟着皇帝遠離鄴都那些做事瞻前顧後,錯失良機的傢伙。
不過也不能指責鄴都方面的人迂腐、蠢笨,實在是沒人願意站出來承擔責任。
軟禁皇帝,這麼大的責任扣到腦袋上,會影響整個家門風評的;若是司馬懿起兵討伐,極有可能成爲晁錯第二。
秦朗思索之際,曹丕已經看完滿寵、秦朗的奏報正本……上奏給皇帝的自然是正本,給監國太子的只能是副本。
看完這份大捷奏報,曹丕多少有一些迷糊……實際俘斬絕不可能有七八千,撐死也就千人左右。
所以這次渡河參戰的漢軍規模應該在三千人左右,正好被滿寵、秦朗堵住,或許是半渡而擊,總之擊潰了這支渡河漢軍。
俘斬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跳河逃亡,大概還有三分之一也就千餘人向西逃遁。
因爲兵力不足,所以這支潰兵企圖以誆騙的手段賺走汲縣堅城,好在縣令武垓做事謹慎留了一手,成功重創、再次擊潰這股敗兵。
從奏報、汲縣方面軍情通報來看,一切都能說得通。
曹丕估算這支潰兵的危害和可能的去向,問:“元明,潰兵至多有多少?”
“回陛下,至多不過一千五百人。”
秦朗神態鎮定,又補充說:“漢軍喜好裹挾民壯,臣聞汲縣屯戍之兵走散幾近三千之衆,其中必多有遭脅迫、裹挾者。臣以爲,若不能迅速撲滅這股潰兵,則河內有糜爛之虞。屆時民變皆反,敵衆或可達二三萬之衆。若是舉衆向西依附北府,將成大禍。”
兩三萬河內籍貫的兵員……今後北府動手,有這批熟悉河內地理水情,鄉土風俗的吏士,以及本身複雜的人脈,那北府攻取河內,易如反掌。
好在河內西部與弘農郡交界處已經遷走人口,成了荒地,算是一條緩衝帶、警戒線。
北府兵想要進攻河內,就先要經營荒地,設立哨所、烽燧,修葺道路等等之類……這都需要花費時間,這段時間裏足以進行全面動員。
那少少的一點漢軍潰兵有沒有可能攪亂河內?
曹丕聽了秦朗做出的最壞預測後表態:“元明,有道是窮寇勿追。這既是窮寇,也是歸敵,迫之以死,其必以死相爭。若河內爲潰兵攪亂,北府、漢室必輕視國家,雖系利好,然國家新遭動盪,正是君臣相疑之際。若再遭此大敗,民心瓦解,人心思變,國將不國矣。”
秦朗做思考模樣,片刻後才很不甘心的點頭:“依陛下計略,可是放歸其軍?”
“嗯,禮送出境。”
曹丕眨動眼睛:“既是潰兵,自會見好就收。彼若不信,可遣使遊說。”
派人做人質?
秦朗第一時間領悟到這一重用意,反正已經拿到了‘勝利’,已經夠體面了,現在把體面維持到底,就能結束這一切。
可皇帝知道的軍情,跟自己所知的實際軍情有些不同。
漢軍敢襲奪汲縣,說明所圖非小。
這樣雄心壯志想要大幹一場的漢軍,怎麼可能好言勸退?
如果能勸退,讓自己弟弟去做人質也是可行的。可勸不退的……又不好向皇帝挑明,秦朗只能勉爲其難接受這個皇帝眼裏有礙體面,也不好操作的工作。
就這樣一場早飯喫完,曹丕當即跟滿寵的鎮南軍、黎陽水師混合,直接向洛陽進發。
只要進入洛陽城,那他依舊能當一個體面的皇帝。
爲了向洛陽駐軍展示威風,昨天抓住的俘虜又都隨船前進……反正洛陽在上游,划船的俘虜越多越好。
這可苦了秦朗,在鄴都方面接手河內防務之前,目前由他來負責河內的戰況。
哪裏是什麼一千餘人的殘兵,分明是漢軍主力!
他苦着臉回到零散、稀疏的軍營,曹林、曹茂一起迎上來,秦朗埋怨自己:“漢軍後路斷絕,然其軍勢未解,可見已存死志。陛下不知內情,卻使我率軍驅逐,使之離境……”
曹茂不以爲然的模樣:“元明兄長,漢軍渡河時多系輕兵,雖是南中果勁夷兵,但終究見識淺薄,怎知我鐵騎威力?弟以爲當向汲縣進軍,觀其舉止,再做定奪。”
曹林也覺得這話有道理,河內地勢雖多丘陵,可終究是平坦地貌居多,己方三千餘騎出現在漢軍主力身邊,漢軍主力怎麼可能敢輕易移動?
固守營壘,漢軍纔有反擊、對抗之力。
若是敢脫離營地在野外行軍,那己方出擊的話……就南中羣山裏的蠻夷,有幾個見過鐵騎衝陣?
勝利的機會很大,沒必要畏手畏腳。
秦朗見這兩個戰場新丁不知道戰爭的恐怖,也沒法反駁這種積極言論,就說:“今國家不穩,已得大勝,理應力保完勝,不該再橫生事端。”
現在已經贏了,軍事上贏了,政治上更需要這場勝利。
不能再打,打仗就有風險……所以保證目前的‘勝利’很重要,爲此必須穩重一點,不能再冒險。
不過話說回來,曹真調任太原,臨走會不會從洛陽調一支軍隊好護送上任。
曹真上任的路線是固定的,只能走河內野王縣、向北穿過夏王國,走上黨郡進入太原;如果抄近路走河東這條線,萬一落到北府兵手裏呢?
所以曹真上任太原只能走河內這條路,洛陽方面有很大可能出兵護送。
如果自己穩重一點,仰仗騎兵的機動性,就能拖住這支漢軍主力。
拖的時間長了,人的銳氣也就慢慢散了,得聞曹真在軍隊護衛下經過河內,說不好這支漢軍會自己突圍……期間自己或許還能賣個人情。
比起送自己人去做人質,等漢軍把人質送到自己這裏……豈不是更美?
所以自己應該追上去,纏住這支漢軍。
第七百零四章 非法伐魏
七月十七日,身在左馮翊夏陽縣韓城的田信得到河內相關的軍情,也一起收到曹丕被驅逐,就食洛陽的情報。
都是弘農郡守虞世方派人送來的緊急軍情,虞世方身在前線,自然會經營河內地區的情報網絡,甚至已經打通關節,與夏相楊正建立穩定交流通道。
作爲田信的左膀右臂,虞世方有足夠的影響力籠絡魏國官吏,比尋常郡守、將軍更容易取得敵國的信賴。爲虞世方種種行爲、許諾背書的人是田信,而非別人。
有田信支持,虞世方身在前線,自然做什麼都順。
今年入夏天氣燥熱時,弘農楊氏的老家主楊彪沒有扛住,駕鶴西歸……對西州士人來說,曾經的領袖就這麼沒了,身上的枷鎖無疑更少了。
楊彪始終不表態支持北府,那許多楊氏家族的門生故吏就要顧忌日常的立場、態度、言行。
可惜田信不喫楊彪這一套,即沒有登門拜訪,更沒有拜在楊彪門下,或者做一個楊彪代父收徒‘師弟’,只是讓虞世方逢年過節帶些食物慰問一下這位的漢室退休的三公重臣。
去年弘農郡舉的孝廉,也跟楊家沒關係,舉的是北府軍吏;今年同樣如此,依舊準備舉一個北府軍吏,推給朝廷去做郎官。
多少有些鬱郁不得志,楊彪以八十四歲高齡辭世。
作爲一個親身經歷漢室衰弱、動盪、天下大亂,又即將迎來新朝盛世的人,楊彪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召集門生故吏……也都是蒼頭老叟,與他合編了一部《三輔盛世圖》。
將他們記憶中的關中繁盛場景用圖畫、文字描述出來,並援引各種記錄,將前後六十年以內關中的英傑以籍貫做了個羣傳,這些人的經歷,足以向後人說明關中這六十年裏經歷了什麼。
楊彪沒了,關中舊時代的見證支柱也就沒了……對北府來說,執政過程中遇到的阻力相對少了一些;對普羅大衆來說,生活還得繼續。
戰爭不等人,虞世方抄送的這份軍情令田信感到有些可笑。
兗州牧馬良上任,自然有一些諸葛亮的支持,支持了馬良七個營的南中兵。馬良發動這場反擊戰,就帶着全部家當撲了上去,結果詐取汲縣失利,只能集合兵力搶佔野王縣。
前腳搶佔野王縣,後腳秦朗的三千驍騎軍就抵達,把馬良、田豫給包圍了。
是的,兵力少的秦朗,以新式騎兵的優勢,將缺乏重甲、騎兵的馬良、田豫包圍了。
現在唯一能解救馬良、田豫的是弘農郡的虞世方,虞世方來信時已經開始做初步動員,怎麼也能湊集步騎三千。
田信反覆觀摩虞世方的急遞,其中還夾着田豫的求援手書,覺得有些荒唐。
“按田國讓言下之意,馬季常乃國家之棟樑,如今病重,我北府有救援之責。若不救,則隱隱有大禍。”
田信將田豫的原件摘出,遞給身邊的陸延,陸延看了又往外傳遞,許多降將組成的侍從都在周圍席地而坐,倒是鄧艾這個宿衛曲長坐的很靠前。
他手下的宿衛兵,皆出身漢僮士家,是首領的子弟,今後最差也能回家繼承父兄部衆,繼續爲田信效力。
作爲這些人的老上司、訓練者,鄧艾正以後來居上的速度提升地位、影響力。
北府陣營越大,參與進來的人越多,那規矩就越嚴密,這種超車渠道幾乎是用一個就少一個。
田豫信中的言辭十分沉重,給諸人的印象很不好,好像馬良死了,主要責任就在北府救援不力,而非他們擅自發動一場規模較大的戰爭。
田信周圍的近臣並無開口嘲笑田豫的,他們自然理解馬良生死對漢室朝堂格局意味着什麼……這個人,相當於諸葛亮的左膀右臂,是諸葛亮一系的繼承人。
也就理解田豫的心情,如果馬良就這麼死了,田豫肯定會很難受,不僅僅是渾身難受,是各種難受。
沒必要笑田豫,也沒必要笑馬良。
現在的問題很嚴重,不僅僅是馬良個人生死對廟堂格局的影響,更在於這場非法發動的戰爭。
沒錯,這是非法發動的戰爭!
己方發動的關中決戰,好歹正式出兵前已經知會了朝廷,而參戰有三恪之一的車騎大將軍、陳公田信;驃騎大將軍趙公馬超。哪怕不知會朝廷,田信、馬超也是持節的身份,能臨陣決策,抓住戰機先打一場的合法授權。
可馬良這個兗州牧、右護軍……沒有持節相關的授權;田豫這個使匈奴中郎將是持節的,可這個節杖的授權是管理南匈奴貴族、牧民時有生殺大權,也有緊急動員南匈奴義從部隊的授權,不具有出兵開戰的授權。
南匈奴王庭東北方向,還有一個度遼將軍……作爲塞外的邊軍常備將軍,度遼將軍可以對犯境、逃亡的部族開戰。
使匈奴中郎將、度遼將軍合在一起,纔是一個完整的旌節授權。
現在整個大漢,這樣完整的旌節授權持有人一共有五個人,三恪、趙公超、丞相諸葛武鄉侯亮。
所以問題就這樣擺在大家面前,馬良、田豫違法出兵,這是非法進攻敵國!
任何較大規模的軍事調動都需要提前報備,沒有向關羽報備也就罷了,再差也要向張飛報備,由張飛進行授權。
沒有授權,就調動超過七千軍隊……這跟造反唯一的區別就是進攻方向不同!
現在就是無法判斷,馬良、田豫出兵,到底有沒有取得張飛的同意,如果張飛同意,那肯定會有相關的軍事配合……如果有配合的發動一場反擊戰,何至於求援北府?
所以很大可能來說……田豫、馬良是非法開戰,張飛就是想保這兩個人,都保不住。
因此,救援馬良、田豫是友軍的義務;可爲了維護朝堂秩序,救他們回來後,還要用囚車送到江都,怎麼也要先參一個‘謀反’的罪名,然後就讓馬良、田豫幫人去申辯,等廷尉府宣判即可。
因此問題很嚴重,不救馬良、田豫的話,倒是小事。
救回來的話,就必須彈劾,這是跟馬良一系徹底決裂,就看這些人要保馬良,還是要維護朝堂規矩。
如果不彈劾……那今後還怎麼治國?還怎麼治軍?
至於救援馬良,這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這支軍隊被困住,不是不敢打,而是缺乏器械、騎兵,對陣秦朗的新式騎兵,以及四周不斷靠近的魏國援兵時處於極端劣勢,所以沒必要決戰、突圍。
所以只要北府一支騎兵抵達野王縣周邊,抵消掉秦朗新式騎兵帶來的絕對優勢,那馬良、田豫自然能從容後撤,魏國步兵有幾個敢追上來廝殺?
救人簡單,救回來再殺……未免有些奇怪。
馬良死定了,正因這樣,才氣氛沉重。
第七百零五章 閃電戰盔
救援、接應馬良、田豫是友軍義務,這反而是小事。
是否彈劾馬良,一舉打死這個人才是大事。
草坡上與田信盤坐在一起的親隨、侍從武官普遍態度鮮明,並無藉機推動陰謀的意思。
彈劾、打死馬良、田豫,反而是維護朝廷律令、刑紀的舉動;只要彈劾,出於維護律令的做事原則,大將軍、丞相那裏都不會姑息馬良,絕對會嚴懲。
可如果不殺,故意當做這個事情沒發生過……那矛盾就會轉移,由己方與荊益士族之間的矛盾變成大將軍與荊益士族之間的矛盾。
大將軍再念舊情,也要殺馬良以整肅朝廷刑紀;如果大將軍這裏不動手,那就會逼着丞相本人動手。
要手足兄弟,還是要朝廷威儀?
在場諸人並無提出其他意見的,對於廟堂之爭……這些人表現的缺乏興趣。
也不算缺乏干預的興趣,而是普遍資歷不足。
目前關中有資歷影響田信,向朝廷施加干預的只有馬超、陸議、虞世方這寥寥幾個人。
馬良除非絕地大翻盤,否則朝野那麼多雙眼睛盯着,三方勢力任何一方都不會讓他活。
所以……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派誰去接應馬良這支軍隊?
首先北府騎兵不能動員,雖有輪番當值的番上騎士……可即便輪番當值,現在也是在做生產工作,外調作戰會影響生產計劃。
再有半個月,就要執行秋收,這個更缺人力。
因此目前只能動員漢僮義從,虞世方已在弘農郡開始了初步動員,自己這裏在不妨礙生產計劃的情況下只能動員漢僮義從,馬超那裏也能動員、支援部分兵力。
不是缺馬超手下的兵力,是需要這個相互配合作戰的過程,過程裏利於彼此磨合。
看着面前一張張殷切的中壯年面容,田信心中計較後,目光落到鄧艾臉上:“此番救援以接應爲主,不可盲目交戰。此戰以平安接應大軍迴歸爲上功,破敵奪城爲下功。”
見他目光落在鄧艾那裏,許多人失望垂頭,用複雜目光去看鄧艾,鄧艾則挺直胸背,他本就是個張揚、凌厲的個性,一個帶刺的人,有機會自然是當仁不讓,勇於競爭。
田信沒有玩弄人心的惡趣味,就看着鄧艾說:“士載可徵長安以東之漢僮,以三千騎爲限,多配馬匹向弘農進發。虞世方負責籌備糧秣,護送渡河,並接應大軍南渡。士載,可有出兵方略?”
鄧艾沒急於回答,如果回答的調兵、行軍方略有問題,那他就喪失了這個機會,自會有第二個人站出來陳述相關的調兵方案。
三千兵額是徵發漢僮義從的額度,不是他兵力的上限,起碼出征時他會帶着麾下漢僮士家子弟,這相當於諸胡貴族騎士。
這些貴族騎士出征,本身就有驍銳扈從騎士追隨,所以說是三千,實際出兵規模接近五千。
扣算的詳細一點,貴族騎士的扈從騎士是在正常役期之外的力量,而且數量取決於鄧艾本人的實際態度。
如果他積極督促軟硬兼施,那手底下的諸胡貴族騎士會盡可能動員扈從騎士……漢僮編制內的百戶、千戶對自家子弟的支持力度越大,那派遣的扈從騎士就越多。
不同於扈從騎士,三千義從騎士屬於正式徵發的兵役,這些人名義上是田信的奴隸,可執行的還是漢僮制度,每年有六十天的兵役,或九十天工役。
兵役徵發後,人力集中在一起,去做工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府兵分作五班,輪番當值,每班每年服役時間是七十三天,算上路途時間,大約每年服役八十天;漢僮是六十天兵役,如果以後改爲常備,就是六班輪番服役。
鄧艾熟知關中各處府兵部坊、營坊、鄉坊、村坊的大致佈置圖,也清楚各郡縣千戶、百戶駐屯佈置圖。
如成竹在胸,鄧艾緩慢開口:“徵發義從,帶三日糧。潼關集結,領取軍械。今日發令,十九日時兵出潼關。越二日,可以渡河。”
“魏軍都城有變,無敢戰效死之心,接應大軍南渡,不難。臣所慮難者,在馬使君、田將軍不肯南歸。臣口拙,恐其遊說。麾下吏士又多有求戰立功之心,臣恐無力約束吏士。”
鄧艾的顧慮,也是田信的顧慮。
馬良、田豫那裏缺的就是一支騎軍,如果自己的騎軍前去接應,這些人會怎麼想?
如果配合,一起重創河內地區的魏軍,那麼馬良非法出兵的事情就有了迴轉的餘地,成爲一樁扯皮事兒。
見鄧艾挑明,田信就說:“取我戰盔來。”
郤纂聽了當即起身去戎車處尋找,田信有兩頂最出名的戰盔,一頂是禮儀爲主的紅藍白三色閃電尾戰盔,一頂是水晶眼罩的鷹臉戰盔。
鷹臉戰盔是國家重器,幾乎等同於陳國神器,哪能輕授?
郤纂抱着閃電尾戰盔趨步趕回,雙手奉上。
田信拿起這頂戰盔,目光落在紅藍白三色曲折向後翹起的戰盔,既有髪國氣息,也有皮卡丘的深刻記憶。盔體是尋常的將領材質頭盔,只是這斜向上曲折的閃電尾則是自己閒暇時用絲絨、彩綬編織而成。
“算起來,這閃電戰盔也是我紀念江陵、麥城大捷所造之物,是我陳國發跡的國寶。士載去河內,吏士若抗令,可戴此盔,如我親至,無有不可殺之人。若馬季常、田國讓意欲奪兵,也可戴此盔,如我親至,予以擒捕,拒捕者殺。”
田信說罷,鄧艾起身出列上前兩步,單膝跪拜:“臣……受……受命。”
可田信有些不捨,手掌劃過戰盔的尾巴,輕輕一壓,尾巴就在鋼條內骨作用下上下輕輕搖擺,很有迷惑敵人、分散敵人注意力的作用。
他臨時取消一項天賦,返還八個天賦點,通過手感引導,將兩點天賦注入。
閃電戰盔,魅力加一,體質加一。
還有六點天賦,留了五點供自己研究,餘下一點加給鄧艾,讓鄧艾情緒、體質雙重作用下感受到一種燃燒的暢快,彷彿生命的意義就在此刻。
賜下閃電戰盔,田信又看向隨行的輔翼中郎將王平,這是專管漢僮兵役徵調的人。
王平見狀心中難免激動,坐直肩背目光平時前方。
田信就說:“河內戰局若是拉鋸糾纏,九月後再徵五千漢僮義從,與虞世方匯合,從南路進擊河內。北路,則由趙公自上郡、西河出兵,掠其河東、平陽。”
王平拱手:“唯。”
田信擺擺手,示意王平、鄧艾去研究徵發義從騎士的工作。
他則繼續聽取韓城守將、陽夏縣令的彙報,這兩個人原本工作只彙報了一半,其中縣令帶着一盒麥子,守將則帶來兩車西瓜見田信……
這都是他們在地方上的政績,一個推廣了麥子,一個就在河灘地種植了二百畝西瓜。
第七百零六章 西瓜上校
縣令、守將都是北府舊人,韓城守將掛中軍校尉肩章,胸前掛着虎牙、東征、鷹山三枚金幣勳章,還有一枚銀質的家園衛士勳章。
這是給關中決戰期間,留守南陽的北府吏士特製的一批勳章,校級是銀質勳章,尉級是銅質勳章。
感謝呂布舊黨子弟貢獻的寶藏信息,現在有了足夠的銅料,可以對中下級吏士頒發制式銅質勳章。
給朝廷預定的是六百萬枚五銖錢,算上自己內部使用的五銖錢,年內要鑄造一千萬五銖錢……勳章跟這些五銖錢的鑄造數量來說,真的只是毛毛雨。
勳章目前能解決許多問題,比如軍功兌現……可以用勳章先‘折’掉軍功,等軍職有了空缺,優先晉升各類勳章持有者。
時代不一樣了,要做的事情也不一樣了,哪有那麼的戰爭去打?
軍隊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勳章體系可以充當潤滑劑,既讓軍中吏士持有榮譽感,也以勳章的方式承諾保證他們以後的利益。
現在田信喫了一牙山溝溪流冰鎮過的西瓜,好奇詢問:“二百畝瓜田之事,年初時我就聽人說起,只當是笑談。不想還真有,這些種子從何而來?”
韓城守將金復是個身形略寬卻不胖,純粹就是身體很寬的那種體型,坐在田信面前嘿嘿然很是得意:“臣在江都與同僚喫瓜時就留了瓜種。本想着回鄉後做個瓜農,不想任職韓城,見河灘荒廢就起了種瓜的心思。”
“嗯,你倒是有恆心,關隴百廢俱興,就缺你這樣的有心人。今年這瓜所產的瓜種就分與各處,我授你一級軍階。”
田信說着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小木盒,裏面是上軍校尉的軍階臂章、胸章和肩章。
“臣願爲主上效死!”
金復失態呼喊,眼淚都噴了出來,身子前撲磕頭在地,抬頭又叩拜,一連三扣。
“這是你應該的,二百畝瓜田之種,想要湊齊絕非易事。何況瓜田打理也非易事,這絕非你臨時起意,應是早有準備。”
田信溫聲誇讚金復,爲他更易了肩章,將木匣塞到他手裏:“我關中動亂三十年,士民男女已不知瓜果之甜美。韓城之瓜,可解士民愁苦,合該推廣。”
金復感激流淚,種瓜也是一門技術,這肯定需要他在閒暇時學習,種瓜時更要向麾下吏士推廣、教授他們這類技術。保存收集到的瓜種,並帶到關中來……看似簡單,可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這麼長距離的遷徙,遺失器物、親友都是很可能的事情;他卻始終能保住瓜種,可見他有多麼用心。
不管是因爲喜歡喫瓜,還是想靠種瓜致富……客觀上已經豐富了關中人的口味、營養攝入,這就是有功勞的。
今年各處休養、種植的主要是農作物,等秋收後纔有足夠的時間打理屋舍、宅院;就連田信的長安新城、都城街坊建設計劃也才能得到施工的人力、物力。
也只有到明年,府庫官倉、民宅家裏有一點口糧盈餘,才能分出時間去經營果園、蔬菜種植。
所以今年田信也只是在上林苑區域內種植蔬菜進行大規模育種,並收集果樹建立苗圃。有插扦技術在,改良、推廣一些果樹品種是一件相對簡單的事情,無非就是用心與否。
上林苑內還有雞鴨鵝禽類養殖基地,也有獵犬相關的訓練、繁育基地,繁育、培養的不僅僅有計劃中的牛羣、馬羣,還有這些傳統家禽。
在場諸人見金複種瓜升官,一些大口吃瓜連瓜子都嚼碎下肚的人多少有些懊悔。
都已經劃分了宅地、田地,今年沒時間忙活這些,可明年就有時間經營自己的宅院、田園。
金復之後,輪到縣令述職。
主要埋怨本地百姓對小麥推廣持質疑態度,不肯用心配合,將更大心思用在了自家的私田上,對於官府公田種植的小麥並不用心。
今年各縣並無工程方面的徭役徵發,徵發的徭役安排在本縣的公田進行就近工作。
公田來自抄沒,超出田畝法律規定的田地,都是收歸官有,集中爲公田。哪怕關中混亂、荒廢了許多田地,百姓家裏的田地始終是很少的,即沒有力量開闢荒地,也沒有力量保護田地。
抄沒的田地主要來自於大族,被吳質殺了一茬後,大族即保不住超額的田地,也保不住家中奴役的部曲。
這些抄沒的田地組成公田,再通過與百姓的置換,讓公田拼到一起,雖然分佈於各鄉,但也能集中管理。
如果今後設立新的府兵村坊,劃撥公田就能完成村坊建立。
田信也理解這個縣令埋怨的情況,各地都有這種情況。
根據新的田畝律令,每戶百姓得田三十畝,這是北府田畝制度裏大畝,比關中大畝還要大三分之一,比過去的小畝制度更是大的可怕。
這三十畝田地,可比過去一百小畝還要大一些……所以百姓們得到這麼多的田地,開荒種植粟米之餘,還要打點荒田、荒地,以方便以後飼養牲畜、禽類。
自己的田,自己的地,百姓自然是很熱情的,恨不得就像兔子一樣打個洞,直接住在田地裏,好就近打理田園。
自然地,忙碌的百姓沒有多餘的時間,卻又有服役的義務,在就近的公田裏服役……自然就成了百姓放鬆身心、敷衍做活的休息時間。
農活比起工程來說,偷懶的機會太多了。
面對縣令的埋怨、推脫,田信也不惱,只是說:“年初時早有人說,希望今歲免除稅租、徭役,以方便士民休養、務農。後來我只免除今歲稅租,一是擔心百姓好逸惡勞,重私家事而廢公家之事;二來是爲推廣小麥種植。”
“使百姓服役,在公田種植小麥,這小麥種植技藝自然能散播於民間。等磨坊建好,等百姓喫了白麪饅頭,明年何愁百姓牴觸小麥?”
只有長安附近種了冬小麥,完成了冬小麥……豆類、粟米一年兩熟的輪作,這對地力的消耗有些大,所以也就今年緊張一點施行兩輪耕作,後面還是要執行休耕。
也是多虧了沉在昆明池的銅器寶藏,所以就順勢免除了今年的稅租。
因此各地官吏普遍怨言很大,埋怨百姓不懂得回報,只顧經營撥發的新田、新地;敷衍公田耕作。
偏偏官吏又被限制,不準擾民,否則非得把境內百姓組織起來,好好掃盲掃一下,讓好好學習學習做人的道理。
第七百零七章 求戰
田信過韓城後,向北邊上郡的膚施縣移動,這裏是馬超的駐地。過上郡後,就是北地郡、安定郡,最後走街亭入天水郡,再走渭水、陳倉回關中。
巡視不僅方便他掌握各縣具體的人口、經濟、物產狀況,也有象徵實際統治的意思。
上林苑,昆明池。
留守的陸議出遊至此,審查鑄幣工作。
等他出發時,這裏也就能鑄造出四百萬銅幣,他至多督運三百萬到江都;另外湘州、武昌、嶺南一帶承擔二百萬鑄幣的押解工作。
每個五銖錢重四克,品相飽滿質地厚重,一千枚五銖錢以麻繩連成一串,這就是一貫錢……一千文是一貫,明朝是七百多文一貫,有所不同。
明朝七百多文一貫,因爲官錢、劣錢的區別、折算,所以明朝的‘一貫’可能有一千多,也可能就七八百,每個銅幣的品相有程度不一的貶值。
所以就物品價值衡量來說,一貫就是一貫,但具體多少銅錢得另算。好在大宗交易有銀子,緩解了銅幣的流通壓力。
這次田信鑄造的五銖錢就品質來說,已經超過兩漢的任何一次鑄幣。
銅幣出場檢驗的方式也簡單,一千個五銖錢是一貫,用麻繩穿成一串,掛到天平上……只要誤差小於五枚五銖錢,就算合格。
檢驗合格的五銖錢就這樣一串串的彷彿一個‘銅柱’裝入箱子裏貯藏,每個箱子裝滿後,由陸議親自用印封藏。等他出發時,再開箱用麻袋裝載銅幣,以車船、扁擔的方式運到上雒,然後就能走丹水水運,向江都直接水運。
因此運輸難點就在於七盤嶺與藍田關之間的這段路線,相當於半個武關道,餘下都可以依靠丹水、漢水進行運輸。
一萬錢四十公斤,三百萬錢看似很多,其實調撥一千人就能輕易運到丹水上游。
運輸不存在問題,就擔心錢幣質量出現疏忽,引發關羽的問責。
在孫氏家族眼皮底下活了這麼多年,陸議最大的優點不是統兵、執政,而是謹慎。
就在陸議專心操持鑄幣驗收工作時,虞世方照例發往關中的軍情通報抵達。
稍稍引發一點混亂,隨即許多人就來找陸議……陸議看着這羣聞戰而歡欣鼓舞的人,心情是很複雜的。
既有身爲其中一員而身後鼓舞、感染的喜悅,也有難以釋懷的憂慮。
封侯拜將,如今北府體系內,能統領一軍的,幾乎都有侯爵在身。
去年光復關隴,再到今年年初時調離六百餘人的中層軍吏轉任地方擔任縣令長、縣尉,這給了其他中高級軍吏極大的緊迫感。
如果再不建立軍功,他們會被全面培養,素質更優秀,且更年輕,敢打敢拼的青壯軍吏頂替。
軍中啓蒙,再廣泛選士,開啓了一條寬敞的上升途徑。
中高級軍吏既享受過麾下吏士素質卓越的好處,可到了非戰爭時期,他們自然就感受到了來自優秀部下的壞處。
從資歷、年齡上來說,中高級軍吏都是轉任地方的優先選擇。
可郡縣長官是很難獲取封侯機會的,留在軍中繼續掌兵纔有可能獲取最終的紅利。
他們迫切需要戰爭,需要更多的功勳晉升軍階……按着現在軍中的慣例,只要晉升到少將,那最次也能當個食邑百戶的亭侯。
有爵位和沒爵位,是兩種待遇。
不是田信要淘汰這些老人,而是希望他們遠離戰爭,去做更安逸的工作。郡縣纔是國家根基,現在有足夠試錯、容錯、改正的機會,可以慢慢練手、學習。
如果等後面大規模培養的軍吏熬資歷熬上來,那現在中高級軍吏的處境更尷尬。
面對這些人,陸議不疾不徐反問:“公上如今在何處?”
“應在夏陽周邊,明後兩日會往上郡。”
“公上既在夏陽,那我等知情時公上如何不知?此事公上自有衡量處斷,我等靜候即可,無須急切。”
陸議見有人慾反駁,就笑問:“難道諸公以爲魏國敢大舉來攻?即不敢大動刀兵,我又大張旗鼓,豈不是令敵國笑話?”
來訪的諸人個個被反問的堵住嘴,總不能枉顧事實,在這裏強說魏軍很強,還敢主動進犯。
現在都很急躁,只要糧食儲備到一定程度,那隨時都可以開啓滅魏戰爭。
這種滅國級別的戰爭,誰都不想錯失機會……只要現在發動戰爭,那他們留在軍中的時間會延長,很有可能等到滅魏戰爭爆發。
可陸議積威深重,這些人無功而返,但也逼的陸議去拜訪關姬,看看關姬對這場戰爭是否感興趣。
關姬現在很忙,她正研究落水與肺炎之間的關係……這是關興信中的疑問,接收江東以後,才清楚知曉當年漢口反擊戰時對吳軍造成多大的創傷。
當年跳水逃亡的吳軍難以盡數,漢軍預估的是三五萬之間,最少能溺死兩萬多人;可根據現在的資料和統計,當年跳水逃亡的吳軍規模在六萬左右,雖然就近逃到戰船上,可戰後還是有許多吏士咳血、發燒而死。
很明顯,這是關姬發現水裏有細微蟲子後向關興發出了警告信,告誡關興野外玩水的兇險,也重申了飲用潔淨沸水的必要性。
陸議來時,關姬正彙總資料,書寫《水蟲論》,其中還有夏侯綾三姐妹聯合做的繪圖。
沉迷微觀世界的關姬顯然對正常的世界缺乏興趣,耐心看完陸議轉呈的軍情通報,反問身邊的夏侯徽:“魏軍可敢過河?”
夏侯徽認真回答:“不敢過河。”
“既不敢過河,又何必急躁?”
關姬神態從容:“恐怕又是軍中求戰心切,伯言先生不必委婉,可直言講述發展規劃。今後滅魏之戰,以夫君一貫念舊之行舉,豈會使助人無用武之地?我料屆時張惠恕等人也將抵達關中,一同出力。”
“是,殿下明睿。臣所慮,在於公佈方略,使朝廷不快。”
朝廷是一個集體,集體情緒是複雜的、混亂的,怎麼可能會有單純的不高興?
只有大將軍才能代表朝廷,也只有大將軍能單純的表示不高興。
很多事情可以做,卻不能說;下面人能領會多少,就全靠悟性、機緣。能看透迷霧的人,自然不會過於擔憂;可這樣的人太少。
按關姬的意思,就是要把長遠計劃說明白……雖能安撫內部,肯定會惹大將軍不高興。
“朝廷不快之事一樁接着一樁,也不差關中來一樁。”
關姬露出不耐煩神色:“先生還是過於拘謹,今得關中,已無退路。又何必矯情掩飾,徒惹大將軍笑話?”
見狀,陸議只好告辭……哪怕關姬如此說,他也不能照做。
不能直接給中高級軍吏透底:彆着急,滅魏後還有其他滅國戰爭,大家不會缺軍功的,目前只是正常的工作調動。
第七百零八章 僵局
野王城郊,魏軍軍營。
又是一個清晨,魏軍主要將領準備匯合開會,總督六郡軍事的大將軍曹真從洛陽抵達這裏時就接過指揮大權。
可問題是明擺着的,漢軍雖然被圍,不敢出城作戰,可論防守,憑藉堅城和野王囤積的糧秣,足夠漢軍喫個小半年。
所以現在輪到魏軍要打一場攻堅戰……令人棘手的攻堅戰,連着打了七八年仗,終於輪到魏軍來打攻堅戰,怎麼都有一點不適應。
攻堅戰……何止是秦朗,就連曹真都想放開一角,直接放漢軍突圍。
無意義的攻堅戰,曹真手裏幾乎就沒有一支敢戰的精銳步兵。原來的精銳留在洛陽,隨他前往太原的只有不足千人的舊部,這批骨幹力量投入攻堅戰?
秦朗的驍騎軍是騎軍,也不可能拋棄馬匹,去做攻堅的甲兵。
河內郡兵、夏兵、上黨郡兵……也都不能指望他們去攻堅,甚至讓這些人去填護城河,或在城外堆砌攻城用的土山,都有潰敗的危險。
現在始終沒有發生過有意義的戰鬥,如果攻城部隊在攻城過程中一觸即潰……那弘農郡的虞世方,關東四州的張飛,肯定要派兵做試探性的進攻。
而大魏內,先是司馬懿觸及勳貴、豪強、世家的軍制改革才進行到一半,沒有貫徹到位,這需要時間貫徹、運轉。鄴都又發生了流放、驅逐皇帝這種駭人聽聞的大事,目前也不適合進行戰爭。
所以這是一場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發生的一場錯誤的戰爭,應該早早結束纔對。
這日會議前,秦朗與曹林、曹茂一起用餐,出於防範、警惕心理,參加會議的只有秦朗一人,而曹林、曹茂會留守軍中,牢牢掌握兵權。
喝着飯後茶水,秦朗觀摩懸掛的地圖,盯着河東位置:“趙儼尊奉鄴都爲正統,以陳公巡視河津需要防備爲由拒不發兵。上黨兵駐屯長子觀望形勢,夏兵更是三心二意,河內兵弱又素有不滿,強驅攻城,必然一觸即潰,遺笑敵國。”
田信在巡視夏陽、韓城後,又沿着黃河岸邊向北巡遊,跑去看壺口瀑布了……自然地,引發河東郡守趙儼的極度關注。
現在別說派兵支援河內戰場,明明是河東更需要援兵。
“從國家長遠來計較,野王漢軍如鯁在喉,若不拔除,國家有口難言,必窒息而亡。”
空有河北之地,在這個軍制改革又遭遇政變的時刻裏,還真有被漢軍輕輕一推,就推翻的可能性。
秦朗持悲觀態度,做着囑咐:“今國內父不父子不子,君非君臣非臣,已有亡國徵兆。驍騎軍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我若被擒,二位不可以我爲念,引軍退往洛陽即可。”
曹林慎重點頭,追問:“兄長,北府此刻真的會勒兵不進?”
秦朗心中也在打鼓,稍作考慮,做出肯定答覆:“絕不會此時進兵,縱容魏國滅亡。雖不似脣亡齒寒這般利害關係,但也有鳥盡弓藏之慮。”
“我圍野王不攻,放其求援信使突圍,就爲引北府解圍之兵而已。此圍一解,河北暫且無事,我等也好迎接親屬遷往洛陽。”
洛陽終究是大魏的五座都城之一,各自都是宗室近親,把家人接到洛陽生活也是符合情理、法理的。
決不能把親人放在鄴都,否則當年袁紹麾下士人相互攻殺、清算的慘烈景象,就有可能在魏國宗室中發生。
曹真、秦朗都不願打一場無意義、慘烈,負面影響大於正面影響的攻堅戰。
鄴都方面似乎也沒有強硬攻拔野王縣、殲滅馬良、田豫的心思……有點擔心砍掉這兩個人,使得漢軍同仇敵愾,發動更爲猛烈的北伐。
田豫、馬良是漢室重臣,級別等同於九卿級別,砍掉這兩個人,對敵我來說意義非凡。
可漢軍若發動北伐,並形成慣例,那麼魏軍就連最後賭一把的機會都沒了。
北伐,不一定是爲了攻城略地……也可以就食於敵。
漢軍每年來一次小規模的北伐,既能破壞魏軍生產、打擊鄴都朝廷的威望、統治力,還能緩解自己的糧食支持,不出三年,魏國必然崩潰。
好在……關東四州的漢軍缺乏騎兵;能就食於敵的北府更喜歡自己種地。
雖說秦朗、滿寵莫名其妙打了個勝仗,更像是撿便宜。
就是撿便宜,中書令孫資的次子用自己的命、整個孫家人的信譽做擔保,換取了田豫的信任,才釣來這麼大一條魚。
恰好國內又發生變故,皇帝、監國太子都命令秦朗、滿寵向清水口集結,正好堵住漢軍,取得俘斬八千的偉大勝利。
一場巧合的勝利不能說明什麼,當初能制定詐敗、示弱的整體國策,那現在更需要示弱。
總不能一邊想着示弱,一邊集合所有軍隊去跟對方拼命?
鄴都方面又沒瘋,怎可能做出前後衝突,違背整體戰略規劃的決定?
鄴都不想打,曹真手裏缺少可靠的軍隊也不想打,秦朗更不可能帶着騎兵攻城,周圍郡兵也不能指望……那這場圍城戰還能指望什麼?
難道指望把漢軍活活困死?
這就是一場局部無解的戰爭,唯有外部力量介入,纔能有所改變。
雖然無解,但卻牽掛着各方面的主要心思。
而跑到洛陽的曹丕終於睡了個安穩覺,開始向鄴都頒發詔書……雖然尚書檯沒有跟隨,可皇帝的手書,應該也是詔書纔對。
他一邊向鄴都發詔書,遷移洛陽駐軍吏士的家眷,從秦朗、曹林等人的家眷、近親,到普通洛陽駐兵的親屬,都在遷徙範圍內。
這可是個好機會,是唯一能把人口遷移過來的機會,鄴都方面現在不敢跟他翻臉。
否則大家……一起完蛋。
皇帝當到這一步,曹丕也感覺有些愧疚,與新任的大司馬滿寵商議:“國內頗多蜚語,以朕德行淺薄爲由,大肆攻訐,散播德不配位之言,殊爲可惡。”
滿寵身形高大盤坐在地,也顯得身形挺拔,讓直不起腰的曹丕覺得有些礙眼,每次看滿寵的臉,他都要抬下巴,總是很難受,很不方便。
洛陽宮殿不如銅雀臺,銅雀臺有明顯的高低位差,他不需要挺直腰背,也不需要揚起下巴就能看到所有人的臉。
現在洛陽宮殿內平坦的地面,給了他很大的不舒服。
曹丕忍耐不快,試探着說:“兩國士民攻殺不止,朕甚憐憫。有遜位稱臣,罷兩國刀兵之意。卿以爲如何呀?”
滿寵目光落在曹丕臉色,曹丕神色不自然扭頭左顧,滿寵只覺得悲哀,莫名憤怒……漢中決戰以來這七八年死的那麼多吏士、百姓,難道就這麼無意義的死了?
當了個沒聽到,滿寵低頭,語氣低沉:“陛下,臣年老昏聵,耳背,沒能聽清陛下教誨,臣有罪。”
曹丕斜眼看滿寵,越覺得這個人面目可憎……這般年紀,還長得這般健碩,實在可惱。
更可氣的是無人可用,淪落這一步,曹丕心中越發悽苦。
淚水不爭氣的從眼眶流淌出來,察覺到自己落淚,他情緒崩潰就在殿中啜泣。
聽着滿寵也傷懷不已,以袖子輕輕抹去眼角點滴淚水。
第七百零九章 姜維
江都,左中郎將衙署。
姜維收到表兄楊先發來的書信,厚厚的一疊,裏面有三封他母親分次發出的書信,因中轉原因積壓在一起,由楊先一併轉發。
相隔三千里與母親保持書信聯繫……這在亂世中是一件奢靡的事情。
亂世中的書信,全靠往返的鄉黨攜帶,各方勢力只能維持公文的傳遞,對於私信家書之類的傳遞工作,則缺乏轉運的必要。
一連三封家書被中轉積壓,肯定是家裏有事情。
如他所料,第一封信是講的是過去一段時間裏天水發生的許多與自家有關的事情,比如丈量田畝,授田、撥發兩戶漢僮到家中聽用,協助打理家中田畝。
姜維家中也有部曲,寥寥十幾戶而已;但匯合其他姜家分支的力量,舉族湊出千餘武裝也非難事,再加上姻親、世交的盟友武裝,自然是多多益善。
所以豪強抱團、動員後,就能有一筆可觀的兵力;在平時,就是普通聚族而居的寒門小地主,單獨一家有三五十戶部曲,就可以自豪的宣稱自己是豪強一份子。
豪強武裝素來都是一個聯合性質的武裝,是有首領,與諸胡部族性質類似。
按照北府的稅制,姜維家中的部曲是要繳納正常的口賦,也在服役徵發範圍內。但撥發的兩戶漢僮不需要徵發口賦,也不需要爲地方官府服役……爲姜維家裏幫工、做事,就是服役。
這種漢僮普遍是立有功勳的諸胡家庭,已經有了姓氏、名字,現在分配給姜維家中做幫傭,就是一個向漢人過渡的過程。
這個過程裏,他們的官方身份是白身,完成工作期限,他們將取得漢籍,享受漢人的待遇。
凡是家裏有擔任官吏的,都會根據優先度不同,得到符合品級的白身漢僮。
也只有這樣的家庭,才能教授白身漢僮基本的文化,加速他們融合、歸化。
作爲立有功勳的白身漢僮,他們已經渡過了最艱難的競爭時期,自然會積極學習漢家風氣,努力從服飾、行舉、口語習慣等等方面與過去做一個徹底的分割。
正常的漢人或許會隨意穿戴胡人服飾跟着跳舞什麼的,這類身份發生躍遷的人,會很忌諱這類涉及文化的東西。
姜維母親第一封信裏講的就是家裏兩戶白身漢僮的各種事情,分配兩戶白身,是因爲姜維官拜正七品左中郎。
就郎官體系來說,姜維晉升的速度太快了……
郎官有正八品虎賁郎、羽林郎、左郎中、右郎中,五官郎中;再高是從七品的虎賁中郎、羽林中郎、左侍郎、右侍郎、五官侍郎;最高的正七品的虎賁左右僕射、羽林左右監丞、左中郎、右中郎,五官中郎。
還有從六品的虎賁左右陛長、羽林左右監,正六品的議郎。
五品爲邊郡長史、郡尉、校尉、都尉;四品是郡守、國相、中郎將、雜號將軍;三品是州三司佐貳官、名號將軍;二品是三司正官、重號將軍、九卿;一品則是三公、重號大將軍、大司馬。
雖有品級之別,可具體職務的俸祿還是跟漢制一樣。
說個小知識,明朝縣令的俸祿折算糧食後,跟兩漢縣令、縣長的糧食俸祿持平。
姜維半年時間晉升爲左中郎,在非戰爭時期是飛昇,可比起戰爭時期升官的那些人來說,也不算扎眼。
地方舉薦的孝廉要經過考覈,考覈成績優秀的,進行擢升任用,姜維跨過左郎中這一級,直接任命爲左侍郎。半年時間升一級爲左中郎,在天子腳下也算不得多大的事情。
偌大的都城內外,品級比姜維高的太多了。
只是以左中郎外放,起步就是大縣、名縣的縣令,而非偏遠小縣的縣長,或縣尉之類。
從目前漢室朝廷設計的晉升體系裏,與田信同齡的姜維已經站在了起飛的風口。
哪怕沒有軍功,姜維三十歲時也能升到大郡郡尉、小郡郡守的位置。到了這一步,就得排隊慢慢等機會了,還要給各種插隊的傢伙讓步。
作爲章武四年這一批孝廉、郎官裏的領袖級別人物,姜維從年號上來算,是先帝舊臣……在同批郎官裏,又是年齡最小的,他的存在已如黑夜裏的璀璨燈火,讓人無法忽視。
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姜維還未成婚。
可惜因爲衆所周知的原因,整個大漢朝野各家都沒有適齡、待嫁的女子;倒是小寡婦有很多,可明顯不適合與姜維聯姻,只適合與軍中提拔的軍吏進行聯姻。
身爲同年郎官裏的領袖人物,加上十二三歲就繼承父親留下的部曲,早早開始喫魏國的俸祿……所以姜維不缺做官的經驗,更不缺氣質、禮儀。
他緩緩默讀母親的家書,心裏可以模擬出母親說話的語氣、神態,只覺得暖融融的。
因爲直覺和智慧,他在翻開第二封家書時已做了心理準備,可還是被新的消息所震動。
主要講的是族裏伯父姜敘去山裏打獵時被山風一吹,中風腦卒,雖被隨從運到城裏,用盡了辦法,可還是沒留下一言半語。所以家裏有了繼承糾紛,讓族親們即傷心又憤怒。
只好請求官府裁決,按着陳公國的繼承法案,將姜敘的家產進行均分繼承。
均分繼承時,每個庶子、養子、義子能拿到嫡子、嗣子二分之一的財富。
姜敘家產一經析分,部曲分割到八個兒子手裏後,八兄弟又因繼承紛爭有了矛盾,於是各自遷徙,大有不再見面的意思,最遠的一支因母家在敦煌,竟然去了遙遠的敦煌。
姜敘一家是妥妥的豪強,卻成了繼承法案第一個刀下鬼。
對絕大多數天水姜氏成員來說這是一個壞消息,他們原有、穩固的核心領袖沒了。
對姜維來說倒是一個機會,今後有可能繼承姜敘的影響力,成爲天水姜氏的主枝。
消化這條消息後,姜維也沒有太多情緒,從治理國家長遠來考慮,打擊豪強是很正確的事情。哪怕挨刀的是自己近親,可又恨不起來。
隨後是第三封信,翻開掃一眼他就收了起來,又是母親催婚的書信。
唸叨他一個人身在京都生活不易,希望他不要太過挑剔,找一個健康、又能識字,能爲他操持家業的女人趕緊成婚纔是最重要的事情……哪怕這個女人拖兒帶女也行。
這種女人喫過苦,肯定懂得報恩,會努力照顧好自己兒子的生活起居。
用了許久時間,姜維才穩定情緒,翻開表兄楊先的書信。
“韓城守將經營瓜田二百畝,大熟,公上使船運瓜於各處。三戶一小瓜,五戶一大瓜,甜入人心。皆留瓜種,越明年,家家瓜果豐足。”
“我聞瓜種源自江都,朝堂英才濟濟,可有這般利民之舉?”
楊先話裏另有寓意,挖苦一句後,轉而說起正事:“馬使君擅自發兵七千,越境五百里擊敵,反爲所困,遺笑關隴矣。我聞魏主體弱神迷,恐不久於人世。伯約不妨出任弘農,以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