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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一飛沖天

  李基暈乎乎回到長樂坡邊上的館舍,自己竟然成了南陽地區六個少將之一?   按捺住內心激動,他先給嫂子寫信交待現在的事情。   以他現在的級別,又是未婚無子,完全可以把侄兒李秉送到太子衛率裏上學。   這一輪番號改制裏,太子衛率也跟着改名,改爲太子近衛團。   未來,這支近衛團會升格爲近衛旅,會有青年團、少年團、兒童團三個分類……目前實際只是個兒童團,大概三年後會升爲少年團,到時候會有新的兒童團。   兒童團六年,少年團六年,青年團四年……一種很熟悉的晉升體系。   田信處理了這批軍吏問題,就召見姜維、鄧艾,約他們兩個一起到昆明渠邊上釣魚。   姜維是駙馬都尉,工作範圍就在田信左右;等姜維帶着鄧艾到河邊時,另有兩個人已經來了,是上午就下令傳召的。   一個是奉車都尉法邈,法邈去傳令,把輔翼中郎將王平招了回來。   兩人趕路匆疾,面有汗跡;姜維、鄧艾也好不到哪裏去。   四個人在田信左右,各抱一條魚竿靜心等候。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裏,朝廷想要大幹一場,北府也要大幹一場。   去前線,是每個中高級軍吏的迫切想法。   田信笑呵呵解下魚鉤上半掌長的小魚扔回河渠裏,他的魚線上綁着四個魚鉤,魚餌並未鬆動,就重新拋竿,聽法邈講述關中漢僮的動向。   漢僮分散放牧,會在九月前驅趕牲畜返回過冬的集中牧場……這個時候,也就是徵集漢僮義從騎士的大好時間。   對漢僮義從來說,這個時間勞動意義不大,在圍起來的、劃分好的牧場裏過冬,婦孺、老人就能完成日常的工作,不需要青壯驅趕猛獸、抵禦馬賊。   十月、冬月,是徵用漢僮的最佳時間,不影響其正常生活。   現在關中冬季並不是很寒冷,南山北麓山腳下有大片的竹林,田信的一對瑞獸就快樂的生活在扈侯國。   而隴上、夏州的山區草場,往往冬日積雪會很快被陽光、強風吹蝕乾淨。   舊曆十月末,甚至能在田野看到貼着地面生長、盛開的金色蒲公英。   關中冬日氣候比隴山、夏州山區就更顯的溫潤,多少能提供一些草料。   牧民獸羣就怕瘟疫、大風雪帶來的寒冷、饑荒;關中地區這兩年自然沒有遭遇大風雪這類極端氣候災害。   至於瘟疫,在王平、許踐兩人的治理下,若有大面積牲畜染病……斷然採取大面積撲殺措施,自能防範獸病蔓延。   這兩年裏漢僮過上了好日子,就連以往沒人要的羊毛也有了羊毛紡織業,羊毛衫、羊毛征衣、罩袍,以及毛氈斗笠的製造都需要羊毛,漢僮的日子自然好過了。   落在漢僮頭上那點人頭稅,拿出點羊毛就能應付,其他羊毛還能換來其他東西……這種日子,是他們之前祖祖輩輩不敢想象的事情。   故,漢僮士氣旺盛。   這也正常,這兩年田信憐惜關隴府兵的人力,注重休養,漢僮也在這個範圍裏。   兩年時間,足夠漢僮學會漢語,通過軍吏主動、積極宣傳和吹噓,他們自然知曉北府過去七年是怎麼打仗的。   兵主信仰在漢僮族羣中傳播……漢僮顯得更爲狂熱。   隨着法邈陳述完畢,田信才說:“漢僮軍心可用,我無憂矣。如今憂患在南陽,第一是巴山、荊山山民缺乏統率。山民果勁雄烈,尋常人統率不得其心,自不能盡展其力。”   田信說着看王平,王平也很自覺抬頭來看,只是爲表尊崇略略收攏雙肩,身形彷彿蜷縮的絨毛小雞。   “我欲使荊、巴山民編爲左近衛第三旅,子均可有意乎?”   “臣願往。”   王平當即答應,他是典型的漢巴混血,是目前巴人血統裏官職最高的一人。   益州自先秦就有徵巴人爲地方守關軍、射獵軍的傳統,巴人也有服役免除稅務的光榮傳統,若能統合巴人,益州防線自破。   見王平願意去前線,田信又看自己與王平之間的鄧艾:“士載,可願錦衣還鄉?”   “願。”   “我已遷拜徵北司馬傅肜爲左近衛中將,此人與朝廷牽連頗深。士載此去南陽,即是左近衛第二旅旅長,也是左近衛司馬。替我盯着傅肜,別讓他犯錯。李基、王平二人自會助你。”   鄧艾點頭,先去看王平,王平主動拱手以示服從。   王平以白虎營督的身份加入北府,起步很高,可是個貨真價實的文盲,也就這兩年時間裏完成了初步文化啓蒙。   論本性,王平多少有一點源自母親巴人血統和文盲的自卑,平日裏沉默寡言。   李基就更簡單了,是個行動力高過口舌的人。   有這麼兩個新提拔的少將,鄧艾足以用相同的軍階壓服兩個,全面執掌左近衛,拿走南陽最強的這支軍隊。   田紀與右近衛負責防守,南陽本地人鄧艾與左近衛負責進攻,這就是南陽方面的佈置。   不論鄧艾、王平還是李基,都與先帝舊臣瓜葛不深,若真遇到難以預料的衝突,這三人感情羈絆少,功業心強,必然會斷然處置……最起碼,己方不會喫虧。   因此,這一輪的風口裏,鄧艾雖是上校晉升少將……這個少將等同於代理中將,平穩過渡後,必然是親軍五衛裏六個實權人物。   鄧艾的飛速晉升……卻讓王平、法邈把注意力放到駙馬都尉姜維這裏。   姜維也是上校軍階,還是出使關東回來後新晉升的上校。   再提拔姜維的軍階,速度太快,會引老人不快。   姜維自己也好奇,不知道今天的事情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就聽田信說:“伯約,子均赴任南陽,漢僮徵調工作無人主持。我有意遷伯約爲郎中令,統籌宿衛、漢僮政務。”   姜維愕然,下意識與同僚奉車都尉法邈互看一眼。   田信見狀就解釋說:“伯約擅長騎戰,冬季正適合漢僮徵發、驅馳作戰。與其徵發漢僮後另遣騎將,不若由伯約專管,以簡化軍務。”   這個解釋似乎有點道理,可姜維的資歷實在是太淺了。   哪怕其族中叔父姜良是之前的宿衛統領,也不能成爲姜維接掌宿衛、漢僮的理由。   漢僮兵權之重,也就王平這種人能臨時負責。   讓姜維接掌,怎麼看都會形成一個姜氏家族爲首的隴上派系。   鄧艾有心開口勸阻,思維百轉又隱隱抓到了一點閃光,就沉默不語。   王平倒是一副風輕雲淡模樣,似乎就沒看出姜維執掌漢僮後的隱患。   法邈倒是機敏,見姜維還在猶豫,急忙開口:“伯約,公上期待之深,伯約不可辜負啊。”   姜維則緊皺眉頭,多少能看到一些苗頭和風聲……可怎麼看都不應該是自己。   以公上對胞妹的疼愛,又有虞世南、虞世基這對年齡相近又聰慧的兄弟珠玉在側,遠的還有周侯、商侯,怎可能輪到自己?   自己與公上同齡,年歲上,恐有不妥。   田信心態寬和,給姜維充足思考的時間,這是終身大事。   只是目前形勢緊張,要做最壞打算。   如果真有一道雷劈死自己,那最起碼要給兒子留一個強大的姑父,要給北府留一個核心支柱。   小妹的意見其實最重要,那些年齡相近的少年……並不入她的眼,或許是父親、大兄早亡,她喜歡性格已經固定,沉穩的人。   是姜維身上的安全感,還有那俊朗面容……唔,的確比其他少年郎更爲英武。 第八百零一章 神兵   夏曆六年九月二十二日,中秋節的前兩天。   在長安之北,渭水岸邊。   正舉行一場頗爲盛大的婚禮,主婚人是皇甫嵩的女婿射援,成婚的新人則是虞世方與竇賓的女兒。   到了如今這一步,整個關隴士人已經沒有了退路。   哪怕心向漢室,漢室成功後……他們這些人也不見得會贏得朝廷的器重、厚待和信任。   恐怕朝廷獲勝後,某些公卿大佬,會在教育子孫時指着這批心向漢室的關隴人,笑罵一聲懦夫、叛徒、咎由自取。   弱者,是沒有話語權的。   漢末百年羌亂裏,西州士人就是個犧牲品。   漢室朝廷是在用兵鎮壓羌亂……可鎮壓的過程中,西州士人哪裏還有攻讀經典,研究先進理論,掌握話語權的時間?   都被戰爭漩渦拖着,硬生生把發展勢頭打斷,使世族豪強化……相對於關東、河北,西州士人是不斷退步的。   現在有機會爭奪至高的話語權,打贏了就可以重訂規則。   你是射援的鄉黨、親族,你會怎麼想?會不會去勸說射援?   身邊絕大多數人要爭一個機會,射援如果反對……社會性死亡絕非什麼超脫時代的話。   不是射援對漢室不夠忠誠,實在是勝利的果實太過甜美。   田信也只是帶着家人在婚禮現場溜了一圈,湊了湊熱鬧就及時離去。   否則他在那裏,婚禮氣氛會由活躍喜慶轉爲沉肅……故作喜慶,這就沒什麼意思了。   回長樂坡的木軌車廂裏,田信端着大杯的茶眯眼看窗外的景象,可以看到蒙多折返衝刺,在道路上撒歡奔跑。   他後面的小包廂裏則傳來田嫣、田娟的嬉笑輕聲話語,再後面的小包廂裏似乎聽到啪啪兩巴掌,隨即就響起小兒子委屈哭聲。   這是一列只有三節車廂的軌車,姜維從車頭回來,躬身施禮:“公上,道路遠近並無異動。”   附近的府兵鄉坊、村坊都已經派人巡視,各處制高點、交通要道也設立了崗哨,軌車外還有百餘騎跟隨。   姜維也只是例行通報……別說關隴之地,就是去了關東,誰敢劫殺?   田信抬手一指面前的空位,姜維上前落座,頗有些拘謹。   自郤揖死諫的事情傳來後,田信身邊左右更是小心翼翼做事,生怕觸了眉頭,遭受池魚之災。   這跟田信本人的修養無關,這是人的本性。   田信目光還在看外面奔跑的蒙多,軌車行進速度本來就在限制後不快,因他乘車,現在速度更是慢的令人髮指。   這種速度,似乎讓蒙多很是嘲諷。   可誰敢讓蒙多駕車?   非一溜煙拉扯的車廂脫軌、摔成碎片不可。   田信不假思索就說:“今年本欲巡視關隴,可諸事擾人無暇脫身。有意使伯約待我巡視司、夏、涼、嘉四州。此去,非半年不可。”   也就是說……這半年內,不會爆發針對河東的戰事?   姜維眉梢緊蹙,他很清楚關隴儲備的食鹽。   食鹽儲備越少……越能激起魏軍、漢軍的抵抗、競爭士氣,反而會加劇河東戰役的烈度。   或許是有別的方面的衡量,姜維說服自己,拱手:“臣願往。”   “嗯,我弟田成正是豐富閱歷的時候,可持我閃電戰盔同行,至於伯約,持我日槊。凡事伯約拿事,七品以下,伯約可先斬後奏。”   這是爲姜維樹立威望、擴展人脈,從基層網羅人才、班底所安排的事情。   同時也爲了更好整合四州的人力、物力,以方便在接下來的決戰中,傾盡全力,打一場乾淨利索的決戰。   他正式下達命令,姜維起身拱手:“唯。”   當天色漸漸昏暗時,虞世方飲了醒酒湯,饒有興致翻閱禮單。   督察院御史大夫張溫送來的一串鮮紅珊瑚手珠頗爲討喜,他拿在手裏把玩,又檢查其他賀禮。   陸議也派人準備了禮物,自然是嶺南特產,是一對鑲了細碎紅藍寶石的沉甸甸金盃。   而田信送來的禮物並未記載於禮單,是一個紅布遮起的兵器架子,當虞世方扯開後,就見底座沉甸甸的兵器架子上,筆直佇立着月槊。   日槊、月槊造型酷似,也就虞世方這樣保養過這些神兵利器,並使用過的人能在一瞬間分清楚日槊、月槊的區別。   月槊給了自己,那日槊肯定不會獨留。   沒了方天戟、日月槊……這意味着不會再上戰場了?   那麼……那個舊傷頑疾纏身的謠言?   虞世方良久一嘆,獲得月槊的喜悅頓時消散。   聽到腳步聲傳來,他扭頭轉身去迎這位新婚妻子,說不上太滿意,也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滿滿適應就好。   同樣的夜色下,惠陵,成祖廟。   魏不霸在廟外行三拜九叩大禮,每走一步,就在冰冷石板地面上行一次叩拜大禮。   月光照映在這裏,他身後十幾名騎士下馬佇立,其中一人拄着沉重的方天戟,方天戟頭部被青布包着,以阻隔兵刃折射光線。   廟前廳,廳內有十二座持戟雕像,正中石基佇立神兵方天戟。   魏不霸入前廳,跪坐在蒲團,額頭已經磕腫:“今社稷動盪生民有倒懸之危,皆因先帝一時惻隱。後日大將軍拜謁惠陵,自會察覺方天戟被盜,必惱怒陳公無信。”   “今夜冒犯,臣亦知死罪。若能使大將軍當機立斷,速定南陽扭轉乾坤,能收匡扶社稷濟世安民之效。如此,臣死而無憾。”   說罷,魏不霸重重頓首,叩拜三次後,他才起身。   來到方天戟前,整個方天戟就插在石雕基座上。   爲避免方天戟生鏽腐蝕,所以並未用鐵水、石灰三合土加固,方天戟可是輕易取出,以方便成祖廟侍奉官吏擦拭、保養。   自然地,有人日常接觸,方天戟的詳細尺寸自然會流露到外界。   屢次修改,整個方天戟現在有四十八漢斤,摺合十二公斤。   魏不霸能單手提出,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他雙手能揮動作戰的。   這麼沉重兵器,砍殺、重擊重甲單位很是犀利;可尋常人氣力有限,揮舞很慢……自然容易疲憊,也姿勢笨拙砍不到人,會被對方先攻擊。   怎麼看,這都是一柄不是普通人使用的兵器。   “方天戟,體質加二。”   若田信在這裏,自能識別方天戟的奇特變化。   自供養到成祖廟以來,方天戟就持續接受精神力量的洗禮,本就在田信手裏被精神力場洗練過不知多少次,如同開光一樣。   離開田信後,前來成祖廟虔心參拜的官吏士民,都爲方天戟的成長貢獻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方天戟在手,魏不霸後退十二步才退出前廳,在如晝月華下對廳外的夥伴單臂高舉方天戟。   當即就有一人扛着贗品方天戟健步而來,越過魏不霸進入成祖廟,將手中方天戟輕輕插入石雕基座。   這人抬手用手背擦拭額頭漢水,對着成祖廟正殿所在欠身施禮,躬身後退着退出前廳。   他轉身回返,寒冷夜風吹刮他的面巾被吹開,露出黑紅臉頰和環臉的鋼須,正是牛金。 第八百零二章 交接   十四日,江都碼頭。   丞相諸葛亮抵達,比上回離開時更顯清瘦。   他站立船板前列,身掛暗紅披風,手裏握着狹長羽扇輕輕揮舞,審視越來越近的江都城。   江波水煙淼淼,江都城呈現灰白兩色輪廓,待近了才能看清具體。   相府掾屬多隨行而來,留在益州的只有李邵、馬忠二人;相府長史李邵兼任益州治中從事,相府司馬馬忠留守益州統領後軍。   再加上南中都督李恢,這三人構成了穩定益州、南中大後方的留守班底。   三萬南中兵在半月前抵達江都,運船調回益州後,就將兩萬益州軍與丞相府掾屬一起運來。   前後五萬軍隊運輸到江都,江都軍隊自會有相應的調整。   南中兵、前軍會隨關羽北上;給諸葛亮留下益州軍與中軍。   中軍四大部督到底如何處理,如此棘手的事情也就轉到了丞相府這裏。   這正是爭取先帝舊臣支持的關鍵時刻,誰敢肆意屠戮、打擊?   不抓住鐵證,誰敢動手?   關羽都不敢收拾四大部督,相府敢動手?   不說其他先帝舊臣,若現在找一些零碎罪責打擊、收捕四大部督,趙雲怎麼想?魏延又會怎麼想?   北府沒做的事情,讓執政的大將軍府、丞相府給做了……誰還敢信任他們執政的朝廷?   可四大部督真的已經到了必須要收拾的地步,這四人不親近皇帝,也不親近大將軍府,更不親近丞相府。   先帝留下的中軍,經過這兩年發展,有內部啓蒙、軍中選士兩項政策推動下,中軍從上到下有自己的想法……這已經不是收捕四大部督就能解決的事情。   要解決,就要把中軍的軍吏團隊盡數剝離,並打散中軍組織……這種霸道的做法,絕對會引發其他軍隊的同情和憤怒。   甚至,會激怒其他一些態度中立的軍隊。   即將爆發的內戰……爭的已經不僅僅是誰當皇帝,而是今後的根本政策。   到底是兩漢選士改良後的綜合取士,還是現在北府帶動的軍中啓蒙、公選取士。   帶着沉重思緒,諸葛亮下船乘車,入城與執政的大將軍關羽會面,正式交割權柄。   玄武門前,關羽就坐在青傘戎車下,看着羽林爲前導緩緩而來的丞相府隊伍。   關羽似乎有些不願意面對丞相,見面後坦然接受丞相的揖禮,就說:“今形勢突變,孔明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大將軍秉持公義之心,亮深爲歎服。”   丞相又是微微欠身作揖:“亮以爲,當相持不動,以待天時之變。”   “哼哼,不妥。”   關羽自嘲笑笑,仰頭去看淡薄雲霧遮蔽的蒼穹,真想揮手撥開這雲霧,好讓陽光完完整整落在大地上。   收回目光,對丞相說:“再等兩年,關某老死病榻,也應算是天時之變?”   若遲遲等不來那個消息,極有可能是自己先撐不住。   自己若還在,即便打輸了……多少還有談判的餘地。   速定天下,既是曹操、先帝的夙願,也是當代人的一致心願。   人心思定,這就是大勢。   若等兩年,自己不在了……那邊絕不會再跟朝廷講道理。   自己不在了,朝廷這裏恐怕也受不住鼓動,也會挽起袖子跟那邊找茬生事。   天無二日,誰都想做那個澤被蒼生的人;民無二主,誰都想做驅使士民的人上人。   關羽斂笑,鄭重看丞相:“養虎爲患者,某也。今,豈可假手於人?孔明先生,漢室社稷、先帝所託,今後就賴先生了。”   “不敢辜負。”   諸葛亮俯身長挹,見狀關羽疲倦無力,抬手輕輕揮動,身邊的長史裴俊將一道漆封的木匣雙手捧着遞給車前的尚書令黃權,黃權伸手接住這沉甸甸的先帝遺詔。   隨後他雙手捧着引領尚書檯餘下七人走向丞相車駕,丞相也下車,行叩拜大禮後,才接住這卷密封的遺詔,轉手移交給主簿胡濟。   見丞相那邊收好遺詔,關羽才起身,向重新登車的丞相附身揖禮,丞相還禮。   禮畢。   關羽又深深看一眼丞相,坐回椅子上:“出發。”   戎車原地調頭,向玄武門駕駛,儀仗、衛士、鼓吹樂隊向兩側讓開,等待戎車經過,隨後次第後撤,通向北城北門。   南宮,宮牆之上,皇帝怔怔望着關羽的儀仗、鼓吹從不遠處的街道漸次走過,又扭頭去看南邊玄武門,那裏丞相的車駕漸漸駛來,光祿勳向朗已經引領宿衛、禁衛、郎官上前迎接。   只是邊上的中軍軍吏班列佇立不動,中軍四大部督十分難得的出現在一起。   恐怕過了今天后,四大部督不可能再同時出現在城裏。   中軍失控的跡象越發的明顯,可偏偏觸碰不得,投鼠忌器。   如同一個死結,解決北府之前,如果解決四大部督,會令先帝老臣寒心、中立的倒向北府,支持朝廷的會轉爲中立……解決四大部督,反而提升有限,會損耗朝廷的綜合實力。   等解決了北府,四大部督也就沒什麼好忌諱了,收拾就收拾了……先帝舊臣,難道還敢爲四大部督鳴不平、叫冤、造反不成?   先帝舊臣……豈不聞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帝思索着,搖頭哂笑轉身離去,那裏正在交割的權柄,似乎與他無關一樣。   荊豫馳道,當陽縣,長坂橋。   這裏地勢較高且綿長平緩,杜夫人在馬車裏靜靜等候。   長坂橋上,是一段段的行軍隊伍,中秋時節大軍過境,塵土飛揚。   馬謖駐馬橋的一端,目光審視着一個個的南中百人隊,思索南中兵與北府兵的結構差異。   南中兵是這兩年丞相精心訓練的強軍,但結構上跟當下流行的北府兵不同。   北府兵每個營七百餘人,甲兵只有不足五百;平均下來,每個百人隊只有七十名甲兵。所以府兵的百人隊裝備配置一致,刀劍、斧頭、矛戟、弓弩都是定數。   南中兵則不同,根據不同族羣的體格、性格、風氣,針對性的編訓爲特定的戰隊。有負責防守的刀盾甲兵,也有衝陣、遊擊的戰隊。   不同的編隊,就有不同的裝備……優點是很明顯的,編隊只攜帶使用的軍械,日常訓練也是這些軍械爲主,因此軍械掌握的熟練度更高,戰術單調也意味着戰術訓練十分的嫺熟。   而北府呢,軍械體系複雜,行軍沉冗……對軍吏、軍士的要求太高了。   若不是當年喫掉于禁麾下七軍,獲得這三萬魏國精銳中軍……田信也不可能迅速編訓出現在的府兵體系。   這樣的精銳府兵補充困難,也虧這些年運氣好,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傷亡。   於此相對應的就是南中兵訓練簡單,只要有兵源、器械,就能快速編訓、成型。   南中人口近乎二百萬,何愁兵源不足?   只要戰爭陷入對峙,把北府精銳拖疲,兩個南中兵換一個府兵……打到最後,撐不住的肯定是對方!   跟南中兵不同,府兵即是戰鬥單位,也是農耕的重要勞動力,也是各種工業的臨時勞力。   而徵入中原參戰的南中兵,根本不影響南中本地的生產、生育!   防疫、健康政策的宣傳,南中人口只會越來越多! 第八百零三章 要害   惠陵,宿營地。   十五日清晨,關羽即將拜謁成祖廟,並在此誓師。   出發時,他還在軍帳裏研究地圖。   江都本就是荊湘二州最大的城池,雖處平原,可絕不是好攻陷的。   因此荊州防務最危險的反而是襄陽,目前缺乏水師,漢水便捷的運力爲北府所有……意味着漢水沿線,就是北府隨時可以穿插、突破的馳道。   好在把江夏駐軍的馬超一起趕到關隴,漢水流域佈置烽火臺,就能提防上游南陽田紀,以及下游漢口的武昌賀齊。   可駐屯襄陽的趙雲依舊有被南陽府兵合圍的危險,有一條路必須防範。   江都外圍防線可以分爲三路,中路核心就是襄陽,襄陽與江都之間又有峴山、宜都、荊城、漢津、惠陵這五個依託河流、道路的城池、關津據點。   而東路是漢水東岸的江夏,只有西陵、蔡陽、隨縣這三個外圍據點,駐屯兵力寡薄,唯一作用就是偵查敵情,起個預警作用。   除此之外,整個江夏沒有兵力支援趙雲的防線,江夏郡兵不足兩千,又在賀齊眼皮底下,根本無力支援襄陽戰場。   而西路,正是丹水口下游的山都、筑陽等關平舊部駐屯之地,在七月份時關平舊部就已完成析分,願意追隨關平拼一個前程、出路的人就已在南陽安排下走武關道北上。   現在山都三縣自守有餘……若面臨北府主力侵攻,這三縣極有可能倒戈。   這三縣留守的兵力雖說沒有繼續追隨關平……可這些人依舊是關氏舊部,他們眼中皇帝親,還是自家大小姐親?   不能對這三縣抱以期望,真到全面交戰撕破臉皮時,這三縣極有可能易幟倒向北府。   失去這三縣,南陽府兵就能從荊山之西向南行進。   三縣之南有臨沮,臨沮之南有章鄉,章鄉之南是麥城。   在荊蠻、巴蠻山民協助下,南陽府兵就能在深受兵主信仰影響的西路長驅直入,直抵麥城。   麥城啊……想到這裏,關羽莫名長嘆一聲。   在大帳角落裏撫琴的杜夫人一停,抬頭去看關羽處,知道他爲難,也就不出聲,繼續收拾自己的日常使用的器具。   她也不知道戰爭會在什麼時候爆發,如今雙方已經勢成水火,根本容不下中立站隊的第三方。   再中立的人,也要選一家加入……再不濟,也可以出工不出力。   關羽望着地圖,目光盯在麥城。   這是個很險要的位置,所謂的兵家要地,只要有了使用價值,那就是兵家要地。   如果支府兵出現在麥城,並行動迅速,成功搶奪夷陵下游猇亭附近的荊門,以及荊門北岸的虎牙山水寨,就能掐斷荊益通道。   這是當年吳軍背盟而來,陸議急速行軍最先搶奪的兩處戰略要點,只要搶走,就像荊門之名一樣……這裏是荊州的門戶,拿走這裏,益州的再多的兵力也很難衝過來。   軍隊尚且過不來,水運的物資更是不可能。   如果失去益州的物資供應,集中在襄陽、江都的前軍、中軍、益州軍、南中軍、衛軍足足接近十五萬人……每個月人喫馬嚼,得消耗多少糧秣!   僅靠荊湘二州……一旦開戰,湘州極有可能背叛朝廷,要做最壞的打算。   僅靠荊州,根本養不活十五萬的軍隊!   荊門、夷陵,纔是朝廷的命脈咽喉;相較於前線的重鎮襄陽,若讓府兵奪走夷陵,那朝廷大軍將不戰而敗。   襄陽目前戰略地位再重要,也只是一條臂膀,必要時壯士斷腕也不是不可以。   至於江都……等戰爭全面爆發,還要江都做什麼?   到時候皇帝必須親征,只要皇帝帶着中軍抵達雒陽,與關東軍匯合,那就是勝利!   不需要打進關中,只要皇帝與主力大軍進入雒陽,就能與北府談判。   因此,趙雲守在襄陽不能動,不能給趙雲更大的負擔,守好正面戰場的襄陽,就是最大的功勞。   西面臨沮戰場,只好交給南中兵。   南中兵絕無可能私通北府,統率南中兵的馬謖更無這個可能。   北府擅長山地奔襲作戰,有荊蠻、巴蠻山民助陣,因此在臨沮戰場可謂如魚得水。   只有派遣同樣擅長山地作戰的南中兵去,才能抵消北府的地形優勢。   給馬謖半年時間營造防務,到時候三萬南中兵分佈展開,依靠堅固工事防守……北府需要死多少人才能撕開防線?   何況,因馬良之死,自己與馬謖之間本就有一些隔閡;現在丞相坐鎮江都,把南中兵還給丞相,正好讓丞相發揮南中兵最大的作用。   畢竟……前軍不足兩萬,糧秣後勤壓力還能承受;再加上三萬南中兵,足足五萬人,這個後勤壓力太大了。   若是穿過南陽抵達豫州,豫州牧龐林無法按期、按數量提供糧秣,這五萬大軍有可能會被糧食拖垮。   必須預防這類事情的發生,龐林也不值得信任。   因此,在這個還能回頭的時間點裏,最好交出南中兵減輕後勤壓力。   有沒有南中兵助陣,自己都能帶着前軍橫穿南陽。   田紀不敢硬阻,更不敢跟自己交兵。   在自己沒有主動進犯府兵駐地之前,府兵不會有越線的舉動。   放任自己帶兵穿過南陽,就是田紀唯一的選擇;但田紀絕對敢抄擊、截殺自己的輜重運輸隊!   下定決心,不再躊躇猶豫後,關羽才釋然長呼一口濁氣,抬手在臨沮這裏反覆輕點:“如此,可萬無一失。如今,就等丞相……”   中軍四大部督,是朝廷現在真正的腹心之患。   北府難免會派人拉攏,若是盯緊了,抓住證據,就能名正言順清除這四人,恢復中軍的秩序。   自己留在江都,給這四人膽子,他們也不敢有所舉動。   現在丞相坐鎮,這四人中有一人犯下交結外臣的大罪,那就有理由連坐,審查其他中軍軍吏。   只要進入審查階段,中軍軍吏那麼多,又有幾個能全身而退?   梳理乾淨中軍,朝廷就能從江都出發,向雒都前進!   全盤信息在腦海裏越發清晰,關羽捲起乾淨的地圖,這時候親兵正拆解中軍大帳。   外面的璀璨陽光瞬間照亮陰暗的大帳,讓他不由眯眼。   抬手遮陽,環視大營,見戎車已經在帳門外等候,周圍也就自己這座大帳。   關羽起身走向戎車,鼓點聲漸次響徹,大軍次第而動。 第八百零四章 意在拖延   中秋佳節,河東郡。   鎮軍大將軍陳羣與大將軍曹真分別統兵來援,河東就是河北的門戶。   河東,也是北府必須集中力量攻拔的必爭之地;自然也是魏軍要集合力量防守的。   只有在這裏,魏軍才能集合作戰。   若丟失河東,掌握進攻主動權的北府就能自由選擇下一步的進攻方向。   得到河東,北府就有兩條路,一是像秦軍東出那樣先打太原、上黨;二是像韓信先攻掠太行以東的廣袤平原。   主動權在北府,自能集結優勢兵力,進攻防守相對弱的一個方向。到這個時候,魏軍就要面對北府的優勢兵力……北府打順暢了,會有席捲之勢。   爲避免這種情況,只能增兵河東,在這裏依靠山河地利,與北府打一場決定國運的決戰。   就算打不贏北府,只要能拖着,拖住關隴四州的北府主力……那就有勝利的希望,再不濟也能消耗關隴儲備,就算打成當年的秦趙長平之戰,也能遏制北府東出的勢頭。   因此,魏軍生命線就在河東,再無退路。   從河東退軍,就意味着亡國的命運已不可逆轉。   曹真巡視河岸,馬鞭斜指渭水口一帶的北府水寨:“今統兵者何人?”   護軍裴潛不假思索回答:“南岸造橋、及水寨各營兵馬,皆由其工部少卿羅蒙節制。此公襄陽籍貫,襄樊之戰時,乃荊州水師三部督之一。”   “不可小覷吶。”   曹真感慨一聲,陪同左右的河東郡守趙儼很是認同,輕輕點着頭應和。   當年曹仁徵南軍團何等厲害,就差兩天,就能在襄陽完成集結、整合;就在這兩天時間裏,三萬荊州軍逆勢北擊,將襄樊一帶的魏軍徹底擊潰。   原因除了漢軍步兵兇猛外,荊州水師屏蔽戰場,使主力步兵無後顧之憂也是一個很大功勞。   哪怕吳軍背盟來襲,也是荊州水師封鎖漢水,使魏軍只能按約定撤軍……即便想違約配合吳軍夾擊荊州軍,也缺乏渡過漢水的條件。   陳羣也細心觀察南岸,更把注意力放在河水。   黃河在這裏拐彎,有着各種漩渦,所以註定南岸修造木橋的進度十分緩慢。   不僅緩慢,也方便破壞。   哪怕羅蒙在木橋上游修築浮橋,使浮橋遮蔽、打撈火筏……只要火筏、原木準備足夠多,夜裏發動火攻,就足以奏效。   若有洪流相助,從上游把原木推到水流裏,順流飄下,足以沖毀浮橋、木橋。   細細觀察後,陳羣終於心安,可以斷定今年北府的木橋無法修通。   雖說北府可以在渭水流域修建船塢建造戰艦、大型運船,以方便強攻河東;可河東也有汾水,己方也能在汾水流域建造戰艦、大船。   就風陵渡周邊的平緩水面,雙方爆發水戰的話,己方也不是非常喫虧。   不似長江,江面寬闊處二三十里,如若汪洋,浪大風急,對水師要求很高。   風陵渡這裏,不可能有江東流行的大風,更無大浪……河中水戰,就如鬥獸場一樣,拼的就是兵力。   魏軍水師再不濟,也能拖住北府強攻河東的步伐。   可有一點又必須防範。   陳羣心中所想,正要向曹真講述,曹真似乎也想到了,去看陳羣。   四目相對,曹真就說:“我料北府會遣偏軍自陝津渡河,不可不防。”   陝津之北的狹長地帶,是魏軍主動放棄的無人區,這片東西狹長的地帶之北,就是中條山。   中條山利於從北向南進攻,不利於南方,南方進攻北方,是仰攻。   這是春秋時晉軍能輕易走中條山出擊中原,又能以中條山道路艱險防守中原方面的主要原因。   必須分兵駐守中條山,還要在沿岸各處設立烽燧,以防範北府偏軍。   曹真、陳羣這裏補充了河東原有的防禦體系,並由陳羣負責中條山防務,保護好曹真的側翼,使曹真能專心防守來自蒲坂津、風陵渡方向的北府攻勢。   與此相對,關中長樂坡,軍事大廳裏。   田信照常處理公務,現在漢軍、魏軍都已經動員起來,魏軍不敢主動進攻……這意味着魏國休養已經打破,今年秋收已過,影響不是很大。   只要拖到明年夏,魏軍國力、民力就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落,漢軍也是如此。   說到底,不論漢軍、魏軍、還是自己,都沒有做好全面戰爭的準備。   理想的戰爭時間是兩三年後,這樣自己這裏有更加充分的官吏儲備,同時三方物資充足……只要前線打贏了,就能迅速整編降軍,向對方腹地挺進,喫對方儲備的物資,或徵民間的糧食。   一舉打穿,就可以迅速結束戰爭。   結果偏偏現在爆發了,再也無法彌合、糊弄下去。   因此戰爭就不能按着預期規劃去打,要圍繞殲滅對方有生力量來打。   只要開戰之初能狠狠喫掉一筆對方的龐大人力,那戰爭主動權就徹底抓在手裏了。   田信不急不躁處理公務,現在就是以靜制動,只要自己拖到明年春耕後,關隴進行有限度動員進行戰爭,哪怕沒有什麼輝煌勝利,也能拖死對面的魏國!   他拿起一封來自嘉州的奏摺,姜良在奏摺中強烈表達了募兵、參戰的請求,整個嘉州四郡,郡兵、西府兵加起來也就一萬三千餘人,機動兵力是九個營的西府兵。   姜良希望招納山民編入西府,擴充到十五個營。   增強兵力,如果有變,就從漢中、漢興二郡出兵……益州就算有葭萌關、白水關、陽平關作爲屏障,可漢中、漢興二郡也有一條路是通向巴郡的。   己方有招募山民入伍的羣衆基礎,放任山民自己休養髮展……哪有組織起來發展的快?   田信不多做猶豫,就批准姜良所請,並准許西府設立鐵坊,開山取礦鍛造鎧甲、軍械。   放開限制,西府目前也鍛造不了多少鎧甲軍械……今年冬季,蒸汽鍛造機就能在上林苑工作了,給西府權限,西府也不可能擁有超過北府的生產力。   只要拖到明年五月再開戰……自己就贏了。 第八百零五章 五十年盛世   夜,天空飄着細碎小雨,更顯得陰冷。   田信與家人一起用餐,享用月餅,寄託他的一點牽掛。   席間,燈火明亮如晝,十幾個小孩在燒暖的地板上打鬧、戲耍。   內廳,田信懷裏抱着個小鼓拍打節奏,關姬與夏侯綾一同跳舞,關姬主舞,夏侯綾伴舞。   還有夏侯徽姐妹兩個並排跪坐在一張長琴前,撥動琴絃與田信一起伴奏。   龐飛燕坐在邊上,懷裏抱着半坐的阿鹽,抓着阿鹽一雙小手手做拍打節奏狀,只有一對乳牙的阿鹽受情緒感染一頓又一頓笑着,眼睛裏滿是光彩。   歌舞停歇,關姬、夏侯綾累的臉頰紅撲撲,田信也是笑呵呵左右看一眼,小妹不在這裏。   田成、田娟也不在,他們與小妹一起陪着姜維巡視關隴四州去了。   關姬爲自飲半杯甜米酒,側躺到田信懷裏,靜靜呼吸,憂慮湧上心頭:“夫君,關東可有隱患?魏文長乃先帝臂膀,恐會響應叔父號召。”   關東唯一變數是青州,青州如果發生變故,那麼極有可能導致徐州跟着發生聯動。   青徐發動,從兩路向西發兵,會裹挾兗豫二州。   魏延究竟會選擇中立,還是響應張飛的號召,一起揮兵上雒?   關羽、張飛、魏延三路合擊雒陽,使皇帝還於舊都……這的確會爆發出一輪無法忽視的政治影響力,藉着這股東風,就能將魏國逼降,使這股影響力得到巨大增幅。   之後,得到極大增幅的這股力量會吹向關隴,影響府兵上下的人心。   這股風暴一旦形成,那許多中立、出工不出力的人會受到影響……進而積極向朝廷靠攏,進而徹底綁死,使朝廷方面擁有更多的支持者、綁定着。   到時候如果打沉朝廷,爲之陪葬的先帝舊臣、士民絕對不少。   造勢、鼓動更多的人加入,形成更大的勢……滾雪球一樣壯大,可雪球的宿命是什麼?   田信伸手捏關姬的下巴軟肉,大概能猜到她在恐懼什麼。   不是懼怕戰爭,而是張飛的下場。   張飛態度鮮明的擁立漢室,反對北府……擺明了,經過各種衡量,張飛眼中北府上上下下的人就該死,起碼面對朝廷大義、先帝恩德、漢室社稷時,北府就該消亡。   北府那麼多人,不好去怨同樣立場的大將軍,只好把怨氣移到張飛身上。   如果魏延也帶着徐州響應張飛,那張飛、魏延絕對會引發北府一致的仇恨。   人家都起兵、巴不得你死,你死了,家族親友遭受打壓、迫害,子子孫孫沉淪於田野之間,或爲人奴婢,受人魚肉。   這樣的仇,可謂是不共戴天,絕無緩和的餘地。   除非戰場上打不過張飛、魏延,否則絕對會追究到底,不僅要打掉張飛、魏延,更要連他們的追隨者、部黨也要一併打掉!   不是己方報復心強烈,而是現在對方起兵,就存了打掉北府、斬草除根的心思。   維持和睦,彼此還能剋制。   現在已經撕破臉,也就別指望大家公平的摸牌、打牌。   在你摸牌前能打死你,就絕不會看着你上場、摸牌、對壘。   所以張飛現在很危險,田信這裏不動手,北府那麼多人,總有幾個人會對張飛下手。   別的不說,馬超就不是老實安分的人。   能弄死張飛、魏延,馬超絕不會作壁上觀,保準全力以赴,讓這兩個人死的透透。   關姬會在意張飛死亡麼?   不會在意,就如他張飛不會在意她一家人生死一樣。   這一切從張飛選擇起兵的時候,就已經註定;哪怕起兵的前一刻,張飛被各種情感羈絆纏繞,很是痛苦難以抉擇……可他克服了這些羈絆枷鎖,選擇起兵。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往日交情就此一筆勾清。   可就怕有人使用挑戰雙方底線的手段,若是導致張飛死亡,那麼張苞、張紹絕不會退讓……爲了徹底解決隱患,能拿張苞、張紹極有可能遭到剷除。   這是她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所以張飛可以死,要死的合理、自然,不能再讓仇恨蔓延。   同理的還有魏延,人可以死,沒必要大肆誅連。   她,終究還是不忍心。   田信不知該如何回答,就問家中另一個很理智,幾乎有些冷酷的夏侯綾:“樂樂如何看?”   “聖主不絕人族裔。”   夏侯綾正用小圓扇扇風,臉頰還有細密汗珠:“臣妾以爲,翼德公、文長公爲報先帝厚恩而死,雖死猶生,無憾矣。至於家室宗族,此二人起兵之際自由考慮,何勞夫君、姐姐憂心?”   說着她目光柔和笑吟吟去看邊上地毯上攀爬的阿鹽,露出微笑:“先帝,當世仁主也。如雲長公、翼德公、文長公之才器,天下間雖罕有,亦不難尋。如先帝者,稀世難尋。”   “若無先帝,以雲長公、翼德公之才,等同於徐公明、張文遠之輩。”   “是先帝成全雲長公、翼德公,而非漢室文武俊傑成全先帝。”   夏侯綾回頭看田信,目光炯炯言辭確鑿:“能承先帝仁愛世人之心者,唯有夫君。能改革天下氣象者,也唯有夫君。妾身以爲,今庸俗之人人心思定,而俊傑之士無不思變。”   “若無夫君,使雲長公、孔明公治世,天下繁盛亦不過漢初文景,前後也不過三十餘年。而夫君春秋鼎盛,大治天下,最少也有五十年盛世。”   夏侯綾深吸一口氣,言辭沉穩:“自堯舜以來,天下可有五十年之盛世?臣妾以爲,比之清平盛世,公卿性命宛若草芥。”   比起五十年盛世,別說張飛的命,就整個張家搭進去,都是值得的!   爲了達成這個宏大理想,當世的敵人……誰死了都不值得心疼、惋惜。   她說完靜靜等候田信的回答,田信則陷入回憶。   自己那一世,可以說是七十年之盛世,以十五年爲一代人,到自己時,整整四五代人沒有經歷過人喫人的悽慘。   爲了那個盛世,前前後後死了多少人?   自己,是先進生產力的唯一代表!   自己,就是大義所在!   未來,必須握在自己手裏。   老丈人、張飛、魏延,只看到了先帝的恩德、仁愛,卻忽視了自己。   自己決不能退,退了,跌入深淵的不僅自己一家,還有北府一系官吏軍士三十餘萬戶人,未來的希望也就跌入陰暗的污水渠溝裏去了。   躺在身側的關姬睜開眼去看夏侯綾:“此言有理,那就成全叔父。”   她扭頭看田信:“夫君,不必留手,早日結束紛爭,與民休息。”   “嗯,你能想通就好。”   田信眼皮上抬,又看向夏侯綾:“五十年盛世,死千萬人尚且值得,何論千人、萬人?還是樂樂看的明白,不像我與青華,深受羈絆,當局者迷。”   對此,夏侯綾也只是勉強笑笑。 第八百零六章 漸漸明朗   虎牢關,寒風呼嘯,關城外滿目蕭索。   曹休走上關城,今日身穿寬大皮鎧,又掛一領更寬的墨綠斗篷,整個人顯得很魁梧。   他立在城樓前俯視關東,可見最近處的官舍已被拆毀,遠處的村落還有燃燒餘燼瀰漫煙火氣,視線之內的林木或被砍伐運往關城以西,或縱火焚燬以免漢軍利用。   關外一切水井都已被填埋,就連荒野乾枯的雜草灌木叢也被林木火焰波及,被燒成白地。   遠遠望着,大火過境的山野,草木灰燼均勻鋪在地上,彷彿一層積雪、冰霜。   如今西風強過東風,也不知火勢向東延燒,究竟能燒到哪裏去。   曹休收回目光掃視左右關牆,經過戰時增修的城牆此刻正接受最後一輪增固。   晝夜加工製造的新鮮、毛糙木板正在城牆上裝釘成型,造成一個個避風、保暖的小木屋,關中運來的鐵釘此刻節省了無數的工序。   一張張的寬幅不一缺乏標準,長度卻固定爲一丈三尺的木板此刻以極快的速度在關城各處壘砌。   一些戎衣外罩青質紅邊號衣的北府軍吏往來督工、指揮修築木屋,也有在城頭指揮魏軍搬運水缸,或儲水木桶。   整個關城上下,處處都是北府軍吏在指揮……他們不會參與戰爭,只是來這裏協助曹休做戰備工作,隨後會留在曹休左右學習防守戰。   也是很遺憾,北府軍吏沒有打過像樣的關隘防守戰……   因爲熟悉關中運輸來的各種器械,此刻協助魏軍佈置、使用這些器械。   曹休返回城樓,城樓裏傅巽迎上來拱手;“上大將軍。”   都是老搭檔了,同在屋檐下爲人效力,也沒什麼仇怨,此前不過立場不同,如今重新共事也沒什麼好尷尬的。   最尷尬的那位目前待在洛陽皇宮裏,曹丕幾次派人請求,曹休都不願歸朝領兵……姜維路過時拜謁,送上白兔,曹休就跟着回來了。   曹丕不願見曹休,曹休又是田信指定的洛陽守將……曹丕只好自創一個很高級的將軍號以安排曹休。   對於這樣的任命,曹休是無可無不可,對這種身份變化適應的也很快。   曹植跟張飛攪合在一起,這回是鐵了心的要賭一把。   好不容易送到漢室的曹林、曹袞,又因爲杜夫人的原因,跟在關羽左右。   這樣自然是不行的,必須要在北府這裏投入更大的支持,以保證宗族傳承。   曹丕是不可能了,根本沒有存活、效力、延續家族的機會。   至於沛國長公主、譙國長公主這兩支曹仁、曹純的後代……有成祖舊臣壓着,根本沒有出頭的機會;又因爲這樁婚姻,今後也會被北府壓着,故不能指望。   所以曹休擔負重振曹氏宗族的希望,今後能否庇護宗族,全看眼前這一戰。   昔年龐大的魏國,此刻終於兩分,父子反目之餘更淪爲北府、漢室的先驅。   一個去河東集結重兵,爲漢室拖延、遲滯北府在關中的主力精銳;一個則在洛陽佈置防線,抵禦漢室主力侵攻。   世事無常,大抵如是。   曹休心中難免感慨,幾年隱居生活,給了他更加廣闊的視野,可以跳出羈縻縱觀全局。   他搓着略有些冰冷的手,站到關中送來的精細地圖前,垂目盯着宛洛之間,這裏的山河道路、城池、原野,他非常的清楚。   正是在這裏,他與夏侯尚、曹真聯手,與漢軍幾度交手,很清楚各種地理狀況。   他盯着地圖回憶之際,傅巽將夜間收到、整理好的軍情文檔一起送來由曹休自己過目。   曹休細細翻閱,不時對照軍情觀看平整、光潔的地圖,不由感到有些緊迫,道:“張俊義可會與關雲長遭遇?”   傅巽搖頭:“應不會正面遭遇,張俊義所部走魯陽關、淯陽關入宛城助戰,是宛洛小徑;關雲長所走是荊豫馳道,他又孤軍挺進,不願滋事。”   稍稍沉默,傅巽判定張郃的性格、兵力,說:“張俊義只有五千兵,不會莽撞行事。”   許多人都已經判定關羽會橫穿南陽北上與張飛、魏延匯合;可誰也沒想到關羽會留下三萬南中兵,只帶着不足兩萬的前軍向北進擊。   南中兵只承擔了一個兵糧轉運的工作,在關羽渡過漢水,從淯水東岸向北行軍時南中兵跟隨移動,行軍三百里後,南陽兵只帶三日口糧原路返回。   而洛陽魏軍接受田信遙控,可能是顧慮田紀、南陽兵動手時不夠利索,指名張郃率軍增援南陽。   對於張郃,不止田信瞭解這個人,幾乎各方都是瞭解張郃的。   張郃翻臉動手,絕不會留餘地。   算着時間對照軍情,張郃、關羽這兩支軍隊可能會在方城、葉縣一帶遭遇,一個走淯陽三關古鴉路,一個走荊豫馳道,彼此直線距離最近能有六七十里。   如果關羽偵查到信息,第一時間想逮住張郃打一場,那張郃除了退回洛陽外,就無法避免這一戰。   張郃絕不是熱血激頭的人,更不是一個積極尋戰想要證明自己的人。   曹休轉眼間就認同傅巽的判斷,就不再擔心張郃。   至於張郃與關羽之間的斥候遭遇,張郃會不會被關羽派人勸降、策反……若是秦朗統兵增援南陽,會有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可這是張郃。   追隨韓馥、袁紹、曹氏以來,現在跟着曹氏歸順北府,這已經是目前最穩妥的退路。   若是投奔形勢不明朗的漢室,張郃及麾下五千人,極有可能成爲攻城的先鋒部隊。   說難聽了,以關羽、張飛之高齡,這個冬天不見得能熬過去。   投奔漢室……這得多大的勇氣?   曹休繼續翻閱軍情,反覆確定張郃這支援軍不會出問題後,他才鬆一口氣。   關羽從江都撤離後,江都新的執政諸葛亮手裏有中軍、益州軍、南中兵合計將近十萬人。如果與趙雲的衛軍合力進攻南陽,目前南陽兵力會喫緊。   自己與張郃的任務,就是把戰爭拖到明年四月、五月,到那個時候,北府主力纔會出動,來一個後發制人、以靜制動。   這也是漢室老將能想明白的,所以接下來的整個冬季,戰爭核心就在爭奪洛陽。   然而,在這個各方都已經下場、表態的關鍵時刻,有一股力量還未表明態度……更準確的說法是兩股。   司馬仲達,會怎麼選?   以幽雲六鎮的實力,在這個冬季,完全可以決定天下歸屬。   或者是天下速定,還是繼續僵持。   這都在司馬懿的決斷、選擇之中,這是各方都要拉攏司馬懿的時刻,司馬懿完全可以待價而沽。   就是不知誰出價更無底線,也不知司馬仲達會如何做選擇。 第八百零七章 司馬計謀   何止是曹休在掛念司馬懿,各方都在掛念司馬懿。   薊縣,徵夷大將軍幕府。   隨着六鎮鎮兵陸續回返塞內躲避風雪準備過冬,漢胡軍吏、大小酋長也都集中在薊縣,準備開會。   這是匈奴初創時就形成的規矩,一年三次部落大會,不同的時節,不同的內容。   如每年六七月之間那場聚會,草木茂盛衣食無憂,更多的是娛樂、競技相關的內容;九月左右的這場聚會,是分散遊牧的各部返回越冬地,例行召開的會議。   內容自然跟過冬、抵禦敵人,或外出劫掠爲主,是一場軍事相關的會議;而一月、二月之間的會議,則是爲新年劃分草場區域而展開的會議,可以說是偏向於內政。   與去年一樣,薊縣各處舉行着各種聚會。   每有一個大部、重要的軍吏率部歸來,都要舉行一場宴會。   宰殺牛羊實屬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塞內所儲的越冬草料是固定的,喫掉一些閹割的羯羊、犏牛……是利於整個部族牲畜羣過冬的。   也跟往常的宴會一樣,每一場宴會的主角都是司馬師。   司馬懿不喜歡這種嘈雜、熱鬧又粗魯、低俗的宴會,對待部下,司馬懿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去變通、適應。這種事情就落到了司馬師頭上,對這種喫喫喝喝、吵吵鬧鬧的事情,司馬師適應的很快。   按照經學家的說法,現在的司馬師‘胡風熾烈’,整日夷狄行舉,簡直沒救了。   又是一夜,司馬師例行醉酒,被左右攙扶着返回幕府。   稍稍醒酒後,他來到書房,一進來司馬懿就皺眉,抬手挽袖扇了扇,似乎想把兒子帶進來的異味驅除。   司馬師見狀,後退幾步站到屏風後:“父帥,孩兒今日見一異人,欲向父帥舉薦。”   “何人如此大才,竟讓我兒這般焦急?”   司馬懿從容收拾桌上的信件,不由暗暗輕嘆,昔年大魏如今名存實亡已然兩分,之前的同僚、朋友分屬敵對,分別向他寫信,向他闡述天下大義。   陳羣、蔣濟、董昭、曹真、曹植、趙儼向他闡述漢室大義;族弟河南尹司馬芝、小兒司馬文、張郃、秦朗、滿寵向他闡述北府纔是天命所在。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收到田信、關羽、張飛、曹丕、曹叡這五個重量級、關鍵人物的來信。   這說明中原形勢還沒到最緊張的時刻,上述這些人依舊有信心控制局面,不願開出最終的價碼。   最終的價碼……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是稱藩立國,在朝鮮、瀛洲稱孤道寡,還是重返中原,參政中樞,以求光耀門楣名垂青史?   屏風外的司馬師聽到司馬懿把信件收好,纔開口:“今日宇文部設宴,烏桓大人庫如赴宴。席間諸人皆有痰盂,獨少庫如。孩兒以爲這是宇文氏自恃其強,羞辱庫如。”   “庫如喚其健僕入內,咳痰入其僕口中。父帥,可知此僕如何反應?”   “如何?”   “此僕喜悅異常,向天跪拜,祈禱,大意是‘願使主君之智慧祿相盡移入其腹中’。此僕健碩孔武,善隱忍、機變,非人下之才。願父帥舉用,施恩任用。”   司馬懿聽了面露驚異:“進來說話,再詳細說說當時情況。”   司馬師這才入內,以袖遮面捂住自己口鼻,講述宴會時微妙的各種細節,好供司馬懿判斷。   幽雲六鎮裏的諸胡軍吏,普遍粗魯低俗、莽撞……但這些絕不意味着這些人勇敢。   同時又有各種所謂的生存小智慧,仗着現有的地位,先天傲慢、牴觸軍中啓蒙。   因此,這些部落酋長、頭人、勇士晉升、轉換來的軍吏……遲早要淘汰,也必須要淘汰。   否則幽雲六鎮不會有前程,從諸胡內選拔機敏、好學、謙遜、懂禮、聽話的新人……勢在必行。   若不做改變,再有三五年,等現在諸胡軍吏摸透漢魏軍制、器械、官府職能、律法、技術後,極有可能會滋生許多人的極大野心,成爲天大的禍害。   幽雲六鎮,今後到底是漢化,還是胡化,就看接下來三五年裏內部的清洗、替換能否順利施行。   比起中原的糾紛,幽雲六鎮纔是自家的根本所在。   司馬師積極參加各種宴會,既有拉攏、親善諸胡出身的舊派軍吏的用意,也有挖掘新人的使命。   要清洗諸胡舊派軍吏,就不能從上到下,還要鼓動基層接受過啓蒙教育的諸胡勇士。   如此上下合力,就能瓦解、粉碎頑固的舊派軍吏。   不出司馬師所料,這麼重要的一個信息,司馬懿不會用腦子去記,捉筆在隨身的筆記本上寫下這個人的信息:烏桓庫如之僕,段日陸眷。   做完這樁公務,司馬師酒力上湧,思念母親、弟弟、家鄉的愁緒上來,面容愁苦:“父帥,孩兒近來也收到許多來信,父親欲如何回答?”   “此事,萬萬不可急躁。”   司馬懿還是嫌棄兒子周身散發的酒味兒,就推開窗戶,冰冷空氣席捲進來,頓時空氣清新了許多,十分提神。   他也攏了攏衣領,轉身走到火牆邊上站着說:“各方相繼遣使來此,遼東公孫氏也應會收到張翼德信使。”   見兒子也想湊上來取暖,司馬懿主動退了幾步,繼續說:“待我略施小計,欺瞞公孫氏,待其無備,遼隧鬆懈之際,今年臘月前後,就踏平遼東。”   司馬師小心翼翼捂住自己口鼻:“父帥何計?”   “我欲遣使遼東,聯合公孫氏一同出兵向南,以助北府。”   司馬懿審視大兒:“僞造北府書信,以陳公封我爲燕王一事誆騙公孫氏,假意爲其申討一個遼王。爲取信公孫氏,我欲聯姻。不論其出兵,還是不出兵,皆會減遼隧之守。”   司馬師聽着臉色有些不對勁,不過自己父子寄居大軍之中,生死富貴其實並不牢靠。   幽雲六鎮絕不是善茬,要帶來各種好處纔行。   今年冬季必須出兵搶點東西,乾點事情,否則即無法建立軍事威望威懾諸胡,也無法用軍功調節內部。   個人生死都如此的不靠譜,更別說自己的婚姻。   也只是戰術欺詐罷了,想通了,也就那麼回事,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第八百零八章 死結   葉縣,關羽與前軍抵達這裏時,已然寒霜鋪地。   他乘車巡查,還能看到許多當年北伐時的軍寨、牆壘痕跡。   視線內萬物蕭索,他神情難掩低落。   同車而行的王甫垂眉不語,手裏握着文件夾,不時翻動,反覆審視最近的軍情。   先是在方城時遭遇魏軍斥候,察覺魏軍張郃部正在古鴉路行軍,準備去南陽請降,以歸順大漢。   自然地,關羽派長史裴俊前往勸降,張郃反而拋棄輜重輕裝急行軍。   等裴俊回來時,張郃已抵達淯陽關一帶,與駐守南陽冶煉場的府兵匯合。   無法劫持張郃所部,前軍按着原先的行軍規劃繼續啓程,然後就得到魏延的千里奏報。   堂堂豫州牧龐林,不願組織兵力抵抗魏延,也不願配合魏延,掛印離職後出逃。   整個豫州州治衙署的掾屬、官吏或追隨龐林出逃,或四散而去。   隨即這股風潮蔓延到各郡,等魏延察覺、通報關羽時,豫州已從組織上瓦解。   魏延想要從東部向西橫穿豫州,並沿途徵兵、徵集輜重的計劃就此破產。沒有當地郡縣官吏的配合,難道讓魏延自己去徵兵徵糧?   效率低下不說,還會破壞徐州軍的軍紀、訓練進度。   徐州軍行軍的過程,本就是一個練兵、磨合的過程。如果把還未訓練成型的徐州兵分散,去豫州各縣徵兵、徵糧,那就全完了。   因此,魏延徐州、豫州這一路計劃中的三萬大軍,就此宣告失敗。   不僅如此,突然抵達豫州西部潁川郡的前軍,失去州、郡兩級本該籌措,卻沒有籌措的軍糧,直接導致關羽前軍缺糧。   張飛那裏也不好受,徐庶與兗州士民自不會硬抗,可兗州早就打空了,再積極配合,能籌措多少糧秣?能徵集多少吏士?   大軍集結到雒陽東三關之外,最初半年軍糧……只能指望龐林的豫州。   這是豫州郡縣連續四年不徵稅租與民休息的結晶,豫州府庫空虛,可士民富裕。組織得力,自能籌措到足夠的糧秣軍資。   現在,龐林跑了,這是最壞的結果。   哪怕龐林組織豫州士民抵禦魏延的西侵,也能客觀上組織一支豫州軍,也能從郡縣徵集錢糧。   只要龐林組織了,這個郡縣動員體制還在,那就有可能收歸朝廷所有,轉爲己方的助力。   可龐林無法勸阻魏延,很乾脆的帶人跑了,導致豫州一盤散沙。   沒有舉兵反抗、自保的龐林,反倒用這最軟的刀子,狠狠捅在了漢軍的血管上。   在完成豫州郡縣官吏委派,重新構建組織之前……龐大的漢軍都無法動彈。   空虛的兗州根本無法供應張飛的右軍、青州軍、青徐水師;豫州士民對企圖入境的魏延徐州軍存有很大牴觸情緒,在重新構建豫州郡縣組織關係前,魏延所部只能待在徐州,就地獲取補給。   如果放任魏延所部進入豫州,喫豫州士民的米糧,會妨礙新的郡縣官吏執掌豫州。若不能牢牢掌控豫州,那漢軍主力就不可能有穩定的根據地。   換言之,之前規劃的冬季戰役,攻取雒陽的計劃……已經不可能達成。   更讓人氣惱的是青徐水師,漢軍主力缺乏穩定的糧秣供應基地,自然在冬季無法動彈。   那青徐水師留在黃河流域已經無用……這是漢軍唯一的水師,爲了光復雒陽,選擇調派到黃河流域參戰,目的就是早日光復雒陽,從政治上瓦解北府的鬥志,拉攏更多中立官吏。   現在最窩火就是青徐水師,即用不上,也無法調到長江流域,去拱衛長江。   關羽還是不甘心,看着霜打的灰褐色、枯黃草叢灌木,忍不住問:“走汴水入淮泗,再經淝水、巢湖、東關入江,年內能否成行?”   黃河、汴水還沒有封凍,青徐水師目前駐屯在延津一帶,可以直接走汴水入泗水,走淮水經淝水如長江。   淮水流量充沛,冬季也很少結冰,頂多有一定程度的枯水期,導致水位降低,戰艦通行緩慢。   可淝水就不同了,這裏對水師很不友好。   他左右,裴俊當即回答:“公上,年中時,朝廷集議選擇先北後南,意在只攻拔雒陽,不與陳公衝突。若水師南調,兵鋒直指南陽、武昌,恐激怒陳公。”   “今河北各軍增援河東,若陳公、趙公併力渡河,破釜沉舟,非河北各軍所能擋。今陳公按兵不動,意在休養一年,以靜制動而已。若無法休養,陳公必興虎狼之兵,以就食河北。”   “河北若失,司馬仲達豈敢觀望?並起兵響應,依附陳公。屆時,關東四州,不復爲國家所有。”   裴俊說着俯首揖禮,頭埋得深深,苦心勸諫。   到時候豈止是關東四州,就連江東也會跟着轉換陣營。   自家的宋太子待在江東,對關乎朝廷生死的事情不聞不問,動不動就藉口嶺南橫海軍恐會犯境……對朝廷不出一兵一糧,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關羽越想越不甘心,恨不得抓住龐林這個陰險小人,掛到旗杆上活活凍死。   龐林都跑了,習珍、習宏兄弟肯定會生出別的想法。   這些年下來,龐氏家族對壯大鹿門山,把鹿門山建設爲荊湘最大私學的執念、妄想已經淡化。   這場戰爭動員裏,鹿門山拿不出像樣的門生支持朝廷……自然地,龐山民、龐宏清醒了,現在後悔不已。   在北府入主關中,各方分割地盤、相互對抗的黃金時間裏,龐、習這兩個很是親密的家族沉迷於壯大鹿門山,以學閥姿態屹立朝野的夢想顯得十分荒謬。   若是天下真正的大定,那鹿門山還是很有搞頭的。   可朝廷爲了那一億錢,導致局勢失控,爆發全面對抗……才讓鹿門山這幫人清醒認識到現實。   沒有故吏經營地盤,沒有龐大的門人弟子充當底蘊,鹿門山這個招牌就在關羽率兵渡過漢水北上時,就已經破產,失去號召力。   賭輸了一切的龐山民、龐宏,又會怎麼選?   這還是看得見的病患;朝廷冬季光復雒陽的戰事不順,會不會導致其他官員、重臣生出想法?   壓下這些令他煩惱的思緒,扭頭去問王甫:“國山,如何能取信司馬仲達?”   王甫抬頭,與關羽對視:“公上簡拔陳公於行伍,以女妻之,如同再造之恩。陳公屢立不世之功,於朝廷亦有再造之恩。對司馬仲達而言,朝廷尚且不容陳公,今後又豈會容他幽雲六鎮?”   不忍心看關羽憔悴、痛苦的眼神,王甫垂頭:“司馬氏鎮守邊塞,位極人臣,封無可封。朝廷若許王公之爵,有陳公、趙公前車之鑑,朝廷所許實難取信於人。”   又是一個死結,就跟僵在延津的青徐水師,依舊缺糧的漢軍各部一樣。   關羽思前想後,目光暮氣沉沉,已無力嘆息。 第八百零九章 叛國否?   兗州,濟陰郡,鄄城,張飛臨時駐屯之地,也是齊王劉永駐地。   鄄城,鄄,音卷。   這裏位於黃河、濮水中間,又在青兗馳道上,是一個相對緊要的位置。   當年兗州因邊讓之死,在陳宮、張邈撮合下發動驅逐曹操、擁立呂布的派系,當時曹操這邊就剩下東阿、範、鄄城三座城池。   由此可見,當年曹操經營兗州,對這三個地方是用了心的。   此刻,隨張飛而來的部分青州軍困在鄄城,一種焦躁、不安情緒蔓延在軍中。   右將軍、西鄉侯張苞自然統率右軍坐鎮兗州,部分青州軍跟隨水師移動,部分青州軍借調給魏延鎮壓徐州,還要部分軍隊留守青州,所以張飛這裏只有七個營的青州軍,這支青州軍的番號是衛國兵。   同時,還有齊王劉永的三個營兩千人規模的齊國兵,總兵力七千餘。   戰略籌劃因龐林這裏失控,導致全盤計劃無法推動。   關羽還能控制情緒,張飛這裏已然失控。   軍中若有犯事者,張飛惱怒行刑軍士包庇,常常親自動手。   駐屯鄄城前後不過十日,已有十餘人被當場打死,或重傷不治而亡。   一種危險的思想正在衛國兵中蔓延,張飛自然有所察覺……這種事情他幹多了,有處理的經驗。   只要成功鎮壓,這批軍隊就算合格了,能勉強一用。   因此,自不可能怕死收手,正不斷挑釁衛國兵的承受底線……這種兵家妙用,不足向外人道也。   齊國兵營壘,劉永在帳內細細把玩一柄手弩,不時上弦,射擊帳內的草垛。   寬闊帳門處人影晃動,齊國中尉範疆回來了,在門前駐步通報,才入內。   他帶來一疊軍情通報,交給劉永由劉永自己閱讀。   這是從前軍通報過來的軍情,因信息級別限制,這裏只有前軍相關,並無荊州防務、衛軍、南中兵各部情報。   劉永被第一頁軍情驚了,成祖廟的方天戟竟然被大將軍請出,並招募軍中勇士,以配方天戟。   自然地,關東四州的軍兵也在這個招募範圍內。   傳說神兵方天戟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妙用,軍中自恃勇力者比比皆是,誰肯落於人後?   不過這種事情跟自己無關,跟自己麾下的齊國兵也沒關係。   這一輪徵兵,齊國是青州的人口最稠密、經濟最繁榮的郡國,自然徵兵數量多,質量好……能征善戰的自然調走,留給自己的儀仗衛隊肯定是三流兵員組成的。   這種招募勇士的事情,跟自己無關。   他隨意翻到第二頁,是關於張郃千里行軍,從雒陽跑到南陽歸附朝廷的。   向漢徵北將軍田紀投降就是向朝廷投降,這種說辭目前來看,是沒問題的。   南陽地區又多了五千守軍,還是魏國名將張郃。   這意味着南陽這裏一旦開戰,府兵絕對會下死手,把張郃調過來,就有威懾的用意。   大概,府兵還不想早早開戰;這跟戰前預計的一樣,各地府兵想着明年春耕後再打仗。   到明年春耕,前後半年時間,足夠北府上下的吏士完成認知、立場的轉變,不會再發生思想方面的問題。   這半年時間裏,魏軍將不再是府兵的假想敵,漢軍纔是。   自己連身邊的青州軍都無法影響,更別說遙遠的南陽。   劉永自嘲做笑,翻開第三頁軍情通報,是關羽表拜王甫爲豫州牧的通告。   雖然尚書檯、朝廷在江都,可關羽向朝中表奏王甫,事急從權,自然是可以通過的。   這個很普通的職務通告卻讓劉永皺眉,此前朝中別說州牧,就是郡國一級的郡守、郡尉,都是有完整程序要走的。   哪怕司州、夏州、涼州、嘉州這四州的郡、縣長官,也有一個正常的擬任程序。   現在事急從權委任一個州牧……恰好益州目前沒有州牧,也沒有刺史,由相府長史李邵兼任益州治中從事,行使完整的益州牧職權。   若是關中那位,也向朝廷表奏一人爲益州州牧……並直接派兵護送上任,又會怎樣?   射援、李嚴的身影浮現在劉永面前,若是表奏這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聯繫益州豪強,籠絡益州士人……或許可以直接驅逐相府留守的官吏。   翻臉有翻臉的好處,不翻臉也有不翻臉的好處。   劉永收斂思緒,翻看其他軍情,再沒什麼值得關注的,就問:“可查出龐士衡下落?”   龐林跑到沛國,在豫州、徐州邊界上來勸魏延,勸阻失敗,只好答應幫魏延籌措糧秣,討價還價一番離去。然後就留書一封,掛印辭官揚長而去。   豫州從上到下的官吏紛紛效仿,即不願意出面聚集軍隊去阻擊魏延,也不願意籌措錢糧支援戰爭……即便有的人想爲朝廷分憂解難,也要看豫州士民願不願意繳納錢糧。   豫州官民厭戰,牴觸情緒強烈,隨着龐林出逃,爆發了某種非暴力不合作的風潮。   於是整個豫州失去管理,呈現無主狀態。   可魏延只能在邊上乾瞪眼,他連一個像樣的負責人都找不到。   原本還能找個郡吏、縣令長,可隨着潛逃風氣日益濃烈,誰還敢留着當頂樑柱?   出逃風氣一發不可收拾,就連各地稍稍有點名望的士人也跟着出逃……沒辦法,他們不逃,新來的郡縣長官絕對會向他們攤派糧餉份額,逼着他們去徵集家鄉的錢糧。   朝廷如果有點奔頭,留在家鄉給朝廷出力,也是一個入仕的渠道。   可堂堂州牧都跑了,正經的郡縣長官爭相出逃……普通士人,誰還敢出頭?   所以龐林干犯大事,壞了朝廷的大計,必須抓捕回來,立個說法。   否則這種風氣會從豫州向外蔓延,誰都頂不住這股壓力。   自然地,沒人敢在張飛這裏提及龐林的名字。   範疆小心翼翼回答這個問題:“龐使君自離蕭縣後,沿馳道向西而行。軍中猜測,龐使君受徐使君庇護,或許已走虎牢關,去了雒陽。”   蕭縣在沛國之東,與徐州接壤,也在豫徐馳道上。   從蕭縣向西,經過樑國治所睢陽就能抵達陳留,沿着這條馳道繼續向西,經過開封后就進入河南尹地界,再走就到滎陽、虎牢關。   前後也就接近一千里的路程,全程走馳道,哪怕龐林乘車,一日百里,也早早抵達虎牢關。   劉永思前想後,笑說:“今龐使君叛國而出,治罪與否,還真是令仲父、叔父爲難。也不知道朝廷是何說法,靜靜等候,可有佳音乎?”   見他諷笑朝廷,範疆就當了個沒聽到,拱手長拜,識趣趕緊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