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再見
這一天註定不平靜,距離黑市不遠處的一條後巷傳來了打鬥的聲音,楊辰幾人剛剛走出黑市,本不想湊這個熱鬧,而紅鸞卻非要鬧彆扭,徑自朝着那條後巷走去。楊辰無奈只好招呼着大家一起跟上。
爭鬥的雙方一邊是四五個一看就是地痞打扮的紅衣鬼,在人間也算是高手的紅衣鬼到了現在已經淪落成爲不入流的存在,而另一邊則是熟人,龍翔宇的老對頭,剛剛在拍賣時還和楊辰爭搶落星的龍闖。
楊辰原本的打算即便來了也就強勢圍觀一下,兩不相幫,但龍闖一見他們,心中卻是一緊,不知道這幫看着面色不善的傢伙會不會隨手把自己滅了。單是龍翔宇就已經和自己旗鼓相當,再加上其他幾人,怕是有一場苦戰,尤其是那個青衣女鬼,一臉的怨婦相,瞅着就是想拿自己出氣的架勢。
龍闖卻不知道,當初那場比試雖然他其實強過龍翔宇許多,只是故意放水,爲了讓家族的資源更傾向於自己,但現在的宇哥已經不是他能夠應付的了。儘管那場大比後,確實一切都如龍闖所願,龍家分出了更多的資源來培養他,但龍翔宇的奇遇卻也不少,相較之下反而更勝他一籌。
眼見紅鸞面沉如水,龍闖便想着要速戰速決,直接開大招震撼一下楊辰他們,讓其不敢貿然出手。於是他收起了戲耍對方的心思,打算把這幾個不開眼的小混混先揍個生活不能自理。在酆都打架鬥毆什麼的也不算大事兒,以他龍家長孫的身份來說這事便更不足爲題,況且又是對方挑釁在先。
龍闖一出手,楊辰傻眼了。花瓣飄飛,幾隻彩蝶翩然起舞。那幾個紅衣鬼還未做出反應,目光便開始渙散起來,臉上的表情莊重而虔誠。然後那漫天花雨和紛飛蝶影都碎成耀眼的星光,紅衣鬼悉數倒地,人事不省。
“散華·蝶舞!”龍闖吐出這幾個字,洋洋得意。
楊辰臉色鉅變,一瞬間衝到龍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問:“你從哪兒學來的?!”
“我……我表姐……”龍闖被楊辰的氣勢所懾,一張口便實話實說。
“你表姐,肖佩佩?”楊辰冷着臉問。
“恩。”龍闖點頭。
“你想買這個是爲了送她麼?”楊辰從戒指裏拿出落星。
“是啊,過兩天就是她生日。”龍闖很聰明,他已經看出了一些端倪。
“我知道,27號。”楊辰的目光已經變得溫和,他扶了扶眼鏡,將落星遞了過去,說:“拿去。”
“啊?”龍闖愣了。
“你送或是我送都一樣,而且,我已經買了別的東西送她。”楊辰說完,轉身要走。突然又站住,問:“這幾個混混爲什麼和你起衝突?”
“他們說我表姐壞話,還說了三朵姐它們,揍一頓算便宜他……們……”龍闖還未說完,就見楊辰拎着葬魂劍,刷刷刷幾劍,將地上的幾隻鬼剁成了肉醬,慘不忍睹的屍身化作點點紅芒消散。而黑尾已經消失在牆邊的影子中,他要去找畢風和宮嚴問問看,殺幾個小流氓算不算太大的罪名,雖然可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但他們還不想給畢風宮嚴惹事兒。
“額……”龍闖瞠目結舌。
楊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扔給龍闖,道:“上面有地址電話,有事可以找我。若是事關你表姐,我必盡全力。”龍闖看了一眼那張紙片,小聲念道:“三點鬼下班?”
他再抬眼時,幾個人已經走遠,而黑尾也回到了隊伍之中,示意楊辰那幾個嘴欠的倒黴蛋殺了也就殺了,不是什麼大麻煩。
從寄存坐騎的地方牽走骸魂獅,又與畢風宮嚴道別,酆都之旅正式宣告結束。
幽冥鬼殿,幽憐將一個玉瓶交給楊辰,問:“不再多呆些時日?隱魂丹的效力還有許久。”
“不了,我從酆都走,我要趕在她生日之前回去,歸心似箭啊。唔,那隱魂丹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或許我還會來鬼界也說不定。”楊辰摸着下巴,鬍子似乎更長了些,他之前結交宮嚴和畢風也是存了想要取道酆都的心思。
“好,此別之後願能再見。不過還有一事,塵憶丹不能接觸陽光,切記。另外……算了,既然你心意已決,再勸也是無用。”幽憐點頭。
“我知道塵憶丹不能被陽光照射,所以我當初服下那一顆塵憶丹的時間才被你們刻意安排在夜晚。”楊辰笑着說。
“不,那不是我們安排的。”幽憐輕輕搖頭。
“那是誰?”楊辰問。
“命運。”幽憐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邁過酆都城中心那道氣勢恢宏的光門,只覺得彷彿做夢一般。
“這也算再世爲人吧?”馬麟摟着琦蘭的肩膀,臉上一點兒猥瑣都看不到。
“算是吧……我們去哪兒?”王翹楚問。
楊辰把布丁放在頭上,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深呼吸,覺得空氣都異常清新,而天上那久違的大太陽更是讓人周身都充滿了暖意。楊辰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伴,開口道:“回家,唔,先找找看距離最近的公交車站在哪兒。”他剛說完,衆人就齊齊朝他比了箇中指。
……
一腳踹開工作室那並不結實的門,門上穿着三點式泳衣的美女海報隨着門的呻吟而呼扇着。
“歡迎光臨……”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對面的電腦桌後面傳來。胖子坐在電腦前,臉色蒼白,一手還抓着個嘔吐袋。
“光臨你妹,看什麼呢,這麼帶勁兒……塞爾維亞?”楊辰問。胖子將食指放在嘴脣前,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一旁的音響裏隱隱地傳出這樣的聲音:“各位來賓,親愛的朋友們大家春節好。今天是大年三十,此時此刻我們是在某電視臺的一號演播大廳爲您現場直播2010年春節聯歡晚會……”
胖子兩手哆嗦地關了播放軟件,掃了一眼門口的衆人說:“小黑貓掛了?這三位又是你們從哪兒拐來的?”胖子看到龍翔宇和王翹楚的時候,眼神明顯閃過一絲變化,這變化被楊辰敏銳地看在眼裏。
“你才掛了!”黑尾甩着九條尾巴,冷哼一聲。接着幾個人便向胖子詳述了這一次鬼界之旅。
“我們與魔尊和九曜星君中的三個都見過了,你瞞着我們的事情,是不是也該稍稍透露一些?”楊辰歪着頭說。
胖子沒說話,伸出右手,濃厚的土靈之力在他手上盤繞。
“土德星君?”楊辰問。
胖子點頭。
“哦。”楊辰哦了一聲,就走過去,把胖子擠到一邊,在電腦前面擺弄着。
“你就沒別的什麼要問的?”這下反倒是胖子驚訝了。
“沒空,我現在着急訂機票,等到了帝都我直接問老孟去。”楊辰頭也不抬。
“多訂一張。”紅鸞突然開口。
“你是女鬼啊,你直接蹭機不就行了麼,再說你不是可以假扮空姐麼?”楊辰絮叨着。
“只是忽然想和你坐一次飛機,坐在你邊上。等你從帝都回來時,恐怕就沒這個機會了。”紅鸞的眼裏劃過一絲似乎不該屬於她的落寞。楊辰心裏一軟,加了一張票,至於身份證的問題,胖子抽屜裏的身份證是以百張來計算的。
“很多小說裏都寫着在飛機上可以來一發的……”黑尾看着楊辰和紅鸞,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
楊辰撇了撇嘴,又打開航空公司的網站,給每人定了一張票。
……
一路的飛行異常順利,和上次去帝都不同,這次依照楊辰幾人的實力,敢來招惹他們的人已經不太多了。但楊辰心裏卻出奇的緊張,一個半小時的航程,他的心一直都在瘋狂地跳着。
沒有帶任何行李,他們就那麼施施然地下了飛機。楊辰幾次拿出手機當鏡子照着,看自己的頭髮有沒有很亂,看自己的衣服有沒有皺掉。
……
“嘖,這真是約會來了啊,話說,他怎麼知道那個姑娘一定會來這?”龍翔宇問道。
這是帝都著名的酒吧街,這是一間不著名的叫做“溫柔鄉”的小酒吧,下午四點營業時間剛到,幾個人就推門鑽了進去,楊辰與老孟面對面坐着,而另外的人坐在離他們較遠的一個角落。
“聽說那妹子是這裏的一個歌手,他們最開始就是在這兒認識的。”馬麟說。
“她不是肖家的大小姐麼,怎麼會到酒吧唱歌?”王翹楚問。
“大概是零用錢不夠花,要不就是純興趣唄。”黑尾喝下一口酒,辣得眉頭皺成了一團。
老孟隨手佈下一個隔音結界,他們的談話沒人聽得到。楊辰的臉上一直都是淡淡的表情,雖然老孟告訴他的事情他早就想要知道,但這一刻他卻有些心不在焉,不時朝着門口張望,緊張中有着幾許期盼。在他心裏,此刻,再沒有什麼比那個女孩重要。
終於,門開了。
淡雅的米色裙子,粉紅色的髮梢,彎彎的眉眼帶着清新的笑,懷裏摟着一隻小小的白貓。楊朵和林晨跟在肖佩佩身後,三人與酒吧裏的酒保和服務生打着招呼。
楊辰覺得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個身影,只剩下那個他不知想了多久唸了多久的女孩。
老孟只看楊辰的表情,就知道肖佩佩來了,他很識趣地起身離開,而他的動作也引起了剛進門的三個姑娘的注意。
肖佩佩轉頭望向這邊,一瞬間,四目交匯,楊辰心裏,有說不盡的萬語千言。
6月27日,在初識的地方,兩個人終於得以再次相見。
第一百零一章 再見……
“喂喂,是那個暗戀你的大叔。”楊朵捅着肖佩佩的胳膊,調笑着說。
楊辰站起身,抓起面前的杯子,又放下,在紫級荒獸面前凌然不懼的男人,這時候,竟不知所措。
“啊,又見面了。”肖佩佩開口,依舊是那甜美得讓楊辰心裏漾起暖意的聲音。林晨臉上沒什麼表情,楊朵站在肖佩佩身後看着楊辰的窘態竊笑。
“喵。”肖佩佩抱着的小貓輕輕叫了一聲,聲音略顯沙啞。“麻。”楊辰懷裏的布丁睜着大眼睛叫了一句,朝肖佩佩伸出小爪子。
“是啊,又見面了。啊,王小姐也在,剛剛都沒注意到。”楊辰看了一眼那隻小白貓,說道。
“誒?你知道王小姐?”肖佩佩顯得有些驚訝。
“我知道很多,我知道王小姐其實叫做王慘叫,因爲它的嗓音是啞的。”楊辰舉起杯子在嘴邊抿了一口,伏特加辛辣的氣息順着喉間穿梭,在胃裏迴盪。頓了頓,他繼續開口。
“我知道你媽媽和親近的人都叫你小茶。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我知道你喜歡茶不喜歡咖啡,所以我也不再喝咖啡,只喝茶。我知道你愛喫牛肉和火鍋,特別喜歡喫魚,尤其是魚眼睛,但是你不喜歡胡蘿蔔。我知道你喝牛奶會過敏。我知道每天黃昏的時候你身體會隨機有個部位有隱隱的刺痛感。我知道如果你去紋身,會紋阿珍的名字,阿珍是住在你心裏的天使,它是一隻珍珠貓,它的牀是半個核桃,它總是很早睡,蓋着很舊的小毯子。我知道你開一輛紅色的甲殼蟲,你叫它小紅,你覺得它如果會變形一定是胖胖的樣子。我知道你的胃不好,你對人工合成的味道很敏感,你曬太久太陽會頭疼。”
楊朵瞪大了眼睛,說:“大叔……你是私家偵探吧?”
楊辰沒理會她,他看着肖佩佩的眼睛說:“我知道那個攝像頭是三朵從你那裏搶去的,她還搶了你一臺數碼相機。我知道你是學英語播音的,老師說你讀課文的很好聽,好像在朗誦詩歌。我知道你有一雙粉色的馬丁靴,你家裏的衛生間也是粉色的。我知道你有一把尤克里裏,你會用它彈《外面的故事》,我知道你彈吉他手指會痛。我知道你喜歡珍珠,因爲它的光芒柔和。我知道你喜歡玫瑰花,知道你喜歡蝴蝶,知道你喜歡小孩子。我知道你其實膽子很小,你的後背很敏感,有人碰到你後背你會很害怕。我甚至知道你那顆胎記的位置。”
楊辰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而肖佩佩則睜大了眼睛,楊辰所說的內容很凌亂,卻沒有一句能讓她反駁。
“我知道你睡覺之前會做仰臥起坐,會騎單車。我知道你最喜歡的歌是《ALLTHATJAZZ》,你說一唱那首歌,你覺得全世界都愛你。我知道你不喫狗肉,因爲你喜歡狗,你說狗是人類的朋友,我知道你也不喫任何生鮮的肉類,比如生魚,所以我也不喫。我知道你結婚的時候想穿短款的婚紗,會想要穿球鞋戴着貓耳朵。我知道你想找那樣一個男人,他要很聰明,要很溫柔,要寵着你,要粘着你,要很會講故事,要講小鴨子的故事給你聽。我知道你的記性不好,每天醒來總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你總是會忘記很多事情,開心的,不開心的……而這一次,你忘記的,真的太多太多……”
說到這裏,楊辰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緒,聲音哽咽,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記憶,就像開閘的洪水,傾瀉,將這男人的理智悉數淹沒。
肖佩佩張了張嘴,有些不知道該說點什麼,而林晨和楊朵也有點搞不清眼前的情況。
“想聽故事嗎,關於我的,關於我們的。”楊辰忽然開口問道,接着不等肖佩佩回答,就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那是一個七月,二零一二年,七月末,我那時候已經是這間酒吧的常客。這間叫做溫柔鄉的酒吧,實際上是一個靈能者的聚集地,這裏的酒客大多是靈網的人,大家都喜歡在任務結束之後喝上一杯,順便聊聊天,吹吹牛,說說各自的事情。”楊辰的嗓音並不動聽,帶着淡淡的惆悵。
“那時候,這酒吧裏的很多傳言都關於我,一個有着青級水準的高手,冰冷,血腥,高傲,孤獨。那時候我坐在那裏,和另外兩個人一起,一個叫小圖,另一個被其他人稱作泡泡,小圖總被別人當做基友,他溫柔而有點小聰明,泡泡是個有點萌的姑娘,總有人說她曾在火車上被人非禮過。”楊辰說着,往一旁的一個方向指了指。
“你那時候還不是這裏的歌手,還沒有唱過那一首叫做《溫柔鄉》的歌,我現在仍記得你那時候的樣子,有點緊張,怯怯地對我說:‘我聽說過你,你真是太棒了。’說這話的時候,我似乎能聽見你的心跳,能看到你的羞澀和忐忑。”楊辰又喝了一口酒,突然說:“那時候我並不喝伏特加,而是喝百加得。”
楊朵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起來,追問道:“後來呢?”
楊辰盯着肖佩佩說:“後來,我們相愛了。你讓我愛上了你,無法自拔,你融化了我冰冷的外殼,觸及到了我心裏的柔軟和脆弱。我們成了溫柔鄉里最登對的一對兒,我聰明而勇敢,你漂亮而活潑,我們成爲了其他人善意打趣的對象,我們毫不顧忌地秀着恩愛,只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和對方在一起時的那種幸福和快樂。我憧憬着,今後的時光會一直與你相愛,我會給你講故事,你會唱歌給我聽,我們許諾,要永遠在一起,要一直相愛,要找一根針把兩個人縫起來,就算會受傷,可是我們也會心甘情願地那樣活着。愛讓人盲目,情話總是傻得可愛,傻得可笑,傻得可憐,又傻得讓人心疼,傻得讓人心酸。”
“那爲什麼我會不記得你,我們……分手了嗎?”肖佩佩突然問道,她對這些有些好奇。
“分手了,因爲我的身份。我的身份不被你的父母所接受,而你終於也認爲,和我在一起,即便再安穩,也是虛幻,所以你離開了我,你比我更決然,卻也承受着更多的痛苦。”楊辰的語氣中已經滿是抑制不住的傷悲。
“身份?”林晨問道。
“是。關於這件事的那部分記憶,我也是剛剛纔恢復。”楊辰說着,右手平伸,淡淡的黑氣在他手掌上圍繞着,那是不屬於人間的氣息。
“魔氣?!”林晨一臉戒備,身爲代表了鬱郁生機的青龍戰將,她對魔氣死氣妖氣等都異常敏感。
“沒錯,我本來是魔,當初來人間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卻沒想到遇到了自己一生都難以割捨的牽掛。如你們所知,除了那些自詡的所謂仙人在人間劃出一塊幻境,稱爲仙界並自己逍遙快活不問世事外,人鬼妖魔諸界實際大致分作兩大陣營。一方是以人間三垣爲尊,另方一是以魔界魔尊之一的霖爲首。肖家是站在三垣這一邊的,而我,卻恰好是魔尊霖的哥哥,親哥哥。”楊辰的臉上露出苦笑。
林晨唰地一下就從手上的戒指裏抽出龍牙刃,青龍戰氣激盪着。
“你們私奔不就得了?”楊朵大大咧咧地說。
“她舍不下她媽媽。她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楊辰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他頓了頓又道:“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霖被三垣算計,用太乙伏魔陣困在一個名叫古橋鎮的小鎮上,但那陣勢並不能困住他太久,因爲我會去找他,依靠我們血脈的聯繫助他脫困。不過三垣依靠龍家的占卜之術算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又動用一切手段設下了一個時光溯流結界,除了紫級高手,這世上的一切都會回到三年之前,而每到三年之限,時間會再度倒流,永無止境。而我那時的實力,剛剛到藍級。”
說到這裏,楊辰的語氣稍稍平靜了些,他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對肖佩佩道:“於是,霖就在這時光流轉中一點點被削弱着,而我則一次次經歷與你相愛,又與你分別。後來,在一次輪迴中,許是命運又開了一個玩笑,我得到了一顆塵憶丹。”
“塵憶丹……能讓人恢復所失去的記憶的丹藥?”楊朵顯然聽過這丹藥的名字。
楊辰點頭,道:“沒錯,然後我記起了一切,每一個三年中,半年刻骨銘心的愛戀,半年撕心裂肺的離別,我全都記起了。我想找一個可以脫去魔身,化身爲人的方法,哪怕能和你多愛一天,多愛一分,多愛一秒,再大的代價,我也願意。不過,我失敗了,粉身碎骨,接着又是三年往復,又是那悲鳴的輪迴。”
“現在我們仍在那三年的輪迴中嗎?”楊朵問。
“不,那一次雖然身死,但我卻陰差陽錯地有了紫級的實力,在下一次三年裏,我找到了解除這該死的結界的方法。我到了古橋鎮,獻祭自己的靈魂,破了這無盡的輪迴。我本該魂飛魄散,卻是霖和九曜星君捨棄魔身保我一命,霖進入我的識海之中,而九曜也各自依附有緣之人。我雖然沒死,但也失去了部分記憶,失去絕大部分實力,更失去了別人對我的記憶。幾乎所有人都忘了我,就好像我從未來過這世上,無依無靠,又無牽無掛,只是有一個女孩在我的生命力烙下了刻骨的印記,我根本忘不掉,根本割捨不下。三垣以爲霖和九曜星君都在那結界湮滅之時一同滅亡,因此世間就有了魔尊已死的說法。”楊辰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總算說清了事情的始末。
楊辰掏出一個玉瓶,遞到肖佩佩眼前,眼裏帶着緊張,帶着期待,他思量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去了鬼界,拿到了一顆塵憶丹,我想……或許……你會願意……驗證一下剛剛那個故事。”
肖佩佩的眼裏悄悄閃過一絲光,楊辰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那眼神他太熟悉不過了,每次肖佩佩不忍心傷害別人時,總會流露出這樣的目光。
果然,肖佩佩輕聲說:“故事很好聽,可是……對不起……不是我不相信你所說的,只是……我覺得我現在的生活很好,平靜,快樂,滿足,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不想再額外佔有些什麼,也不想再額外承受些什麼……”
林晨收起了龍牙刃,楊朵走上前,推回楊辰手裏那冰冷的玉瓶,說:“大叔你有病吧,你做夢呢吧,醒醒好麼。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現在的你也已經和以前不同,現在的她也已經是另外一個人,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這麼執着挽留,除了讓兩個人都難過,還能有什麼結果?你以爲你愛她?你錯了,你這是在給她增加痛苦增添負擔,懂嗎?真正愛一朵花,不是把它折下來捧在手裏,而是每天給它澆水,看着它綻放,愛是呵護,不是佔有,懂嗎?嘖,挺大個人了,還要我教你談戀愛。”
楊辰張了張嘴,看着肖佩佩那雙有些不安和不忍又顯得十分爲難的眼睛,終於準備離開,而馬麟紅鸞幾人,早已等在了門外。
推開門,布丁突然又叫了一聲:“麻。”趴在楊辰肩頭看着肖佩佩。楊辰轉身,捧着布丁交到肖佩佩手裏,說:“它很喜歡你,你養着它吧,它叫布丁,是一隻雲獸的變異體,膽子小,很可愛,也很乖,還有儲物功能。就把它當做是生日禮物吧,生日快樂,小茶。”
肖佩佩接過布丁,這隻小白狗一樣的雲獸軟軟的小小的,和王小姐並排趴在肖佩佩懷裏,顯得很乖巧,不哭不鬧也不掙扎,只是一直扭頭朝着楊辰離開的門口望去。肖佩佩將一屢意識探入布丁中,不大的空間裏,放着一個珍珠裝飾的貓耳髮箍,還有一個玉瓶,和之前看到的那個裝着塵憶丹的瓶子有幾分相似,只是這瓶中插了一朵花,一朵來自鬼界的縈夢花,花語是永不忘卻的愛。
門外暖暖的陽光灑在楊辰身上,他的手裏還緊緊握着那個玉瓶,紅鸞說這瓶子很靠譜,即使楊辰用盡全身力氣都不一定能弄碎,所以磕磕碰碰什麼的都完全不用在意,根本用不着像寶貝一樣護着。
楊辰的手臂顫抖,手背上浮現出青筋,一絲裂紋出現在那瓶上,接着便如蛛網一般散開。啪的一聲,瓶身碎裂,鋒利的碎片割破了楊辰的手掌。一顆丹藥散發着淡淡的香氣,帶着淡紫色的柔和的光,好像珍珠一樣。
陽光下,塵憶丹化作紫煙,纏繞在楊辰手邊,然後如同他抓不住的愛那般,隨風消散。
再次相見之後,即是無聲的再見……再見,再見……
第一百零二章 夜闌珊
“聽說有兩種人,如果遇見了一定要珍惜,一是隻知道流淚的人爲你流血,一是隻懂得流血的人爲你流淚。你真的,就這麼放棄?”林晨隨手理了一下馬尾,對肖佩佩說。
肖佩佩搖頭,說:“或許,他的眼淚並不是爲了我流,也許,那只是爲他自己。”
……
龍闖在溫柔鄉門外碰到楊辰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絢爛的晚霞在天邊塗抹出一片血紅。那時候楊辰正坐在酒吧對面一棟臨街的二層小樓外的臺階上,他面對着酒吧,身體前傾,手肘抵着膝蓋,兩手的手指交叉,下巴搭在手上。
他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遠處,但是目光有些散亂,看不出他在盯着的是已經顯出幾分熱鬧的酒吧,還是那一片如血的晚霞。
龍翔宇並沒在這裏,除了紅鸞,剩下的人都已經回去了,大家都覺得現在人太多反而不好,他們想要留給楊辰一些時間和空間,放空也好,發泄也好,隨他。只留下紅鸞只是怕楊辰打不開心結做什麼傻事,畢竟這時候的人基本都和理智沒半點兒關係,可以隨時衝動地做出任何事情。
龍闖這同樣戴着眼鏡的大男孩原本想走過去打聲招呼,卻在半路就被紅鸞攔住了。“別打擾他。”紅鸞冷冰冰地丟下這麼一句,龍闖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地轉身走進酒吧。
不過作爲一個陽光樂觀開朗的少年,這個男孩幾乎在轉過身去的同時就把剛纔的小小不快甩到一旁,接着在酒吧裏並不多的人中找到了肖佩佩。
“表姐生日快樂!”龍闖拿出落星,肖佩佩眼前一亮,接到手中,愛不釋手。
“花花算你有心,不過相比這個,你要是能帶個女孩兒來,我會更開心。”肖佩佩笑道,肖佩佩喜歡稱呼龍闖爲花花。
“唔,誰要談什麼戀愛,麻煩死了。”龍闖撇了撇嘴,然後立刻將話題轉移到別處。“姐,這玩意是從酆都的黑市競拍得來的,不過一開始的成交人不是我,我錢不夠,但是那人後來讓給我了,他應該認識你的,而且他就在門……外……誒……你們見過了……”龍闖說着說着,忽然瞄到了肖佩佩懷裏抱着的布丁,這聰慧的男孩一下子就大致想通了事情的始末。
於是他又觀察了一下肖佩佩的臉色,接着很明智地再一次岔開話題,講起了鬼界的見聞,雖然他在鬼界其實沒什麼見聞可言。
……
距離酒吧街還有很長一段路的某條街的某家快捷旅店。
“我總覺得那樓下的服務員看我們的眼神怪怪的。”王翹楚的身子都陷進了沙發裏,一手握着一瓶某牌子的功能型飲料,對其他的人說。
“大概因爲到這裏來的基本都是成雙成對的,很少見到我們這樣拉幫組隊的吧?”黑尾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各種飲料的價錢,然後很堅決地又把冰箱門緊緊關上,看那架勢,他恨不得在上面貼上兩道符。
“誒,你們說二哥會不會在大街上撒潑打滾啊?”龍翔宇四仰八叉地躺在牀上,手裏擺弄着細雨劍,這把劍已經歸他了,王翹楚現在所用的劍是從幽憐那裏得來的另一把,和細雨齊名的名劍,嵐風,這兩把劍均出自鬼界的鑄劍翹楚——無鋒山莊。
“有紅鸞在,不至於吧,沒準紅鸞藉機會就用肉體安慰了二哥那顆破碎的心靈呢。”馬麟一邊擺弄着牀頭櫃上的一盒開價很高的成人衛生用品,一邊不知道腦袋裏面在意淫着什麼。接着,許是感受到了琦蘭那不善的眼神,他很識相地放下了手裏那盒據說帶夜光功能帶震動環的小道具,一臉正色地對胖子說:“胖子,我覺得你爲我量身打造的這把武器已經配不上我目前的實力,是不是應該升級換代了。”
“要升級,略難啊。”胖子按下了屏幕上的空格鍵,畫面上的梅根福克斯正赤裸上身張着血盆大口。
“嘖,《詹妮弗的肉體》……我覺得這一部分的鏡頭完全可以往下多移動一點兒,至於後面從水裏出來那一段則應該往上移……”馬麟瞟了一下胖子的屏幕,正習慣性地發表自己的觀點,冷不防胳膊被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馬麟趕緊改口說:“胖子,和你共用一個身體的那個土德星君不是號稱魔界的愛迪生麼,這點兒小事難不住你吧?”
“別說的那麼噁心,什麼共用一個身體……而且說到愛迪生,你說的是哪個愛迪生?科學家還是藝術家?”胖子拍了拍肚子問,然後又戴上了耳機繼續和屏幕上的電影死磕。
……
華燈初上,夜未央。
絢麗的霓虹宣告着多彩夜生活的開始,而在楊辰的眼中,這世界所有的顏色只有單調的黑白灰。溫柔鄉的招牌不停地變換着色彩,一個個楊辰或熟識或陌生的身影在這間小酒吧裏進進出出,那其中有兩個人是楊辰在古橋鎮的事件發生之後才認識的,在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之後,楊辰差一點就忘記了這兩個人的存在。
王子豪和辛夷手牽着手正要拐進溫柔鄉,卻忽然瞥見了彷彿石化一般的楊辰。兩人走近,許是敏銳地感受到了楊辰身上的魔氣,和王子豪辛夷一樣久未露面的鏡妖頓時變得惶恐而焦躁起來。
“二哥,好久不見了。你怎麼又來帝都了?誒,這個漂亮姐姐是誰?”王子豪一臉幸福地開口問,辛夷在他身後,臉上也全是甜蜜和滿足。
紅鸞這一次沒有攔住他們,她打發走龍闖,只是因爲她知道龍闖是肖佩佩的表弟。
“有件事要做,有個人要見,所以來了。你們還好嗎?”楊辰啞着嗓子說,頓了頓又指着紅鸞續道:“她是我朋友,你能看得見她,看來鏡妖也成長了很多啊。你們怎麼會來在這裏?”楊辰的言外之意是,這酒吧街並不是高中還未畢業的他們該來的地方。
“我們都很好啊,姐姐你好,我叫辛夷。”辛夷甜甜地說,楊辰抬頭看了她一眼,對辛夷能夠看到紅鸞這件事感到有些意外。
“我也有靈能者的潛質哦。”辛夷有些小得意,周身釋放着淡淡的靈氣。
“小夷是我老師的徒弟,哦,對了,要是不出意外,我和小夷都能在帝都念大學了。”王子豪現在只覺得自己百事百順,周身充滿了正能量。
“你老師的徒弟,那不就是你師妹麼。”楊辰有點搞不清這關係。
“不是啊,我和老師學的是鋼琴……啊,對了,我老師今天生日,就在這裏辦個小聚會,要不要來參加?”王子豪指着馬路對面的酒吧說道。
“不去了,我還有事,一會兒就要走了,你們先進去玩兒吧。”楊辰淡淡地說,心裏想着這世上的事兒還真是充滿了巧合。
……
楊辰坐在溫柔鄉對面馬路的陰影中,整個身體都是冰冷的,就像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街上偶爾會有沒帶雨具匆匆跑過的行人,他們在細密的雨簾中穿梭着,誰也沒有多看那個在雨裏傻坐着的人一眼。
紅鸞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走到楊辰面前,雨水從她的身體中穿過,而她的身影卻遮擋在楊辰的眼前。
“你還有我們……你……你還有我……”紅鸞開口道,眼神裏沒了往日故意裝出的那種輕佻。
紅鸞想將楊辰的身體摟進懷裏,卻被後者堅定地推開。楊辰站起身,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他自己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只是嘴角邊似乎有一絲淡淡的鹹澀。
“我們,回去吧……”楊辰輕聲說,嗓音有些嘶啞。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那個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在實力強於自己數倍的對手面前一直驕傲地站直了身軀的男人,現在腳下有些虛浮,彷彿全身的力氣都隨着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起,遠離了他的生命。
並不是因爲一直所堅持和努力的事情突然沒有了結果,並不是因爲一顆無價的紫魂晶就這麼化作一縷塵煙,而是自己,真的失去了什麼,心好像被撕開一道口子,然後掏得空空的,靈魂似乎也已經不再完整。
……
臨近午夜,肖佩佩在酒吧門口和朋友們告別,帶着王小姐和布丁一起回到家中。與以往不同的是,她覺得家裏似乎本該有另外一個人存在,一個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人。
楊辰回到酒店後就將自己鎖在房間裏,等大家覺得屋裏安靜得可怕,想要進去看看的時候,房間裏卻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除了紅鸞,沒人知道楊辰什麼時候又出去了,紅鸞知道,但她覺得現在讓楊辰自己靜一靜反而更好一些。
楊辰房間的桌上放了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馬麟將這張紙拿起來,逐句地念着。
吾對孤風人獨吟
執念難消情難尋
杯酒漸空空蝕心
盞裏忘憂憂愈沉
與影共舞聞輕琴
風寞雲寂月斷魂
呷飲憂思脣舌澀
愛賦桎梏鎖空門
燃薪及心身仍寒
昔往相守猶傷神
憶曾盟誓執子手
瞳畔悄染新啼痕
落水同花敬如賓
沙聽潮湧淚眼涔
名動四方棄如芥
苑囿文情只爲君
深冰融消緣誰人
閨語嘗述奈何因
卿佩暖玉心怎涼
猶望仍記廝鬢辰
在途悽切無時盡
茶入杯水心漾紋
映眼夕霞若泣血
望斷紅塵亦沉淪
月滿雲淡同臨風
碎雨溼眸淚尚溫
萬般皆空心無念
花零於夢魂歸塵
“平仄有些問題,意境倒還好。”馬麟搖頭晃腦,不懂裝懂。
“藏頭詩。”黑尾戴着兜帽彷彿幽靈一樣飄了過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吾,執,杯,盞,與……這也不是人話啊……”馬麟翻着白眼說道。
“吾執杯盞與風呷,愛燃昔憶瞳落沙,名苑深閨卿猶在,茶映望月碎萬花。”黑尾說。
“看來二哥還是小有文采的。”馬麟隨手將那頁紙放下。
“這一首還是藏頭。”龍翔宇道。
“吾愛名茶?什麼意思?”胖子也湊了過來,堵在門口。
王翹楚接着道:“就是說他心愛的人的名字叫做茶,你忘了他在酒吧說的,那姑娘的媽媽喜歡叫她……”
“小茶。”紅鸞咬着牙說着,眼裏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第一百零三章 帝都來電
“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臺詞。”胖子倚在門口,聽大家解釋完楊辰那首詩後,忽然說道。
“哪部片子裏的?”馬麟開口問,綺蘭此刻正乖巧地挽着他的胳膊。
“告白。”胖子道。
“我聽見重要的東西消失的聲音,松隆子說的,是嗎?”馬麟問。
胖子點頭,表示馬麟的答案完全正確。
“這句話,你是要形容他還是形容我?”紅鸞插嘴問道。
“形容你們倆。”胖子說完,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
回到盛京已經有些時日,在帝都並未逗留許久,其間王子豪和辛夷來看過幾人一次,隨意聊了聊。而那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兩個孩子登門的時候,一直都暗潮湧動的帝都發生了一件大事。
以帝都五大世家爲首的一隻遠征隊開赴西南黔貴地區,準備由那裏進軍鬼界,目標直指鬼界四大帝王之一的暝曚鬼王暝池。暝池一直都堅定地站在魔尊霖這一邊,而五大世家則與霖分屬相互對抗的兩大集團。
世人都以爲霖已經隕落,於是三垣和五大世家便開始謀算着剪除霖原本的黨羽。暝池是其中最難啃的骨頭之一,只要扳倒了暝池,剷除其他的勢力便會輕鬆很多。
有關這兩大勢力之間曠日持久的爭鬥楊辰已經從老孟那裏有所瞭解,當他由此回憶起自己的身份之後,所有的迷霧便都如同骨牌一樣倒塌消散。
世間有六界,人界,鬼界,妖界,仙界,魔界,神界。其中仙界是一些不問世事逍遙自在的人間絕頂高手以大能之力開闢出的一處幻境空間,能進入此間的所謂仙人,無一不是站在人界巔峯的存在。
妖界同樣是存在於人間的一處裂隙,當年來到人界的荒獸與人間原本的生命誕下後代,其中一位依靠一件偶然得到的上古神兵撕開空間,創造出了妖界,讓人間的妖族有了棲身之地。這位妖族高手就是第一任妖界聖主,而那把上古神兵卻在妖界一代代的傳承之中遺失。
魔界凌駕於神界以外的其他四界之上,魔族天生冷酷高傲,通常並不往來於另外四界。不過魔族個體強大,更有不少殘忍好武者,這令四界,尤其是處在底端的人界感受到了威脅。於是人界的至尊便聯合其他三界中的部分勢力合力對抗魔界的三大魔尊。
說起來挑起爭端的是人界一方,魔尊們最開始對於這場戰爭覺得莫名其妙,後來被打得心頭火起,便攜魔界之力打壓對方。這把火逐漸越燒越旺,這場戰爭越打牽扯到的勢力也越多,最後逐漸涵蓋了五界大部分的版圖。
至於神界,誰都沒去過,而所謂的神,誰也沒見過,但那些各界頂尖的存在都知道這世上有這麼一位神,名爲命運。命運之神只維繫這個維度的正常運轉,本身並不參與各界爭鬥,真正的高高在上,真正的冷眼旁觀。
各界之間的征戰持續了不知多久,其間不知道有多少生命隕落,這其中甚至有一位魔尊被打得形神俱滅。而當霖被三垣設計受困於古橋鎮後,這場戰爭終於劃上了暫時的休止符。原本依照三垣之力,也並不能如此輕鬆地困住霖,在這裏面還有一位至尊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另一位魔尊煜。
三垣以爲霖殞命,而煜在魔界一家獨大,煜着手準備藉此良機一統魔界,三垣則組織人手對之前依附霖的勢力進行收編。雙方都在休養生息,遲早會再次發生更爲激烈的碰撞。
在三垣的眼中,有一些死忠份子無論威逼利誘都是沒用的,比如暝池,對這樣的傢伙,自然要盡全力打得其永無翻身之日,於是便有了這次進軍鬼暝山的行動。
只是爲了避免打草驚蛇,五大世家並未派出特別頂尖的高手,先行部隊由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組成,兩千餘人分數十批以不同的時間和路線潛入鬼界,最後在暝池所在的鬼暝山附近匯合,準備先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拿下鬼暝山腳下的小城薄葬城。屆時就相當於在暝池的腹地插進了一根釘子,接着五大世界這一方的高端戰力再殺入鬼界,以此爲跳板一舉殲滅對方。
而且五大世家還得到了一個可靠的消息,據稱鬼暝山的許多高手目前並不在鬼界之中,他們潛入魔界,準備集結勢力與煜抗衡。
……
算一算,距離肖佩佩拒絕楊辰已經過去半月有餘,楊辰依舊整日沉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種沒有情緒的狀態比任何過激的情緒都要可怕,彷彿有末日一般毀滅一切的能量,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醞釀着。
楊辰有時候會一整天發呆,有時候會閉着眼睛什麼都不想,有的時候會在紙上寫一些誰也看不懂的字句,有的時候會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走。其他的人開始還有些擔心,到了後來,除了紅鸞,另外幾個沒良心的都已經習慣,該喫的喫,該睡的睡,該吹牛的吹牛,該扯淡的扯淡。日子就這麼如水般流過,直到一通電話,讓這如鏡的湖面又起了波瀾。
那一刻楊辰的意識剛剛離開自己的識海,他在識海里與霖有了短暫的對話,雖說短暫,卻也是他這半個月裏說話說得最多的一次。
“我們回魔界吧,奪回你失去的東西。”楊辰望着面前那一團金色的光影說道。
“那你失去的呢?”霖淡淡地道,語氣依舊不帶一絲感情。
“那是我自己的事。”楊辰知道霖所說的是肖佩佩。
“本座的事本座也自有打算,而且時候未到,此事要從長計議,我們現在仍需韜光養晦。”霖冷冷地說,話裏彷彿帶着冰碴。
“嘖,和自己哥哥說話還‘本座本座’的,沒大沒小。”楊辰嘴上這麼說,心裏卻知道,這只是霖說話的習慣,並非針對自己。
電話響起時,楊辰還在思索着是不是要回魔界,他知道自己這兄弟無論什麼事都喜歡自己藏在心裏,任何危機都想要自己抗下,他不清楚霖是真的有所準備,還是僅僅不想讓自己涉險。
即便到了現在,楊辰的電話鈴聲仍然沒有換過,那首被他作爲鈴聲的歌名叫《ALLTHATJAZZ》,楊辰聽到的肖佩佩唱的第一首歌便是這首。
楊辰看了看屏幕,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顯示的是帝都來電。
楊辰心裏閃過一絲希望,又有一些緊張,他甚至用餘光瞄了一下屋裏其他人,發現沒人注意到他之後,這才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端的聲音說不上陌生,卻也並不熟悉,那是一個有些柔柔的男聲,語氣中透着焦急。
龍闖在電話另一頭只說了七個字,這七個字讓楊辰瞬間變了臉色,這是楊辰半個月來第一次出現情緒的變化。楊辰的手在發抖,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龍闖所說的第一句話是:“姐夫,我姐出事兒了。”
五大世家的先遣隊如願奪下了薄葬城,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暝池那方只是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就把薄葬城拱手讓給了五大世界的年輕一輩們,這讓這些平日裏就眼高於頂的年輕子弟更加信心爆棚,以爲對手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攻佔薄葬城的七日之後,這些自我膨脹的年青人終於發覺了不對,這座小城被不知多少的鬼和荒獸團團圍住,而原本最遲在三天之前就該趕到的家族後援卻一個都沒有來。
鬼暝山的鬼將並沒有去魔界,他們潛伏在了人間,有些在帝都,有些在黔貴。幾乎所有的五大世家高手都被這些鬼將纏住,這些暝池的手下不求擊殺,只爲糾纏,彷彿狗皮膏藥一般,令五大世家極其火大,卻又拿他們毫無辦法。
三垣這一方就像一部已經開始運轉的機器,每一個人都是機器中的一顆螺絲一個齒輪,大家都有各自重要的事情,實在分不出太多的人手去救援被困在薄葬城的先遣隊,而且按照先前傳來的消息,圍城的鬼與荒獸實力並不強,那些年輕子弟完全能夠應付得了。
與那些自大的老頑固們不同,龍闖在這件事中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這一切明顯就是一個局,一個針對五大世家而佈下的局,爲的就是在這一役中殲滅五大世家年輕一輩中的中堅力量。從他們奔赴鬼暝山開始,就已經被對方算計了。
龍闖並沒有把這件事說給自己家中的長輩聽,龍家只是占卜略有名氣,就算家主肯爲他出面,帝都其他的大世家也不會買他的帳,五大世家的人幾乎都被纏住,其他世家中與三垣休息相關的那些同樣脫不開身,而不受三垣控制的又都冷眼旁觀。龍家武力並不出衆,倘若出動自家高手前去救援,就算整個龍家都填在薄葬城,也未必救得出被困的人。
這時候,龍闖想到了楊辰,他從三朵那裏知道了楊辰原本是魔尊霖的哥哥,也在鬼界看到楊辰出手,知道他手中的葬魂劍不是凡物,更是藉此推敲出楊辰可能就是擊殺梟骨的人。更重要的是,龍闖知道只要肖佩佩有事,楊辰必然會去援助。
楊辰大致瞭解了事情的始末便掛斷了電話,他掃視了一眼屋裏的人,淡淡地說:“我要再去一趟鬼界。”
第一百零四章 風雨之前
鬼暝山險峻陡峭,由山頂向下的路僅有一條,而薄葬城正好卡在了這條崎嶇小路的中央,彷彿扼住了鬼暝山的咽喉。所有人此前都認爲攻佔薄葬城的戰鬥會是一場硬仗,畢竟從軍事角度來說,薄葬城絕對是一處必爭之地。而讓衆人跌破眼鏡的是,薄葬城的守衛就好像妓女身上的衣服,半推半就了幾下便被頃刻撕得精光。
整場戰鬥持續不到十分鐘,這還包括薄葬城守衛撤退及五大世家聯軍痛打落水狗的近八分鐘時間。聯軍兩千餘人的隊伍僅僅傷了不到一百,其中一部分還是被友軍誤傷,傷得最重的一個人摔斷了一條胳膊,他第一個衝進了城內,登上城牆時由於過於興奮從牆上掉了下來。
薄葬城中,時間來到鬼暝山的守軍剛剛如潮水般退去不久的時候。
“我忽然有了一種當上校長的感覺。”再度進入鬼界,走在薄葬城寬闊的街道上,望着頭頂的一輪圓月,上官鴻忽然感慨道。他說話間還揮舞了兩下已經被修復的碧水劍,盈盈水光從劍上流淌而出。
“校長?”陳凌軒扛着雷鳴戰錘抽了抽鼻子,問道。
“對啊,你看,這麼多空屋子,想在哪兒睡在哪兒睡,這不就是校長的待遇麼。”上官鴻鼻孔朝天哼哼着,彷彿這座城是靠他一己之力打下的一般。
“人家校長那是想跟誰睡跟誰睡,不是想在哪兒睡在哪兒睡好麼。”張文麒雙手上的蛇咬鐵爪相互摩擦了一下,又轉頭對一邊的公孫芷晴說:“喂,你現在是不是應該對我們的上官校長大吼一聲:放開學生,開房找我……”
他話還未說完,秋霜劍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張文麒慌忙閉口,舉起雙手錶示討饒。這比當初的王翹楚,馬麟和黑尾還要吊車尾的龍套四人組也隨着大隊人馬又一次進入鬼界。相較於大多數的年輕子弟來說,他們上一次在鬼界的經歷絕對可以作爲吹牛的談資。一路上除了公孫芷晴,剩下三人都在滔滔不絕吐沫橫飛地講着,最終依靠脣槍舌劍爲自己清出了一塊清淨的場地。旁人見到他們都遠遠躲開,這幾人只好繼續抱成一個小團體。
“這座城並不小,但看這空屋,能容納的人數也絕不止五千,而退出去的守軍還不到一千,且個個都是老弱病殘,這陰謀的味道太明顯了,簡直就是陽謀。”公孫芷晴心思細膩,並未被眼前暫時的勝果衝昏頭腦。
“怕什麼,不是都說鬼暝山的強手都去魔界了嗎,現在正是他們空虛的時候。”上官鴻故作帥氣地挽了個劍花,滿臉的不在乎。
“我覺得空虛的好像是你吧。”公孫芷晴瞪了他一眼,自顧自朝前走着。
“芷晴,有你在身邊,我哪兒會空虛啊。就算這是陰謀也沒什麼好怕的,我們只要牢牢佔據這薄葬城,等個幾天我們這邊的長輩們就會來支援了,在這之前,有任何危險我都會保護你的,放心吧。”上官鴻說着,快步追上了公孫芷晴。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接下來的事情並未按照他們劇本上的情節來上演,他們等來的不是援兵,而是一眼望不盡的由厲鬼與荒獸組成的海洋。
儘管有城池可以據守,但戰爭拼的就是軍備,拼的就是物資,拼的就是補給,在沒有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哪一方能堅持得住,哪一方能耗得起,哪一方基本就能笑到最後。即便數量上佔優,但鬼暝山一方派來攻城的部隊實力上卻是大劣,看起來就像白白來送經驗值的一樣。放眼望去,茫茫多的紅橙級鬼和獸,裏面零星夾雜着幾個黃級的看來像是指揮官一樣的傢伙。聯軍的總指揮,帝都張家的張遠山心裏也有些納悶,不知道暝池派出這些炮灰的意義何在。
等到這些雜牌軍在城外約半里地的地方停住不動,只是將城團團圍住的時候,城裏的人終於知道暝池要幹嘛了,這是想要活活困死他們啊。要知道,這次的行動打着的就是速攻的旗號,先是祕密潛入,再是突擊薄葬城,接着以此爲跳板直取鬼暝山。
既然是速攻先遣隊,補給自然不會太多。而鬼和荒獸與他們相比,最大的優勢並不在數量上,而是在於它們可以不眠不休不喫不喝!一旦被這樣一直困下去,待聯軍補給消耗殆盡的時候,暝池自然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
要說這薄葬城雖然地處險要,掐住了鬼暝山的喉嚨,可反過來,城的其他三側卻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形,別說山,連棵樹都很難瞧見。暝池派來的人手就這麼將聯軍反圍在城中,只留下一個通往鬼暝山的口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着城外的鬼和荒獸越聚越多,而約定最遲增援的日子也已經過了兩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之前剛剛奪下薄葬城所帶來的士氣已經一掃而空。即便知道城外的這些敵人只是來送死,爲的就是以廉價的低階兵士來耗盡他們的有生力量,聯軍卻也不能不出戰,不得不出戰。
實際上城中各大世家能夠說得上話的人已經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畢竟聯軍不是真正的軍隊,雖然戰鬥力並不算異常強橫,但這些大世家的年輕子弟卻一個個都是心高氣傲誰也不服的主兒,順境之下還能稍稍凝聚在一起,遇到困境便立刻各自爲政。
張遠山好不容易將所有大小世家的話事人聚在了一起,大家卻在薄葬城的議事廳裏吵了大半日。儘管五大世家各有主事者,但由於身份特殊,肖佩佩和楊朵、林晨、戚婷婷以及朱雀戰將張曉夏五個人依舊被硬拉來參加了這次會議。
五人呆在大廳的一角,惹得一些家族年輕的男子弟頻頻朝這邊偷偷張望。
肖佩佩皺着眉頭,王小姐和布丁撒歡地在她腳邊轉着圈兒,布丁時不時在她腳背上蹭兩下,然後又立刻歡脫地和王小姐繼續追逐,一貓一狗兩個小白球在地上打着滾,看着倒也有趣。肖佩佩就這麼盯着這兩個小傢伙,神色有些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楊朵拽着另外三個姐妹,一會兒說起肖佩佩生日那天在酒吧發生的事,一會兒又指着某個看起來還算俊朗的少年說這小夥還算不錯,一會兒又談起了剛剛聽到的某些不爲人知的八卦消息。
林晨依舊冷冰冰地不怎麼說話,偶爾會替楊朵補充一些內容,或是糾正她話裏面實在誇張的地方。
戚婷婷手裏擺弄着手機,那手機時不時會啪地一聲摔在地上,她慌忙撿起,另一手拿着的手提包卻又掉落在地。
張曉夏時常會在楊朵說話時插上兩句嘴,同時又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就這麼把小命搭在鬼界。
這五個姑娘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戰場上的指揮部裏,反而像是出現在某個社交場合,不過這兩者倒是也有些共同點——那就是在她們眼裏同樣無聊。
兩派搞得像是某個地區的大選一樣,引經據典爭得面紅耳赤,就差大打出手。一方自然是主戰,想要趁着大家精力充沛補給充足的時候殺出一條血路殺回人界。而另一方則認爲現在既然有城可守,那就應當在薄葬城中等待援助併力保此城不失,否則萬一家族的人前來馳援,丟了薄葬城實在無法交代。
偏偏張遠山又是個耳根軟的人,兩邊僵持不下,他一時也沒了主意。
就在雙方都要掀桌子抄凳子的當口,議事廳的門開了。起初誰也沒注意到進來的人,都還在自顧自地扯着嗓子叫喚,但當這人附身在張遠山耳邊說了幾句,並且張遠山立刻臉色狂變之後,衆人終於發現了不對。
“城外的敵人……動了……”張遠山的聲音不大,其他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一下打與不打已經由不得他們了,這些人就在半日的爭吵之中喪失了主動權。
薄葬城北面臨着鬼暝山,而現在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朝着薄葬城衝擊着的是原本圍守在西側的暝池軍。這一波部隊以荒獸爲主,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再加上夾雜在其中的厲鬼,當真是黑壓壓一片,如烏雲一般壓來。
望着這足有七八千的獸潮,張遠山嘴裏有些暗暗發苦,他不敢把兵力完全集中在西側防守,萬一另外兩面的敵人匯合在一起隨後攻來,臨時調兵鐵定來不及。張遠山稍稍沉吟了一下,便將五大世家精英中的一半留在了西城牆上,另外一半平均分在東南兩側,而肖佩佩及楊朵這一水準的高手則機動策應。
上官鴻幾人留在了西邊,眼看着那些荒獸山呼海嘯一般奔湧而來,上官鴻只覺得自己就是暴風雨之中飄搖着的小舟,隨時都可能被巨浪淹沒。他回頭悄悄看了一眼,瞄見了不遠處的林晨,心裏這才又稍稍安定了些,有了林晨的清風化雨在,保命的係數起碼又多了幾分。
而此刻,楊辰正隻身坐在飛往黔貴的飛機上,他將從那裏打開一個通道,直接進入鬼暝山的勢力範圍。
第一百零五章 攻城伊始
上官鴻緊緊握着碧水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獸潮,他偶爾會瞄向站在身邊的公孫芷晴一眼,隨即就立刻又把目光移開。
似乎有風吹過,公孫芷晴的髮絲被吹得有些凌亂,幾縷青絲拂在上官鴻臉頰,讓他覺得自己的臉上癢癢的。隨風而來的還有少女身上淡淡的香,短暫的失神後,上官鴻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挪,將公孫芷晴護在身後。
儘管一旦城破,依照上官鴻的實力,自保尚且困難,就更別說在美人面前逞英雄了。不過有的時候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上官鴻現在想的是,哪怕能爲公孫芷晴擋住一道風刃,撥開一支流矢都是好的。
戰鬥在短兵相接之前便一觸即發,一道道勁氣在空中飛舞穿梭着,爲鬼界的幽暗與靜謐增添了幾道絢麗的色彩,隨即這色彩便被染成一片血紅。
一頭骸魂獅強壯的身軀一躍而起,眼看着就要衝到城牆之內,不過它周身的凍氣還未發揮任何作用,便被一道火紅的箭射了個對穿。那箭矢彷彿一隻火鳳凰,帶着高昂的鳴嘯劃破長空,在空中盤旋一圈後又回到主人手裏。
那骸魂獅的屍身化作一堆焦炭墜落在地,漆黑的頭骨磕在地上像腐朽的木頭般破碎,一顆橙色的魂晶從中滾落。
“鳳鳴逐日!”城牆上,張曉夏手挽長弓,威風凜凜。
那弓雖然也不是普通貨色,但與那支箭相比卻不知遜色了多少。此箭通體赤紅,前端並沒有箭頭,箭尾好似狹長的翎羽,看起來竟似一根鳳凰的尾羽。這便是可以號稱可以焚盡世間一切陰邪之物的鳳羽箭。
張曉夏一箭又一箭射出,空中不時燃起一團團火光,甚至有時她射出的箭矢會在空中爆開,熾烈的氣息瞬間便引燃周圍的數只荒獸。放眼望去,這如海的獸羣裏沒有一隻荒獸是她的一合之敵。但個人的作用在這裏實在太小太小,一個強大的武者所能起到的作用遠遠比不上一個頭腦精明運籌帷幄的軍師。
四象戰將都已經開始參與到攻防戰中,雖說她們即便殺得再快,殺得再多,也依舊是杯水車薪,但是一個戰神一般的偶像所帶來正面效果更多卻是在鼓舞友軍和震懾敵軍上。
楊朵已經跳下了城牆,她手裏的虎尾鐮上銳金之氣四散,周遭的荒獸和厲鬼只要稍稍沾染一點兒便是斷骨分屍的下場。
楊朵彷彿一個鋒銳的箭頭狠狠插進了獸羣之中,接着便如一根楔子死死釘在那裏,將如潮的敵軍撕開一道口子。整個戰場上目前只有她一個與荒獸有了面對面的接觸,而荒獸們也明顯看出楊朵不是好惹的主兒,遇到楊朵便紛紛閃避開來,這讓白虎戰將的殺敵速度一降再降。
雙方目前還以靈氣和鬼氣的隔空對抗爲主,時而會見到一道水靈之氣將一隻厲鬼束縛住,緊接着又一道火光朝着這鬼襲來,卻在半空中與另一道黑光撞在一起,在一片短暫而耀眼的閃光之後,所有的光芒都在瞬間消散。那鬼剛剛鬆了一口氣,正要往前衝,冷不防又一道炸雷憑空劈下,充滿正氣的雷火將這鬼劈得連連後退,第二道雷電落下之時,那鬼已經無處閃避,匆忙之間抓住身邊的一隻荒獸替自己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他還沒慶幸多久,只覺得自己身體裏彷彿有一把刀子在沿着鬼力流轉的路線切割着,這鬼剛剛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四分五裂,化作了黃色的星光湮滅。卻是楊朵虎尾鐮上外放的勁氣透體而出,將他的鬼體撕成了碎片。
薄葬城周圍倉促佈置起來的一道道陣法發揮了該有的作用,悽風鬼舞陣,毒炎噬魂陣,玄冥雷火陣……一個個法陣被激發,對籠罩在其中的鬼與荒獸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孟老果然是陣法大師,隨手而就的法陣都能有如此威勢。”張遠山輕輕地拍了身後一個老者的馬屁。這老人有些瘦弱,臉上有些幽怨的神色,一看就是個受。這人卻也是熟人,正是剛剛在帝都與楊辰見過面的,靈網的負責人之一,之前放出假消息小小地坑了林晨一次的老孟。
老孟的臉色依舊有些陰測測的,他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注視着眼前的局勢。由於有了之前林晨的經歷,再加上五大世家與靈網之間本來就沒什麼善緣,所以這次他們對這情報還是有些懷疑的,老孟便自告奮勇一同隨着先頭部隊進入鬼界,也算是把自己當做人質了,不過他這一次鬼界之行卻另有目的。
由於戰事緊張,衆人並沒有注意到,地面上佈置好的那幾處陣法被連成了一個玄妙的大陣,凡是被殺死的鬼和荒獸,在魂飛魄散之前都有一縷殘魂被吸入這陣勢之中。老孟暗自觀察了一下,看到這法陣運轉正常,便走下城牆回到城內,懶得再去管外面的場面。
這場戰鬥並非只是單方面的屠殺,聯軍方面也出現了傷亡,畢竟荒獸實力雖差,卻有數量補足,無數的風刃火球水箭從荒獸的嘴裏或爪下飛出,對薄葬城形成了地毯式轟炸。
戚婷婷手裏的玄甲盾阻擋了一部分的衝擊,卻不能護住整個城牆,不時有五大世家或一些依附着的小世家的弟子被那些靈氣擊中。
林晨已經完全放棄了以青龍之力攻擊,她的清風化雨從未停過,碧綠的生機在薄葬城範圍之內盪漾着,所有傷者的傷勢都在飛速地痊癒。
但還是有一些人的傷根本來不及被林晨治療。
一個看起來剛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持一柄長槍站在城頭,他剛剛擊殺了一隻荒獸,這是他二十幾年的人生中殺掉的第一個敵人,卻也是最後一個。
一隻血蝠在他的頭頂炸成了漫天的血霧,他的視線受阻,沒有看到迎面而來的一道風刃,他只覺得脖頸處一痛,接着便沒了知覺,先是一顆頭顱落到城下,接着無頭的屍身被風刃的慣性颳得栽倒在城裏。
周圍的人下意識地閃開,那鮮血彷彿不要錢一樣地從其脖子的斷口處洶湧而出,沿着城牆的縫隙緩緩流下,最後彙集在老孟之前佈下的法陣中。
那陣亡的年輕人並不是在這場戰鬥中隕落的第一個生命,城牆上不時會出現幾聲淒厲的吼叫,接着亡者生前的至親或好友便更加賣力搏殺,把失去同伴的苦痛都化作力量,加持在手裏的兵刃之上。
林晨的清風化雨救不了被一擊斃命的人,而對於那些在戰鬥中被斬斷了手臂或是被轟碎了雙腿的人,她同樣也毫無辦法,且隨着荒獸逐漸逼近城下,聯軍中越來越多的人躍下城牆與荒獸和厲鬼糾纏廝殺在一起,清風化雨便無法再用。
上官鴻四個人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四象陣法倒也自保有餘,上官鴻和公孫芷晴將碧水秋霜兩把名劍發揮了五六成的力量。碧波生煙與寒楓零落兩式劍法一出,周遭便顯得格外落寞與蒼涼,碧水映月,秋霜遮星,一時之間普通荒獸根本無法近身。
由於主戰的雙方是人類與荒獸,不多時,城下便已出現了大量的屍骨,這些屍骨大多是荒獸的,少部分的人類屍骸夾雜其間卻更顯出幾分猙獰與淒厲。那些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在刀光劍影下,在利爪銳齒下,一具具溫暖的身體被切開或撕開,各色溫熱的血噴濺得到處都是,地上,劍刃上,爪尖上,每個人的臉上,每一頭荒獸的皮毛上。
戰事膠着,雙方的人馬攪在一起,如楊朵林晨那般實力強勁的,荒獸和鬼都會遠遠地繞開,只有她們去觸對方的黴頭。如上官鴻那樣雖不是可以瞬秒對手,卻也能夠與圍攻他們的荒獸都得旗鼓相當的,也沒有太多的荒獸願意去啃這樣的硬骨頭。而戰場之上更多的卻是那些臨時組成陣線的第一次與人廝殺的年輕人,他們經驗不足,實力又差,往往是荒獸選擇下手的第一目標。
剛剛還在自己身邊並肩作戰的夥伴,或許下一秒就會變成冰冷的殘屍。剛剛纔拍碎了別人腦袋的荒獸,或許轉眼間自己的頭就會被人劈開。
整個戰場就是一座熔爐,將混亂、血腥、瘋狂、絕望熔鍊在一起,熔鑄出的結果名爲殺戮。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沒有猶豫,沒有恐懼,手裏的刀劍就是最好的戰友,只要生命還在,那麼收割其他的生命便是唯一的使命。
“姑奶奶,你還不出手嗎?”張遠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詢問肖佩佩了。
肖佩佩抱着王小姐和布丁,看了看城外的場面,臉色顯出一絲不忍的神色,她將兩隻小動物放到腳下,隨手拿出了法杖落星,輕輕揮舞之下,無數星光閃耀着,在這孤懸天邊那一輪冷月的映襯之下,更顯華美。
緊接着,花朵綻放,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帶來勃勃生機,彩蝶撲着翅膀翩然而至,那原本被暴虐與鮮血充斥着的戰場中最慘烈的一處正一點點變得平和。
散華·蝶舞!
第一百零六章 四象逞威
肖佩佩一招使出,數百的荒獸立時斃命當場,而這一招範圍內的聯軍則得到了極大程度的恢復,此消彼長之下,靈能者們原本極其低落的士氣又得到了一定的恢復。肖佩佩手中的落星再一次舞動起來,法杖握在她纖柔的手中,橙色的指甲在落星散落的點點星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王小姐並不是一隻只會賣萌的小貓,與黑尾那樣的貓妖不同,王小姐是一隻靈貓,靈貓並不能上陣殺敵,但一般卻都能給主人提供很大的助力。它們彷彿一個靈氣的汲取過濾轉化裝置,鬼界的靈氣通過王小姐源源不斷地補充到肖佩佩身上,讓原本使用一次散華·蝶舞后靈力損失大半的肖佩佩有了餘力再度出招。
布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而肖佩佩周圍卻有着淡淡的霧氣呈現,這讓她的身影若隱若現,不染一絲人間煙火,純美得彷彿九天之上的仙女。肖佩佩右手高舉,手腕輕輕轉了一下,落星上光華灑落。布丁化作雲霧的身體猛地又稀薄了許多,卻也散得更開,從落星中散出的靈氣與布丁交融在一起,天空的一角開始出現夢幻一般的色彩。
“星輝·極光!”肖佩佩櫻脣輕啓,溫柔地說出這四個字。在布丁的助力之下,這一招的範圍變得更廣,極光在雲霧之中折射,籠罩了起碼五百隻荒獸。
綢帶一般的光芒變換着顏色,所有沐浴在這光彩中的靈能者和荒獸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廝殺,雙眼中透出平靜與柔和的光芒。
然而這裏畢竟是戰場,儘管肖佩佩心存不忍,沒有痛下殺手,極光之下所有的荒獸都保存了性命,可就在轉眼之間,城牆上還未加入戰團的那些靈能者就開始以遠程攻擊手段對那些已經毫無殺意的荒獸們挨個點名。
地上的屍體就像被丟棄的垃圾一樣,在此時,在此地,最不值錢的就是生命。鬼界之中,衆生平等,不管是人是鬼或是荒獸,只要身死,便立刻魂飛魄散,再無進入輪迴中的機會,所有人能夠信任的只有自己手裏的兵刃,每個人心裏的弦都緊緊地繃着,沒有人敢將背後交給自己的戰友,因爲誰也不知道自己的戰友什麼時候就會變成一具殘屍,將全部的熱血都灑在這一片冷月之下的土地上。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彪形大漢手持一把厚背砍刀賣力地砍殺,他是一個小家族的成員,他們家族依附在青龍戰將林晨所在的林家。
五大世家分別是四象戰將所在的東方青龍林家,西方白虎楊家,南方朱雀張家,以及北方玄武戚家,另外一個則是肖佩佩所在的肖家。這次行動的負責人張遠山就是張家現任家主的堂弟。
而除了肖家之外,另外的四大世家每一個都有七個依附的小家族,被稱爲各自的七宿。那大漢所在的王家就是東方青龍七宿之一的尾火虎。這次張家一共來了五個人,這大漢和另外四個年輕一輩的弟子,只是另外那四人已在這戰鬥開始的短短數十分鐘內先後喪命於荒獸的爪下。
大漢手裏的砍刀大開大合,他一手劈開一隻鬼府守門犬的脊背,一矮身閃過一頭渾身閃着雷光的猛虎的撲擊,接着手中的刀自下向上撩過,刀光帶着勁風從猛虎的腹部劃過,溫熱的鮮血灑了他一臉。
他來不及將臉上的血抹去,咬着牙雙手握刀,兩腿微彎,接着高高躍起,一刀斬進了一旁一隻骸魂獅的脖子,他已經拼殺了許久,此刻手上的力道稍淺了些,刀刃卡在骸魂獅的頸骨之中,那骸魂獅氣絕之前身上的寒氣卻已經沿着他手裏的刀傳來,將他的身體凍得稍稍一僵。
而就在此刻,另外一隻猛虎呼嘯着向他撲來,他手中的刀抽不出來,想撒開手躲避卻也做不到,這一刻他想到了隨他一起前來的四個年輕人,想起他們出發前臉上的那種興奮,想起家人爲他們能夠出門歷練一番而表現出的那種自豪,想到了他們臨死時流露出的那種驚恐與茫然。
然而那猛虎的爪子並沒觸碰到他,另外一個年輕人手持長劍將它的前爪削斷,那虎喫痛之下更顯兇猛,落地之後,後爪用力一蹬,張着巨口再度撲來,兩顆支出的獠牙泛着滲人的寒光。
大漢終於將刀從骸魂獅的脖頸中拔出,那年輕人用劍撥開了猛虎的另一隻前爪,大漢趁機用盡全力砍下了這虎的頭顱。
“謝……”大漢本想轉頭向那在戰場上剛剛結識的年輕人道一聲謝,可只說出了一個字,就愣在當場,剛剛還與他並肩作戰的人,就在他眼前被一隻鬼府守門犬掀開了頭蓋骨,紅白兩色的液體噴灑着。
“操!”大漢大吼一聲,刀芒大盛,竟是因爲憤怒而在這戰場之上頓悟進階,他手裏的刀用力一揮,那隻守門犬就被劈成了兩段。
他的胸口起伏着,而下一秒,那急促的呼吸便戛然而止,一隻黃衣鬼悄然飄到他身後,手裏的利刃抹過他的脖子。他的呼吸聲突然就變得好像漏氣的手風琴風箱,他左手捂着脖子上的創口,另一手緊握着砍刀胡亂揮舞了幾下,接着便仰面栽倒。直到生命消逝,他依然雙目圓睜,死死盯着天上的那一輪明月,而那個刺殺他的厲鬼卻早已不知去向。
同樣的場面,在戰場上接二連三地發生着。
血肉之軀激烈地碰撞,爆裂,散開,一朵朵鮮紅的花盛放,在地上勾畫出一個個血色的圖騰。刺鼻的腥氣在空氣中瀰漫,更激起了荒獸們的兇性。
“雷動九天!”陳凌軒雙手緊握雷鳴戰錘,錘子上聚集了刺目的電光,接着戰錘重重砸在地上,九道雷光彷彿蛇一般在地面上遊走,將十幾只荒獸電成一截焦炭。另有三五隻實力稍強的荒獸只是身體稍稍僵硬了一下,而就是這一霎那,它們就被各自的對手奪去了生命。
陳凌軒將錘子交到右手,他的左手按在嘴上,劇烈地咳嗽了幾下,血沿着他的指縫向下流着,卻遠不及他胸前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他方纔被一隻荒獸一抓按在胸口,撕下一大片皮肉不說,斷了的肋骨還傷了肺部。若不是張文麒蛇咬上的毒將這荒獸毒斃,陳凌軒恐怕凶多吉少。
張文麟依仗自己速度的優勢在這戰場之中履行着刺客的職責,作爲用毒的專家,他知道哪些毒對荒獸有效,哪些毒更適用於鬼,他不求一擊必殺,但那雙爪之上的毒卻一點點那些對手的傷口處一點點擴散滲透,最後化作死神的鐮刀,緩慢而堅定地收割着生命。
而在這戰場上,卻有一個真正的死神,身材高挑的楊朵揮舞着長柄巨鐮,她的周身都透着鋒銳的勁氣,荒獸們無奈之下,只好用身體,用鮮血,用生命來拖慢楊朵的腳步。楊朵的額頭上已經有了細密的汗水,這樣的長時間全力搏殺讓她感到有些體力不支。
“虎魂裂風!”楊朵話音剛落,一隻猛虎的影像在她身後浮現,接着虎尾鐮用力一揮,那銀白色的猛虎一躍而出,所過之處,周圍的荒獸紛紛化作一堆碎肉。
另一旁的林晨也香汗淋漓,龍牙刃上碧光流轉,每一擊必帶走一條性命,她並不像楊朵那樣殺得興起哪兒荒獸扎堆往哪兒去,她所到的地方必有聯軍的靈能者陷入危機。而她在擊殺荒獸之餘,還將蓬勃的生命力源源不斷地輸進那些重傷的戰士身體中。
張曉夏依然站在城牆之上,她的雙眼緊緊盯着每一個似是指揮者的黃衣鬼,一支支火紅的箭從那些鬼的眉心射入,將那些厲鬼的身體焚燒成灰。繼而那些荒獸原本整齊劃一的圍攻變得混亂,只是依照本能行事,挑選着距離自己最近的對手。
張曉夏深吸一口氣,彎弓屈膝,箭矢朝天,鳳羽箭上火光大盛。一箭,如熾陽,似流星。那箭燃亮了夜空,升到最高點時突兀地爆裂,彷彿煙花。箭如雨,燃燒了蒼涼的大地。“烈鳥火羽!”
雖然張曉夏這一箭刻意朝着荒獸最多靈能者最少的地方射出,但卻也免不了會有誤傷,只是荒獸與靈能者的數量對比本來就有優勢,這一下只是傷了幾個躲避不及的聯軍戰士,卻殺傷了近百的荒獸。
作爲玄武戰將的戚婷婷雖然殺敵並不拿手,但也毫無示弱,玄甲盾周圍聚集着大量的土靈之力,一隻看起來大概是黃級的荒獸撲來,撞在了玄甲盾上,那荒獸覺得自己彷彿撞向了一座山,而面前的戚婷婷絕不是自己能夠撼動。
戚婷婷一招手,一道岩石突刺從地層中刺出,從那荒獸的腹部插入,將其身體穿透,懸在半空。她一轉頭,看到七八隻荒獸聚在一起正要向着幾個背對着它們的年輕靈能者衝去,而那幾人正全心應付自己的對手,顯然沒有發覺即將到來的危機。
戚婷婷的手又是一揚,數道石柱形成一道石牢將那些荒獸死死困在裏面。戚婷婷向前伸開的五指緊握了一下,那石牢坍塌,塵煙散去後,石牢之中再無聲息,其中的荒獸盡數斃命。
第一百零七章 血與火
在一場戰鬥中,我們能夠記住的往往都是肖佩佩或是楊朵林晨這樣的人,這些人依靠自己強大的實力在戰場上以一擋百,在旁人眼中是英雄一般的存在。然而,真正應該被記住的,是那些以自己的血肉築起一道牢固防線的人,這些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小人物,纔是左右一場戰爭的關鍵,纔是真正關乎成敗的所在。
藏在荒獸中間的厲鬼被一一點殺,無論紅衣還是黃衣,鬼的智慧是要優於這些低等荒獸的,當戰場上最後一隻鬼被戚婷婷招出的石矛刺了個對穿,荒獸終於變成了一盤散沙。然而就算這樣,場面上的壓力卻並未減少太多。荒獸的數量實在過於龐大,大到那一個個臨時組成的靈能者小團體就像暴風雨之下飄搖的小船,隨時都可能被風浪淹沒。
天空上的威脅也終於被肅清,靈能者們也在四相戰將的協助之下逐漸退回薄葬城之中。當全部活下來的靈能者全部進入城內後,厚重的城門緩緩關上,緊隨着進來的數十隻荒獸被關門打狗,那些連親友的屍體都沒能搶回來的靈能者將自己的憤懣全部發泄在這些荒獸身上,這幾十只倒黴的荒獸眨眼就被剁得粉碎。
僅僅稍稍喘息了一下,草草包紮傷口,來不及悲傷,來不及恐懼,緊握手中的劍,奔向城頭,再赴戰場。每個年輕的生命心裏只有一個信念,殺!——爲了活着。
張遠山在這一刻認清了自己的錯誤,他不該放任那些靈能者離開城牆的守護與荒獸近身搏殺,他原以爲依靠靈能者相較於荒獸強大的個體戰力,可以將獸海撕扯得四分五裂,可以讓荒獸的衝擊變得遲滯。但是他有一點沒有想到,這些靈能者一天之前還是那些世家中嬌慣着的花朵,從未經過血與火的洗禮,從未有過上陣殺敵的經歷。而這些家族也都各自爲戰,沒有軍隊那般整齊的行動與統一的指揮。
在折損了百餘的人手之後,張遠山也終於有了一點指揮官的樣子。
約有五百的戰士在城牆上一字排開,另外五百在後方休息準備隨時輪換。先前這五百靈能者清一色由使用長兵刃和以靈力遠程攻擊見長的戰士組成。荒獸已經來到了城下,雖然荒獸通常體型巨大,跳躍能力也極強,卻依然拿這高大厚重的城牆毫無辦法,只能乾瞪眼地成爲衆人泄憤的活靶子。
張遠山看着城牆,牆頭上的靈能者將一道道各種顏色的勁氣傾灑在城下,偶爾有幾隻荒獸躍上城牆,頓時就會被幾把長槍挑飛出去。張遠山在檢討自己方纔犯下的錯誤時,心中也在想着對方在做什麼打算。
按理說只要這麼一直困下去,自己這方在沒有任何補給的情況下已是必死之局。那麼他們派出這些低級荒獸做自殺式襲擊又爲了什麼?張遠山眼前一亮,忽然想到,莫非是對方發現根本困不住己方在人界的援軍太久,這纔想要將自己這些人逼出薄葬城。若是人界的高手前來馳援,屆時兩廂夾擊,暝池很可能會招架不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留下一條生路,防止我們狗急跳牆,所以,我覺得,他們是要把我們逼到北面那條路上,也就是鬼暝山。之前聽你說鬼暝山上有一座廢棄的羅生門,萬一真的堅持不住,我們到時候可以退守到那裏,然後再打開通道,返回人間。”張遠山這樣對老孟分析着。
老孟點點頭,沒說話,待張遠山走後,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鷹隼一般的精光,小聲自語道:“鬼暝山……哼,自以爲料敵先機,卻不知道一切都已經在人家的謀算中了啊……”
城上的守軍已經輪換了一次,現在的這些戰士雖然手持刀劍這樣的短兵刃,卻也一樣殺得興起,刀芒劍影飛出,一隻只荒獸就這麼止步在城牆之下。一些靈力用盡的靈能者開始強拆薄葬城裏的那些石屋,然後幾個人合力抬着一塊,將巨大的石塊拋下城牆。一塊塊巨石滾落,有的甚至帶着巨大的衝擊力碾壓過好幾只荒獸,而更多的石塊則被荒獸們靈巧地躲開。
老孟看到這一切,他沒有阻止那些精力過剩的靈能者拆房子,只是嘴角劃過一絲冷笑。
張遠山終於發覺不太對勁了,他趕忙制止了那些靈能者的愚蠢舉動。城外的巨石成了最好的掩體,可以讓荒獸將身體掩藏在其後,以防禦來自城牆上的靈力攻擊。幾隻一看就是蠻力型的荒獸甚至用肩膀頂着巨石,將它們往城腳下推。
“快,幹掉那幾只!”張遠山見事情不對,立刻站到牆頭,劈手刷刷兩劍斬向一隻蠻牛,而這兩劍卻都被蠻牛身邊的荒獸用身體擋了下來。“怎麼會……它們不是應該是野獸的嗎,不是應該智力低下的嗎?”張遠山自語道,他的額頭汗水涔涔。
終於,一塊巨石被推到了城下,接着又是一塊。這些巨大的石塊甚至將城邊原本的荒獸屍體擠壓成了一堆爛肉。
荒獸們終於有了可以落腳的跳板,越來越多的野獸嘶吼着跳上這裏,緊接着躍到城頭,城牆上的壓力驟增。
肖佩佩居中而立,林晨、楊朵、張曉夏和戚婷婷分左右等距站在她兩側,方纔的戰鬥她們並沒有出手,而是抓緊時間恢復,現在隨着荒獸將戰線一點點向城牆推移,她們也不得不再度回到戰場之上。
寬闊的城牆上已經變成了寸土必爭的地方,西城的千人全部投入戰鬥,就連張遠山也拎着長劍開始與荒獸搏殺。不時有另外兩處城牆上的生力軍加入戰鬥,換下那些重傷的靈能者。但即便這樣,靈能者還是以一個讓張遠山不能接受的速度減員着。
每一寸的搶奪,每一步的進退,背後都灑落了不知多少鮮血,消逝了不知多少生命。
西城牆靠北的一段,兩個清瘦的中年男人各帶了十餘個年輕人與面前的荒獸纏鬥着。這兩方均屬楊家西方白虎七宿,分別爲奎木狼和參水猿。
“操,沒想到臨到最後,卻還要和你這酒鬼聯手。”這兩人中略高一些手裏拿着一把短柄斧的那個說,他的嘴裏叼着一根燃了一小半的香菸。
“滾,死煙鬼,要死就死遠點,別讓你那身煙味飄過來。”這酒鬼說話間還不忘舉起左手那個扁扁的鐵製小酒壺,湊到嘴邊淺淺地喝了一口。
“操你大爺的,喝酒誤事啊,別到時候傷了自己人,你如果喝多了耍酒瘋要砍人的話就砍你帶來的那幾個小子,你要是敢弄斷我這幾個孩子的一根頭髮,別說我把你那酒壺塞你菊花裏。”煙鬼輕吸了一口,嘴裏的煙亮了一下,火紅的光亮彷彿這夜裏的一顆星。
“滾犢子,抽菸都堵不住你那張爛嘴麼?”酒鬼罵了一句,手裏的彎刀卻毫不含糊地往眼前的荒獸身上招呼着。
這兩人一個好煙一個嗜酒,兩者鬥了大半輩子,卻不想在這裏要聯手禦敵。只是這兩人嘴裏沒完沒了地爭鬥,並非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而是爲了排解和發泄看着身邊的小夥子們一個個倒下的那種傷痛。
酒鬼帶來的一個男孩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在家族中一直是公認的天才,不過就是這樣一個在旁人眼中潛力無限的孩子,卻在兇狠的荒獸面前退縮了,已經有兩個堂兄替他擋住了致命一擊,這兩個哥哥一個斷了左手,另一個被破開了胸膛。
眼看着一隻青狼一般的荒獸撲向了那個斷手的堂兄,這孩子咬着牙眼裏燃着火啜着淚衝向那隻青狼。體型碩大的青狼一口咬斷了他堂兄的脖子,然後轉頭又將他撲倒在地。這孩子手裏的刀已經落在一旁,他的手緊緊抗住青狼的兩隻前爪,一抬頭咬在青狼的脖子上,撕下一塊皮肉,然後又是一口。
他滿嘴是血,齒縫裏還夾雜着狼的毛髮。青狼喫痛,張開嘴反咬過來,他躲慢了點,還略顯稚嫩的臉孔半邊被狼齒撕開,臉頰上頓時血肉模糊,甚至隱約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他偏過頭,看見了落在身邊的那把原本屬於自己的長刀,那刀的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是剛剛死去的那位堂兄幫他刻上去的。他鬆開右手,拼命朝着那把刀伸去。
只是一瞬間,狼爪就插進了他的前胸,他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他感到了自己胸口的肌肉被撕裂的劇痛。然而他的手緊緊地抓住了那把刀,下一秒,鋒利的刀尖穿透了青狼的喉嚨。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朝着遠處看去,只是視線已經模糊,再也看不見那個疼愛自己的兄長。一隻骸魂獅撲過來,隨意地撥開地上礙眼的屍體,一狼一人滾落城下,成了數不清的屍骸中普通的兩個。
這一處戰團中的靈能者只剩下煙鬼和酒鬼兩人。
“看來,到死都沒能甩開你這礙眼的酒鬼。”煙鬼說着。他與酒鬼背靠背,十幾只荒獸在他們身邊圍成了一個圈。
“知道我最得意的事情是什麼嗎?”酒鬼忽然問道。
“什麼?”煙鬼一斧子劈得一隻荒獸後退兩步,抽空回問。
“就是……我們爭了一輩子,最後還是我贏了,因爲……你欠我一個你永遠也換不了的人情。”酒鬼說着,手上的刀鋒反轉,割開了自己的手腕,全身的血液隨着靈氣噴湧而出,周遭那圍作一圈的荒獸稍稍沾上一點就立刻被腐骨蝕肉,化成一灘爛泥。
酒鬼用自己的命,換了十餘隻荒獸全滅。
“酒鬼,我操你大爺。”煙鬼吐出了嘴裏的菸蒂,看着酒鬼那蒼白的臉,罵了一句,彎腰撿起酒鬼的酒壺,不顧壺口上沾着泥土,就這麼將壺裏剩餘不多的酒灌下。
他乾咳了幾下,將那酒壺揣進懷裏,再不看酒鬼的屍身一眼,拎着斧子奔到另一處戰火燃起的地方。
血,在流淌。
火,在燃燒。
第一百零八章 喘息
嘶吼聲,哀嚎聲,叫罵聲,兵刃切開肌膚砍入骨骼的聲音響成一片,月下的薄葬城從未顯得如此溫熱且冰冷,溫熱的是血液,冰冷的是死亡。每個人的信念都悄悄發生了改變,從最初夢想着大殺四方在衆人之中脫穎而出成爲英雄,到想要爲犧牲的袍澤報仇,再到僅僅只是爲了活着。
雖然目標變得茫然,可每個人的眼神卻越發堅定,殘酷而血腥的戰場永遠是最容易讓男兒成長蛻變的地方。那一朵朵在家族的溫室中栽培着的花朵,有的在這腥風血雨中被摧成一片片落英紛飛,而依然站立在這風雨中的,則挺直了自己不屈的脊樑。
“媽的,說好的援軍呢?!”張遠山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說出了這個根本沒人會理會的問題,他歇斯底里得就像一個剛剛跟愛人分手的小夥子,正在大聲質問蒼天的不公。回答他的是一聲獸吼,一隻體型比其他荒獸都要大一圈的骸魂獅竄了上來。張遠山暗罵一聲,舉劍格擋。
城下的屍體居然堆積成了一個緩坡,這便意味着城牆再無任何防禦作用,後面的荒獸海面前一馬平川。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東南兩個方向的敵軍依然按兵不動,倘若三方夾擊,城破只是早晚的問題。
然而對方越是不動,張遠山就越是懷疑暝池是不是有什麼陰謀,沒理由有十足的勝算卻要這麼硬生生耗着。在大多數人看來,自己這邊的防守薄得就像衛生紙,暝池那邊現在就算強擼,聯軍也是絕對防不住的。
外面的那兩路大軍如同兩個定時炸彈,讓張遠山的心裏一刻也沒法安定,而已經攻來的西路荒獸海則是一顆已經爆了的炸彈,令人絕望卻並不致命。張遠山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在刑場上的死刑犯,第一槍已經打出,子彈穿透了他的胸口,讓他還留有一口氣可以繼續掙扎一會兒,而遠處還有兩發子彈尚未射出,那兩把槍已經瞄準了自己的腦袋和心臟,只是不知道扳機會在什麼時候扣響。
張遠山現在心裏充滿了熱切的希望,希望有個英雄好漢能跳出來大喊一聲:“刀下留人!”現在倒是有個人正在劫法場的路上,不過他人在萬米之上的高空,距離下飛機還有兩個多小時,等楊辰到了薄葬城這裏還不知道要再過多久,更別說他一個人單槍匹馬的能起到什麼作用。
每個人都知道,與其靠那些不知道何時會來,甚至不知道究竟會不會來的強援,更值得依靠的是手中的刀劍和身邊的戰友。
“媽的,早知道就不喫那個什麼丹藥了。”一個聯軍戰士恨恨地說,他的臉上滿是鮮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卻根本無暇擦去。
“要是不喫的話,連到這城裏一半的路都走不到,我們就得被送出去了。你當我們是來參觀的嗎?”另一個戰士自嘲地笑了笑,回道。
“媽的,現在倒不是參觀的,我們都成送死的了。”先前那個戰士又罵了一句,手上殺敵的動作又加上了幾分力道。
五大世家的人在到了鬼界後都服下了類似隱魂丹的丹藥,這藥的作用同樣是讓他們隱去陽氣,使自己能夠在鬼界停留一個月。也正是這作用,讓他們沒辦法在沒有羅生門的情況下從這困境之中逃離。
“哈哈,有閒心抱怨這個,還不如多給這些畜生來兩下狠的。”一個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一邊說着,一邊將雙掌印在一隻蠻牛的身上,將這頭牛巨大的身體擊得倒飛出去。那牛倒在地上後吐出幾塊內臟,掙扎了幾下,便再沒了生機。
這老者是戚家一個附庸家族的家長,危月燕李家的李老爺子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氣,爲人正直豪爽,年輕時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
“要是能活着回去,大家來我李家喝酒,大碗酒大塊肉管夠!”李老爺子回身又是一掌,將一隻守門犬的身體凌空擊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殺得最多的好兒郎,我老李回去就把孫女嫁給他。”
李老爺子這話一說,周圍的人身體頓時一僵,手上的動作都齊齊慢了下來。其中一個說:“老張殺得最多,‘鬼見愁’的名號也配的上李老您的孫女。”
“青山,你不比我殺得少吧……李老,我這歲數都夠給您孫女當爹了,再說,就算我想娶你孫女,我家母老虎也不幹啊。”那老張慌忙開口道。
“都別推了,誰也沒有楊家小姑娘殺得多,李老您的孫女估計要繼續砸手裏了,哈哈……要是您那孫女真有一天嫁得出去,別忘了再擺一桌酒席請大家來啊,青山,老張,你們到時候都要去啊。”另一個赤裸着上身,胸口紋着一個虎頭的中年大漢說道,而他口中的楊朵現在正一腳踩着一隻豹子屍體的頭顱,手中的巨鐮帶起一道道炫目的銀光,將一隻只荒獸的身體絞得粉碎。
“梁哥,我們自然都會去,到時候這婚禮還得你來主持啊。”那青山也打趣道。
“我……恐怕是去不成了……到時候,兄弟們替我喝一杯吧……”青山口中的梁哥斷斷續續地道。青山一回頭,只見一隻巨熊不知何時欺到了衆人背後,梁哥胸口那虎頭已被這巨熊一掌削掉了大半。
……
“我操,軒子你是不是長了一張天生嘲諷臉啊,怎麼荒獸都往我們這兒跑?”張文麒隨口罵了一句,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四處遊擊,這個四人小團隊周圍的荒獸越聚越多,壓力也越來越大。
陳凌軒咬着牙沒說話,他胸口的傷剛剛被林晨簡單治療了一下,但斷裂的肋骨卻還沒有接好,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他硬是一聲沒吭,只是豆大的汗珠正順着脖子往下淌。雷鳴戰錘帶着風雷之勢威猛地揮舞着,陳凌軒剛剛將一隻蟒蛇碩大的頭顱砸碎,卻冷不防被一隻鬣狗咬住了右臂。
張文麒手裏的蛇咬一下將那鬣狗的腹部穿透,接着陳凌軒抓着鬣狗的腦袋將其從自己的手臂上扯下,這一下又是一大塊皮肉掛在鬣狗的牙齒上被一起撕開,陳凌軒的右臂頓時血肉模糊。
“林晨姐!”上官鴻大喊。他手裏的碧水劍蕩起一泓碧光,一隻骸魂獅被那水光緊緊纏繞住動彈不得,接着那碧水突然變得赤紅一片,這水光竟然將骸魂獅的身體割出一道道淒厲的傷口。
一道滿溢着生機的綠色光芒準確地落在陳凌軒的右臂,隨即肉芽爭相生長,不多時,那條手臂看上去已經完好如初,卻是林晨在殺敵之餘額外照顧了這四個人,畢竟一同來過鬼界,林晨免不得要給他們開小竈,而這也正是這四人到現在還沒有減員的重要原因。
林晨的手心全是汗水,她手裏的龍牙刃帶着上古神龍自有的威嚴,揮舞間似乎有着巨龍憤怒的嘯聲。林晨抽空灑出一把黑漆漆的種子,那些種子掛在周圍十餘隻荒獸的身上,接着碧綠光芒盪漾着拂過它們的身體,這幾隻荒獸身上的傷勢好了大半,可那些種子卻生根發芽,將這些荒獸的身體刺透,根鬚深深地扎進土壤之中。
公孫芷晴已經在力竭的邊緣了,長時間駕馭秋霜劍對她的消耗太大,她的面色慘白,動作幾次都跟不上節奏,若不是上官鴻在一旁照應,恐怕她早已血濺當場。上官鴻心中着急,卻也毫無辦法,在這獸海之中人人自危,自保尚且困難,想要顧及他人更是難上加難。
肖佩佩站在城頭,眼睛裏滿是堅定。她的右手緊緊握着落星法杖,左手抱着布丁。王小姐兩三下跳到她的肩頭,一雙眼睛緊盯着眼前的戰場——那局勢屬實不容樂觀。布丁在肖佩佩懷裏扭了扭,雪白的短毛蹭得肖佩佩有些癢。
“麻!”布丁突然安靜了下來,叫了肖佩佩一聲,肖佩佩用法杖輕輕敲了布丁的腦袋一下,不知道爲何,她此刻突然想起了曾在半夢半醒間看到的那個身影,那個在壁燈的光暈中溫柔地將她擁在懷裏的男人。
分神只是剎那,轉眼,肖佩佩就已經恢復了神色。她的眉頭輕輕皺着,嘴巴緊緊抿着,粉紅色的髮尾隨風輕舞,髮絲間帶着桃子的清香。她輕輕揚起了落星,星輝之間,望月之下,這個女孩懸浮在牆頭三尺之處,就像個女神,帶着聖潔,帶着憐愛,帶着悲憫,一對潔白的光翼在她背後形成,皎白的月光落在她身上。
濃稠的靈氣激盪着,每個人都發現了肖佩佩身上的變化。
“茉莉,你瘋了?!”楊朵喊了一聲,手中的虎尾鐮劈開兩隻荒獸,轉身就往薄葬城疾奔。
肖佩佩開口,一段悽美悠揚的旋律在人們心間流轉。戰場之上,殺氣全無!
荒獸放下爪子,低下頭去,輕聲嗚咽。戰士手中的利刃低垂,劍尖指地,眼中似有淚水。荒獸們緩緩退去,有的還帶走了自己同伴的屍體,方纔還殺伐之聲一片的薄葬城外,此刻靜得出奇,只有那女孩空靈而美妙的歌聲在迴盪。
這是肖佩佩用盡全身靈力的招式——天籟·月韻!
曲終,肖佩佩躺倒在楊朵懷裏,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楊朵看着她,眼神裏帶着慍怒與關切。
荒獸退到了一個顯得頗爲曖昧的距離後,便不再後退,卻也絲毫沒有再度上前的意思,聯軍與暝池軍的第一戰就這麼草草收場,在肖佩佩的一曲仙音之下劃上了尾聲,而五大世家殘存的子弟也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第一百零九章 夜
許是鬼界一直是夜,讓人有了一種時光停滯的感覺。很多人在夜晚是會感到孤單和壓抑的,冰冷的月光總不及燦爛的豔陽能讓人覺得溫暖和安全。鬼界的永夜,令人心中發慌,但在此刻,卻沒有人去留意這個。
按照天上滿月運行的軌跡來看,當下已是真正入夜,沸騰的熱血逐漸平靜,空氣中瀰漫着料峭的微寒。
肖佩佩一曲唱罷,衆人漸漸回過了神,雖然大多看起來還都有些茫然,但卻也明白自己當下身處何方。
陰雲依然籠罩在聯軍戰士們的心頭,荒獸只是暫時退去,下一輪衝擊很快就會到來。相比之下,荒獸的休整要更快一些,若不是絕大多數作爲基層指揮者的厲鬼都被擊殺,這一次肖佩佩以一己之力贏來的喘息時間還要更短一些。
薄葬城裏充斥着難捱的沉默,有的年輕戰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呼吸着充滿血腥味的空氣,只覺得肺部似乎有熱辣辣的灼燒感。也有一些人望着滿地濃稠的血和或完整或殘破的死屍,強忍了幾次卻仍不能壓制胃中的翻騰,終於俯下身乾嘔起來。另有一些人用剩餘不多的力氣在獸屍之中翻動,找出被壓在下面的一具具靈能者的屍體,清出一片空地,讓他們靜靜地並排躺在這異域冰冷的城池中,幫他們擦去臉上的血污。
城外堆積着的大量屍體也被迅速清理,打掃戰場的工作是由那些尚未與荒獸接觸的靈能者來做的,一是讓他們提前感受一下戰爭的殘酷與慘烈,另外一點則是怕那些失去了戰友的戰士見到袍澤的屍身會感到痛苦與悲傷。
荒獸的屍體都被控火的靈能者直接焚燒掉,魂晶被蒐集了起來,只是這時候,那些魂晶在大家的眼中價值並不高,錢財雖好,也要有命去花纔算。不過,在張遠山等高層指揮者的眼中,這魂晶卻另有用處。
現在食物還算充足,或許有一天,這些靈能者就要靠荒獸的屍體來充飢,但目前絕不能任那些死亡的荒獸就那麼堆在那裏。即便鬼界沒有陽光溫度很低,不過這也不能保證這些屍體不會腐爛帶來疫病,且若這些屍體不迅速清理掉,當荒獸再度來襲的時候仍會將它們作爲緩坡直接衝上城牆。
清理屍體的小隊開始還小心謹慎,生怕剛剛退去的荒獸大軍去而復返,不過直到整個戰場打掃完畢,那些野獸依然潛伏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老孟甚至還走出城外又迅速佈下了幾個範圍不大卻威力十足的陣法,這讓衆人稍稍放寬了心。
除了在城頭負責警戒的部分哨兵,剩餘的人全部都集中在薄葬城中心的廣場上,他們整齊地列隊,右手握拳放在胸口,爲這些曾經並肩而戰的兄弟送行。悲傷與哀痛的情緒在人羣中蔓延,卻沒有人流淚,只是大家的拳頭都攥得很緊,還有很多人在死死地咬着嘴脣。
“你們是家族的驕傲。”張遠山只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將手裏的火把扔向廣場中心用乾燥的木材架起的屍堆,他們的骨灰將會被帶回人間。張遠山心裏清楚,隨後的日子,將會有越來越多的靈能者失去生命,甚至最後有的人連屍體都找不回來。
沖天的火光亮起,映照着每一個人的臉,上官鴻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那些戰死的靈能者中有很多他都認識,他不知道下一次再有這樣的場面,自己是仍舊站在這裏,還是會躺在那熊熊的火焰中。
一隻小手悄無聲息地拉住了他的手,上官鴻將那隻冰涼柔軟的小手反手握住,他扭頭看了看公孫芷晴,心中又變得無比堅定。
這稱不上儀式的告別十分短暫,聯軍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留給他們的時間則太少。儲物戒指是奢侈品,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配備,更多的人來的時候則是揹着沉重的揹包。所有的食物和飲水被集中起來統一管理和發放,大家對此沒有怨言,誰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下一秒,囤積太多的食物也是無用。而薄葬城中能夠用得上的東西,也早就被搜刮一空,依靠現有的資源,聯軍能夠堅持大概一週,不過隨着此後傷亡人數的不斷增加,這個數值也許也會隨之增長。
包紮傷口,擦拭刀劍,一同磨礪的,還有那些戰士們堅毅的心,這是用生命,用傷痛,用血與火的洗禮換來的成長。
肖佩佩半躺在一間石屋的石牀上,一個小火盆在牀邊,火苗跳躍着。牀很硬,也很涼。布丁杯她抱在懷裏,不時伸出舌頭舔舔她的手指。一個玉瓶擱在牀頭旁的案几上,瓶中的縈夢花彷彿剛剛纔被摘下,花瓣間還有晶瑩的露水。
“死了好多人。”肖佩佩怔怔地盯着那朵小白花,突然開口,臉上的傷悲難以掩飾。
“三百一十九個。”林晨回道。
“世事無常,生命太脆弱了,之前還和我們在一起的人,轉眼就都不在了。”戚婷婷的聲音有些微微發抖,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死亡。
“這就是戰爭,要不是茉莉最後出手,死的還會更多。”楊朵說着摸了摸王小姐的腦袋,小白貓沒有理她,而是鼓着嘴瞪着大眼睛用力地吸納着靈氣,並將這靈氣轉給肖佩佩。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荒獸再來時,我們又能救得了多少,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肖佩佩的肌膚原本就雪白,現在一張俏臉更是白得毫無血色,不知道是因爲靈力使用過度,還是想起了之前戰鬥的慘烈,抑或是想到還將有更多鮮活的生命填到這個無底洞中去。
“你們說,這援軍到底會不會來啊?”戚婷婷撇了撇嘴,用鞋子碾着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說完這話之後還幽幽地嘆了口氣。
“應該不會來了吧,要來早就來了,看來我們是又一次中了圈套。”林晨口中的“又一次”顯然是把上次老孟坑她和楊朵那事兒算進去了,要說這次的事情與老孟無關,打死她都不信。
楊朵大大咧咧地倒是沒把兩件事往一起想,在她看來,老孟已經以身涉險與大家一同進入鬼界,多少可以洗清身上的嫌疑了,她卻不知道這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本來就存了要進入鬼界的心思。
……
坐在飛機上的楊辰已是心急如焚,從龍闖透露的信息來看,肖佩佩已經陷入了困境之中,楊辰異常後悔沒有多留在帝都幾天,這時候,什麼被拒絕之後的委屈傷心難過通通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對自己心愛之人的擔憂和滿心的焦急。
十分鐘裏,他至少看了十二次手錶,將從飛機落地到自己衝到薄葬城中間可能發生的種種狀況在腦子裏預演了無數遍,力求能夠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肖佩佩身邊。
……
而在楊辰現在恨不得能夠立刻飛往的那座城的議事廳內,張遠山和主戰主守的兩派正做着戰後總結會議。儘管沒有搞清楚暝池手下怎麼會有如此數量的荒獸大軍,但有那麼幾點大家都毫無異議,其一是敵軍的實力要比己方強大太多,直到現在對方的高端戰力都沒有出場,只是用炮灰平A過來就讓聯軍損失了三百餘人,這足足是六分之一的人手,再來這麼幾次,估計自己這邊就要被活生生屈辱地耗死了。
其二是暝池那邊三個方向的圍城部隊一定有各自的指揮者存在,而西方的基層指揮官似乎傷亡殆盡,下一次的攻勢很可能來自另外兩個方向。甚至還有人建議趁着這個當口去刺殺敵方將領,這個提案剛剛提出就被否決了,與長期生活在鬼界已經適應了在這樣夜間環境的鬼與荒獸作戰本就困難,想要悄無聲息地摸到敵人大後方殺掉實力強勁且有重兵守護的敵將無異於癡人說夢。
其三,目前能夠選擇的路只有兩條,據城死守等待援軍,或是退到鬼暝山上尋找那個已經廢棄了的羅生門,並用剛剛得到的大量魂晶讓其能夠正常運作。不過無論哪個選擇,前方都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一個不小心就是全員折戟的命運。
衆人討論了半晌,終於定下決策,在薄葬城守三天,若是三天之後還沒有人界的高手來救援,那便往鬼暝山上退去。只是大家也知道,一旦三天的期限到來,屆時無論兵力還是物資都已經到了一個臨界值,想要全身而退又談何容易。
東方的天邊沒有泛起魚肚白,不過手錶上顯示的時間已是凌晨四點。許多人抱着手中的兵刃倚着牆邊就那麼草草睡去,能夠睡着是因爲極度睏倦,而睡不多久就立刻醒來則是因爲危機就在身邊,如芒刺在背。幾個在第一戰中僥倖活下來的少年甚至做起了噩夢,不是夢到戰友被荒獸撕得粉碎,就是夢到被敵軍團團圍住,絕望之下無數荒獸的獠牙和利爪都落在自己身上。
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不知是誰第一個發現,安靜了一整夜的敵軍動了,西方的荒獸在之前那一役中折損了三四千,剩下一半的荒獸又氣勢如虹地撲來。而東邊的暝池軍也朝着薄葬城衝了過來,望着那一整片紅黃橙交雜的光芒,竟是一支全由厲鬼組成的大軍,看樣子足有五千之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