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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緣由(上)

  “喂,你們再這樣打擾我的話,我可沒辦法專心,然後說不定就會有不好的後果哦。”王翹楚的手指動得飛快,在高速旋轉的千幻上準確地一下下按動着,讓那上面的光線如水流一般按照他預想的路線流動着。若不是他對周圍的氣流有着敏銳的感知,根本沒辦法勝任這項任務,而老孟也正是看中了他對風的駕馭能力,纔將這樣一項重任交付與他。王翹楚倒是也沒有辜負老孟的信任,一道道光芒以千幻爲中心衝上半空,接着向四周延展開來,在衆人的頭頂形成了一個運轉着的法陣。   這法陣異常複雜,衆人卻不知道,此陣與當初老孟在薄葬城佈下的那陣勢有着高度的相似性。煞氣彷彿被什麼吸引着一般朝着那陣法湧來,接着被這陣法鯨吞水似的瘋狂吸納。不多時,一顆漆黑的寶珠在千幻上滴溜溜地轉着,周圍還有淡淡的煞氣被其吞吐,讓其就像是被黑色的迷霧籠罩一樣,平添了幾分神祕。   “九幽天煞珠!”林晨額頭上的青筋直跳,煞氣幾乎被吸收殆盡,空中恢復了清明和虛無。   “青龍戰將果然很有見識,連九幽天煞珠這種稀罕玩意都認得,人界的煞氣極少,天煞珠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王翹楚把玩着那一顆珠子,罡風在他的手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氣旋,護住他不被煞氣侵蝕。   “本來是認不出的,不過有凝血喪魂珠的例子在先,這一顆珠子我自然要往陰毒之物上去聯想。”林晨將散開的頭髮用薄荷綠的絲帶綁成一束馬尾,整個人頓時又添了幾分優雅氣質。   “天煞珠、喪魂珠……老孟弄這些陰邪的東西是想幹什麼?”陳泉似是向王翹楚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而王翹楚則回以微笑並未作答。   “他在薄葬城弄了那麼一出就是爲了凝血喪魂珠,而把我們引到這裏也只是爲了九幽天煞珠……合着這裏面其實沒我們什麼事兒,感情咱們哥兒幾個出生入死都是被自願的啊。還以爲他搞這麼大的陣仗就是想要我們的命,或者想要我們之中某個人的命呢。”陳泉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望着楊辰,顯然她所說的“某人”指的便是楊辰無誤。   楊辰露出一個“我的命沒那麼值錢”的表情,接着他忽然從陳泉的眼裏讀出了一絲掩飾得很好的哀傷,楊辰這纔想到在薄葬城時陳泉和流觴便一起出現,很明顯兩個人是舊識,而陳泉在流觴死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來特別情緒的原因,楊辰猜想他大概是怕負面情緒在大家之間擴散。   “千萬別小看了自己,在整個計劃之中,你們可是關鍵。”王翹楚道。而楊辰聽完這番話便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已經注意到王翹楚用的稱呼是“你們”而非“我們”,自然是已經和其他人劃清了界限。   見沒人打斷,且衆人中的多數都露出願聞其詳的樣子,王翹楚將那顆黑漆漆的九幽天煞珠收好,接着又把千幻拋還給馬麟,這才繼續道:“也罷,看在一起戰鬥過這麼久的份兒上,我額外透露給你們一些東西……想來二哥和歪歪已經猜出了一個大概,只是想在我這裏證實一下罷了。”   王翹楚看着楊辰和龍翔宇,楊辰的手扶在眼鏡上,將其向上推了推,貓瞳早已細心地幫他擦過眼鏡的鏡片,不然那上面現在一定沾滿了血色的霧氣。   “老孟想要的,確實只是那兩顆珠子,你們之前的推斷——比如他把你們引到仙界來是爲了坑你們,雖然不能說你們帶着小人之心,而且老孟也絕非君子,不過這事兒你們真的想多了。”王翹楚一上來就將這件事定性。楊辰和龍翔宇對視苦笑,原以爲老孟會在仙界安排一個接一個的圈套等着他們來鑽,卻沒想到最後居然是這樣的結果。   “薄葬城一役老孟確實動用了種種關係和手段來令肖佩佩參與其中,但是他的目的絕非想要藉此誘殺二哥,而僅僅是想要喪魂珠。”王翹楚笑着道。說來倒也奇怪,即使王翹楚現在近乎高調地宣稱自己現在的行爲是赤裸裸的背叛,但他這一刻的笑容卻並未讓人感到生厭。   “如果他真是隻想要這兩顆蛋蛋,那他幹嘛還在薄葬城搞出那麼個慘絕人寰的大陣來想要把我們一網打盡?”馬麟說這話的時候就像是逮住了對方漏洞的律師,身上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千幻在他手裏依舊是立方體的狀態,看着倒和《變形金剛》電影裏出現的火種源有幾分相似。   楊辰沒說話,龍翔宇沒說話,林晨也沒說話,三個人都在沉思。王翹楚的話自然不會有假,他們都想在王翹楚說出原因之前搶先猜出老孟這麼做的緣由。   “剛纔我好像已經說了,老孟處心積慮地一定要讓肖佩佩出現在薄葬城,你就不想想爲什麼嗎?”王翹楚對馬麟說話的語氣有些像老師面對着班上成績最差的同學,一邊覺得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另一邊還有一種“你小子要是知道緣由反而纔怪”的想法。   “不就是以肖丫頭爲誘餌把二哥勾引過去,然後將我們一勺燴了麼。推理嚴謹,證據確鑿啊!”馬麟說這話的時候頗有幾分“真相只有一個”的氣勢。   “說得好,不過老孟之所以會在薄葬城中佈下那座殺陣,爲的就是讓你們產生這樣的想法,這樣才能隱藏他真正的目的。”王翹楚的話立刻將他擺在了柯南君的位置,而馬麟自然就成了毛利小五郎。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這時候自然要有個人將這話題繼續下去,於是一直沒怎麼出聲的肖欽便做了這個工作。   王翹楚看着肖欽,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節外生枝說出他的真實身份,只是解釋道:“薄葬城事件是爲了喪魂珠不假,但讓你姐姐參與則是爲了讓二哥看到你姐姐被煞氣侵染,然後引你們到這仙界中來。後面的事情還要我解釋嗎?”   “要!”馬麟回答得斬釘截鐵理所當然。   王翹楚先是撇撇嘴表示無奈,然後繼續道:“所有的一切說穿了其實挺簡單的,之所以選中你們,是因爲看中了幽憐手裏的那件神器,沒錯,鎮獄弓。知道這張弓在幽憐手中的人並不多,但老孟恰好是其中之一。老馬,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放心,這事兒和龍家無關,老孟得到這個消息是經由別的渠道。龍家是沒辦法佔卜出這麼精確的問題的,不然這世上哪兒還有祕密可言,你身邊就有兩個龍家的人,你若是不信可以問問他們。”   龍翔宇和龍闖點點頭,表示王翹楚沒說假話。   “老孟是沒辦法讓幽憐移駕來仙界的,以幽憐的精明,如果讓她前來,恐怕她會立時猜到這一連串事件背後的種種緣由。”王翹楚。   “就是變相說我們傻唄,一騙一個準兒。”馬麟。   “不,你們之中有兩個人的心機並不遜於幽憐,只是一個只要遇到涉及到肖佩佩的事情就會亂了陣腳,一切計劃都以肖佩佩爲核心來部署,有的時候甚至瘋狂得不惜一切代價;而另外一個則有些太精於算計,過於注重細節往往會失了大局。”王翹楚的這番話完全不似出自他之口,而實際上這也確實是老孟對楊辰和龍翔宇的評價。   “而他算準了既然牽扯到佩佩,我就一定會來,而因爲霖的緣故,幽憐便一定會將鎮獄弓借給我,所以,這一連串的設計只是爲了讓我帶着鎮獄弓來將這裏並且將這天捅個窟窿,然後放出煞氣來煉製出這一枚天煞珠。”楊辰。   “沒錯。”王翹楚點頭。   “只是這裏還有幾個問題,第一,幽憐既然特意讓紅鸞將這張弓給我,就說明他和老孟一樣,知道仙界裏發生了什麼是嗎?而且是很詳細地知曉。”楊辰道。   王翹楚聳聳肩,毫不隱瞞地說:“沒錯,別小瞧了幽憐的情報網。不只是她,還有老孟,還有其他的勢力……你真的以爲九曜星君再度現身這樣的事情沒人知道嗎,各方勢力比你想象中的要強大得多,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比你想象中的要複雜得多。”   “那麼,第二,儘管我是被老孟牽着鼻子走,可仙界之中的事情他難道也能掌控?他怎麼知道乾坤之中的某一方不會真的與我合作?如果不是乾單方面撕毀了盟約,恐怕現在的結果已經不是老孟想要看到的了吧?還是說,倘若真的出現這樣的情況,你會在其中起到什麼決定性的作用來改變結果的走向?”楊辰繼續問。   “我的作用就是用千幻煉製出那顆珠子,至於你所說的仙界之中的事情……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命運的分支和電視臺理論嗎?據我所知,只要你進入仙界,就相當於已經調好了頻道,最後的結果便是註定的了。況且你仔細想想,你能進入仙界的先決條件就是身上要帶着鎮獄弓,不然我們這羣妖魔鬼怪在仙界之中受到乾坤裂天劍的影響根本使不出力量。而一旦你動用了鎮獄弓,就會被乾坤瞄上,他們是絕不能允許對自己有威脅的存在存留在仙界的,所以你們之間一定會起衝突,不死不休。”王翹楚。   楊辰點點頭,認可了他這個說法,然後繼續問:“最後一個問題……你和胖子一樣嗎……都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才加入我們的嗎?” 第二百零一章 緣由(下)   離火殿之中並無風,卻好似有無形的氣流在其間肆意地按照自己的意志盤旋飄蕩,讓人心頭產生不可抑制的微涼。   王翹楚一步步向前踱着,步子很慢,也很穩,而後轉身。面對着衆人,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劃過,似是想要將大家的面孔深深烙進心底。王翹楚苦笑,他最終還是站在了楊辰的對立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後會否還有機會再與楊辰並肩。   “你在懷疑獸骨林中塵凡激發我體內的羅喉之魂這件事實際上也是在演戲?放心,我的演技沒那麼好,那時候我和你一樣對一切一無所知。”王翹楚保持着微笑,似是沉浸在久遠的回憶之中,笑容裏不覺間也帶上了幾分苦澀。   “那塵凡呢?他是在演戲?”楊辰問。已經到了這一步,楊辰實際上很急於得到離魂草,可面對即將和王翹楚的分別,他沒辦法不將這種急切暫時擱置。   楊辰有些矛盾,既希望趕快結束這對話,將離魂草帶到肖佩佩身邊,好讓她可以少受一點苦,又期盼時間能夠一直處於靜止,這樣他便不至於失去一個一起戰鬥過的朋友。或許,還能算是朋友吧。   王翹楚伸出一根手指,氣流像一個調皮的精靈在他的指尖縈繞起舞。   “塵凡這一生恐怕都在演戲吧……他確實是被老孟安排進獸骨林的,其實原本被安排來用千幻煉製天煞珠的人選是塵凡,不過你們也知道塵凡的性子,老孟覺得如果讓他前來肯定會出岔子,於是我便被選中了。”王翹楚說話時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這一刻他倒是有些不太敢和楊辰對視。   “哈哈,我幾乎能想象得到老孟在塵凡面前抓狂的樣子。”楊辰笑道,全然不知自己的話已經通過貓瞳傳到了老孟和塵凡那裏。   “原來我們和塵凡碰面根本不是什麼偶然,他倒是真的蠻會演戲的,若你不說,我一直都當我們和他的相遇只是一個意外。”楊辰的腦海裏頓時出現了塵凡和一夥人圍攻青澗豹炎燁的畫面,那時候塵凡還出人意表地殺了自己的同伴,沒想到他的目的僅僅是爲了讓王翹楚身體內羅喉星君的力量覺醒。   “那炎燁和炎蒼的事情也是安排好的?”楊辰又問。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裏了,那便乾脆把一切都說透,不留一丁點懸念,接着翻過這一頁,再不糾結已經過去的事情,這便是楊辰這一刻心中的想法。   “是安排好的,沒有炎蒼的幫忙,你怎麼可能擊殺梟骨這樣的紫級荒獸?沒有塵凡對炎燁的追殺,你又怎麼可能會結識炎蒼?得不到梟骨的紫魂晶,幽憐又哪兒來的紫魂晶粉末解開幽心墜的封印?”王翹楚指尖的風最後打了個旋兒,然後消失無蹤。   “幽憐……也參與了老孟的計劃?”楊辰說出了一個令他擔心的問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他對這個世界以及對同伴的信任將全面崩盤。   “二哥,你想多了,說得好像全世界都在坑你似的。與其說幽憐,其實你更關心的是紅鸞吧?據我所知,老孟的計劃裏並沒有幽憐這一環,就更別說紅鸞了。不僅如此,炎蒼父子也僅僅是被老孟利用了而已,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老孟當槍使了。就連塵凡,在老孟派他到獸骨林的時候,他仍然不知道全盤的計劃,甚至不知道老孟派他來接觸我的緣由,只知道如果他找老孟說的去做了,老孟就會將凝血喪魂珠送給他。”王翹楚說道。   “塵凡就爲了一顆喪魂珠就把自己賣了?老孟拿到喪魂珠居然就這麼給了塵凡?”楊辰問。   “唔,也可以這麼說吧,塵凡做事不總是很出人意表的嗎,不過在獸骨林裏他並沒有完全按照老孟的計劃行事就是了,像他當時找的那幾個所謂的同伴就根本不在既定的劇本之中。”王翹楚抓了抓頭髮,娃娃臉上出現了一絲紅暈,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八卦有些欠妥。   “嘖,你倒是深得老孟那個老基友的信任啊,各種小道消息獨家內幕都盡在掌握。”馬麟的話有些酸溜溜的,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接受王翹楚已經站在老孟那一邊這個事實。   千幻在馬麟手裏仍舊保持着立方體的狀態,他的手指一刻都沒有停止在上面按動,可千幻卻彷彿被鎖住了一般,上面的流光依舊不緊不慢地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行着。若馬麟手裏拿着的是一張銀行卡,估計早就因爲輸入太多次的錯誤密碼而被凍結掉。   輕柔的風從馬麟的手上輕輕捲過,馬麟手中託着的千幻被清風帶到王翹楚的手心,王翹楚的手在上面輕拂,指尖按動數下,千幻沿着表面的紋路裂開,重組,最後再度成爲那件銀光閃閃的拳套。   “喏。”千幻算是物歸原主。馬麟接過套在手上,五指一張一合,然後甩了甩手臂,他覺得有些彆扭,就好像這件兵刃是他從別處淘來的二手貨,二手貨其實本來沒什麼,關鍵是有些二手貨是不能被接受的,比如說內衣。   “胖子這貨一開始就沒安好心啊,虧我還在電腦裏給他留了8個G的種子……他給我這件什麼狗屁千幻根本就是心存不良。”馬麟嘀咕。不過他心裏卻也知道雖然千幻被製作出來的直接目的是煉製九幽天煞珠,但實際上還是自己間接佔了便宜,平白得了這麼一件充滿科幻風格的趁手又拉風的兵刃。   “當初震懾宇內的九曜星君,就這麼分崩離析了?”楊朵看着王翹楚和楊辰等人,不由得有些感慨。不過她這話甫一出口,氛圍立刻尷尬起來。王翹楚的臉瞬間變得更紅。   “畢竟我們都只是得到了傳承而已,並沒有完全被他們的意志所侵佔,有着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也不奇怪啊。男人的友情嘛,分分合合的很正常,哪兒像你們娘們,整天都膩在一起。”這個時候反倒是馬麟給王翹楚解了圍。不過這倒也是不算奇怪,很多時候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們兄弟之間打得頭破血流不可開交那也是我們的家裏事,一旦有了外人蔘與便會立刻調轉槍口一致對外。   “嘁。”楊朵扭過頭不再說話,只是怔怔地望着之前流觴消失的地方出神。   “其實胖子和我……”王翹楚顯得有些遲疑,要麼是在組織語言,要麼就是有些遲疑,要麼二者兼有。   “怎麼?”楊辰問道。他伸手扯了扯衣服,後衣襟從貓瞳的手裏脫出。貓瞳的表情頓時變得像是一隻被主人收起了毛線球的小貓,大大的眼睛裏帶着委屈。   “不只是胖子和我,就連塵凡對你都很是欣賞,若不是你太在意肖佩佩,在很多事情上的決斷顯得有些……”王翹楚說道這裏便又抓了抓頭髮,似乎是詞彙量有些不夠,找不到適合的形容詞,而很多詞語的影子就在他眼前轉來轉去,他卻就是抓不到。   “有些中二。”馬麟又一次幫他解了圍。   “恩,對,中二。”王翹楚第一時間並沒有反應過來“中二”這個詞的意思,只是隨口順着馬麟的話接了下去,等察覺出不對的時候已經沒辦法再悔改。   “唔,總之,其實在獸骨林的時候,塵凡就已經覺察並猜出了我們各自的身份,他那個時候對自己的站隊也有些猶豫,不過最終還是加入了老孟那一邊。大概是覺得在那邊會經歷更多有趣的事情吧。”王翹楚繼續道。   “哦?儘管你們最終的選擇都不是我,但我還是有些受寵若驚啊。”楊辰微笑。他知道王翹楚在說這話的時候話鋒轉了一下,他現在所講的絕非他之前要說的內容,不過既然王翹楚刻意隱瞞,他便也不再勉強。   “說說離魂草的事情吧,希望乾沒把離魂草毀了。”楊辰。   即便拖延得再久,也終要面對這一刻。最後的事情交代完,便是別離。此經一別,或許是陌路,或許能再度並肩而行,或許要兵戎相見,誰都說不準,那便乾脆什麼都不想,將一切交給那該死的命運。   知道老孟並非針對自己和肖佩佩,楊辰的心裏對老孟的恨意便也消了許多。只是老孟心機太深,計策也環環相扣,稍有不慎便又會被他當做棋局上的棋子,卻也讓人不能不防。   “放心,乾剛剛進入融合期,沒有能力毀掉離魂草的,看到剛剛湧出的煞氣了嗎,那就是離魂草安然無恙的證明。你能夠看出離火殿中的乾只是幻象,他的真身仍在軒轅殿內,並且能準確地找到軒轅殿的位置,這一點很不簡單啊。”王翹楚。   “倒也沒什麼,知道在這裏的不是乾的真身只是因爲我熟讀了《聖鬥士》裏勇闖十二宮的故事,場景歷歷在目。而能夠找到軒轅殿的準確位置,還要得益於鎮獄弓對乾坤裂天劍的感應。”楊辰的手在幽心墜上摩挲着。   “既然這樣,那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你只要遵循着鎮獄弓的指引,就能夠找到裂天劍,自然也能找到和它在一起的離魂草。而有了鎮獄弓,相信你進入軒轅殿也不會很困難……只是這裏面有兩個問題。”王翹楚伸出兩根指頭,晃了晃,表情有些嚴肅。 第二百零二章 抉擇   楊朵坐在地上,和林晨背靠着背,虎尾鐮直直地插入地面,鋒利的鐮刃像一面飄揚的旗幟,上面倒映出的遍地殘屍便是旗幟上象徵武勳的徽章。濃重的腥氣瀰漫,離火殿在這血氣和死屍的妝點下變作了修羅煉獄,而在一旁的兩個姑娘卻顯出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淡雅之美。   林晨手裏摸着龍牙刃。   龍牙刃不愧是至寶,雖然比不上鎮獄弓或是裂天乾坤劍這樣可以弒神的神兵,卻也鋒銳無比。刀鋒上的森然寒氣裏透着的並不是肅殺,而是說不盡的生機,生命的蓬勃與消逝共存在這同一把刀上,卻並不顯得突兀,反而讓人生出一種“似乎就該這樣”的錯覺。   “他們……去了多久?”楊朵的眼神正對着自己的鐮刀,虎尾鐮就如同測繪時用的標尺,楊朵的目光透過它直接落在方纔流觴用性命守護她的地方。她測不出自己距離那處所在的距離,只覺得這距離實在太遠太遠,遠得已經超過了時間與空間,遠得已經跨越了生死。   “兩小時零七分。”林晨沒有拿出任何記錄時間的設備,便準確地說出了楊辰幾人離開的時間。她的心裏就有着一塊計時精確的秒錶,時間的流逝在她那裏留下了可以遵循的軌跡。   “已經這麼久了啊,不會有什麼問題吧?表姐夫……楊哥雖然看着沉穩,其實還是挺感情用事的。”龍闖躺在地上,絲毫不在意在他身邊十幾米遠的地方便是堆疊着的屍堆,肢體與內藏攪在一起,就像是超市裏生鮮區的冷櫃。   那些屍塊是龍闖特意堆放的,爲的就是清理出自己身下這一塊雖然依舊滿是粘稠的血漿,卻比其他地方乾淨得多的地域可以供自己躺下。龍闖雙眼望天,嘴裏叼着一根不知道從哪兒弄出來的稻草,似乎這種小動作是寫進他們龍家基因裏的傳統。   “喂,我們都叫他大叔,你卻叫他‘楊哥’?算了,你喜歡怎麼稱呼都好,反正現在也沒人在意這種事情……話說你到底是關心他,還是關心你表姐啊?”楊朵依然望着遠處出神,她的眼神此刻顯得有些飄忽。林晨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她實在太瞭解楊朵了,無論楊朵怎樣故作不在意,但林晨知道流觴的死已經在楊朵心中留下了一個永遠都難以磨滅的痕跡。或許楊朵此後對這件事再不會提起,但她卻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我當然是關心表姐了,那大叔的事兒管我屁事啊。”龍闖哼唧着說道,急於否認的神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值青春期急欲證實自己沒有早戀的少年。   “他們不會是故意把我們留在這裏,然後自己取了神器開溜吧,那句成語怎麼說來着?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楊朵的目光有些渙散起來,她此刻的話基本已經完全不經過大腦,語言能力和思考能力變成了兩個彼此毫不相干的技能。   “喂,三朵姐,你這個說法欠妥吧?卸磨殺驢這個比喻用在這裏極度不合適。”龍闖嚷嚷。   “不會。”肖欽只用了兩個字對楊朵的假設予以否認,他這時候正盤膝坐在地上,手裏握着一條冰冷的鏈子,上原本綴着的黑色十字架現在只剩下緊連着鏈子的很小一塊。   “還好你沒用兔死狗烹。”林晨說道,她的眼睛望着天空。   “他們現在應該就在那裏吧。軒轅殿位於其他八座大殿的正上面,在那裏可以俯視這八個殿堂,還真是神一樣的視角呢,而坐在這裏仰望,也還真的覺得自己有些卑微,嘖。所謂神祗便是那樣一般高高在上地俯瞰衆生嗎,不管男女老幼,無論貧富貴賤,無關善惡美醜,在其眼中都只是同樣的微不足道嗎……”林晨心裏默默想着。   眼前忽然金光閃耀,林晨不得不用手遮住了眼睛,楊朵則乾脆地別過頭去。那金光之中夾雜着點點的紫芒,讓這刺目的光芒變得稍顯柔和了一些。龍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肖欽則扭了扭脖子,說道:“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這光芒他們兩個多小時之前才見過,楊辰幾人正是被這樣一團金光包裹着離開這裏,被傳送到軒轅殿之中。   讓時間回到兩小時二十五分之前,而地點依舊是這離火殿。   王翹楚伸出兩根指頭,道:“有了鎮獄弓,相信你進入軒轅殿也不會很困難……只是這裏面有兩個問題……第一,在萬神宮入口那裏我們分別經過了十道石門,在那石門背後沒能站殺掉自己心魔的人切勿進入軒轅殿之中。”   “爲什麼?”林晨。   “憑什麼?”楊朵。   “裂天乾坤劍會散發出一種可以迷惑心智的波動,可以說這裏生出的煞氣與之不無關係。而我們所處的離火殿與軒轅殿算是兩個不同的空間,倒還沒怎麼受到影響,即便如此,倘若沒有二哥身上的鎮獄弓護佑,無論魔氣鬼氣還是妖氣都要受到極大的壓制。而一旦進入軒轅殿之中,我們受到的影響就沒那麼簡單了,心魔會被瞬間激發,並且在這把神器的影響之下,心魔的力量會被擴大到一個你們想象不到的程度,通俗點來說,那時候的心魔的力量和乾坤劍也差不太多,你們有自信與一把神器抗衡嗎?到時候若是迷失了自我,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的話可別怪我沒出言提醒。”王翹楚很有耐心地解釋。   王翹楚回過頭,正看見貓瞳那一張苦兮兮的小臉。   “唔,你可以去,你不受這個限制。”王翹楚受不住貓瞳眼睛裏閃出的委屈的小星星,連忙說道。倒不是他區別對待,只是因爲貓瞳本就是楊辰的心魔所化,自然不會再受到所謂心魔的影響。   “別跟我說我們都只是運氣很好,這纔在石門之中同時遇到了自己的心魔,並且在它們不強的時候靠着自己的力量將其強殺。我所瞭解的心魔要比我們遇到的強上好幾個等級,難道九曜星君天生就對心魔有剋制力量不成?”龍翔宇笑着問,只是他的笑容有些冷,明顯的皮笑肉不笑。   “當然不是,我們之所以遇到了心魔,是因爲塵凡,我們之前戴着的那些面具被他動了手腳。如果不是這樣,即使是二哥現在進入軒轅殿中都會敗給自己的心魔,更別說我們了。據說那種程度的心魔所創造的幻境將與現實無異,根本就無懈可擊,可以讓人輕易沉溺其中。”王翹楚。   “事情差不多交代清楚了,我也該離開了。”見其他人都暫時陷入沉思,王翹楚便打算離開這裏,至於未來何去何從,他倒是已經爲自己考慮得很清楚。這個決定之中既有他自己的謀算,也有羅喉星君對其決斷的影響。   “你剛剛說要注意兩件事,現在只說了一件。”楊辰依舊微笑,只是說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卻並未對王翹楚做任何挽留。   “第二件事需要單獨對你說。”王翹楚說着來到楊辰身邊,輕聲低語了幾句,馬麟在一旁豎起耳朵,不過卻沒能聽到任何只言片語。   說罷,王翹楚摸出一張靈符,撕開,一道看上去就顯得不是很穩定的光門撐開了空間。從光門中隱約可見,外面的景色正是崑崙山的半山腰。   “呼,感覺壓在心頭的祕密都解開了,取了離魂草之後就該是HAPPYENDING的超級圓滿大結局了吧。”馬麟望着王翹楚,長出一口氣,說道。   “ENDDING?老馬……所有的一切纔剛剛開始啊。”王翹楚留下這樣一句話,再沒回頭,一腳邁過那道光芒,然後那門連着他顯得有些悲涼的背影一同消失。這一步王翹楚邁得很堅決,大有一步邁出再不回頭的氣勢。   此刻就像很多盛大的狂歡嘉年華的閉幕式,或是家裏的客人走了之後那種驟然冷清,充滿了一種人走茶涼的蕭索,王翹楚離開,難捱的沉默再度像瘟疫一樣爆發。   楊辰閉着眼睛思考了一分鐘,然後便讓林晨幾人留在原地,準備自己帶着己方的一行人進入軒轅殿。鎮獄弓展現出了神器該有的華麗視覺效果,楊辰等人腳下出現的陣法就像是皇室才能使用的紋章,就連陣法的色彩都是奢華的金搭配高雅的紫。   “走了,兄弟們。”楊辰說完,陣法內衆人的身影像水波一般消失,空氣中只留下貓瞳嘟囔着的一句:“我可不是你兄弟。”   ……   “你們猜楊辰會怎麼選?”看到這一幕,童先生放下杯子,望向老孟和胖子,眼睛裏帶着笑意。   “什麼怎麼選?他根本就沒得選。”胖子嘿嘿笑着,嘴裏的薯片嚼得喀嚓響。   童先生又把目光轉向老孟,老孟已經站起了身,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毒蛇,枯瘦的身體帶着一種正在狩獵的冷血野獸特有的氣息。   塵凡依舊坐在沙發上沒有動,細長的舌頭舔着嘴脣,眯縫着的眼中閃着陰謀得逞的光。   ……   楊辰站在軒轅殿之中,腦海裏一直想着王翹楚和他私下說的那一番話:“想要得到離魂草,你們之中必須要有一個人做出犧牲……” 第二百零三章 歸   肖家在第一時間得知了仙界一行人平安歸來並且還帶回了離魂草的消息。由於要順路在古都京兆託一位隱世多年的煉丹高手幫忙煉製那種能夠祛除煞氣的丹藥,所以當林晨楊朵等人踏上帝都的土地上時,已經是差不多一週之後的事情了。   一同返回的不只有兩位四象戰將和肖佩佩的兩個弟弟,最後被留在萬神宮內和鬼侍、梟骨一同留守的那幾個靈能者也安然無恙。這個結果看似在意料之外,實際上卻也於情理之中。擊殺梟骨等三人的是乾,讓乾出手的理由也僅僅是因爲這三個能夠使用鎮獄弓的傀儡給讓他感覺到了威脅。   而那幾個靈能者則根本不在乾的考慮範圍之內。試想一個獵人走進林子,若是沒遇到野獸還好,一旦遇到了,在子彈並不充足的情況下,自然要將有威脅的猛獸作爲首要擊殺對象。至於那些兔子松鼠,在虎狼死盡之前它們都是相對安全的。   於是這幾個靈能者便運氣極好地活了下來,只是他們在想起梟骨等人逐個被黑色的雷霆轟成齏粉的場面時,依舊心有餘悸。   林晨帶着七枚丹藥和肖欽龍闖一同來到肖家宅邸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再度看到肖家的豪宅,林晨心裏有些唏噓,只覺得仙界之行歸來,恍如隔世。   此刻肖先生夫婦並未在家。   自打林晨他們從仙界出來,帝都的氣氛便驟然緊張起來,先是各大勢力均在暗中籌謀着什麼,然後獲悉風吹草動的一股股小勢力也如同向着江河匯聚的涓流一般依附於帝都諸強。   那些小世家通過種種渠道得知,帝都將要迎來的並不是一場風雨,而是可能會席捲一切的風暴。就連一些曾經標榜自己有着錚錚傲骨崇尚自由絕不加入任何一方的獨行俠們也都放下了可笑的自尊,向看得順眼的勢力低下自己的高傲的頭顱。所有或多或少知道些內情的人都明白,這個時候如果再耍性格,那並不是有尊嚴,而是沒腦子。   肖先生近來經常很晚回來,有時甚至整日不歸。他就像一隻暴怒的獅子,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威嚴壓低着周圍的氣場。他在家的時候,即使布丁都不敢顯得太過活潑。   而肖夫人亦總是早出晚歸,她是爲數不多的能夠爲肖先生分擔一些事情的人,也只有當她在場的時候,肖先生的臉色纔會好看一些。   楊朵並沒有一同來肖家。   若是換做以往,她一定會跟來,並且拉着肖佩佩的手滔滔不絕繪聲繪色地八卦着一路上發生的種種大事小情。而這次,她自己卻處在八卦的核心,那段經歷令她實在沒辦法讓回憶浮出心底。   “大朵有些累,她說過陣子再來看你。你把丹藥服下,每天一顆,連服七天,煞氣應該就會在你體內被分解並自行消失。”林晨和肖佩佩並排坐在沙發上,林晨淺淺地抿了一口果汁,柔聲說道。   “恩,我會記得的,謝謝你們……我……你們這一次,一切都還順利吧?”肖佩佩抓着林晨的手,她感覺到林晨的手心溼漉漉的。肖佩佩心裏很愧疚,她情願自己一輩子一丁點兒靈力都沒有,就像現在一樣做一個普通人,也不願這麼多人爲了她而奔波操勞,甚至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感謝的話你就留着吧,和我們還客氣什麼……啊,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林晨的目光閃爍。   “我們你就不用謝了,要謝的話就謝謝大叔……唔,謝謝楊哥他們吧。”龍闖似是隨口說道,可那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小聰明得逞的小男孩。   林晨狠狠地瞪了龍闖一眼,她這個自以爲隱藏得很好的小動作卻沒能逃過肖佩佩的眼睛。   “一切都還好,就是……對大朵有意思的那個很厲害的鬼劍客,他……死了。”肖佩佩的目光同樣也落在林晨的眼底,林晨不得已轉移了話題。   “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朵朵今天沒來……”肖佩佩鬆開拉着林晨胳膊的手,彎腰把布丁抱進懷裏,手按在布丁的腦袋上,用力地揉着。布丁嗚嗚地叫喚,小腦袋扭個不停,卻始終沒辦法擺脫肖佩佩的手掌。   “恩,其實發生了好多的事情,不過呢,過程已經不重要了,反正結果就是這樣……不可逆轉也無法改變的結果。”林晨用攪拌棒攪動着杯中的果汁,看着果肉從杯底漂浮起來,沿着果汁形成的漩渦運動着,就像在歷史長河中苦苦掙扎的生命,逃脫不了命運既定的軌跡。   林晨仰頭將果汁全部喝完,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起身拿起掛在門口衣架上的大衣準備離開。“茉莉,我先回去了,你喫了藥就好好休息。”林晨說完便推門而出,龍闖沒呆多久也跟着離開。   “姐……那個人……他……沒回來。”林晨走後,肖欽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肖欽的目光一直緊盯着自己手裏那條顯得有些光禿禿的鏈子,他不敢看肖佩佩的眼睛。   肖佩佩收拾空杯子的手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茶几,頭也不抬地說:“哦,是嗎,他直接回盛京了啊,那很好啊。”儘管肖欽說的是“那個人”,但肖佩佩卻很輕易地從她弟弟的語氣和話語間的遲疑聽出他所指的究竟是誰。   “不是,他……沒回人界……”肖欽的眼神終於肯落在自己姐姐的身上。   肖佩佩的身體一僵,就連布丁又溜到她腳邊正伸出軟軟的小舌頭舔着她的腳踝她都沒有發覺。   “把你們所經歷的事情從頭和我講講吧。”肖佩佩的聲音依舊溫柔,帶着若有若無的惆悵。肖欽略微整理了一下回憶,便從在崑崙山上第一次與楊辰幾人相遇的時候講起。   從誅殺劍靈到屠滅崑崙劍派,從斬去心魔到圍殺觸鬚怪,從力戰靈屍到一箭弒神,有的事件是肖欽親歷,有的則是聽旁人講述,一件件事情在肖欽的語氣之中慢慢道來,令肖佩佩心裏的波瀾一直激盪着。   楊辰的表現並不出彩,即便肖欽着力想要將他在整個事件的比重之中佔得更多一些,但當他敘述的時候卻依舊覺得楊辰的形象很蒼白,只是他卻不知道楊辰所付出的實際上並不比任何人少,甚至還要更多。楊辰從進入仙界開始便一直用鎮獄弓的力量抗衡着乾坤劍所帶來的制約,單就這一點來說,楊辰便已然很不容易。要知道借用神器的力量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他的領域在最後起到了異常關鍵的作用,至於射殺乾更是隻有他才辦得到。   “我們原本以爲一切都很順利,沒想到先是流觴死在了乾的手上,接着那個叫王翹楚的人又叛離了楊辰……”肖欽不知道要在肖佩佩面前如何稱呼楊辰,最後還是決定直呼名字,他在講出楊辰名字的時候偷瞄了肖佩佩一眼,卻發現自己的姐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恩。”肖佩佩隨口應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布丁又竄上沙發窩進肖佩佩懷裏舔着她的手指,肖佩佩的眼睛也望着自己抱着的布丁,只是她的目光卻明顯穿過布丁的身體落在了別的什麼地方,似乎是書架上那本叫做《自控力》的書,也或許是桌邊擺着的那一罐薄荷糖。   “林晨姐說那個王翹楚本來是入贅到李家的,就是她們林家的附庸,那個還挺有名的李家。”肖欽起身走向一邊一個放置着零食的架子,在上面翻弄着。   “恩。”肖佩佩依舊是這樣的回應,連語氣與之前相比都不曾有一絲改變。   肖欽沒有找到適合自己口味的東西,便又去翻冰箱,或許這些只是他無意識的動作,就如同肖佩佩的手一直在逗着布丁,可她卻根本沒留意自己此刻正在幹些什麼那般。   “他們去了軒轅殿,我們都以爲事情很快就能結束,沒想到他們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當那陣法的光芒散去的時候……人,又少了兩個。”肖欽手裏拿着一罐啤酒,就這麼倚着冰箱,打開罐子仰頭將啤酒灌下。   肖佩佩沒有追問是哪兩個人留在了軒轅殿,她知道肖欽會對她說。   “楊辰和那個叫貓瞳的半魔姑娘沒有回來……剩下那幾個人只是把離魂草交給了我們便離開了,龍闖問他們楊辰怎麼沒一起回來,那些人沒回答,只是一個個臉色都很難看……恐怕,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吧……”肖欽。   “恩。”肖佩佩的臉上帶着說不出的疲憊,她將布丁輕輕地放在沙發上,儘管動作小心而輕柔,卻依舊將已經熟睡的布丁弄醒。布丁半睜着眼睛舔舔肖佩佩的手指,將身體縮成一個白色的小毛團兒,趴在沙發上繼續大睡。   “我累了,先去休息。”肖佩佩將一直襬在桌上的玉瓶拿起,倒出裏面七顆丹藥中的一顆含進嘴裏,然後便起身回房。   丹藥微苦,帶着幾絲清涼,雖然舌尖上傳來的感覺並不算好,那種冰爽卻令喉嚨很舒服。   關上房門,隨意地將自己扔在牀上,肖佩佩抱着被子,覺得心裏有些凌亂。涼涼的夜風順着未關好的窗子溜進房內,令呼吸之間帶着幾分沁涼。   夜,註定無眠。 第二百零四章 離魂草   楊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着,陰冷順着骨骼血液和神經在體內的每一處遊走,將所過之處撕裂,心臟沉穩而緩慢地跳動着,每一次收縮間泵壓出的血液似乎都直接流出體外,讓身體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無法睜開雙眼,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鼻息間嗅到的濃烈血腥證實着自己仍然還在呼吸。   “也許這感受並非來自嗅覺,而是源於皮膚……如果我還有皮膚的話……”這是楊辰有了意識之後的第一個想法。   接着,便是痛。   先是午覺睡過頭那種昏昏沉沉伴着頭腦沉重的悶悶的痛,接着四肢百骸就像接到了信號一樣,從骨髓到肌膚,從腳趾到髮梢,整個人如同只由痛的神經元組成。   那是讓人可以把牙齒咬碎,把指甲刺進掌心的肉裏,把喉嚨喊破,甚至讓眼珠迸出的一種痛。彷彿有人在用砂紙細細地打磨着自己的骨頭,有人在用剪刀一點點挑出自己的神經,有人在用研鉢一寸寸將自己的血肉研磨成血漿和肉泥的均勻混合物。   沒辦法嘶吼,沒辦法躲避,沒辦法掙扎,沒辦法反抗,甚至沒辦法死。   楊辰就這麼承受着,承受着,每一秒鐘都被無限延長,下一秒充斥着自己的依舊是這難以言說的痛,直至忘了時間,也忘了自我。   失去了對時間的度量,楊辰如同宇宙裏被引力牽引着的一顆隕石,靜靜地在廣袤的虛空之中漂泊。時間和空間都變得沒有意義,唯有無盡的痛苦佔據着一切。   在痛中忘卻,在痛中求索,在痛中放逐,在痛中領悟。   無數的細屑散發着微光,組成一條絢麗的光帶在身邊盤旋,爲眼前那令人絕望的漆黑與死寂增添一抹靈動。   隨意地選擇銀河之中的一顆星,楊辰的目光緊緊地盯着,隨即覺得自己與那光亮越來越近,直至靈魂都被其深深地吸引。   在那光亮之中,楊辰看到了自己。   逝去的記憶,塵封的往事,漸漸由模糊變得清晰。一個個畫面流轉,一張張面孔閃過,潮水一般的回憶湧出,衝破了閘口,再也抑制不住。   楊辰就這樣看着,用旁觀者的視角,就像在觀看別人的故事。也只有用這樣超脫事外的目光來審視,才能夠真正地看清自己。   高速運轉的齒輪彷彿失去了動力,加速播放的影響也歸於常速。最後一小塊閃着光芒的記憶始於王翹楚的一句話:“想要得到離魂草,你們之中必須要有一個人做出犧牲……”   軒轅殿,整個仙界的樞紐所在,儘管現在仙界在萬神宮這門面的背後只剩下九座大殿,卻依舊是許多人垂涎的存在。若是被人知道仙界現在空門大開,連一丁點兒的防禦機制都沒有,恐怕趨之若鶩的人會如過江之鯽一般。雖然想進入仙界依然並不容易,但那又如何呢,沒有了保安的銀行,僅憑藉牢固的保險庫大門可是抵擋不住大盜們的執着與貪婪。   軒轅殿與楊辰幾人之前經過的兩座大殿不同,雖然同樣望不到邊際,卻並非一片虛無。一根根粗大的盤龍柱毫無規律地聳立着,直插入雲。柱上盤繞着的九爪巨龍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解除石化飛入天際。   腳下是堅硬的石板,石板大小不一卻又毫無縫隙地排布,若不是每兩塊石板接縫處有金光在流轉,衆人便會以爲自己腳下的是一整塊巨石。   石板上雕琢着精細的花紋,爲來訪者們講述着一個個離奇的神話。淡淡的煞氣若有若無地漂浮,只是這樣的濃度卻未能給楊辰等人帶來任何影響,對身體的危害程度甚至還不如帝都空氣中的顆粒懸浮物。   “離魂草,就是那玩意嗎?”龍翔宇眯着眼睛指了指遠處。沒有風,但視線的遠端卻有什麼在浮動,波浪一般,淡紫色,遠遠看去那一片柔和的紫很像是象徵“等待愛情”的薰衣草。   “恩。”楊辰的語氣平淡,與後來肖佩佩回應肖欽的時候別無二致。   “那還等什麼,加速,走起!”齊鑫一下子有了動力,像已快熄滅的篝火又被倒入一桶汽油。   貓瞳依舊跟在楊辰身後,小心翼翼,畏縮的神情帶着幾分可憐,讓人看起來有些心疼。   陳泉又悠然地點起了一支香菸,他可沒看見什麼“禁止吸菸”之類的標語或牌子。深吸一口,香菸的前端驟然明亮起來,菸灰越積越長,最終被彈落在地,在無瑕的石板上顯得異常刺眼。   馬麟一聲不吭,千幻在他手裏被一上一下地拋着,他怎麼都覺得這東西有些彆扭。就好像養了十幾年的孩子,忽然發現是別人的,說不恨不合常理,要說就這麼捨棄卻又狠不下心。   楊辰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實際上他心中要比任何人都急切。   等到終於到了離魂草的近前,衆人發現眼前的這一片草只是如同蜃樓一樣的虛影,伸出手便能從這及膝高的草叢間穿過,卻觸碰不到任何東西。   “這……幻影?”龍翔宇蹲在地上,一隻手在離魂草間撥弄着。他看着自己纏着繃帶的手臂,手腕動了動,那些虛影並未隨着自己的手臂擺動。   “不,結界。”楊辰道。   “我去搞定那個結界,等離魂草可以採摘的時候你們抓緊時間採一些,然後立刻回到離火殿中交給林晨他們。”楊辰見大家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繼續開口道。   “中二哥你不和我們一起?”馬麟似乎又回過了神,賤賤地在對楊辰的稱呼前面加上了一個“中”字。   “顧好你們自己就行,別管其他。現在仙界之中除了這軒轅殿的進入比較麻煩,其餘各處的進出應該都很自由,我們進來的地方就是傳送法陣,沿着原路回去就能找到,地上的紋路很明顯。來的時候需要藉助鎮獄弓的力量,回去應該就不需要了。”楊辰雖然嘴上這麼講,但還是將一條細細的鏈子塞進馬麟手裏,鏈子上連接着的紫色心形項墜散發着璀璨卻柔和的光暈。   未等其他人發問,楊辰搶在所有人之前又道:“老馬你拿好這個,類似於一個信物,沒有它你們依舊寸步難行,記得離開的時候要和林晨他們一起走。走出仙界之後迅速將這幽心墜還給幽憐,替我謝謝她,你還可以順便看看你的小女朋友。”   儘管沒有人會對楊辰將幽心墜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馬麟表示異議,但楊辰還是將看望綺蘭作爲理由讓這一切看起來有理有據,起碼在旁人看來並不算是對他們的不信任。   “二哥,別跟交代後事似的好麼?”馬麟將那墜子遞到楊辰眼前,道:“收回去,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什麼時候走。”   “哦,還有,幫我和紅鸞說一聲對不起。”楊辰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自顧自地說着。馬麟抓着幽心墜的手就這麼停在半空。   “要說的話你他媽就親口對她說,還有那什麼狗屁離魂草,你這麼辛苦才弄到的,怎麼也得你親自交給肖家那丫頭吧?感情咱們哥兒幾個累死累活忙活了這麼久,這功勞你就這麼拱手送人了啊?媽的你以後改姓雷吧,再讓法海哥給你立個碑豎個塔,然後你他孃的就是名正言順的人在塔在了。”馬麟罵罵咧咧語氣不善,他已經知道楊辰爲什麼要和紅鸞說抱歉,已經猜到了楊辰爲什麼會留下這遺囑似的託付。   楊辰忽然轉身,給了馬麟一個擁抱,用拳頭在馬麟的背上輕輕砸了兩下,道:“我可能沒辦法回來了,幫我照顧好貓瞳那丫頭,最好把她留在幽憐那裏……我前面說的那些就是老子最後的委託,你給我接下它。如果能看見佩佩,替我……算了,就這樣吧。”   接着,楊辰朝着衆人微笑,道:“兄弟們,謝謝你們。”   “操你大爺,你這麼幹值得嗎?我們就算空手回去肖佩佩也沒損失吧,頂多就是靈力全失而已,做個普通人也不是什麼壞事。你這麼做你想沒想過會讓她承受多大的負擔?你這麼做真的就是爲她着想嗎?說你中二,你還真他媽二啊?你以爲自己多偉大?你這是讓她揹負着負罪感活下去啊?裝你妹的狗屁瀟灑,用命來耍帥好玩兒是麼?!”馬麟大吼,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衆人都齊齊變了臉色,尤其是貓瞳,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解。除了貓瞳,其他人早已經猜到了楊辰的意思。但猜到是一回事,從馬麟口中得到證實又是另外一回事。   “老馬,你不知道,帝都馬上就要不太平了,如果一絲靈力都沒有的話,佩佩想要自保恐怕很難,甚至她很可能會被視爲肖家薄弱的突破口,肖家沒辦法一直護佑着她,她所要面對的絕對不是隻做一個普通人那麼簡單。”楊辰說罷,轉身。   楊辰想起了王翹楚對他的話:“……你們之中必須要有一個人做出犧牲……離魂草被結界守護着,想要暫時破除那結界倒也不難,只需握住插在軒轅殿正中的乾坤裂天劍就好。”   “這些都是老孟告訴你的?他知識面還真廣。”楊辰。   王翹楚點頭,續道:“對老孟的評價就先放在一邊吧……之前說的犧牲,是因爲依你們現在的實力觸碰到那把劍的話,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鎮獄弓是因爲幽心墜的存在才能夠被動用,不然妄圖染指神器,後果一定要多慘有多慘。”   “生不如死嗎?佩佩離開我之後,我一直都生不如死啊。”楊辰自嘲地說道。 第二百零五章 坍塌   楊辰的記憶終止於當他的手緊緊握住乾坤裂天劍的那一刻,緊接着傳來的就是那種他現在已經熟悉且漸漸適應的劇痛。   身體似乎已經被扯成了碎片,儘管在離開之前已經告訴那些混蛋別跟來,但是自己工作室裏那些根本沒跟他簽過任何合同的所謂員工們向來不怎麼買他的帳,楊辰只希望他們這次能夠聽自己的。   貓瞳那丫頭應該一直跟在後面,這一點楊辰能夠清晰地感受得到。當他觸碰到裂天劍的時候,貓瞳就在不遠處拙劣地藏匿着自己的氣息。   “似乎還有什麼事情發生……”楊辰努力地拼湊着破碎的記憶。   然後他驀然想起在即將接觸裂天劍之時貓瞳從藏身的地方撲了出來,卻被自己一把推開。   “想來貓瞳那丫頭多半要步我的後塵了,只是這樣的痛楚,她承受得住嗎……”楊辰的心裏滿是愧疚,覺得是自己害了貓瞳。繼而他又覺得有些好氣,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還有心情去關心別人。   楊辰恢復了意識之後心裏依次冒出的念頭爲:我是不是死了?佩佩應該會沒事的吧?那幾個混蛋千萬別跟過來。   “果然還是已經死了吧,媽的,都說不作死就不會死,真他孃的是真理。”楊辰想動動手指頭,卻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兒。   令人煩悶的窒息感襲來,痛覺似乎早已麻木得失去了自己該有的功能,楊辰剛剛想到自己沒被鬼界收去是不是因爲受到了神器的束縛,就覺得整個靈魂像被扔進了一個被紮緊的塑料袋,逐漸沒有了氧氣,視線與意識一同變得模糊。   就在楊辰已經完全放棄,任自己就這麼永遠地消逝的時候,像一個在沙漠中苦苦掙扎的旅人在烈日的暴曬蹂躪下突然拿到了一瓶涼爽的冰鎮可樂,像一個卡住許久的齒輪突然能夠暢快地轉動,他的意識突然澄澈而清明。   能夠真正地審視自己並不容易,而楊辰現在便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並不是左右相反的鏡中之人,而是真正地面對面。   溫柔的光帶包裹着支離破碎的身體。碎裂的骨骼,撕扯開的肌肉,漂浮着的或大或小的血珠,破碎的臟器,扭曲的五官,剝離的肌膚,倒帶一般還原着。眼看着一堆爛肉在眼前組成一個完整的自己,這感覺真的有些怪異。   可楊辰卻來不及詫異,那些銀河一般的星芒形成了一個旋轉的漩渦,直直地衝入他的識海,崩解的肉體恢復,破碎的記憶還原,甚至就連手指上的那枚戒指都完好如初。剩下的,便只有脫離出軀殼的靈魂。   “當靈魂和身體合二爲一的時候,便能夠走出這混沌的牢籠了吧。可是,要如何才能做到呢。”楊辰面對着自己,苦苦思索。   他已經用盡了能想到的各種方法,卻無一例外地從身體之中穿越而出,就好像自己的身體與靈魂處於兩個不同的維度。   楊辰閉上眼,將自己放空,然後思索。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有些剎那的失神,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思考的方向已經從如何離開這裏變成了爲什麼要離開這裏,將眼前困擾着自己的很現實的難題變得飄渺而充滿哲學意味。   楊辰不是哲學家,儘管他其實是個感性的人,儘管他有的時候也會天馬行空一下,但這不代表他在當下的狀態能夠思考這樣有深度得近乎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再一次變得迷茫,恍然間,只覺得自己與這一片混沌同在,時間的韻律就是自己的呼吸,空間的波動就是自己的心跳,沒有起源,也看不到終點,並不是彷彿循環,只是這一段距離太過漫長久遠,從亙古洪荒,到不可預見的未來。   楊辰閉上眼感受着一切,他彷彿聽到了繁星的夜語,聽見了晨露的輕訴,聽見了豔陽的歡笑,聽見了晚霞的哀歌。然後,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悠長而沉穩。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強健而有力。   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靈魂同肉體對視,意識和形態交流,雙目之中迸射出的光芒燃亮了無盡的黑暗,肉體與靈魂在這光芒的連接之下漸漸靠攏,慢慢融合。   ……   “你去哪兒?”楊辰的靈魂與肉體合二爲一的五分鐘後,帝都某酒吧門前,一個將自己枯瘦的身體隱藏在黑色斗篷裏的人啞着嗓子問。那嗓音讓人渾身不舒服,就像用指甲颳着黑板或是生鏽的鐵片彼此摩擦,令人覺得牙齒髮酸。   “崑崙山。”塵凡眯着的眼睛盯着來來往往的人羣。   “你也對仙界有興趣?還是說你想要得到那件神器?想都別想!沒有強大的勢力做後盾,單憑你一個人,就算你再強橫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況且,你還沒什麼強橫的資本。”老孟悠然道,周圍和他擦肩而過的人似乎都無視了這個打扮怪異的人和他那被鏽蝕了的嗓音。   酒吧裏又恢復了該有的喧鬧,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沒人知道有個卡座上曾經有幾個人坐在那裏隨意地談論着駭人的計劃,就如同這條街上沒人知道老孟在對塵凡說些什麼一樣。   塵凡聽了老孟的話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旁的胖子毫不懷疑這傢伙隨時都能拎起自己的斧子朝老孟劈過去——反正周圍盡是些在這鋼筋水泥澆築的叢林中迷了雙眼的普通人,他們早已自閉靈識,根本沒有人能夠看到塵凡。   “我去殺一個人。”塵凡表示無論仙界還是神器他都沒什麼興趣,似乎在標榜着自己與旁人思維的不同。   “殺人?呵呵……剛剛你不是已經從那個半魔的視角里看到了,楊辰被神器的反噬之力震得灰飛煙滅,估計那隻半魔也步了他的後塵。而剩下那些人現在多半全都離開了仙界,等你趕到崑崙山的時候,他們早就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你倒是告訴我,你要去殺誰?”老孟將兩隻乾枯樹枝一樣的手籠在袖子裏。   塵凡還沒回答,便見童先生向老孟和胖子稍稍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不能在這裏逗留太久,必須要馬上離開。   “楊辰已死,我們的計劃可以實施了。”老孟對與自己擦身而過的童先生說道。令楊辰、王翹楚、龍翔宇乃至林晨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殺死楊辰這件事仍然是老孟的計劃之中至關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環,在這一點上他對王翹楚做了隱瞞。只是老孟究竟是以九幽天煞珠作爲幌子來掩飾自己的真正目的,還是一開始就做了一石二鳥的打算,卻不得而知。   “我要殺……楊辰!”塵凡的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瞳孔縮成了針尖,臉上顯出抑制不住的興奮。   “有病吧你,你想再殺他一次?那你也得去鬼界吧……恐怕去鬼界也找不到他,這貨應該已經被那件神器徹底抹殺了纔對。”胖子嘿嘿笑着,眼睛不經意地瞄了不遠處路燈下的一對小情侶一眼,那兩個看起來也就高中剛剛畢業的孩子正旁若無人地激吻着。男孩背對着胖子老孟等人,而他的頭則遮住了女孩的臉。   “楊辰可沒那麼容易死,不然我們兩個打賭,輸了的把自己的左眼挖出來送給對方喫怎麼樣?”塵凡腳下未動,身體卻前傾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塵凡瘦高的身體與胖子的體型正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此刻他更是彷彿將身體抻長了一般,充滿誇張且詭異的違和感,即便用這種看上去似乎隨時都能栽倒的姿勢,塵凡卻依舊將臉擺在了胖子眼前,他的鼻子甚至已經碰到了胖子的鼻尖,若是此刻將身體直起,他絕對要比胖子高了兩頭都不止,而這與之前兩人之間僅有不到十公分的身高差距嚴重不符。   “不賭。”胖子後退一步,興趣索然。   “嘁。”塵凡似乎也覺得有些沒趣,隨意揮了揮手臂,一隻剛剛在不遠處的陰暗角落裏探出腦袋的老鼠便遭了秧。這隻老鼠已經在酒吧對面這條骯髒的小巷裏呆了有些日子,這裏沒有路燈,兩邊豎起的高牆甚至遮蔽了原本就不明亮的月光。巷子裏盡是垃圾雜物和喝醉了的酒鬼留下的嘔吐物及排泄物,這樣的環境在這隻老鼠看來簡直是天堂。   天堂和地獄,有時就是一線之隔,或者說,一條馬路的距離。那隻老鼠就在自己的天堂裏,被來自地獄的惡鬼用罡風切成了整齊的肉塊,每一塊都只有拇指大小,均勻得像用天平稱量過。   “你能不能少留下點麻煩?”老孟的聲音平淡得毫無火氣,但任誰都能聽得出他的不滿。老孟未做任何動作,那隻老鼠的屍體便瞬間燃燒成灰,隨即被風吹散。胖子立刻察覺出那是老孟將那隻老鼠置於自己的領域之內燒了個精光。   “把喪魂珠留下,然後你願意去哪兒瘋都隨你。”老孟。   塵凡的身影刷地一下消失,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只有一顆血紅色的珠子在空中懸浮。   而就在塵凡離開後不到一分鐘,老孟、胖子、童先生以及帝都很多大勢力的當權者和實力達到紫級水準的高手臉色一齊狂變。   “仙界……坍塌了?!”胖子問老孟,後者藏在斗篷兜帽裏的頭微微點了兩下。 第二百零六章 消逝   “仙界怎麼會坍塌……那幾個小兔崽子真的只取了離魂草?一定有人將乾坤裂天劍也收去了。”老孟的聲音終於不再淡定從容。他並沒有覬覦乾坤裂天劍這件神器的意思,最起碼現在的計劃內並沒有得到這柄神兵這一項,但這並不代表老孟可以眼看着裂天劍被人取走。   “應該不會是他們……以他們的實力,任何一人碰到那把劍,唯一的結局都只有消亡。起碼我是想不到在那一羣人當中有哪一個能把那把劍拔出來。”胖子。   老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右手食指在太陽穴上一下下地輕輕敲着。   “我們在酒吧裏呆了多久?”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問。   “差不多一週吧……我沒想到生豬會來,所以很多事情都重新佈置了一下,結果一下子就拖延了差不多七天。”老孟的聲音陰冷。   “所以你才收起時間領域,改用陣法藏匿我們在酒吧之內的蹤跡?”胖子笑道。   “想要打破時間規則並不容易,既然已經決定要和你們在酒吧裏談很久,我又何必無端給自己增添不必要的負擔?雖然那用來藏蹤的幻陣效果並不如領域,但在這隻有普通人出入的酒吧裏已經足夠了。”老孟。   胖子沒回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沒想到七天過後會出這麼大的亂子……是誰走漏了風聲,讓人知道了仙界已經是一座空城……”老孟冷哼,心裏已經在盤算着自己這邊是不是有哪個人是內鬼,想來想去,卻覺得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   “算了,一把神器而已,雖然讓局面有了不可控制的可能性,但也不是什麼解決不了的大問題。再說我們不可能將一切事情都掌握在手中,不可操控每一個細節的走向。況且仙界坍塌也未必是裂天劍被人帶走所致,或許那把劍已經成爲了歷史的塵埃也說不定。”胖子道。   老孟知道胖子說的也有道理,要知道仙界本身就是在人界劃分出的一個不穩定空間,依靠裂天劍的力量和崑崙山充沛的靈氣才支持了這麼多年,而近年來人間的靈氣越發渾濁,就連崑崙山那樣的淨土也逐漸被污濁的氣息侵蝕污染,仙界坍塌也極有可能只是裂天劍得到的靈氣供應不足,不足以再支撐這樣一個空間而已。   “算了,走吧,還有大把的事情要做。”老孟拍了拍胖子的肚子,然後突然說出一句根本不像是能夠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手感不錯。”   “你妹,摸一下二十塊!”胖子翻着白眼和老孟一起朝遠處走去。   兩人離開以後大約過了五分鐘,一旁熱情相擁甜蜜親吻的小情侶才堪堪分開。   “小夷,我們差點就沒命了……”王子豪攬在辛夷纖腰上的雙手兀自抖個不停。辛夷透過王子豪的眼睛看到了躲在裏面的鏡妖,小傢伙正縮成一團哆嗦着,篩糠一樣。   “還不是你非要到這邊來。”辛夷輕輕推開王子豪,她的手握成拳頭,重起輕落地砸在王子豪的胸口。   這時候王子豪才發覺辛夷已經眼角啜淚,顯然被嚇得不輕。   “怪我怪我,都怪我。”王子豪慌忙認錯,又將辛夷摟緊,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着,一臉的心疼。   “不過……也蠻刺激的……”辛夷突然換了個語氣,扭頭在王子豪臉上輕吻。她這麼做卻是不想讓王子豪太過自責。   “哈?”王子豪瞬間愣住。他的心跳得飛快,不知道是因爲辛夷這一吻,還是因爲之前的緊張和驚嚇,他稍稍平復了一下自己狂跳的心,道:“我敢打賭,那胖子絕逼看見我們倆了,你要是輸了就親我一下。”   “不賭。”辛夷的回答和剛纔胖子給塵凡的回答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分傲嬌。   “嘖,這地兒危險,不適合打情罵俏,我們趕緊上桃子老師那兒避難去,順便報個信兒。”王子豪一拍腦門,拉着辛夷就往肖佩佩家的方向跑。   “難道師傅家裏就適合打情罵俏嗎?”辛夷嘟着嘴任王子豪扯着她的小手。   ……   在仙界坍塌崩毀的那一刻,不只是帝都,人世間的各個角落都震動了起來。崑崙山的那些大小勢力發揮了近水樓臺的優勢,一個個蜂擁而至,繼而拉幫結派大打出手。   很多人動手的原因都有些莫名其妙,似乎先是惹出了一些陳年積怨,接着理智的喪失便像風暴一樣擴散開來。一個小小的火星形成燎原之勢,將一整片森林焚成灰燼。   這種通常只出現在少年漫畫裏的毫無意義的熱血爭鬥的感染力之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在一種近乎洗腦的氛圍之中,沒有人能夠依舊保持冷靜。   先是數百人瞪着赤紅的眼睛賣力砍殺,彷彿自己就是英雄電影裏當仁不讓的主角,可是有的人這一秒纔剛剛意氣風發地將長劍刺進根本就不認識的對手的胸膛,還沒來得及在對方胸口踹上一腳或是吐一口口水或是撂下幾句狠話或是將劍鋒上的血擦拭在對方的衣襟上,甚至連劍都還沒從對方身體中拔出來,下一秒就被另一個同樣不認識的傢伙砍掉了腦袋。   頭顱落地前似乎看到了身後那個意氣風發的傢伙手中的手斧帶起一溜血光,那血液的源頭好像正是自己的脖子。那傢伙的笑容已經凝固在了臉上,不知道是誰矮身用戴着鐵爪的手將他的心臟從胸腔裏掏了出來。   眼前慘白的肋骨伴着刺目的鮮紅,接着就是永久的黑暗。這樣的一幕幕往復循環。   往日仙界的所在變成了修羅戰場,高昂的戰意沖天而起,鮮豔的血液沸騰着,將一輪圓月都染成赤紅。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變成冰冷的屍體,一件件鋒利的兵器化作捲刃的廢鐵,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贏家,人們已經忘記了趕來這裏的初衷,心中只記得砍殺、砍殺、不停地砍殺。   霧氣籠罩在崑崙山上久久不散,那薄霧呈現淡淡的血色,越是接近仙界原本那處結界的入口,霧氣便越濃。戰局的範圍從數百人迅速擴散到上千人,溫熱的血液在這崑崙山的半山腰畫出了一幅充滿寫意風格的抽象畫。瘋狂的靈能者們在這畫布之上繼續創作着,用手中的刀刃,用對手的血液,用被這血紅的霧籠罩着的靈魂。   驟然,所有的人都齊齊呆住,停止了動作。有的人這才發覺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傳來鑽心的疼;也有的人發現手裏的劍已經砍斷了自己同伴的鎖骨,劍鋒深深地卡在對方身體裏;還有的人莫名其妙地丟了一條胳膊卻揹負着好幾條人命;亦有人剛纔還嘶吼着將身邊的巨石砸向遠處的人,這時候卻躺在地上抱着早已經摺斷的小腿呻吟。   致幻的迷霧漸漸收斂,令人麻木而瘋狂的血色慢慢集中。   還能轉動脖子的人都紛紛將目光望向那血霧聚集的地方,沉重的大腦還沒有完全恢復思考,便覺得脖頸傳來微微的涼意。   一抹淡綠,這是所有還活着的人所看到的最後的影像,他們的瞳孔中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迷惑。   不知道自己爲何而戰,也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   約一天以後,崑崙山。   天剛矇矇亮,天邊的一抹淡藍之中透着淺淺的白,更遠處則是讓人望不到邊際的黑暗。   塵凡在一棵蒼松的頂端站立,晨間的山風未能吹動他一絲衣角。他只用自己的腳尖和松樹纖細的松針接觸,松樹的枝條不曾有絲毫彎曲,彷彿不只他本身如羽毛般輕盈,就連他手裏看似沉重的巨斧也輕得像紙片一般。   塵凡戴着一張慘白的面具,面具上殷紅的嘴依舊誇張地笑着。面具之下露出的一雙眼睛緊閉着,他將自己的神識外放,若有若無的鬼氣隨着空氣的流動飄蕩,捕捉着周圍一草一木的動靜。   塵凡抵達崑崙山的時候要比他自己預計得更早,那時候天還未亮,藉着月色,隱約可見夜空中緩緩移動着的流雲。而那時塵凡就在這棵樹上站立着,一動不動,如一尊雕像。   和很多人一樣,塵凡只知道仙界在崑崙山,卻並不知道仙界的確切所在。   只是仙界在坍塌之前先是汲取了崑崙山上大部分的靈氣,接着劇烈收縮,又將這些靈氣外放。而各處的高手正是感受到了這股強大能量波動,這才知道仙界發生的變故。   塵凡並不是唯一到達這裏的人,抱着撞大運的心態來仙界一碰運氣的靈能者數量同樣超出了塵凡的預計。敢來的基本都是靈能者高手,雖然在人界裏面也有不少的鬼妖和魔,但是那都是在人間廝混的小角色,他們還不至於傻到不要命地往這種風口浪尖上衝。   當然,塵凡是個例外。   來者不乏有人知道仙界的所在,有人甚至很清楚地瞭解仙界的入口乃至進入方法,儘管仙界已然不在,但他們卻以爲自己可以仰仗着比別人掌握更多更詳實的信息先人一步。   來到崑崙山的強者越來越多,其中很多還是已經隱世多年的老怪物。幾乎所有人都沒妄想得到完整的乾坤裂天劍,在他們看來,仙界坍塌一定是因爲崑崙山的靈氣供應不足所致,而那件神器多半也已經在這場仙界的劫難之中被毀。他們想要的,只是神器有可能留下的碎片或殘骸,哪怕只有一小塊,對他們的修行都有莫大的好處。   就像當年的淘金熱一般,每個人的臉色都帶着狂熱和期許,可眼看着陸續到達崑崙山的人已經過百,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找到哪怕一丁點痕跡和線索。   仙界坍塌造成了異常巨大的靈力波動,卻什麼都沒留下,甚至沒有絲毫的靈力亂流殘留在這裏,與其說仙界崩毀消逝,看起來倒更像是仙界從未在崑崙山出現過一般。   這本身就極其不正常。 第二百零七章 殺光   騷亂,從遠處傳來,由空氣傳遞回來的反饋告訴塵凡騷亂的不只是風,還有心。   人心已亂,不爲其他,只因有人發現了一座巨大的幻陣,陣法複雜得等人咋舌,彷彿不是人力所能佈置,而是上古傳下的神陣一般。   幾個陣法大家兩眼放光地撲了上去,看那架勢和斷網一個月的宅男突然撿到一塊塞滿電影的硬盤一樣。當然,那硬盤裏的電影通常都和截圖、種子、影片封面以及論壇廣告鏈接塞在同一個文件夾裏,並且附帶論壇的賬號密碼,硬盤的卷標就是“1024,值得擁有”。   換句話說,在這些陣法行家眼裏,這個陣法的價值比那件傳說中的神器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個鬚髮皆白穿着灰佈道袍的老者,頭髮胡亂挽着一個道髻,他用乾枯的手掌將已經禿得不剩幾根毛的拂塵塞進腰帶,然後隨手拿出一塊八卦盤。   旁邊一箇中年人身着中山裝,雙眼微閉,額頭正中一道豎目狀的疤痕裂開,猩紅色的血液如血淚般緩緩流下。這人面如金紙,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着。兩三秒後,他突然噴出一口紅中泛青的鮮血,那血液濺落在地上,像酸液一般將地面腐蝕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中年人甩手“啪”地一下將一張符紙貼在自己的前額,血立時止住,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如同被天師控住的殭屍般怪異。他將那一口血噴出之後立刻朝着自己的東南方奔去。而之前的那個老者手裏的八卦盤上射出一道金光,也正指着同一個方向。   另有幾個打扮各異卻都拿着各色法器的人也正向着那裏狂奔,這些人的眼睛裏閃着光,他們自信已經找到了這幻陣的陣眼所在。只要從陣眼之處向外梳理,不僅能夠破解這座複雜的陣法,更能讓他們對陣法的領悟再上一個臺階。   “一羣白癡。”塵凡面具上帶着笑,聲音裏卻透着冷漠。表情與語氣帶着強烈的對比。他纔不相信就憑這幾隻大貓小貓就能夠破解如此玄奧的幻陣,除非有人故意將他們牽引到這個方向。況且這麼多人找了這麼久都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怎麼偏偏在同一時間就被這些自以爲是的缺心眼兒發現了一個幻陣——用膝蓋想也知道這麼精妙的陣法根本不是他們這個級別的陣法師能夠發現的,更巧的是又在同一時間這些大師們又都發現了這幻陣的陣眼所在。   果不其然,那陣眼處居然還佈置着一個小巧的迷陣,兩個最衝動的傢伙在這迷陣的影響之下立刻就被迷惑了心智,半秒鐘不到便爆了血管。眼看着兩個同伴七孔流血死狀甚慘,其他的陣法師面面相覷,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對陣法的破解再度陷入了停滯狀態,衆人心態不一,有的失落,有的竊喜,有的幸災樂禍,而相同點則是他們都沒有將自己內心所想表現在臉上。   塵凡冷眼旁觀,不爲所動。   ……   七天,隨着時間流逝,一同逝去的還有聚在這裏的人們的興奮、熱情與耐心。   七天時間,足夠那些有實力也有信心的人趕到崑崙山,而七天時間也足夠消磨掉大多數人的耐性。在這七天裏,一些實在禁不住誘惑仍舊賊心不死的陣法師們陸續找到了一百零七個所謂的陣眼,而在發現和破解這些陣眼的過程中,折損的人手達到了五百餘人。只是這其中並未出現殺陣,死掉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在幻陣和迷陣之中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或心神,這才走上死亡之路。   而七天中大多數的人已經紛紛離開,很多人本就是想要湊個熱鬧碰碰運氣,在看到這裏看似毫無殺傷力的陣法都能夠取人性命,便立刻打道回府,明智地決定不趟這趟渾水。亦有少數人認爲七天都等下來了,又何必在意多等一天。   時間就像一個精密的過濾程序,經過嚴格的篩選之後,留在崑崙山上的靈能者基本都具備這樣幾個特點——實力強悍、單槍匹馬不被俗事纏身,以及……貪婪。   塵凡一直停留在那棵松樹上,連姿勢都未曾動過,這裏距離那些靈能者勘察陣法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千米的距離,很多人都發現了塵凡的存在,但因爲塵凡一直表現得對那裏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再加上他身上刻意流露出的危險氣息,誰都沒有來招惹他。   又一個靈能者嘆了口氣搖着頭準備離開,他剛剛轉身還未走出五十米,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陣驚呼。   是的,驚呼,而不是歡呼,其中還夾雜着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這靈能者轉頭,驚呆。   眼前的畫面令人動容,如同肥皂泡一樣的景象由模糊變得清晰,畫面的內容卻不像肥皂泡本身那般夢幻得充滿童話色彩。就算是童話,也是黑暗童話。   那畫面略顯單調——除了死屍,再無其他。   遍地死屍,血肉的鮮紅伴着骨骼肌膚的蒼白,如此大規模的死亡場面,讓人看得心驚肉跳。   沒有人敢靠近一步,生怕那個範圍內有着死亡的魔咒,一旦踏入就會落得和那些死屍同樣的下場。有的靈能者甚至還握緊了兵器,兩腿顫抖着向後微微挪了兩步。   有的人已經在滿眼死屍中認出了一些自己相熟的靈能者——或是認出了他們的長相,或是認出了他們已經變成一灘肉泥的腦袋旁邊散落着的獨門兵刃。   一個靈能者只覺得臉龐有微風拂過,緩過神來的時候,身前已經多了一個身影。   塵凡像一根竹竿一樣杵在人羣之中,身上的陰氣在那些死屍的掩蓋之下已經不再顯得那麼突兀。塵凡伸出舌頭,在面具的鼻尖上舔了一下,血紅的嘴裂得更加誇張,眼睛裏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嘖嘖,真是美妙的場面啊……”塵凡的身體前傾,腳卻牢牢地釘在地上。他的臉幾乎已經貼在一具仰面倒地的死屍身上,一雙眼睛飛快地來回轉動。   周圍的人都不動聲色地向旁邊躲開,似是覺得塵凡比那些屍體還要恐怖。   “嘶……”塵凡深吸一口氣,身體直立起來,舌頭像蛇信一樣在空氣之中擺動。   “哎呀哎呀,情況比我預想的要複雜啊。”塵凡邊說邊踏進那片修羅場之中,與那些畏首畏尾的所謂強者形成了鮮明對比。   眼看着塵凡安然無恙,幾個人壯着膽子跟了上去。這些人原本也都和身邊的人一樣對這片原本掩藏在幻陣之下遍佈可怖屍體的地區充滿了恐懼,而這時候卻又一個個用鄙夷的眼光看着那些依舊不敢上前的人,似是有了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和那些人都是一個德行。人類的劣根性此刻倒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塵凡在每一具屍體的旁邊都會略微停留,他開始檢查得很慢,很仔細,不會放過屍體上的任何一處傷痕。無論是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手臂,還是被齊齊削斷的大腿,或是被燒成焦炭的腦袋,他有時甚至會用指尖觸摸那些傷口,然後思考是什麼樣的情況造成了這樣的傷。兵器、角度、力量、甚至雙方那一刻的心理,這一切都在塵凡的腦中推演着。   這種老到專業細緻的手段足以讓這世上最好的驗屍官汗顏。   “死了大概七天左右,卻沒有絲毫腐爛,甚至傷口仍有血液流出,就像剛剛纔死去一樣。”塵凡甩了甩手臂,心道。   在面不改色地察看了三十幾具猙獰的屍體之後,塵凡的動作突然加快起來,很多噁心的不完整的死屍都被他略過,他的目標直指那些看起來不像是被暴力手段致死的傢伙。   已經有一些靈能者趁着身邊沒人留意,將地上一些已經無主的法寶丹藥偷偷佔爲己有。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蔘與其中,看上去頗有幾分新聞經常報道的村民哄搶某出事的大貨車所運貨物時的架勢。   對於這些人塵凡並沒有理會,他的目標也並不在此,在他看來這滿地的破爛一錢不值。   一具又一具死屍被他翻動着,而後塵凡終於停了下來,嘿嘿地陰笑了兩聲之後,他的鼻息抽動着,感受着空氣之中留下的若有若無的別樣味道。   “出來吧,我知道你還躲在這裏。或者說,我已經找到你了。”塵凡的眼睛突然圓睜,他的背弓着,雙手緊握着手裏的長斧,像一隻正對眼前危險保持警惕的貓。   塵凡在其中一些屍體上發現了不同之處,有的屍身上有着一道細小的傷痕,看上去雖然與一般刀劍造成的損傷別無二致,但塵凡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他感到有陰毒的力量在這裏殘留,正是這種力量從傷口進入,在瞬間撕裂了傷口主人的靈魂。   噬魂之毒,老孟當初在薄葬城煉製凝血喪魂珠所用的陣法便能夠產生與之相同的功效,而喪魂珠亦能釋放出這樣侵蝕靈魂的毒素。對於使用過凝血喪魂珠的塵凡來說,這種氣息實在太熟悉不過。   而那個運用噬魂之毒的人塵凡也同樣熟悉,因爲那人正是因爲塵凡的一時興起纔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   一個柔弱的身影出現在這如若煉獄之地的正中,沒有人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又是怎樣出現在這裏的,而待她現身,周圍的靈能者們都聚攏了過去。   那女孩並非人類,一干靈能者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魔氣,卻不像真正的魔身上的氣息那樣霸道而強大。這些靈能者們之所以敢靠近,也正是因爲這女孩看起來並不強大,甚至弱小得隨時都能被他們撕成碎片。   女孩的眼睛大大的,嘴緊緊地抿着,一雙手握着一把通體碧綠的匕首。那匕首與其說是兇器,倒更像是華麗的裝飾。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着,並非害怕,只是緊張。   “滾……滾開。”貓瞳的聲音柔弱,沒有絲毫氣勢。   靈能者們逼得更近,有人亮出了兵器,有人露出獰笑,有人舔着嘴脣。   “殺光。”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從貓瞳身後冷冷地傳來。   隔了不到半秒,那聲音繼續道:“一個不留。”   塵凡聽到那聲音依舊保持着戒備的姿勢,只是他的笑容變得更加誇張,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第六卷 獸魂之珠 第二百零八章 風起   時間過去三個月,人間已是秋末冬初。   秋的蕭索敵不過冬的凜冽,季節的更換亦是這世上不可更改的規則,是不容侵犯的鐵律。只是十一月的帝都並沒有以往那樣透着陰冷,空氣中飄蕩着的粉塵似是將暖意留在了這裏。堅持不走的溫暖正有意無意地挑釁着神所統治的領域,令氣候變得同飄渺的未來一樣難測。   誰又能想得到,僅僅三個月,帝都乃至整個世間都發生了鉅變。   熙攘的人羣一如往常,無論是在早點攤等着剛炸出的油餅的老人,還是擠在地鐵中從城邊趕往市中心的上班族,抑或斜挎着書包擺弄着手機看着各種聊天軟件裏的消息,腦袋裏想着天天上……啊不,天天向上的少男少女,這些人都覺得每天只是前一日的重複,被塵世的污濁矇蔽了的雙眼根本看不出這城市湧動的暗潮。   只是越來越多的人遇到了靈異現象,以前只開在老舊小區或是街邊角落裏的靈異事務所頓時忙碌了起來,就連那些測字算命的神棍們的生意都變得異常紅火。   輿論的導向指引和洗腦是很可怕的,尤其是一些易被煽動的羣體。當科學解釋不了的現象擺在檯面的時候,人們不得不依靠其他的手段來安撫自己的未知和恐慌,而這也正是有些人刻意引導的方向。   名譽和金錢有時候並非什麼好東西,而是災禍的源泉。很多借着這個機會斂財的人都在一夜之間暴斃,死去的無一例外都是假借通靈騙財騙色爬進名利場的所謂大師,而那些戴着墨鏡在街頭拿着本易經咬着方便麪給別人看個吉祥混口飯喫的羣體反而沒有受到毀滅性打擊。   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許多原本怪力亂神的理論被搬上了前臺,妖魔鬼怪甚至成了很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一些收藏了古物的人家亦時不時地發生各種奇怪的事情,於是那些和靈異沾邊的組織——尤其是原本控制在老孟手中的靈網旗下的靈異工作室紛紛將爲古董除靈作爲了自己的主營業務,捎帶着讓各種古董拍賣典當的行當也迎來了空前的繁榮。   另有一事不得不提,這三個月裏,帝都有萬餘人失蹤,即便是帝都這樣人口流動性極大的都市,萬餘人在三個月內突然集中消失也會很容易被發覺,而這樣的大事件卻沒有任何一家媒體報道,這背後的深意便很值得玩味了。尤其是這一萬多人都並非普通人,或多或少均和靈能者的世界有些關係。   這是一個信號,標誌着各界將以人間爲基點迎來一場格局大變動。   仙界從這世上徹底消失,首批去崑崙山探尋的靈能者沒有一個活着回來。後來也陸續有人前往崑崙山一探究竟,卻全都一無所獲。無論是仙界,還是那些早一步到達崑崙山的靈能者全都如帝都那萬餘人一樣憑空消失。   ……   “所有的反對力量都剷除了吧?”肖家的家主坐在豪宅的書房裏,手上端着一杯茶。他將茶杯的蓋子稍稍欠開一條縫,茶香立刻飄蕩在書房內。不過他只是稍稍聞了一下這茶的香味後就又將茶杯放回到茶几上。   “連那些稍有猶豫沒有立刻表示順從的都被處理了。連五大世家的面子都不給……嘖,這不就是作死的節奏麼。不過確實有幾塊難啃的骨頭,可是那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讓我們連根拔了。”在書架旁正拿着一本餘華的書翻看着的朱朝霞突然抬起頭說道。   “有兩個小世家已經決定順從了吧,你卻非要以他們的回覆超過最後時限幾分鐘爲理由斬盡殺絕。”說話的依舊是朱朝霞,只是他突然換了一種表情和語氣,再不見剛纔的輕浮。   “而且其中一個還頗有背景,連帶着又讓我們不得不把南方的幾個中等勢力也滅掉了……我說你還真是會找麻煩啊……”胖子大口嚼着薯片,碎屑落在原本纖塵不染的實木地板上。他換了一個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屁股下面的真皮沙發發出了一聲呻吟,看得對面的肖先生眼皮直跳。   “我這是爲大家省了很多麻煩好麼,南方早晚也得清理,這不正好藉此立威了麼。”朱朝霞說得理所當然,他隨手將那本書又塞回書架,可放回的地方卻明顯不是那本書原本的位置。   “現在偌大的帝都就只剩下一些雜魚和老鼠,不過他們構不成任何威脅。可以說,在帝都除了我們,絕對不會有第二個聲音。”朱朝霞開口,又是那冰冷而正經的語氣。   “不構成威脅?不見得吧……九曜星君好像還有幾個沒搞定是不是?”肖先生再度掀開茶杯的蓋子,這次他淺淺地抿了一口。   “要說九曜,原本跟在楊辰身邊的有四個,而我們這裏也有四個,就算他們現在仍舊抱成一團並且身處這帝都之中,和我們相比也是五五之數。更何況楊辰已經死了,這四個人恐怕也早已經鳥獸散了吧。”老孟終於開口,依舊是那嘶啞得令人難忘的聲音。   “五個。”肖先生伸出右手,手掌張開,將五根手指在對面的老孟面前豎起。   老孟掩藏在兜帽後面陰沉着的面孔擠出一絲微笑。   “我們這邊有五個。”肖先生再度開口,像是在強調着什麼。   “哦?這麼說太陽星君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老孟的手指在茶几上敲着。   “比你們知道得更早。不過,對於剩下的四個星君我勸你們還是早作打算,能拉攏的拉攏,不能拉攏的就……”肖先生靠在沙發的靠背上,雙手在胸前抱着,歪着頭,說到最後伸手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我們會抓緊時間辦的……不過這次我們來,是想說說妖界的事情……”老孟停止了對茶几的敲擊,抬頭,然後改用右手並着的食指和中指輕敲太陽穴。   “妖界的事情你大可放心。”肖先生說着起身,從一旁的紅木展示架上拿起一個精美的琉璃首飾盒放在茶几上,推到老孟面前。   老孟盯着那首飾盒看了兩眼。   盒子僅從樣式看起來便有着久遠的歷史,上面的紋路似乎在訴說着不爲人知的故事。而故事性更強的則是那盒子上那把小巧的鎖頭,或者說是那把鎖上貼着的一張正散發出極強靈力的封印符咒。   “在此之前我有點事情要拜託你們。”肖先生指了指盒子,然後又端起茶杯。   “這種小事你自己也搞得定吧?”老孟沒有任何動作,目光從首飾盒移到肖先生身上。   “我弄起來動靜太大,恐怕到時候我這間房子都保不住,你們不是專業的麼,這件事就算我的委託好了。”肖先生說完自顧自地飲起了茶。   “我們收費很貴,不過可以給你打八折。”老孟的右手揚起,乾枯的手掌招了招,他身後一直閉着眼睛的高忠江上前兩步,將自己頭上戴着的耳機摘下掛在脖子上。   “除靈是小事,如果你怕自己動手炸了房子的話,幹嘛不上遠點兒的地兒解決。”朱朝霞嘮叨着,將腦袋湊了過去。   “XXX大人每天都有那麼多大事要處理,哪兒有功夫爲了這麼點兒小事兒浪費時間。”老孟說這句的時候主語有些含糊,他指的顯然是肖先生,但所講的又很明顯不是肖先生的名字。   說話間,高忠江已經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盒子,隨手撕去上面的符紙。   那精巧的小鎖頭震動着,然後咔嚓一聲,鎖簧彈動,這把小鎖落在了桌面。   蓋子彈開,濃得像水一樣的陰氣從盒中溢出。陰風之中,彷彿有無數的冤魂在哀嚎着,房中的空氣霎時間下降了十度不止。   “老肖,你這玩意不會是潘多拉的盒子吧?”老孟再一次對肖先生換了稱呼,這一次便顯得親密了許多。那個陰氣瀰漫的盒子就被高忠江舉在他頭頂,他卻毫不在意。   “呵呵。這明顯是中式的嘛,什麼潘多拉,這可是古法琉璃,唐代的手藝。你也知道我是搞拍賣的,有一次見到這玩意,見獵心喜便留了下來。不過我後來一直都在忙,只是隨手封住了裏面的幾隻厲鬼,便再沒時間去管它。”肖先生從容的氣度絲毫不輸老孟。   盒子裏關了七隻鬼,現在卻只剩下一隻,而剩下那一隻的實力也已經暴漲,原本的紅衣鬼現在已是周身青光繚繞。若是陳泉在此,一定覺得這盒子簡直就是煉製鬼侍的神器。   那青衣鬼陡然被放出,正要兇狠地撲向肖先生,卻被身後的高忠江伸手卡住了脖子。接着銳利的勁氣在高忠江手上形成了一道漩渦,將那厲鬼的鬼體削得粉碎。未等手中的鬼再度凝結出新的身體,高忠江一把抄起其中青光最盛的十個碎片,那便是那厲鬼的三魂七魄。   碎片在高忠江手裏正要掙扎,卻突然靜止不動,不只是這隻鬼,就連書架上一粒正往下落的灰塵都凝固在了空氣中。   神域·靜空。   老孟從來不會說出這個領域的名字,因爲胖子有一次曾經賊兮兮地說:“靜空……還不如叫井空,聽着更順口更充滿了德藝雙馨的氣質。”   高忠江把青衣鬼的魂魄囫圇地塞進嘴裏,一口嚥下。書架旁的灰塵飄然落地。   “你的領域之力果然強大。”肖先生起身,走到窗邊,眼睛透過落地窗望着天邊。   “起風了。”老孟也來到窗邊站立,窗外的樹早已落光了葉子,樹枝沙沙地搖動着。   “是啊,怕是要下雨。佩佩和她媽媽都沒帶傘,嘖。”肖先生。   兩人都沒有再多看桌上的首飾盒一眼。   風已起,雨欲來。 第二百零九章 雨夜   時間本就已是傍晚,天色漸黑。陰沉的雲壓在天邊,令人看着便覺得胸口煩悶,總是覺得若能下一場酣暢淋漓的雨就好了。   儘管在這個季節每每一場雨過後氣溫都會下降一些,並且短期內都沒有回暖的意思,不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冰冷和潮溼總要比空氣中的粉塵可愛得多——當然,前提是這個城市的排水系統要禁得住考驗,要知道淋雨和游泳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雨,如期而至。   先是淅淅瀝瀝地幾點,帶着欲擒故縱的羞澀。當那些沒有帶雨具的人們懷揣着僥倖心理衝進雨中時,大顆的雨滴便開始爭前恐後地往行色匆匆的人們頭頂砸去。   雨勢驟然之間便來得很快,“唰啦”一聲,毫無預兆,像極了電視機信號被切斷時突然閃爍在屏幕上的雪花。   急走變爲奔跑,有的人抿着雙脣不時徒勞地擦一下從額頭鬢角淌下的雨水;有的人在低聲咒罵這該死的天氣;有的人躲在屋檐下,看着發足狂奔的人羣或是突然間在沒過輪胎的積水中熄火的汽車竊笑,全然沒有考慮若是這雨一直不停的話自己該何去何從。   肖佩佩坐在某商場三層的一家餐廳中,她此刻正透過被雨水沖刷的落地窗,看着對面朦朧的夜色。   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只是在雨的折射下,這些絢麗的燈光看上去有些闌珊。車尾燈連成了一線,同樣連着的還有車內司機們的焦急和暴躁。   肖夫人在肖佩佩對面擺弄着剛剛買的手提包,她裏面的位置上還放着三四個手提袋,袋子上醒目的LOGO讓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下意識地瞧上兩眼,然後在心中猜測着這幾個袋子裏面所裝商品的價值。   這家店並不昂貴,但是經營的菜品都很有特色,憑着精緻且美味這兩個特點抓住了很多食客的味蕾。這天本就是週末,再加上暴雨這樣惱人的天氣,平時還算安靜的餐廳立時顯得嘈雜許多。   “不知道布丁和王小姐在家乖不乖。”肖佩佩皺着眉頭將眼前盤子裏的胡蘿蔔一塊塊撥弄到一邊,胡蘿蔔這種食材她是絕對不碰的。   肖夫人沒接話,她的興趣一般只在逛街、購物、美容這些方面。於是肖佩佩又開始怔怔地盯着窗外出神。   最近帝都明顯不太平起來,肖佩佩從楊朵那裏聽說近來有很多靈能者小團體或是一些沒落的家族被人直接從這世上抹除,動手的人甚至還用上了極其陰毒的方法直接拘役或煉化了他們的魂魄,讓這些人連進入鬼界的機會都沒有。   不僅如此,人間還出現了許多令人顫慄的氣息。   有些起碼到了紫級強者只是一閃而逝,而另一些青藍級別的高手則稍作停留,至於青級以下的則堂而皇之地在人界招搖着。這其中有鬼、有妖、有魔、有荒獸,出人意料的是,無論是以前人間的至尊三垣,還是現在的帝都主宰五大世家都對此視而不見。   人界亂象橫生,布丁和王小姐這兩隻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危險的傢伙卻開始變得歡脫起來,就連肖佩佩在家的時候,這兩隻小毛球也總是會偷偷地溜出去,現在主人已經出門,阿貓阿狗儼然就是家中後花園裏的大王。肖佩佩甚至已經想到了它們無法無天的樣子。   肖佩佩很苦惱,她知道過分的驕縱並不是什麼好事情,但卻又總是禁不住這阿貓阿狗佯裝可憐的賣萌眼神攻勢。   想着想着,肖佩佩的精神開始恍惚起來,她一隻手託着下巴,另一隻手捏着高腳杯,杯中的檸檬水在她纖弱手腕的轉動下貼着杯壁搖晃着。長髮輕輕垂下,遮住了她絕美的側臉,她歪着頭,輕聲哼唱着:“像杯酒,太誘惑,琥珀色的安樂窩,搖晃我……”然後便陷入混亂的記憶之中。   她有些分不清這記憶中的人或事究竟是真實發生過,抑或是她的臆想。只是那些不斷在她腦海之中播放着的片段隨着每次的放映越發清晰,而在回憶裏與她一同經歷那些或甜蜜或酸楚的往事的那個人,他的臉龐卻變得越來越模糊。   失神間,她似乎看到窗外飛快地掠過一隻黑色的小貓。因爲當時精神並不集中,所以她沒法確定自己所見的是否真實。   “這裏可是三樓誒。”她搖頭失笑,認爲自己多半是睡眠不足才經常出現各種各樣的幻覺。可是再度回想一下,又覺得似乎真的有一隻黑貓從自己的眼前經過,甚至它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還和自己對視了半秒。   “要是它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的話,那便很像《獵命師》裏的紳士了……唔,說到《獵命師》,似乎很久沒收到過那些寫着委託內容的奇怪郵件了,也很久沒有收到《蟬堡》了呢。”肖佩佩叼着小小的勺子,又開始天馬行空起來。《獵命師》裏也有一隻厲害的黑貓,叫做紳士。而這個故事和另一個好看的故事《蟬堡》是由同一個作者所寫。   “不要咬湯匙,牙齒會變得不齊。”對面已經瀏覽過一遍今天血拼戰利品的肖夫人瞪着眼睛突然出聲道。   肖佩佩嘟着嘴,有些不情願地將勺子放下,敲得桌上的小碟子發出很大的聲響。   ……   大樓外,一隻黑貓如黑色的利箭在雨水之中穿梭,悄無聲息,形如鬼魅。多數的雨滴都被它靈巧地閃過,但不免仍有一些會落在它的身上。   黑貓幾個呼吸間就閃過數百米距離,它將自己的身體藏在一條小巷的陰影之中。在這樣的雨夜裏,這條巷子顯得越發污穢起來,可黑貓卻毫不在意。越是骯髒的地方,越是少有人來,被發現的幾率也就越小。而且巷子裏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也多少能夠掩蓋一下它身上的氣息。   黑貓先是躍上牆頭,在縱橫交錯的電線之間奔跑,接着又跳到地上,輕盈地越過地面上散落着的無數酒瓶和易拉罐,最後在巷子中心停下,身體縮在幾塊凌亂放置的木板下面。地上的髒水依舊自顧自地流着,好在頭頂上的板子形成了簡易的遮雨棚,讓這雨勢看起來沒有先前那樣誇張。   黑貓的身體一動不動,任雨水從它柔順的毛上向下流淌着。而它的眼睛緊盯着遠處——那是它來的方向,那一雙眼裏閃着森冷的光,銳利得像能夠劃破黑夜的刀子。黑貓看上去就像一隻靜待獵物的野獸,可事實上,它自己纔是被狩獵的對象。   七八個人影眨眼間就從黑貓眼前閃過,這隻貓正慶幸地鬆了一口氣,那幾人卻又立刻折了回來,徑直衝進巷子裏。其中三人分別踏上兩邊的牆壁,與地面平行的身體完全違反了物理規則。當前一人則突然雙手着地,像野獸一般奔跑起來。   好在黑貓從未真正地放鬆警惕,它猛然揮出前爪,十字形的風刃割開雨簾和胡亂放置在小巷中的各種雜物,直直衝向那四腳着地的怪人。   接着黑貓掉頭猛逃,根本不敢回頭去看這一擊的結果如何。實際上它即便不看也知道結果,事實也果然如它所料,那人根本就不躲閃,甚至連減速的意思都欠奉,就在風刃眼看着就要撕開他的身體之時,他的嘴突然鼓起,隨即一股氣流如炮彈一般將風刃擊碎。   從空中落下的雨滴將那空氣炮的軌跡清晰地勾勒出來,一路上的瓶瓶罐罐都被掀起,先是在兩側的牆壁上來回碰撞着,最後才齊齊地碎成粉末。   黑貓在一個轉角猛然變向,速度卻絲毫不減,動作漂亮的程度和它身體的平衡性令人讚歎。空氣炮擊在那處轉角的牆壁上,轟地一聲將厚實的牆壁轟塌了三米多長的一段。待牆壁的主人冒着雨循聲趕來察看的時候,哪裏還有肇事者的影子。   黑貓七轉八拐地又回到方纔經過的商場,它一轉眼邊溜進地下停車場,在陰暗冰冷的停車場中穿行於一排排汽車的車底。可無論多努力,它始終無法甩脫身後那些影子一樣的追擊者。   身體緊靠着背後的牆壁,它覺得自己似乎再一次從對方的視線之中逃脫,可它也知道要不了多久,那些傢伙便又會追上來,就好像前幾次那般。   黑貓的尾巴在身後甩着,然後那一條黑色的長尾突然變成了兩條,接着三條,四條……最後九條,九尾貓妖!   黑色的煙霧漸漸籠罩着它的身體,當霧氣逐漸收斂的時候,一個將身體裹在黑色斗篷之中的瘦弱少年出現在那裏。老孟雖然也整日讓自己躲在一件類似的黑斗篷之中,但老孟給人的感覺更趨近於陰沉,這少年則多了幾分冰冷。   兩把匕首從長袍的袖口滑落,被這少年反手抓住。   少年將右手的匕首舉起,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刀刃,舌尖立刻被劃開一道小口子,血沿着冰涼的刃口滑動,那把匕首突然被猩紅的氣流纏繞,淡淡的腥氣飄散着。另一把匕首上亦有鮮血滴落在地,像血色的雨。   少年的目光再一次被幾個人影遮擋,他數了一下,八人。   其中七人散開,將那少年圍攏。   爲首的一個直起身子,從四隻並用奔跑的狀態瞬間轉換成一個正常人類站立時應該有的姿勢。   “不逃了嗎?”那人道,臉上帶着戲謔的笑,這種表情那少年見得多了,貓捉老鼠的時候就是這般。   少年用行動回應了他,整個身體化作一道紅黑相間的閃電,手中腥風血雨兩把兇刃直指對方咽喉。   這由黑貓化作的少年正是九尾貓妖——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