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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前塵(十)

  “水鬼!”久病成良醫,經常被神鬼異世所侵擾,這裏村民們的眼界也自然開闊了許多。望着小女孩腳踝上青黑色還隱隱泛着寒氣的手印,大家立刻下了結論,王家丫頭必是在水中遇到了水鬼。   而這時候那小姑娘已經臉色發白嘴脣發青,身體微微顫抖,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幾個大人七手八腳地給她裹上毯子,這才發覺她的身體冰涼,顯得有些僵硬,就像一具屍體一般。扒開眼皮後,只見她的瞳孔放大,黑眼珠呈現淡淡的灰白色,就連呼吸也開始變得微弱起來。   村裏人二話不說便向游龍觀求救,然而時不待人,小女孩的情勢越發危急,整個人開始劇烈抽搐,嘴角也滲出帶着泡沫的暗紅色膠質。   李皓峯一家也在圍觀的人羣中,李皓峯分明看見那溼漉漉的水鬼仍然在和王丫頭糾纏着,水鬼浮腫的肌膚顯出青紫色,還在滴着水的長髮緊貼着臉,遮擋住了面孔,只能隱隱看到脖頸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已經被水泡得發白,微微帶着嫩粉色。黃綠色的膿水順着傷口緩緩淌着,還有幾條肉乎乎的小蟲在傷口周圍進進出出地蠕動。   水鬼周身被黑氣繚繞,時濃時淡,一雙與身體明顯不符的黑色爪子正拽着王丫頭的靈魂用力撕扯着。   黑衣鬼,且戾氣很重,照這樣來看,王丫頭絕對撐不到十里之外的游龍觀道士趕來。   李皓峯轉頭看去,自己父親早已經擠開人羣往家的方向折返,李皓峯知道父親一定是回去取那手串。   李皓峯曾在家中裏屋爺爺的牌位前見過一串白檀木手串,那時他覺得手串中似乎有什麼在呼喚着他,吸引着他。但父親從不讓他走近那手串一下,甚至到了後來,除了七月半和爺爺的忌日要到那屋裏磕頭上香之外,父親嚴禁李皓峯靠近那屋子半步。   李皓峯還在回憶間,父親已經與那水鬼纏鬥在一起。父親雖然同樣有着過人的操控符咒的能力,但天資卻並不出衆,再加上沒有什麼應對厲鬼的經驗,只是堪堪纏住了那黑衣鬼而已,若不是憑藉白檀串珠中放置着的那件寶物,他現在或許早已落敗。   說來也巧,重遊真人此時正在村子附近,得到消息之後便再第一時間匆匆趕來,與他的四個徒弟一起用逆五行大陣將那隻水鬼困住收服,並當場超度。   王家對重遊真人自是感激涕零,對李家也是千恩萬謝。重遊真人顯出得道高人的不凡氣度,雲淡風輕地客氣了幾句之後便帶着四個徒弟離開,臨走之前有意無意地在李皓峯父親的手腕上瞄了一眼,這輕描淡寫的一瞥卻令李父脊背發寒。   旁人都以爲游龍觀中皆是普度蒼生的有道聖人,卻想不到在游龍觀之中便有一座羅生門直通鬼界,而鬼界之內與之連通的地界則在瘟癀鬼王的地宮之中。瘟癀鬼王絕非善類,游龍觀自然也與賢良無干,甚至游龍觀可以看作是瘟癀宮在人間的一個分支。   瘟癀宮與游龍觀一個放出被其奴役的低級鬼爲禍世間,另一個則假裝解救蒼生驅鬼斂財。他們以爲這邊陲小地沒有懂得通靈之士,自然也就沒人能看得出他們自導自演的雙簧把戲。而李皓峯的父親這一次爲了救王家小姑娘無異已經自表身份,面對這樣的狀況游龍觀通常會有兩種對策——要麼讓對方成爲“自己人”,要麼讓對方直接成爲死人。   李父自然不知道游龍觀的這兩個選項,但他卻知道重遊真人絕對已經發現了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手珠,只是還不清楚重遊真人是否知道那手珠裏面放置着的究竟是什麼。   李家原本想要舉家遷走,卻不想過了三天仍然平安無事,於是李皓峯父母心中緊繃着的一根弦便漸漸放鬆了下來。當然,李皓峯是不知道這一切的,在他眼中,那時的日子一切如常,沒有什麼特別。   直到第四天,父母帶妹妹出門去一個遠房親戚家,李皓峯因故獨自留在家中。   李皓峯在家裏又一次聽到了白檀手串中那件物事的召喚,恍惚中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待他回過神時,便已經身處裏屋之中跪在爺爺的靈位前,那串白檀手串則牢牢地戴在他的手上,任他怎麼用力也沒辦法摘下。   一顆硃紅色的珠子從手串之中浮出,帶着暖暖的氣息緩慢融入李皓峯胸口,整個過程李皓峯一動也不能動,就這麼看着那硃紅色的光芒收斂於自己體內。接着,他便覺得這顆珠子似乎在同他的心臟一起跳動。   妖福瑞魄珠,這是李皓峯很久以後從一本典籍上知道的名字,而這時他只覺得那顆珠子在身上會讓他覺得身體暖暖的,一股暖意流經百骸,說不出的舒服。   待妖福瑞魄珠完全融進體內後,他的身體便能活動自如。不過李皓峯並沒有吸收了上古異獸妖丹或是服食築基通脈藥丸或是被一個絕世高手灌頂之後的感覺,他既沒有變得身輕如燕力大如牛,也沒有鷹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熊的力量,甚至都沒感覺到比以前看得更遠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李皓峯用靈識飛速地在手串中掃了一眼,幾顆珠子裏零星地放着幾張符咒,而在其中一顆串珠內則靜靜地躺着兩本線裝書,書本的紙張詮釋着其經歷過的滄桑。書的封面上並沒有寫字,但李皓峯卻很清楚這兩本是什麼書,其中一本書裏的內容他曾在父親的逼迫下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兩本書均是李家歷代先輩對控符一道的心得和對一些符咒的記載,這兩本小冊子年代也算久遠,李皓峯以前從未翻過的第一冊前面幾十頁甚至爲繁體文言文。   就在李皓峯要走出裏間小屋的時候,屋外忽然傳來響動。李皓峯心裏頓時一驚,以爲是自己父母和妹妹從親戚家回來。   李皓峯沒聽父親的禁令擅入小屋,又“弄沒”了放置在手串中的那顆珠子,自知犯了大錯的他慌忙藏在屋中正對着門口的案臺下面,從案臺上垂下的厚重桌簾中間的縫隙緊張地向外窺望。   屋外靜默了兩三秒,李皓峯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努力壓制着心跳並調整呼吸,儘量不發出一丁點可能被人察覺的響動。這種時候最是難熬,時間彷彿被無限拉伸。   李皓峯並未等到父親的責罵,接下來的發生的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恐怖殘忍百倍。   緊緊關閉着的木門轟地一聲被人從外面砸開,整個門板碎成一塊塊木片飛散,勁氣吹得案臺上那布簾像旌旗一樣抖動,啪啪地抽在李皓峯的身上臉上。案上的白燭瞬間齊齊熄滅,然後同供奉的幾個牌位和作爲貢品的果品一起稀里嘩啦地被拂落在地。   桌簾被吹起的一瞬間,李皓峯只看到一團赤紅色的影子,接着他便聽到了父親的怒吼和母親的哭號。李皓峯畏縮在桌案下的黑暗之中,嘴巴咬住手腕,不敢發出哭泣的聲音,不敢讓牙齒打戰碰撞,甚至不敢呼吸。   李皓峯心裏有個聲音讓他衝出去,像個男子漢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可是恐懼鎖住了他的身體,讓他一動也不能動,只有任眼淚不停往下流淌,身體一直顫抖,顫抖,顫抖。   眼前的簾子被人猛然一把掀開,已經適應了黑暗的雙眼驟然被光亮所侵襲,李皓峯本能地閉上眼睛,接着就覺得自己被人卡住脖子拽了出來。   雙腳離開地面,讓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升到最高點,窒息感令頭腦逐漸開始變得不清醒,腦海中一片空白。   李皓峯睜眼,只見提起自己的是一個高大壯漢,壯漢上身赤裸,只有一條手臂,左臂齊肩膀處不見,只留下猙獰的疤痕,在那疤痕的中心釘着一根桃木釘。有李皓峯手腕粗的木釘上雕刻着一個個精細的符咒,黑中隱隱透紅的霧氣在桃木釘周圍繚繞,說不出的詭異。   壯漢周身不時有陰氣從毛孔中吞吐,陰氣的顏色基本已是赤紅,偶爾會帶上一點淡淡的黑。在李皓峯面前的竟是一隻紅衣厲鬼。   李皓峯已經嚇得完全手足無措,他想要哭喊,卻根本張不開嘴巴,他的雙手用力地按在鉗制在脖子上的那隻手上,想要用自己甚微的力氣扳開壯漢粗糙的大手,這象徵性的掙扎自然只是徒勞。   “放開我兒子!”李皓峯的母親歇斯底里地撲了上來,帶着決然與瘋狂。她張開嘴咬在壯漢的手臂上,李皓峯這纔看見自己母親已經滿臉是血,頭髮披散着,左邊的眼窩空洞洞的,她臉上的血多半來自這失去眼球的空洞和額頭上那道淒厲的傷口。   壯漢手臂用力一揮,李皓峯的腦袋“嗡”地一下出現一陣眩暈,接着他就看到自己母親倒着飛出,頭重重砸在牆壁上,脖子扭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接着順着冰冷的牆面癱軟在地上,便再也不動了。   “我操你全家!”李父眼見妻子慘死,怒火中燒。他雙手迅速結印,一張看不見的符紙在其體內燃燒起來。   那是李家每一代的父親都會在自己兒子出生後第四十九天置入兒子丹田的本命符。此符平日能擋一些小災小病,若是催動法決令其燃燒,可瞬間獲得實力的暴增,少則增加五成,多則增加十倍。而燃燒此符的代價則是——在本命符燒盡的時候,亦是符咒宿主生命終結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