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以神之名
楊辰癱坐在地上，身下的青石板微涼。一塊塊石板相連，形成一條小徑，鋪在這苗寨的巷子中，通往眼前的女媧神像。
小巷兩旁的吊腳樓早已如同被歲月侵蝕過一般衰敗，爬滿牆垣的綠植與其下掩蓋着的斷壁一同勾勒出難以描繪的淒涼。
楊辰就這麼呆呆地望着遠方，視線中的焦點從未固定過，遠處的山野，天邊的雲，灑落的陽光，在空氣中飄舞的灰塵，莊嚴又祥和的女媧像……他的目光不斷移動，漫無目的。
剛剛發生的一切毫無真實感，卻又一次次在楊辰的眼前回放。早已不在的人，在他面前用虛幻的蜃景演繹着蒼涼。
楊辰覺得自己腦袋裏有一副破碎的拼圖，那便是幽憐之前對他所講的真相，可每每當他要將這拼圖完整拼好的時候，便會有一隻手將所有的碎片再度弄亂，讓他沒辦法整理思緒，讓他的思考一度完全停滯。
他們爲什麼要助老孟煉製出那一副神之軀體，幽憐爲什麼不顧一切將幽心墜戴在老孟脖子上，這一切爲什麼要瞞着自己……這些問題其實楊辰早已經知道答案。他之所以一次次將那真相打得粉碎，又在自己腦袋裏將事實的碎片還原，只是希望能夠從中找到推翻這一定論的蛛絲馬跡。
不過任憑他如何努力，一切都是徒勞。
馬麟坐在楊辰身邊，一言不發，其他四位星君則早已走遠。在那個計劃成功實施後，一切便已經悄然結束，無論是老孟想要成神的願望，還是至高神軒轅想要滅世的想法，都隨之一同破滅……起碼，理應是這樣。
就如同那個男人所說：“沒錯，塵埃落定！”
那句話原本只回響在老孟的識海之中，可楊辰卻聽得到。
因爲那聲音的主人原本與楊辰寄居於同一具身體之中，就像分裂出的兩個人格那樣。但那種情況卻又不是人格分裂，而是，一體雙魂。
也只有那個曾經與楊辰的魂魄擠在一個身體內的魔尊之魂，才能夠如此輕易將老孟的靈魂驅逐出那具神之軀體。只是霖的力量早已經被削弱到在降神空間中連一秒鐘都撐不下來的地步，若不是如此，大概也不用幽憐犧牲自己，特意將他寄身的幽心墜系在老孟脖子上，讓他有機會不在降神空間停留片刻，直接由膻中的位置進入那具身軀中。
老孟對楊辰千防萬防，可他至死都沒料到霖的魂魄一直在幽心墜內，而他身邊那四位星君一直效忠的對象，亦是這位在靈網得來的消息之中已經確認魂飛魄散的魔尊。
降神空間內，老孟的魂魄度過了他在這世間的最後兩秒鐘。在這兩秒內，老孟沒有嘶吼，沒有咒罵，沒有哀嚎，沒有求饒，他只是掙扎着想要再度衝回那副他苦心煉製的軀殼之中。
可惜，沒有幽心墜作爲跳板，他根本沒辦法重回那身軀內。而幽心墜則在之前被他親手扯下，現在的位置距離唯一的突破口——膻中已經太遠太遠。
於是，最終留在神之軀體中的靈魂便是這人——霖，他既是整個計劃的核心，亦是胖子等人真正想要送上神壇的人。
“做了那麼多事，死了那麼多人，最終，就只是爲了讓你成爲神？”楊辰質問，語氣平淡。
“是。”霖毫不否認，他摘下頭上戴着的黑色兜帽，虛無的面孔慢慢凝成一張臉，與楊辰的面容一模一樣的臉。只是那雙眼睛中有着旋轉的金色光芒，就像宇宙中璀璨的星光，流轉間顯出深邃與神祕。
“爲什麼？”楊辰仍舊在問，不過他心裏已經得出了答案。
“憑你們的力量，是沒辦法阻止軒轅降臨的。乾坤裂天劍在你手中對吧，不過你卻保不住那把劍，至於原因，你心裏應該比我清楚……而且按照命運的軌跡來看，你最終一定會失去那把劍，五界最終也會合併爲一，繼而軒轅來到這世間，滅世亦隨之來臨。”霖的回答。
“你看得到未來？！”楊辰驚異。
“別忘了，在古橋鎮我可是死過一次。只是還未入六道之時，我便被人從鬼門關又拽了出來。不過，我那次在六道之外窺見了天道一角，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什麼？”
“一盤棋。”霖微笑。
“？！”楊辰的臉上顯露出難以掩飾的驚異。
“沒錯，一盤棋，一盤正在對弈的棋局，而下棋的雙方，則正是你和我。”
“……”霖的一番話已經讓楊辰完全說不出話來。
“據說每個人在天道之中看到的景象都不一樣，過去與未來在那裏匯聚，因與果在其中交錯，不過我們是一體雙魂的魔尊，所以，你我在天道中的所見應該一致纔對。雖然只是瞥見一眼，但我仍然從那盤其中悟出了許多……我見到了這五界的命運，以及你我的未來……”
“然後呢？”楊辰發問，其他人則已經完全聽得呆住，一時之間根本沒辦法對霖的話做出任何反應。
“然後……在離開六道之前，我用盡所有的力量，將那盤棋中的幾枚棋子改變了位置。”
“所以，當我再度進入天道之中的時候，那棋局已經不是原本的樣子……所以，我所看到的未來才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與我毫不相關的片段……”楊辰喃喃，而後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凌厲起來，問道：“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些？”
“我說過，你們阻止不了軒轅，如果按照你們所選擇的那一條路來走，五界一定會被他毀滅。所以，我替這世界選了另外一條路——我要成爲神明，然後進入神界之中，讓軒轅再沒有降臨這裏的機會。”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爲什麼要弄亂那棋局！”楊辰的手在顫抖着，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同樣已經想得一清二楚。
“因爲，倘若讓你也看到同樣的未來，現在被禁錮在這身軀之中的一定會是你的靈魂。你與我不同，你心裏有牽掛的人，所以……”
“霖……”楊辰將霖的話打斷，他知道霖的話是正確的，如果他真的看到霖所見到的未來，他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恩？”霖應聲。
楊辰低着頭，右手攥着拳頭。接着他突然衝上前去，一拳揮出，拳頭重重砸在霖的臉頰。拳頭上反饋回來的觸感讓楊辰覺得自己右拳的撞擊對象並不是肌膚血肉，而是岩石鋼鐵。突出的指骨前端撞出一朵血花，殷紅的顏色飛濺到霖的臉上，骨頭破裂的聲音伴着痛感傳導進楊辰的腦中。
手臂瞬間麻木，一同變得木然的，還有心。
原來，葬送掉這麼多的性命，饒了這麼大的圈子，處心積慮這麼久，竟是爲了拯救這該死的世界；原來，他們一直對自己隱瞞，他們上演那些看起來便十分荒唐的背叛，竟是爲了讓自己不被捲入這寫滿了“犧牲”二字的計劃之中。
可笑的是，得以繼續追尋心中牽掛的自己對這一切充滿誤解；可笑的是，這被拯救的世界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手臂垂落，血液從指縫間滴下，楊辰望着面前的人，就像在照一面鏡子。
“這操蛋的世界究竟哪點兒值得你們付出這麼多？這充滿了自私和僞善的醜惡世界究竟哪點兒值得你們不要命地去拯救？！甚至，你們做這一切根本沒人知道，你們的名字也不會被人傳頌，你們……你們他媽的沒準連塊墓碑都沒有！”楊辰咆哮，聲音顫抖。
“因爲，有人讓我們牽掛，有人讓我們無法拋卻自己的情感，有人讓我們無法斬斷與他們之間的羈絆……而那些人，剛好就活在這充滿了自私和僞善的醜惡又操蛋的世界。”霖的聲音平靜得就像一潭湖水，溫暖得如同午後的陽光。
楊辰又一次將拳頭攥緊，上前一步。
可這次，他的拳頭卻沒有砸在霖的臉上，而是錘向霖的胸口。
“謝謝。”楊辰小聲留下這麼一句，聲音幾乎含在嘴裏。
“那麼，就在這裏分別吧。”霖環視衆人。
“去神界把軒轅那混蛋幹掉，然後號令蒼生。”朱朝霞嘴角翹起。
“怕是希望不大，我們的第二手準備更穩妥一些。”霖的聲音極爲冷靜，冷靜得就像一個在一旁評論的旁觀者，而不是將要進入神界直面至高神軒轅的人。
“第二手準備？”馬麟終於從楊辰和霖之間的對話中回過神來。
“唔，在進入神界後，他有兩個選擇，一是將軒轅殺掉，不過卻不是很靠譜，且不說軒轅身邊有不少人手，就軒轅本身的實力而言，恐怕就不是我們老大能夠硬拼的……”朱朝霞毫不避諱地稱霖爲“老大”。
“另外一個選項……就是他讓自己成爲封印，將神界通往這裏的通道完全封住，永遠斷絕軒轅降臨的機會。”胖子的語氣依舊複雜。
“也就是說，如果去了神界，你就回不來了，對麼？”楊辰。
霖微笑，刻意迴避楊辰的問題，卻又相當於直接公佈了問題的答案。
“你……”楊辰一時語塞。
“如果有可能，幫我建一座冢，把我和幽憐的名字寫在一起……放心，我會讓軒轅老老實實呆在神界。”這是霖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這亦是一個承諾，是一個用生命守護的誓言。
起誓，以霖之名，以神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