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三生三世
我坐在凡世一座樓子裏聽戲。夜華他離我而去已三年整。
三年前,若水一戰,擎蒼身死,夜華以元神祭東皇鍾,魂飛魄散。玉清崑崙扇承了我半生仙力,向東皇鍾那重重一撞,引得東皇鍾悲鳴七日。
折顏說,他趕到時,夜華已氣絕多時,我渾身是血,披頭散髮抱他坐在東皇鍾底下,身周築起一道厚厚的仙障,誰也靠近不得。東皇鍾七日悲鳴,引得八荒衆神齊聚若水。天君派了座下十四個仙伯來取夜華遺體,十四個仙伯在外頭祭出鳴雷閃電連劈了七天七夜,也沒將那道仙障劈出個縫來。
折顏道,我以爲你要抱着夜華在若水之濱坐上一輩子,幸虧東皇鍾鐘聲傳得遠,擾了墨淵的清修,第八日上頭,將墨淵引來了。
他說的那些我全記不得。那時,我只覺得夜華他死了,我便也死了。其實抱着他在若水之濱坐上一輩子也不錯。縱然他再也不能睜開眼睛,再也不能勾起嘴角淡淡地笑,再也不能靠在我耳旁沉沉喚我的名字,再也不能……可至少我能看着他的臉,我曉得他在我身旁。
折顏說墨淵是在第八日上頭趕來的。他什麼時候來的我不清楚,朦朧中大約有個印象,那時我坐在東皇鍾底下腦中空空,前塵後事全不曉得,恍一睜眼卻見着墨淵他立在仙障之外,皺眉瞧着我。
我一顆幹成枯葉的心稍有些知覺,才反應過來自己仍活着,夜華生祭了元神散了魂魄,夜華他死了。我見着墨淵他就在近處,覺得墨淵他大約能有辦法救一救夜華,他當年也是歷了東皇鍾這個劫的,最後仍回來了。我覺得只要能救得了夜華,只要能讓他再開口叫我一聲淺淺,莫說七萬年,七十萬年我也能等得心甘。
我撤了仙障,本想抱着夜華跪到墨淵身邊求他救一救,真要起來時卻全身無力。墨淵疾走兩步過來,檢視了半日,嘆了口氣沉重道:“置一副棺木,讓夜華他走得好些吧。”
墨淵重回了崑崙虛,我將夜華帶回了青丘,十四個仙伯亦步亦趨地跟着。我覺得夜華他是我的,我不能交給任何人。一串仙伯在谷口候了半月,無功而返,回九重天同天君覆命。
第二日,夜華他一雙爹孃便駕臨了青丘。
他那面上溫婉又乖順的親孃氣得渾身發抖,溼透的繡帕一面揩拭眼角一面道:“我今日始知你原來就是當年那個凡人素素,我兒夜華卻是造了什麼孽,前後兩次都栽在你身上。你做素素時他巴心巴肝爲你,爲了你甚而打算放棄太子位。你同昭仁公主之間的債,天君當年判你還她的眼睛,判你產下阿離後受三月雷劈之刑,你不過失了一雙眼睛罷了,我兒卻也代你受了雷刑,你便要死要活地去跳誅仙台。好,你跳了,我兒夜華他也隨着你跳了。這是你飛昇上神的一個劫,夜華他呢,誅仙台那一跳,整整睡了六十多年。如今三百年後,又因着你,因着你灰飛煙滅。我兒他,他這一生自遇見你便沒一時快活。他爲你做了這麼多,你又爲他做了什麼?你什麼也沒做,卻心安理得霸着他。如今他已死了,你連他的屍首也要霸着嗎?我只問你,我只問你一句,你憑什麼?”
我嗓子發澀,往後踉蹌了兩步,迷谷一把扶住我。
夜華他爹在一旁道:“夠了。”又轉身與我道:“小兒誅殺鬼君擎蒼,以元神阻擋東皇鍾滅噬諸天,乃是爲天地大道而死,天君已有封彰。樂胥之言皆爲婦人之見,上神不必放在心上。然小兒的屍首,上神確該歸還。上神雖與小兒有過一紙婚約,終未大婚,佔着小兒的屍首,於情於理,有些不合。小兒生前位列天族太子,天庭有不可廢的方圓規矩,小兒此種,理當葬在第三十六天的無妄海中,還請上神成全則個。”
夜華被帶回九重天那日,是個陰天,略有小風。
我親遍了他的眉毛眼睛臉頰鼻樑,移向他的嘴脣時,心中存了極荒唐卑微的念頭,希望他能醒來,能抵着我的額頭告訴我:“我不過同你開個玩笑。”可終歸是我的癡念妄想。
夜華被他爹孃放進一副冰棺裏頭,當着我的面,擡出了青丘。我只留下了他一套染血的玄袍。
此前折顏送了棵桃樹給我。我將它栽到了狐狸洞口,日日澆水添肥,不日這桃樹便長得枝枝杈杈。桃樹開出第一朵花那日,我將夜華留下的玄袍收斂入棺,埋在這桃樹底下,做了個衣冠冢,不曉得待這棵桃樹繁花滿枝時,它會是個什麼模樣。
迷谷說:“姑姑,您還記得您有個兒子嗎,要將小殿下接回青丘嗎?”
我搖了搖手。我自然記得我有個兒子,我給他起名叫阿離。但眼下我連自己都不大有工夫照顧,更遑論阿離。他在天上會被照顧得很好。
夜華被他爹孃帶走後,我在桃樹下枯坐了半月,整日裏渾渾噩噩,眼前常出現他的幻影。皆是一身玄袍,頭髮柔柔散下來,髮尾處拿根帛帶綁了。或靠在我膝頭翻書,或坐在我對面擺一張幾作畫,水君布雨時,還會將我揉在懷中,幫我遮雨。枯坐在桃樹下的這半月,我覺得夜華他時時伴着我,我很滿足。
我覺得心滿意足,折顏、四哥連帶迷谷、畢方四個卻彷彿並不那麼心滿意足。第十六日夜裏,四哥終於忍無可忍將我提進了狐狸洞,放到水鏡跟前一照,斂着怒氣道:“你看看你都成了個什麼樣子,夜華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嗎?”
四哥說得不錯,我覺得我是活不下去了。可我不曉得是不是我灰飛煙滅了,就一定能找到夜華。灰飛煙滅這檔事,總覺得大約是什麼都不剩,一概迴歸塵土了。倘若我灰飛煙滅了,說不定就記不得夜華了,那還是不要灰飛煙滅的好,如今我還能時時看到他在我跟前對着我笑,這樣挺好。
水鏡裏頭的女神仙面色慘白,形容憔悴,雙眼縛着厚厚的白綾,那白綾上還沾了幾片枯葉。這個白綾長得同我日常縛的那一條不大一樣。腦子慢吞吞轉一圈。哦,月前折顏將我捉去換了眼,這個白綾是他制的上了藥水的白綾,是以同阿爹爲我做的不一樣些。
四哥嘆了口氣,沉重道:“醒醒吧,你也活到這麼大歲數了,生離死別的,還看不開嗎?”
也不是看不開,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去看開。如果我曉得該怎麼做,興許就能看得開了。那夜喝醉打碎結魄燈,令我想起三百年前那樁往事時,不曉得怎麼,全記不得夜華的好,排在眼前的全是他的不好。如今,夜華去後,卻全想不起他的不好,腦中一日日閃的,全是他的好。我從前罵離鏡罵得振振有詞,說他這一生都在追求未得到的東西,一旦佔有便再不會珍惜。我何嘗不是如此。
長河月圓,夜深人寂。無事可做,只能睡覺。
我原本沒想着能夢到夜華,這個夢裏,我卻夢到了他。
他靠在一張書案後頭批閱公文,半晌,將一干文書歸在一旁,微蹙眉喝了口茶,茶杯擱下時抬頭盈盈笑道:“淺淺,過來,跟我說說昨日又看了什麼戲文話本。”
我沉在這個夢裏不願醒來。這真是老天爺賜的恩德。我枯坐在桃樹下時,那些幻影從不曾同我說話,夢中的這個夜華,卻同活着時沒兩樣,不僅能同我散散步下下棋,還能同我說說話。
自此之後,我日日都能夢到他。我覺得睡覺真是個好活動。
其實換個角度來想一想,也就釋然了。他們凡界有個莊周夢蝶的典故,說一個叫莊周的凡人做夢變作了只蝴蝶,翩翩起舞十分快樂。片刻後醒過來,卻發現自己仍是凡人莊周。不曉得是莊周發夢變作蝴蝶,還是蝴蝶發夢變作了莊周。從前我實實在在地過日子,把夢境當作空幻。如今這樣令我十分痛苦。那不如掉個個兒,把夢境當作真的來過日子,把現實全當作空幻。人生依然一樣沒差,不過換種過日子的方法而已,卻能令我快樂滿足。這也是一種看開吧。
折顏同四哥見我氣色漸好,只是日漸嗜睡而已,便不再常看着我,大約他們已多多少少放下了心。
九重天沒傳來立新太子的消息,只聽說昭仁公主素錦被永除仙籍了。因東皇鍾異動時,她身爲守鍾仙娥,卻未能恪盡職守,及時上報天庭。她身在其職卻不能行其責,間接害得太子夜華與擎蒼一戰孤立無援,終以自身元神生祭東皇鍾,魂飛魄散。天君痛失長孫,震怒非常,當即將她貶下了九重天,列入六道輪迴,要經百世情劫。
我覺得天君對素錦這一罰罰得有些過了,大約是遷怒。但這些事終與我無干,便也只是當個閒聞來聽聽。
掉個角兒來走這條人生路,我走得很好。在這個人生裏頭,我相信夜華是活着的。
當初做給他的那個衣冠冢成了我最不願見到的東西。因它時時提醒我,這一切都是你虛構出來的,夜華死了,他死了。我覺得那個地方是個極恐怖的地方,又狠不下心差迷谷將那衣冠冢掀了。便在狐狸洞中另開了一個洞口。
四哥得空時常帶我去凡界逛一逛,聊以遣我的懷,順便遣他的懷。遊山時他會說:“你看這高聳入雲的大山,站在山頂一看,這世間一切渺小如斯,不會令你心胸瞬時博大起來嗎?不會令你覺得小兒女情傷不過是天邊的浮雲,一揮手便可抹去嗎?”游水時他會說:“你看這飛流直下的瀑布,奔騰入河川,不捨晝夜,且從不回頭。你看了這個瀑布,不會覺得人生亦是如此,不能回頭,總是要向前看的嗎?”遊集市時他會說:“你看這螻蟻一般的凡人,能在世上走的不過數十載春秋,且還受司命排的種種命格所困,種田的大多一生窮苦,讀書的大多志不能展,養在深閨的好女兒大多嫁個王八丈夫。可他們仍歡歡喜喜地過着。你看了這些凡人,不會覺得自個兒比他們好上太多了嗎?”
初初我還聽着,後來他說上了癮,每回都要這麼說一說,我嫌棄他囉唆,再去凡界便只一個人了。
夜華去後第三年的九月初三,我在凡界聽戲,遇見方壺仙山上一個叫織越的小神仙。在凡界聽戲須得照着凡界的本子來,覺得角兒唱得好便捧個錢場,喝彩時投幾枚賞錢到戲臺上,也算不辜負了戲子們一番殷勤。
織越小仙大約頭一回到凡界看戲,見紅木雕欄後頭一干看戲的扔銀錢扔得熱鬧,眼紅也想扔,卻兩袖空空的挺寒酸。她一眼看破我的仙身,喜滋滋自報了家門,找我借些打賞銀錢。我雖有些奇怪她一個小神仙自當習得變化之術,變一兩個銀錢出來理當是樁小事,還是借了幾顆夜明珠給她。後來才曉得她爹孃怕她下界冶遊惹禍端,將她的仙力封了。
原本不過是個點頭之緣,此後我去凡界看戲卻回回都能遇上她,這點頭之緣便硬生生被掰成了個長久緣分。織越生得喜辣活潑,又不纏着我打聽我是誰家住哪裏芳齡幾何,我覺得難得。再則聽戲時能有個人說說話,又不是四哥“你看這跌宕起伏的戲文……”這種說話,也挺不錯。
這麼一來二去的與她同聽了十多場戲,算算日子,大約已兩月有餘。
今日,我又坐在這樓中聽戲,戲臺上挺應景地唱了一出牡丹亭。正是十月初五,宜婚嫁出行,忌刀兵,三年前今日此時,夜華他離我而去。我灌了一口酒,看戲臺子上的青衣將水袖舞得洋洋灑灑。
這一段戲文直唱到“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織越小仙才姍姍來遲,覥着臉在我身旁佔了個位置坐下了。
戲看到一半,她掩着嘴角湊過來偷偷摸摸道:“我那個天縱奇才卻英年早逝的遠房表哥,你還記得嗎?”
我點頭表示記得。
織越小仙除了常同我說戲,額外也常說起他這個遠房表哥。按她的說法,她這個表哥英明神武,乃是個不世之才,只可惜命薄了些,年紀輕輕便戰死沙場,徒留一雙悲得半死的老父母加個整日啼哭不止的柔弱小兒,可憐可憐。她每每嘆出可憐二字,臉上便果然一副悲天憫人之態。我卻並不覺得她表哥一家多麼可憐,大約近來已將生死看開。
織越執起茶壺倒了杯冷茶,潤了潤嗓子,左右瞧了瞧,再掩着嘴角湊過來:“我那個表哥,我不是告訴過你他死了三年嗎?三年前,合族都以爲他只剩個遺體,元神早灰飛煙滅了。他們做了副玄晶冰棺將他沉在一個海子裏,我當初還去瞧過的。昨兒那靜了幾十萬年的海子卻突然鬧起來,海水嗖嗖朝上躥,掀起十丈浪高,竟將那副玄晶冰棺託了起來。他們說將海水攪得騰起來的正是繚繞在冰棺四周的仙澤。你說怪不怪,我表哥的元神都灰飛煙滅了,卻還能有這麼強大的仙澤護着。合族的人沒一個曉得怎麼回事,我們幾個小一輩的被趕出來時,族長正派了底下的小仙去請我們族中一個尊神。我爹孃說,指不定表哥他根本沒死。唉,倘若他沒死,小阿離便不用整日再哭哭啼啼了。”
四周剎那靜寂無聲,手中的酒杯啪一聲掉在地上,我聽得自己乾乾道:“那海子可是無妄海?你表哥……你表哥他可是太子夜華?他可是九重天天君的長孫太子夜華?”
織越打着結巴呆呆道:“你……你如何曉得?”
我跌跌撞撞衝出茶樓,衝到街面上纔想起上九重天須得騰雲駕霧。跌跌撞撞爬上雲頭,眼風不易掃到下面跪了一地的凡人,才又想起我是在集市上召的祥雲駕的紫霧。
騰雲上得半空中,天高地遠,下視茫茫,我腦子裏一片空白,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去南天門的路。心中越是急切腦中越是空茫。我踩着雲頭在天上兜轉了幾個來回,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不料腳上一滑,險些就要栽下雲頭,幸好被一雙手臂穩穩扶住。
墨淵的聲音在後頭響起:“你怎的這般不小心,駕個雲也能跌下去?”
我轉過身緊緊扣住他的手腕,急切道:“夜華呢?師父,夜華呢?”
他皺了皺眉,道:“先把眼淚擦了,我正要找你說這樁事。”
墨淵說,父神當年用一半的神力做成仙胎供夜華投生,他投生後,這神力便一直隨着他,藏在他的神識中。三年前他不曉得夜華還砍了瀛洲的四頭兇獸得了父神的另一半神力,才以爲他已沒救了。想必夜華是以父神的全部神力抵了東皇鐘的滅天之力,元神被這兩份力衝得損傷了些,便自發陷入了一輪沉睡,卻叫所有人都以爲他是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了。連夜華他自己,怕也是這麼想的。
墨淵說,他這一輪沉睡本應睡上個幾十年,可玄晶冰棺是個好器物,無妄海雖是沉天族遺體的,其實卻是個休養聖地,才叫夜華只三年便能醒來,實在歪打正着。
他說的這些話我大多沒聽見,只真切地聽他說,小十七,夜華回來了,他剛落地便奔去青丘找你,你也快回去吧。
我從沒想過夜華他竟能活着。雖默默祈祝了萬萬千千回,但我心中其實明白,那全是奢望。夜華他三年前便灰飛煙滅了,狐狸洞前的桃樹下,還埋着他臨死穿的那身衣袍,他死了。他臨死前讓我忘了他,讓我逍遙自在地生活。可,可墨淵說夜華他醒過來了,他沒有死,他一直活着。
我一路騰雲回青丘,不留神從雲頭上跌下來四回。
過了谷口,乾脆棄了雲頭落地,踉踉蹌蹌朝狐狸洞奔。路旁遇到一些小仙同我打招呼,我也全不曉得。只是手腳不由自主地發抖,怕見不到夜華,怕墨淵說的都是糊弄人的。
狐狸洞出現在眼底時,我放緩了步子。很久不從正門走,不留神洞旁三年前種下的桃樹已開得十分繁華。青的山,綠的樹,碧色的潭水,三年來,我頭一回看清了青丘的色彩。
日光透過雲層照下來,青山碧水中的一樹桃花,猶如九天之上長明不滅的璀璨煙霞。
那一樹煙霞底下立着的黑袍青年,正微微探身,修長手指輕撫跟前立着的墓碑。
就像是一個夢境。
我屏着呼吸往前挪了兩步,生怕動作一大,眼前的情景便一概不在了。
他轉過頭來,風拂過,樹上的煙霞起伏成一波紅色的海浪。他微微一笑,仍是初見的模樣,如畫的眉眼,漆黑的發。紅色的海浪中飄下幾朵花瓣,天地間再沒有其他的色彩,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他伸手輕聲道:“淺淺,過來。”
(全文完)
番外一:一生劫
那一年,千頃瑤池,芙蕖灼灼。他摯愛的女子,當着他的面,決絕地,跳下了九重壘土的誅仙台。
(上篇)
他的孃親難產,他出生時,整整陣痛了七天。天上的靈胎,從沒哪個像他一樣磨人的。至他呱呱墜地,三十六天一剎那齊放金光,東荒壑明俊疾山上的七十二隻五彩鳥直衝上天來,繞着他孃親住的寢殿,飛舞了九九八十一天。
上一回乍現這樣的情狀,還是他的二叔桑籍降生。那時,繞着天后娘娘寢殿飛舞的,也不過四九三十六隻五彩鳥。
天君歡喜得老淚縱橫,在凌霄殿上當着衆臣的面,揖起雙手朝東方拜道:“無量善德,我天族終於迎來又一位儲君。”是被上天選定的儲君。
被上天選定的儲君,按照天君的意願生活着,從未辜負過天君的期望,也不能辜負天君的期望。
那時三界平和,天上的神仙們日子過得都很逍遙。
九歲的他扒拉着門檻靠在他父君的靈越宮宮門口朝下看,常能見到頭上扎兩個圓包包的小仙童們,三個一團兩個一堆地捉迷藏、逗蛐蛐兒。他很羨慕。
小孩子天性愛玩鬧,他卻幾乎從未和人玩耍過。
天君從靈寶天尊座下請來四海八荒唯一佛道雙修的慈航真人授他課業。每日裏,自辰時被抱上書房那張金鑲玉砌的大椅子,一坐,便須坐七個時辰,直到萬家燈火的戌時末。
他那個年紀,本應是被捧在手心裏呵護的年紀。他的幾個叔叔,都是被捧在手心裏過來的。即便是他的父君,也從不曾受過這樣的苦。
他那樣小,當與他同齡甚或比他大些的仙童都在樂悠悠地逍遙度日時,他卻只能日日守在書房裏,對着慈航真人嚴肅的臉和一大堆典籍經冊。只他的孃親還憐惜他,時時燉一些甜湯來給他喝,到書房來見一見他。他那時才九歲,路都走不大穩,那些道法佛法太難參釋,他當着他孃親的面流過一次淚,他孃親心中不忍,跑去天君殿上求情,天君勃然大怒,自此之後,直到他兩萬歲上修成上仙,再也沒見過他的孃親。
有一回,西天梵境佛祖辦法會,慈航真人需趕去赴會,沒人守着他做功課。他偷偷溜出去同太上老君座下兩位養珍獸的童子逗了會兒老君養的那頭珍獸,被他父君捉回去,請出大棍子來毒打了一頓。那時,他父君說的是:“你怎的如此不上進,你將來是要繼天君的位,比不得一般人。你的二叔桑籍落地時,不過三十六隻五彩鳥繞樑,他便能在三萬歲就修成上仙。你好生想想,壑明俊疾山上七十二隻五彩鳥慶你降生,你若不能在三萬歲修成上仙,怎對得起那七十二隻鳥千里迢迢趕上九重天上的恩情?”
那時,他父君將他看得那樣緊,不過爲了心中一個齷齪的念想,想讓自己的兒子比過桑籍,卻欺他年幼,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心中懵懵懂懂,卻也沒想得太多,只覺得委屈。
這事之後,他身邊便多了一個叫素錦的小仙娥。他父君說是選給他的玩伴,他年紀小歸小,卻也曉得,像自己這樣不分晝夜勤修佛法道法,根本沒什麼空餘時候來同玩伴玩耍的。他父君不過找個人來看管監視他。
若是尋常的小仙娥,他自然有辦法將對方整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總歸他是天族未來的儲君,即便將對方一巴掌拍得魂歸離恨天了,天君不過重重將他罰一罰,罰完了,他仍是天君的孫子,天族的儲君。可這位素錦小仙娥,卻有些來歷。
天族有一個旁支,不過五千餘人,因尚武而不拘男女全做了天兵天將,自編成一支天軍,直屬於天族的首領。素錦的父親便是這個旁支的頭兒,順理成章做了這支天軍的頭兒。兩萬年前鬼族之亂,上一代老天君欽點了十萬天將與戰神墨淵,令他將鬼族降伏。素錦的父親帶的這一支軍隊,也在這十萬天將之列。
同鬼族的這一仗,打得十分慘烈。鬼族的二皇子妃竊了天將的陣法圖,逼得墨淵不得不勉力急攻。那場急攻中,使的聲東擊西的一個計策,須得派出一支天兵做誘餌。素錦的父親主動請纓。墨淵將列陣嚴謹的七萬多鬼將打出一個缺口,素錦父親帶的這支軍隊,以五千人頭,鋪陳了墨淵的所向披靡、勢如破竹。
鬼族之亂平息後,餘下的九萬天將重返九重天,只帶回素錦父親一封染血的遺書,寥寥幾個字,紅一塊黑一塊,勞煩老天君照看自己府裏尚在襁褓中的幼兒,即便合族只剩下她一個人了,也要讓她頂天立地地活着,重振自己一族的聲威。
老天君感念素錦她爹的恩德,賞予他們一族的殷榮,卻因這一族只剩素錦一個,便全落到了她的身上。更於皓德六萬三千零八十三年,將素錦封做了昭仁公主,託付給那時剛成婚的長孫,這一代天君的長子——他的父親撫養。
素錦不過長了他兩萬歲,按輩分,他卻要喚她一聲姑奶奶。
開初素錦立在他的案頭,還讓他有些不自在。漸漸地,他便能將她看作同桌案上的筆墨紙硯一般無二了。原本他便不大活潑,素錦的到來,令他更加沉默。他那時已長成一個十分漂亮的小孩,只是總不大說話。素錦不過兩萬來歲,也是少年心性,趁着慈航真人令他養神的時候,便總要來逗他說一說話。他覺得厭煩,逢着素錦找他說話,便皺一皺眉。至此,又養成一個愛挑眉皺眉的習慣。
他的授業恩師慈航真人在西方梵境本還有個封號,喚作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救苦救難的慈航真人以爲正是自己將這樣一個水嫩嫩的小孩折騰得如今這麼不言不語的,心中內疚。便去天君座前委婉地提了一提,說他的道法佛法已學得很有幾分根底,可以走出書齋,修習神仙們的術法了。
那幾十年,他日日在書齋修習。慈航真人教授得法,除了最初的幾年,因他年紀實在太小,有些力不從心。過了那最困難的一步,修着修着,便也得趣。漸漸地,將佛道兩者都鑽得很深,但終因只是清修,沒蹚過世情,勘不破紅塵。
天君請了大羅天界上清境的元始天尊收他做關門弟子。天界的三清四御,三清之首便是元始天尊。元始天尊統共只點化過靈寶天尊一位弟子,收徒收得十分嚴格。天君本人也不太有把握,元始天尊能否看得上他。他那日被慈航真人帶着去上清境拜見元始天尊,那位天尊看了他兩眼,竟沒什麼刁難,十分順利地將他收作了自己的徒弟。那時,他不過是個才總角的小童子。
元始天尊授他仙術,素錦自然不能再跟着。能逃脫素錦的看管,他終於覺得有些雀躍。別的孩子雀躍起來,大多是歡笑着蹦兩下。但那時他已養成了一副沉穩性子,更是忘了一張臉該動哪個部位纔算是歡笑,即便雀躍,也只是在心中暗暗地雀躍。他一向聰明,再加上跟着元始天尊修習仙術,只他們兩人,讓他覺得十分自由,興致很高,進步可謂神速。元始天尊只拈着鬍鬚笑。
漸漸地,他從童子長成少年,聽到越來越多的神仙背地裏議論,說他長得神似那位自鬼族之亂後便消失的掌樂司戰的墨淵上神。
便是天君也有一回將他的臉細細打量一番,嘆道:“當年墨淵上神在少年時代,大抵也是你這張臉。墨淵上神雖已灰飛煙滅了三萬多年,灰飛煙滅這檔事,於一般的神仙而言,也確然便是人生的盡頭了,但他卻不是個一般的神仙,也許能有辦法保住一絲魂魄,經過兩萬多年的調養,再投生到你母妃的肚子裏也說不定。”
天君這一番話,正暗示他或許是墨淵上神的轉世。他一面覺得驚訝,一面覺得荒唐。驚訝的是,天界的典籍上記載的是墨淵上神自鬼族之亂後攜徒歸隱,卻原來並沒有歸隱一說,這位驍勇的上神早已戰死沙場。荒唐的是,神仙神仙,既是沒將大名簽在幽冥司命簿子上的神仙,又哪來的投生轉世。
其實也沒有多少人會認爲他是墨淵的轉世,神仙轉世本就是個違背三界五行根本的事,但天宮裏不乏老神仙喜歡將他同墨淵比對。那時他年輕氣盛,除了學藝一途受了許多苦,一路上可謂順風順水,很受不住個別老神仙背地裏說他不如當年的墨淵。跟着慈航真人與元始天尊兩位師父修行時,便更加刻苦。
近兩萬歲那一年,西天梵境佛祖辦法會,他跟着慈航真人同去。在靈山上,同佛祖座下的南無藥師琉璃光王佛和南無過去現在未來佛以道法論佛法,大辯三日,得兩位古佛盛讚,一時聲名大噪。
天君很開心,誇讚道:“當年桑籍已算是很有悟性,卻也沒你做得好。今次定要好好獎一獎你,你想要什麼?”
他心中並未覺得快慰,低頭道:“孫兒想見一見母妃。”
天君臉色青了兩青,冷聲道:“慈母多敗兒,你要接我的衣鉢,你母妃卻註定不能將你養得成器,只能令你長成一副優柔寡斷的性子。我不讓你見她,是爲你好。”
他抬頭看了兩眼他的爺爺,低頭再道:“孫兒只想見一見母妃。”
天君怒道:“若要令我準你見她,你便在兩萬歲前修成上仙吧。”
這已是刁難,四海八荒,從沒哪個神仙能在兩萬歲上修成上仙的,便是天界的尊神墨淵上神,當年也是兩萬五千歲才修得的上仙。墨淵之後又是多少萬年,纔出了個桑籍,能在三萬歲上受劫飛昇。
那時的他,離整滿兩萬歲,不過須臾三四年。元始天尊曉得這樁事,只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他父君來勸他道:“你母妃如今很好,你無須掛心,天君如此看重你,你便應事事順他的心,何苦違逆他,惹得他不高興。”
聽了這番話,他略有動容,不能明白自己爲何會攤上這樣一個懦弱的父君,但也並不覺得難過。天君自小對他的那一番教導安排,本就是要化去他的情根,叫他靈臺清明,六根清淨,將來纔好一掌乾坤,君臨四海八荒,做一個能忍受並享受高處不勝寒這滋味的天君。
他想去見一見他的母妃,其實並不爲年幼時他母妃對他的憐愛,那些事太遠,遠得他已記不清,連同他母妃的面貌。那時他才九歲。他只是想,他不是沒有母妃的人,那至少,他要記得自己的母妃長的是個什麼樣子。
他的父君已不再令素錦日日陪着他。這麼兩萬年處下來,他只當這位昭仁公主是他案頭的一張晾筆架子,並未將她當一回事。她還會不會繼續立在他案頭,於他而言,實在沒什麼分別。
他自以爲這兩萬年,素錦日日守着他也守得難受,熬到今日,大家終於都得解脫。出乎他意料的是,素錦卻仍日日守在他的案頭,他去元始天尊處時,便守在上清境的入口。他因忙着修行,要在兩萬歲前飛昇上仙,也沒多在意這樁事。
眼看着他兩萬歲生辰日近,天君本人幾乎已忘了同他的那個賭約。
他生辰的前一日,素錦將九重天搜了個遍也沒找到他。卻忽聞第三十六天雷聲滾滾,閃電一把一把削下來,劃破雲層,直達下界的東荒,攜的是摧枯拉朽的勢,一摞一摞的山石樹木頃刻間化作灰燼。是個神仙都知道,這雷不是一般的雷,是神仙飛昇才能經歷的天雷。
凌霄殿上的天君一張臉瞬時雪白,這天雷,一旦降下來便逃不掉,經歷了便壽與天齊,經歷不了便就此絕命。
天君白着一張臉攜衆仙一同站在南天門口。
兩盞茶過後,他一身血污,倒在一朵辨不出顏色的軟雲上頭,慢吞吞騰回來。
他見着南天門上的天君,竟費力從雲頭上翻下來,踉踉蹌蹌拜倒在天君的跟前。他眼梢嘴角尚有細細血痕,面容卻十分沉定,只淡然恭順道:“天君答應孫兒,若是能在兩萬歲前飛昇上仙,便允孫兒見一見母妃,今日孫兒已歷劫飛昇,不知何時能與母妃相見?”
天君神色複雜地看了他幾眼,終妥協道:“把這一身的傷將養好了再去吧,省得你母妃擔心。”
兩萬歲便修成上仙實在曠古絕今,他這一舉在四海八荒立時掀起一場軒然大波。自此,再也沒哪個神仙拿他同墨淵比對了。只他的師父元始天尊在玄都玉京中同來座下問道的靈寶天尊模糊贊過一回:“大抵長得那個模樣的,天生都帶了副十分的仙骨,當年的墨淵上神如是,夜華亦如是。”
尋常人只見着他年紀輕輕便飛昇上仙的體面,關懷他一身沉重傷勢的卻沒幾個。經了三道天雷的傷,自然比不得一般的傷。那日他能從雲頭上翻下來拜見天君,已是使了僅存的力。此後,只能日日躺在靈越宮裏將養,便是用個膳行個路,也須得人來攙扶。
雖同處了兩萬年,他卻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的那位昭仁公主日日守在他的病榻前,端茶送藥,攙他行路,扶他用膳。他以爲是天君下的令,令她來照看自己,也沒往旁的方面想。這一照看,便是三四年。有一日,卻偶然聽到兩個嘴碎的宮娥議論,說這位昭仁公主思慕於他,他受的這一頓傷,累得昭仁公主背地裏落淚落了好幾場。
他那時已長成個十分英俊的少年,修仙路上又立了許多無人能出其右的勳績,仙法卓然。雖然一張面容不苟言笑了些,卻更襯得天界未來儲君的威儀。不只那位昭仁公主,天族的許多少女都暗暗地思慕於他。
他兩萬年來被天君逼着只埋頭修行,從未有空閒能分一分心去想那風月之事,陡然聽說有人思慕他,心中驚了一驚,再聽說是那位昭仁公主思慕於他,又覺得荒唐。昭仁公主素錦,是老天君欽封的公主,這一代天君名義上的妹妹,他父君尚且要稱她一聲姑姑,他更是要稱她一聲姑奶奶。姑奶奶喜歡上孫子?縱然他們談不上什麼血緣關係,他也覺得不可理喻。
他那樣冷淡的性子,從來就不自找麻煩。素錦藏在心中不說,他便當不知道。只是後來素錦的殷勤服侍,能推他一概推了。女孩家的心思終歸敏銳些,他那樣三推四推之後,終有一日,素錦白着一張臉問他:“你都知道了?”
他並不願她將這事抖出來同他談。那時他雖不諳風月,卻也曉得有些事情,只適宜牢牢埋在土中,並不適宜大白天下。他只沉默着搖頭,便要去拿茶喝。素錦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哆嗦着一雙手,道:“我知道你全曉得。你既然都曉得,爲什麼要做出這副模樣?”他冷冷反問道:“你覺得,我該知道什麼?”素錦那一張雪白的臉微微地泛紅,手哆嗦得更厲害,半晌,才細聲道:“我……我……我喜歡你。”
素錦表的這個白,自然沒能得到回應。他那句話將素錦傷得很深,他說:“可我一直只將你看作我的姑奶奶,像尊敬我爺爺一般尊敬你。”
素錦眼角微紅道:“你……你是嫌我比你大了兩萬歲?可……可你將來要娶的那位正妃,青丘之國的白淺上神,卻整整要比你大九萬歲。”
他從小就是被當作下一代天君養着,修習課業雖辛苦,可除了天君、他的兩位師父和他的父君,從來沒人敢用這樣不敬的口吻同他說話。他略有些生氣,只道:“有本事你便像白淺一樣,讓我非娶了你不可。”很多年後,他一直記着當年對素錦說的這句話,因爲正是他當年隨口說的這一句話,令他在今後的人生中,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價。
(下篇)
又兩萬多年匆匆而過,他便要到五萬歲了。
九重天上有千千萬萬條規矩。其中有一條,說的是生而非仙胎、卻有這個機緣位列仙籙的靈物們,因違了天地造化昇仙,須得除七情、戒六慾,才能在天庭逍遙長久地做神仙。若是違了這一條,便要被打入輪迴,永世不能再昇仙上天。
妖精凡人們修行本就不易,一旦得道昇天皆是戰戰兢兢守着這個規矩,沒哪個敢把紅塵世情帶到三清幻境中來的,活得甚是一板一眼。其中活得最一板一眼的,成了這一派神仙的頭兒。這個頭兒在規矩上的眼光向來很高。但就連這個頭兒也承認,論起行事的方正端嚴、爲人的持重冷漠,三十六天裏沒哪個比得過尚不滿五萬歲的太子殿下夜華君。
他三叔連宋找他喝酒,時不時會開他兩句玩笑,有一回佐酒的段子是九重天底下月亮的盈虧,從月盈月虧辯到人生圓滿,連宋被他噎了一回,想搶些面子回來,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這個人,自己的人生尚不圓滿,卻來與我說什麼是圓滿,紙上談兵談得過了些。”
他轉着酒杯道:“我如何就不圓滿了?”
連宋立時接過話頭,端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子,做滄桑狀道:“觀星臺上夜觀星相,單憑一雙眼,便能識得月之盈虧。三清幻境外頭晃一晃,經歷了情滋味,才能識得人生之盈虧。”
連宋這麼一說,他這麼一聽,聽完後只淡淡一笑,並不當真。他從未覺得情這東西是個多麼大不了的東西。
這趟酒飲過,七月底。天君令他下界降伏從大荒中長起來的一頭赤炎金猊獸。
話說這金猊獸十年前從南荒遷到東荒中容國,兇猛好鬥,肆虐無忌,令中容國十年大旱,千里焦土,舉國子民顛沛流離。中容國國君本是個難得的好脾氣,可第十個年頭上,這金猊獸看上了國君的妻子,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將王后擄回了洞中,染指了。難得好脾氣的中容國國君也怒了,這一怒便抹了脖子,一縷幽魂飄飄蕩蕩斂入幽冥司,將這頭金猊獸的惡行一層一層告了上去。
赤炎金猊獸的名氣雖比不上饕餮、窮奇等一干上古神獸,能耐卻絲毫不輸於他們。天君單令他一個人下界收伏這畜生,也存了打磨他這個繼承人的意思。
他與赤炎金猊獸在中容國國境大戰七日,天地失色之際,雖將這兇獸斬於劍下,卻也因力竭被逼出了原身。他那原身本是威風凜凜的一條黑龍,他覺得招搖,便縮得只同條小蛇一般大小,在旁邊的俊疾山上找了個不大起眼的山洞。俊疾山遍山頭的桃樹,正是收桃的季節,他在山洞裏頭冷眼打量一番,緩了緩,便一閉眼睡了。
這一場覺睡得酣暢淋漓。不曉得睡了幾日,待他終於睜開眼,卻發現現今處的地兒,全不是那個溼漉漉的山洞了,倒像是凡人造的一間茅棚。這茅棚搖搖欲墜,配上一扇更搖搖欲墜的小木門,令人情不自禁地覺得,一推那木門便能將整間茅棚都放倒。
屋外野風吹過,帶起幾片樹葉子的沙沙聲,小木門應聲而開。先是一雙鞋,再是一身素衣,然後,是一張女子的臉。
多年修得的持重沉穩被狠狠動了動,他腦中恍惚了一下,面前女子窈窕的身姿,同不曉得什麼時候埋在記憶中的一個模糊背影兩相重合,一股難言的情緒在四肢百骸化開,那滋味像是上輩子丟了什麼東西一直沒找着,歷經千萬年過後,終於叫他找着了。連宋大約會漫不經心地搖扇子:“這是動情了。”佛家大約會念聲阿彌陀佛:“這是妄念。”
果必有因。他記不得的是,七萬年前墨淵以元神祭東皇鍾,他被一個嘶啞的聲音喚醒,那聲音無盡悲痛:“師父,你醒一醒,你醒一醒……”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繚繞不去,縱然喚的不是他,他卻醒了。那聲音的主人正是他眼前的這個女子。
前世的幻夢在他投生爲天君長孫時他便一概不記得了,但那於紅蓮業火中剎那而生的劫緣,卻深深烙入了他來生的命格。當初他於紅蓮業火中醒來,在這世間第一眼見到的,不是上方的天亦不是下方的地,而是此時對他盈盈而笑的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她那時化了個男兒的模樣,她叫司音。
他盤坐在牀榻上,像被什麼刺中一般,本是古水無波的一雙眼,漸漸掀起黑色的風浪。
那女子左右端詳了一會兒,“喲”了一聲,歡快道:“你醒啦。”又來摸他頭上的角,摸了一會兒,滿足道:“我認識的幾條蛇沒一條長得像你這麼俊的,你真是條不一般的蛇,頭上居然還長了角。你這個角摸起來滑溜滑溜的,嘿嘿,手感挺好。”
他垂了垂眼眸,只靜靜瞧着她。
縱然他其實是條威風凜凜的黑龍,但這女子孤陋寡聞,大約沒見過龍,只當他是條長得與衆不同的小蛇,於是,想將他馴養成一條家蛇。家蛇有許多好處,譬如,她會將他抱在懷中同他說話,她會用那雙柔柔的手捏了食材放到他嘴邊喂他,她會分給他一半的牀鋪,夜裏讓他躺在她身旁入睡,還給他蓋上厚厚的被子。他想,她大約從未養過蛇,不曉得蛇是不用睡在牀榻上,也不用蓋被子的,當然,龍更不用。
許多夜晚,他會在她入睡後化出人形來,將她摟入懷中,在第二日她醒來之前,再變回一條小黑龍。
她不會染布,穿在身上的一概是素服。比天上那些女神仙穿的雲緞綵衣樸實得不曉得差了幾重山,他卻覺得這些素衣最好看。他給她起了個名,叫素素。
素素,素素。
轉眼便是九月,四海八荒桂花餘香,在嫋嫋桂香中,素素又撿回來一隻剛失了小崽子的母老鴰,成天忙着給這老鴰找肉喫,操在他身上的心便淡了許多。他雖表現得不動聲色,卻挺有危機感地意識到,在素素眼中,他這條小蛇,怕是同那隻母老鴰沒甚區別。他覺得這麼下去不妥,便尋着一天素素又帶着那老鴰出茅棚找肉去了,轉身化出人形,召來祥雲登上了九重天。
九重天上於情之一字最通透的,是他的三叔連宋。這一代的天君年輕時很是風流,但連宋的風流卻比其老子更甚,是遠古神族中排得上號的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說:“凡界女子我沒沾過,但有句話說得好,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凡是妙齡的女子就沒哪個不愛俏郎君的,你到她跟前一站,對她笑一個,保準她骨頭就酥了。”
他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花花公子又說:“自古美人愛英雄,要不你做個妖怪出來,放到那山上去嚇一嚇她,嚇得她魂不守舍時,你再持着青冥劍英姿颯爽地衝出去將那妖怪打死,如此你便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無以爲報,自然只能以身相許。”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轉了一轉,輕飄飄地道:“哪日我清閒了,幫你做個妖怪去嚇嚇成玉,唔,一般的妖怪自然嚇不到她,須做個尤其厲害的,能打得過她的,將她打得氣息奄奄了你再去救她,她大約也會無以爲報,對你以身相許。”
“花花公子”乾笑了兩聲,搖着扇子無奈嘆息:“美人計你瞧不上,英雄計你又心疼她,怕將她嚇着了。那不如反過來,使個苦肉計,你自己捅自己兩刀,躺到她家門口,她不能見着一個大活人死在自家門口,自然要勉力將你救上一救。如此,你爲了報答她,傷好後硬留下來與她爲奴爲僕纏着她,她能奈你何?”
茶杯擱在桌上,“嗒”的一聲,他以爲此計甚好。
真用上苦肉計,也無須當真砍自己兩刀,神仙自有那障眼的法術。
他同連宋這一頓茶喝完,立時撥下雲頭。此次下界,他做了個仙障,爲避天上的耳目,將俊疾山層層罩了起來。落到素素的茅棚跟前時,他捏了個訣,比照着當年飛昇上仙時身上受的傷,將自己弄得渾身血淋淋的。
這個計策果然很成功,素素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一眼見着他,十分驚恐,立時將他拖進了茅棚中。素素止血的法子十分笨拙,他躺在牀榻上側身瞧着她滿頭大汗搗鼓草藥的背影,覺得有點滿足。但她是被驚嚇得狠了,上藥的手抖啊抖啊的,一勺藥汁大半都要灑在地上,剩下的一半有小半灑在他袍子上,剩那麼幾滴,大約能有幸捂得他的傷口。他瞧着她蒼白的側臉、微微抿起的嘴脣,良心發現,胸膛裏軟了一軟,趁她轉身添草藥時,動了動指頭,令那做出來的傷口迅速自行癒合了。添完草藥的素素回頭見着他這好得飛快的一身傷口,驚得目瞪口呆。他覺得她這目瞪口呆的模樣挺可愛。
素素不大放心他,留他在茅棚裏休養幾日,正中他的下懷。她不提醒他走,他便佯裝不知,傷好了也絕口沒提過離開的事。直到第十二天的上午。
第十二天大早,素素端了一碗粥到他跟前,委婉表示,她一個弱質纖纖的女流之輩,養個把小動物倒不成什麼問題,但要養活他一個大活人着實有些困難,眼見着他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大約也是時候該離開這裏了。她一番話說得吞吞吐吐,顯然下這麼一道逐客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端起粥來喝了一口,淡淡道:“你救了我,我自然要留下來報答你的。”
她連忙擺手道不用,他沒搭話,只不緊不慢地將一碗勉強能入口的粥仔細全喝了,才瞧着眼巴巴的她淡淡一笑,道:“若不報答你,豈不是忘恩負義。不管你受還是不受,這個恩我是必須得報的。”
她臉色青了一陣白了一陣。他託着腮幫瞧着她,覺得她這個死命糾結卻又顧面子強撐着不發作的模樣實在可愛。他完全沒料到,接下來她會說出一句比她方纔那模樣還要可愛一百倍的話來。她說的是:“你若非要報恩,不如以身相許。”
他們對着東荒大澤拜了天地發了誓言。洞房花燭這一夜,他們纏綿後,他抱着熟睡的她,覺得很圓滿。
但命這個東西真是玄得很。人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凡人的命由神仙來定,神仙的命則由天數來定,都逃不過一個時來運轉,一個時變運去。他是上天選定的天君儲君,因他的二叔桑籍惹出的那一段禍事,天君紅口白牙許了青丘白家一個約,四海八荒都曉得他將來勢必要娶青丘的白淺上仙。他從前覺得人生不過爾爾,無論是娶青丘的白淺還是娶白丘的青淺,全都沒差別,不過臥榻之側多一個人安睡罷了。但如今,他有了愛着的女子,從前的一切,便須得從頭來計較。
桑籍的前車之鑑血淋淋地鋪在前頭,且他還坐了個甩也甩不掉的儲君之位,只等五萬歲一到,便要被封爲太子,他同她的這樁事,便更加難辦。他周密考量了幾日,種種法子皆比對了一番,選了個最兇險的,卻也一勞永逸的。可巧南海鮫人族近日正有些不尋常的動向,也算爲他徹底脫開天宮這張網釀了個機緣。但這件事他獨自來做難免令人生疑,要叫個在天君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幫着遮掩遮掩。他七七八八挑揀一番,選了倒黴的連宋來當此大任。
連宋搖着扇子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番,遺憾道:“依着這個態勢,南海那一仗必不可免了。屆時我自然能在父君面前幫你作作證,證實你確然灰飛煙滅渣子都不剩了。不過,就爲着那麼一個凡人,你真要將唾手可得的天君之位棄了?唔,他們凡界稱這個叫什麼來着,哦,不愛江山愛美人,非是明君所爲。”
他只轉着茶杯似笑非笑:“我對這三千大千世界沒抱一絲一毫衆生大愛,勉強坐上那位子也成不了什麼明君,倒不如及早將位子空出來,讓給有德之人。桑籍當年被流放,第三年便得了我。我這一灰飛煙滅,說不定,不用三年,天君便能再尋着一個更好的繼承人。”
連宋彎起眼睛笑了笑,只道了一個字:“難。”
不久,素素便懷了孕。他雖高興得不知怎麼纔好,但多年修出的沉穩性格使然,瞧着比一般初爲人父的要鎮定許多。懷孕後的素素在喫之一字上更加挑剔,那段時日,他的廚藝被磨鍊得大有長進。
所有的一切都按着他的計算在一步一步平穩發展。兩月後,鮫人族終於發動叛亂。連宋執着白子笑道:“按理說,鮫人族那位首領不是這麼毛躁的性子,以他那周密的個性,至少還得延遲一個月,莫不是,你從中動了什麼手腳吧。”
他略掃一掃棋盤,淡淡道:“他們早一日將此事攤到明面上來,屆時天君令我下去調停這樁事,我也多些勝算。”
連宋將白子落下,哈哈一笑:“你莫用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唬弄我,主要是你那娘子懷了身孕,你等不及了吧?”
他食指中指間攜的黑子嚓一聲落到棋盤上,大片白子立時陷入黑子合圍之中,他抬頭輕飄飄地一笑,道:“不過一箭雙鵰罷了。”
天君果然下令,讓他下南海收伏鮫人族,一向在天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連宋亦請戰,天君準了。他怕素素擔心,只同她道,要去個很遠的地方辦件很重要的事,怕她寂寞,從袖中取了面銅鏡給她,答應她不忙時便與她說說話。
爲了瞞過天君,在南海的戰場上,他生生承接住了鮫人族頭領拼盡全力砍過來的一刀,鮫人族在巫廟中供奉了千萬年的斬魄神刀從他胸膛直劃到腰腹,砍出極狹長的一道刀痕。他撞到刀口上的力度拿捏得十分到位,深淺正合適,再深一分便指不定真散成飛灰了,淺一分又顯不出傷勢的要命。
他出事後,連宋即刻接了他的位。哀兵必勝,太子這一趟被鮫人族的頭兒砍得生死未卜,令下頭的將士們異常悲憤,僅三天便將南海翻了個底朝天,鮫人一族全被誅殺。
如此,只待連宋迴天宮添油加醋地同天君報個喪,說他已命喪南海灰飛煙滅,這一切便功德圓滿了。只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在這個節骨眼上,素素竟闖出了他設在俊疾山上的仙障,一眼被天宮發現。他這場戲再沒法做下去,被抬着迴天宮那日,久旱的南海下了第一場雨。
他活到這麼大,從不曉得後悔是個什麼東西。如今,他昏沉沉地躺在紫宸殿的牀榻之上,卻十分後悔未將俊疾山上的仙障再加得厚實些。他以爲那時在南海傷得太重,連累下在俊疾山上的那道仙障缺了口,才叫素素闖了出去。他不曉得,即便將那仙障下得十道城牆厚,他那娘子依然闖得出去。
天君到洗梧宮探望於他,先問過他的傷勢,頓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前幾日我偶爾瞧得下界一個凡人,腹中竟有你的骨血,這是怎麼回事?”
他躺在牀榻上應了一聲,淡淡道:“孫兒降伏赤炎金猊獸時,受了些小傷,蒙那凡世女子搭救。她腹中的胎兒,算是孫兒報的恩。”
天君點了點頭,道:“既是報恩,倒也沒什麼,你未來要接我的衣鉢,太重情卻不是個好事,你只須記着這一點,我便也沒什麼好操心。她既懷了你的孩子,便將她接到天上來吧。”
他瞟了一眼牀帳上盛開的大朵芙蕖,仍是淡淡地:“將一個凡人帶到天上,終不成體統,她本就身在凡世,何必帶到天上來費事。”
他這個神色很中天君的意,天君欣慰一笑,半晌,卻還是道:“天家的孩子理當生在天上,流落到野地裏便更不是個體統,你身上的傷將養得差不多了,便將她接上來吧。”
他口中的體統自然比不上天君提的這個體統。他其實曉得這與體統不體統的沒甚干係,大抵是天君不信他那一番說辭。桑籍當年將少辛帶回天上,若不是桑籍運氣好,少辛最後會落得個什麼下場他最明白不過,可如今他卻不得不重蹈桑籍的覆轍,將她帶進天宮。
他那時便曉得,他與她再無可能。此後在這偌大的天宮中,他與她只能做陌路。他不能將她扯進這趟混水,不能令她受半點傷害。他甚至有些慶幸,幸好她尚未愛上他,在這段感情中,幸好只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能在俊疾山上得着那五月的時光,即便將來她將他忘得乾乾淨淨,他也沒什麼遺憾了。三年,只要能保她平安度過這三年,待她產下孩子,天君沒什麼理由好繼續將她留在天宮,屆時,他便讓她喝下幽冥司的忘川水,將她送回俊疾山。她會活得開懷逍遙,在俊疾山上自在終老,而他只要能時不時地透過水鏡看看她,便心滿意足了。
他將素素帶回天上,將她安頓在一攬芳華,着了他寢殿中剛從下界一座仙山提上來的一個最老實憨厚的小仙娥去服侍她。轉眼兩年過,這兩年,外頭有眼色的都看出來他對這帶上天的凡人並不大在意,天君也看出來了。但其實有時候,他同她兩人獨處時,也會時不時控制不住對她的溫柔。好在那些失了分寸的舉動,只他和她曉得罷了。
所幸,這兩年裏頭,沒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煩。她雖然身處在這天宮中,好歹出淤泥而不染地沒同九重天沾上半點干係。但這兩年的七百多個夜裏,他整夜整夜不能閤眼。
第三年開春,北荒形勢不大妙,天君令他前去駐守,時時關注北荒的動向。他帶着手下幾個魁星,一路趕赴北荒。卻未料到這不過是天君一個計策,只爲了將他支開罷了。
天君在他身上下了五萬年的心血,絕不容許半點意外發生。
他走後的第二日,天君新納不久的妃子,原昭仁公主素錦在他的書房中自導自演了一場大戲。她對着他書案上的一張晾筆架子演得惟妙惟肖:“你娶一個凡人,不過是報復我背叛你嫁給了天君,是不是?可我有什麼辦法,我有什麼辦法,四海八荒的女子,誰能抵擋得了天君的恩寵?嗬,告訴我,夜華,你愛的仍然是我,對不對,你叫她素素,不過是因爲,不過是因爲我的名字裏嵌了個素字,對不對?”
他其實從不曉得昭仁公主素錦的“錦”是哪個錦,“素”又是哪個素。他記得九重天上一品到九品的每個男神仙的仙階和名字,只因批閱文書時須常用到。這昭仁公主的名字寫出來該是哪兩個字,他卻着實沒那個閒工夫去查證。
縱然這番話若是被他聽到,不過嗤一聲無稽之談,或是關照一句“你撞邪了?”可聽到這番話的,卻不是他,而是素素。
他自然不曉得,素素已聽了許多專編給她一個人曉得的閒話。
半年後,他重回天宮,尚未踏進洗梧宮,便見服侍素素的小仙娥奈奈一路急匆匆小跑過來,見着他聲帶哭腔道,素素在誅仙台與素錦娘娘起了爭執。
誅仙台這地方於神仙而言自來是個不祥地,等閒的神仙站上去半點法力也使不出,素素大約不會落下風,他心中微寬了寬。可待他皺眉趕過去時,雖沒見着素錦加害素素,卻正見着素素一手將素錦推下了誅仙台。素錦那身花裏胡哨的宮裝搭着圍欄一晃,他一顆心驟然提緊,倘若那昭仁公主出了事……
他翻下誅仙台將素錦救上來時,已察覺她的眼睛被臺下戾氣所傷。那一剎那,他腦子裏一閃而過的竟是五萬年前桑籍的那樁事。他記得,桑籍所愛的那條小巴蛇不過因了在天宮的兩三分驕縱,便被天君一道令旨關進了鎖妖塔。素錦似乎說了些什麼,他全沒在意。三年前那一回他捨身撞上鮫人族的斬魄神刀時,心中也沒沉得這樣厲害。素素撲過來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推她,夜華,你信我,你信我……”
她不停地申辯,模樣可憐,他看得心中一痛,可頭兩年她實在被保護得太好,不曉得現下這個情狀,她這樣的做派更易落人口實。素錦捂着眼睛低低呻吟了兩聲。守在遠處的幾個小仙娥已提着裙子小跑過來。
多年對陣練就的臨危不亂令他在片刻間恢復理智,心中已有了個將這樁事囫圇圓滿的算盤。可這樁事本就是天君的算計,爭的便是誰的動作更快,時間更充裕。他被支在北荒半年多,又如何能在此事上贏過天君。那算盤尚未開撥,便被天君座下的幾個仙伯截住了。
書房中,天君正邀了幾個天族旁支的頭兒議事。這幾個頭兒哀憐昭仁公主的身世,一向照顧素錦。見着素錦這等模樣,全都怒火中燒。
天君一派端嚴坐在御座上,喝了口茶,淡淡道:“素錦她是忠烈之後,合族老小皆爲天地正道拋了頭顱灑了熱血,我天族本應善待她,此番卻讓她被一介凡人傷得這樣,此事不給個合宜的說法,未免令諸位卿家心寒。”
他不願將她扯進九重天上這趟渾水,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可,終究是躲不過。
素錦應景地抽泣了兩聲,幾個垂首立在一旁的頭兒敢怒不敢言,天君仍端嚴地瞧着他。他一身帝王術五成皆是從御座上這老頭兒處悟得,合着桑籍的事略略一想,約莫也揣測得出他在想什麼。
素素有否將素錦推下誅仙台已無甚緊要。天君擺出的這出戏臨近收官,他坐等自己這不長進的孫子不顧一切爲那凡人開脫,激怒書房中立着的幾個他特地挑選出的莽撞臣子,好藉着下方几位臣子的口,將那凡人判個灰飛煙滅。他坐在這高高的天君之位上,最曉得怎麼對他的繼承人才是好,怎麼對他的繼承人又是不好。
房中靜默片刻,素錦低低的抽噎聲在半空中一撥兒一撥兒打轉。
他雙手握得泛白,卻只恭順道:“天君說得很是。方纔孫兒也沒瞧得真切,只聽天妃說素素這麼做是無心之過。縱然是無心之過,卻也令天妃的一雙眼受傷頗重。這雙眼,素素自然是要賠上的。身爲凡人卻將一位天妃推下了誅仙台,雖天妃曉得她是無意,但素素如此確然罪無可恕,不曉得判素素受三年的雷刑,可否令天妃同衆卿家滿意?”
天君等了半日,卻沒料到他說出這麼一番識大體的話,衆臣子無可挑剔,只得連呼太子聖德,無半點偏袒徇私,他們做臣子的十分滿意。
天君冷着一張臉無奈點頭,準了。
他再上前一步,繼續恭順道:“素素她曾有恩於孫兒,天君教導孫兒,得恩不報,枉爲君子。當初既是孫兒將她帶上天宮,如今她出了這樁事,自然當由孫兒負起這個責任,她腹中還有孫兒的骨血,於情於理,孫兒都須得再求一求天君,讓孫兒代她受了這三年的雷刑。”
他一套話說得句句是理,天君臉上沒什麼大動靜,待他話畢,只低頭喝了口茶,復抬頭時面上一派祥和,再準了。
他親眼見着素素那一推將素錦推下了誅仙台,賠眼是順天君的半口氣,順素錦的半口氣,順那幾個頭兒的半口氣,但最緊要的,卻是將欠素錦的一分不少全還給她。神仙同凡人扯上干係,這本已是亂了天數,便最忌諱糾纏不清。老天自會將這些糾纏理順扯清,譬如素素欠素錦的,今日不還,老天總有一日會排一個命格在她頭上,令她連本帶利還個徹底。
他最不願她受到傷害。可他不曉得,縱然他有滔天的本事,也無法保她一個周全。因這個劫難乃是她的命中註定。
素素被剜眼後,他亦即刻前往第三十三天的神霄玉府領那雷霆萬鈞之刑。雷部主神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剛嚴正直,絲毫沒因他是太子便有所放水。那萬鈞的雷霆雖傷不了人命,但每一道落到身上,卻痛苦得如元神被瞬間撕裂,是個安全又折磨人的刑罰。他每日都須得承四十九道雷霆加身。便是素素分娩那日,也不例外。身上的傷痕一道疊一道,十分猙獰。他怕素素髮現,惹她擔心,便再不敢到一攬芳華陪她過夜。
待素素生產後便送她回俊疾山已是遙不可及的幻夢,既然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傷害,他想,他便要一生將她拴在身旁。他那時並不曉得,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癡心妄想。他深愛的那個人,那個時候,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與她得到幸福。因他不過是她飛昇的情劫。他註定是她飛昇的情劫。不是他,也會是別人。他不曉得命運的殘酷。
素素跳下誅仙台,他亦決絕地跳了下去。誅仙台不過誅神仙的修行,若是尋常,本要不了他的命,可他剛受了雷霆加身,沒半分力氣,這麼一跳,擺明是尋死。天君本以爲逼死那女子後不過令他這孫子消沉幾天,從此他仍是九重天上最完美的天君儲君。他沒料到他孫子將那女子看得這樣重。從凌霄殿一路趕到誅仙台將他救上來時,他已近油盡燈枯。那一瞬間,高高在上的天君剎那蒼老了許多。
他那一睡便是六十多年。醒來後萬念俱灰,不曉得爲什麼自己要醒來。他的母妃樂胥瞧着不忍心,從藥君處拿了顆忘情丹放到他跟前,他卻只是淡淡一瞥。雖則情傷的痛苦像鈍刀子割肉一般時時凌遲着他,但他覺得,素素是他五萬年來生活中唯一的色彩,若連這唯一的色彩也抹去了,他便再不是他了。雖然痛苦,但他不願忘記她。
他對素素的執着便也是素錦對他的執着。可素錦對他的執着卻害死了素素,他是真的想殺了她。洗梧宮跟前青冥劍當胸刺過,穿着大紅嫁衣的素錦不可置信地低喃道:“爲什麼?”他覺得無趣,只反手將劍抽離,冷冷瞟了她一眼,轉身踏入宮門,一揚手,緊閉了洗梧宮的大門。
但素錦實在太好強,她從小雖是個孤兒,七萬年來卻一直順風順水,只有他,一回又一回地令她栽跟頭。她當着八荒衆神將本族聖物結魄燈呈給了天君,三月後,成功住進了洗梧宮。
一轉眼三百年匆匆而過。
所幸,老天爺並不如想象中那般缺德。劫緣劫緣,他同她的那一趟劫熬過了,便該是緣了。
三百年後,在折顏的桃花林中,他遇到一位女子。第二日東海水君的水晶宮中,那女子矮身坐在一張石凳上教訓他二叔的夫人,右手握着一枚扇子,左手拇指與食指成圈,餘下三根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那正是素素無意識常做的動作。那訓人的口吻,亦極似素素。
他腦中轟的一聲。從珊瑚樹的陰影中走出來,脣邊攜了絲三百年來皆未有過的笑意:“夜華不識,姑娘竟是青丘的白淺上神。”
番外二:所謂征服
白止帝君家的老四滿週歲時,十里桃林的折顏來串門子。
須知青丘的狐狸方生下來落地時,雖是仙胎,卻同普通狐狸也差不多,全不是人形。待到週歲上,吸足了天地精氣和他們阿孃的奶水,方能化個人形。
且是將將生下來的嬰兒的人形。
將將生下來的嬰兒,那必然是皺巴巴的。
縱然青丘白家的老四日後漂亮得如何驚天地泣鬼神,彼時,也只是個皺巴巴的,只得兩尺長的小娃娃而已。
九尾白狐這個仙族,是很撿便宜的一個仙族,天生便得一副好皮相。不過人長得好了,便十分難以忍受自己有一天竟會長得難看,甚或,自己曾經竟有一天長得難看過。
白家老四便是個中的翹楚。
其實九尾白狐的一生皆是光鮮亮麗的一生,硬是要說個不光鮮的,便只是他們初化人形的時候。然彼時尚是個小嬰兒的白狐們自然並不知道什麼是美什麼是醜,也就並不會糾結自己的相貌。即便後來長大了,想起來自己當嬰兒的時候是個多麼醜的嬰兒,略略寬慰一下自己嬰兒並不能分出什麼美醜,也便過了。
然白家老四卻很不同尋常。有句話說智者多慮。老四在做尚不能化成人形的小狐狸時,皆是由白家的老三帶着。做狐狸時的老四是隻十分漂亮的小狐狸,老三便抱着他到處給人看:“這隻小狐狸漂亮吧,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狐狸吧,嘿嘿嘿嘿,這是我弟弟,我娘剛給我添的弟弟。”遇到個別長得不是那麼好看的小狐狸,白家老三會偷偷撇一撇嘴,挨着老四的耳朵悄悄說:“唔,那麼只醜巴巴的狐狸,嘖嘖嘖嘖……”
是以那個時候,尚不滿週歲的、冰雪聰明的白家老四,便對美醜相當有概念了。
白家老四滿週歲,白止帝君低調,只辦個滿月的家宴,折顏同狐狸洞交情一向好,自然也來了。
老三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弟弟抱出來,折顏喝了口酒,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唔,白止,你這小兒子怎的生得這般醜。”
折顏這麼說,自然因爲他未曾娶親,沒帶過孩子,不知道天下的小嬰兒生下來都是這麼醜的。白家老四因註定要長成個美人,從他皺巴皺巴的小臉上仔細探究一番,其實也能勉強地尋出幾分可愛。
白家老四從來沒被人用醜字形容過,他聽見折顏這麼說他,小小的嬰兒身軀一震。
他十分悲憤,十分委屈。眼眶裏立刻包了一包淚。
但他覺得他縱然小,也是個男子漢,他的哥哥們在他做狐狸時便教導他男子漢能灑熱血不流淚,他牢牢地記着,便咬了嘴脣想把眼淚逼回去,但他沒有牙齒,咬不動。於是這堅強隱忍的模樣在外人看來,便只是扁了嘴巴,要哭又哭不出來,如此,便更醜了。
折顏拍了拍他的胸口,笑道:“也許長開了就沒那麼醜了。”
白家老四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九尾狐狸本來興在週歲宴上定名,卻因白家老四今日很不給面子地一直哭,這事便也草草地擱下。因青丘歷來有個規矩,給小娃娃起名字乃是個慎重的事,名起好了,先要念給這小娃娃聽一聽,得他的一笑,纔算作數。縱然小娃娃並不是真聽了這個名,覺得合自己的心意才笑的。念給小娃娃聽時,旁邊兒須再坐一個人,來逗惹這個小娃娃。可見今這情勢,白家老四正傷心得很,自然是笑不出來的。
定名的儀式便順延到了第二年白家老四的生辰。
這一年,白家老四已長開了,白白胖胖的,玲瓏玉致,十分可愛。折顏在桃林閒得很,自然還要來。
生辰頭天,白家老四特特去問了自己的爹,去年那個叔叔還會不會來。白止帝君驚訝道:“什麼叔叔?”白家老四扭捏地絞着衣角道:“那個說我長得醜的漂亮叔叔。”
白止帝君十分驚奇自己這小兒子竟有這麼好的記性,點頭道:“自然是要來的。”
於是,白家老四歡歡喜喜地跑到狐狸洞外一汪潭水邊,蹲在潭邊上練習了半日最可愛的表情、最迷人的表情、最委屈的表情、最天真的表情……
第二日,惠風和暢、天朗氣清。白家老四早早地從被窩裏爬出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狐狸洞前,熱血沸騰地等着折顏。
他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時不時地再到潭水邊上去對着水面理理衣裳,蘸點潭水將頭髮捋一捋,然後回到板凳上坐着繼續等。
近午時,折顏終於騰了朵祥雲來到狐狸洞跟前。見着端端正正坐在板凳上的白家老四,眼睛一亮,一把抱起來笑道:“這麼漂亮的小娃娃,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漂亮的小娃娃白家老四老實地趴在折顏懷裏,他覺得有些眩暈,但是表面上還是裝得很淡定。這個叔叔說他漂亮耶,他終於承認他漂亮了耶……
趴在折顏懷裏的白家老四矜持地抿起嘴脣來,“吧唧”對着折顏親了一口。
番外三:所謂桃花
夜華君自沉眠中醒來的次年,九重天坐鎮凌霄寶殿的天君老人家,要做一個滿萬歲的壽辰。
這個壽辰打算辦得尤其隆重,因除了聚八荒衆神共賀自己的大壽外,天君他老人家還琢磨了一層更深的意思。要借這個機緣,爲夜華君得以重回九天之上,酬一酬天恩。
既然存了這個考量,赴宴的神仙上到幾位洪荒上神,下到一衆平頭小地仙,便都請得很齊全。
聽說幾位上神今次也很賣天君面子,連素日不怎麼搭理九重天的折顏上神,都接了帖子。
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一放出去,四海六合都動了幾動,家中有女尚待字閨中的天族神仙們,動得尤其厲害。
試想,墨淵上神、折顏上神、白真上神,三尊金光閃閃尚未婚配的上神齊聚一堂,此種境況萬萬年難得一遇,萬一哪家閨女撞了大運,趁着這個晚宴叫三尊上神中無論哪一位瞧上,容他們高攀上去……再則,夜華君雖已有白淺上神做了正妃,但側妃的位子仍空懸着……
諸位心中的算盤打得雪亮,於是乎,大宴這日個個仙者皆拖家帶口而來,凌霄寶殿上容不下這許多神仙,只得臨時將宴會挪到老君一向辦法會的三十二天寶月光苑。
八荒衆神一如既往地惦記自己敬重自己,且還拖家帶口來惦記自己敬重自己,讓天君感到很滿意。因此,宴會上譬如哪家女眷想僭越禮制來奏個小曲獻個小舞,天君也準得挺痛快。
一時寶月光苑鶯歌燕舞,赴宴的女仙們個個祭出看家的手段爭奇鬥豔,園子裏本燃了八部高香,燻出的些微佛味兒全被女仙們的脂粉掩得嚴嚴實實。
因夜華君坐的太子位上有白淺上神鎮守,上神今日一襲紅裙,襯着天上地下難得一見的絕色容顏更顯貌美,令人不敢直視。上神的面色雖做得十足柔和,但女仙們若想將眼波朝着太子殿下處拋一拋……當然等閒者的確不敢拋這個眼波,偶有兩個年紀小不懂事的,那眼波尚拋在一半,已被上神她輕描淡寫點過來的目光凍成了冰渣子。
太子殿下手中握着杯茶暖手,嘴角含着淡淡笑意,並不說話。但十成中有八九成女仙都心細地留意到,縱然她們今天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花蝴蝶似的,太子殿下的眼神卻坦坦蕩蕩的一絲一毫也未放在她們身上。她們覺得,有可能是自己打扮得還不夠鮮豔扎眼。
太子殿下此時正頗有興致地瞧着他面前的几案。長案前,白淺上神凝神剝着一個核桃,手邊積了一大堆核桃殼,一個空茶杯中已裝了整整半杯剝好的核桃肉。核桃肉,據說補腦。
太子殿下瞧了半晌,伸手到杯中撈了一塊,卻被白淺上神急急地按住手:“再等片刻,你看,你拿的這個尚未去衣,核桃衣味苦,連着一起喫倒顯不出核桃肉的美味,我將手上這個核桃剝好就來去衣,你先用旁邊的糕點墊一墊。”
蹙眉又想了一想,拿過一根細竹籤憂心忡忡地道:“我還是先將這一塊去了衣讓你嚐嚐,或許我剝完了再給你你卻不如現在有胃口了。”側頭瞧見折顏上神跟前的桌子上竟擱了一盤果肉豐厚的板栗,順手撈過來殷切地向太子殿下道:“我估摸單喫核桃容易膩,夾着栗子喫不錯。你等等我再給你剝兩把栗子。”折顏上神並了兩根手指敲打桌面:“哎哎,你別給我順完了,好歹留半盤,真真還要喫的。”
太子殿下咳了一聲,道:“既然四哥愛喫這個,還是留給四哥吧。”半垂眸瞧着準太子妃的白淺上神,含笑暖聲道:“我的傷已大好,不用再將我像阿離一般養着。”
就見白淺上神抬手握住太子殿下的右手,放在手中輕輕摩挲,望着太子殿下的眼睛:“怎麼能說已經大好了呢?”
當是時上神她微微仰着頭,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裏似含着苦澀,似含着輕愁,那張臉配上那樣的神情,連她們這些女仙瞧着都覺得很要命。太子殿下竟然還能沉穩以對,令她們覺得相當欽佩。當然,太子殿下到底是真沉穩還是假沉穩,這個恕她們眼拙。
關於太子夜華,有太多赫赫的傳說。過往的每一個傳說,穿越仙山霧海傳到衆位女仙的耳朵裏,都令她們對太子的仰慕拔高一分。這種仰慕經年累月地積下來,逾千年後,終使得夜華君成爲她們閨夢中的頭一號良人。
其實她們今天,雖然奉各自父母的命,主要是將眼波放在墨淵、折顏、白真三尊上神的身上,但夜華君自她們幼年已然深深烙印進心中,這種印記一時半會兒豈能消除得了。宴會甫一開場,已將爹孃的囑咐忘在腦後,個個眼光只有意無意地朝太子殿下處掃。當然,只敢偷偷地掃。
曾經,她們在各自的夢中,都夢想過許多次般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女子該是如何。初聽聞是青丘的白淺上神時,因白淺的年紀,難免爲她們的太子殿下委屈。
這種委屈經歷時光的淬鍊,又難免轉成些個小算盤,覺得白淺的年紀忒大,竟也能做夜華君的正妃,她們這等青春正盛美貌初放的年輕仙娥,沒有道理般配不上夜華君。須對自己自信些。
然而,待今日於煌煌朝堂上親見傳說中白淺上神的真顏,好不容易提拉出來的自信,卻似水中的一個泡泡,被烈日稍一烤,啪的一聲就滅了。
十中有八九個仙娥順命地覺得,輸給這樣一個美人,她們認了。
但另有一兩成仙娥掙扎地覺得,做仙,不能這麼膚淺,或許這個白淺上神空有一副皮囊,若性子怪癖些對太子殿下不夠溫柔順從,她們,說不定還能努一把力,尋個時機撬撬這位上神的牆腳。
宴過三巡,卻連這一兩成頗有膽色的仙娥,也紛紛打了退堂鼓。上神她老人家對太子殿下豈止溫柔順從,所作所爲,簡直稱得上一個寵字。
寵這個字湧出來,她們自己首先嚇了一大跳。顯然將這個字放在一向神姿威嚴的夜華君前頭不大合宜。
但今日她們所見,白淺上神幫君上他剝了核桃又剝栗子,剝了栗子又剝花生,榛子松仁也剝了許多;伺候的仙婢倒給君上的茶,白淺上神她先嚐了覺得溫熱適宜才端給君上;一干位階不低卻難得上一趟九重天的真人來敬君上酒,也一一被白淺上神擋住,實在擋不住的,則全進了她的肚子。上神這等將君上護得嚴嚴實實的做派,令諸位預備撬牆腳的仙子陡然感到
一種巨大的壓力,意欲遁了。
但難得見一次太子,此時遁了豈對得起她們頭上逾十斤的金釵、身上僅二兩的輕紗?她們很糾結。
糾結中她們有一事不是十分明白,上神方纔剝給君上的那些個堅果,她們雪亮的目光瞧得清清楚楚,悉數被君上包起來趁着上神不注意放入了她的袖袋。但,君上爲着上神的心既已到如此地步,那爲何上神被下頭的小仙們敬酒時,君上卻並不攔着,只在一旁高深莫測地把玩着一個空酒杯?她們覺得,是不是自己還有機會?
但僅一刻鐘後,她們便醒悟了。
美人什麼時候最有風情?
凡界有個西子捧心愈增其妍的掌故,還有個昭君含愁的掌故。美人,一旦和愁緒扯上邊,便愈添其美。
但除了前兩個掌故外,凡界還有一個貴妃醉酒的掌故。
可見,和愁緒扯上邊的美人,再飲酒飲至微醺……
她們瞧着夜明珠的柔光底下,醉眼迷離倚在太子殿下肩上的白淺上神,大徹大悟。美人含愁微醺,此種風情,方可稱之爲風情無邊。太子殿下方纔,只是靜候着這一出罷了。她們心碎地覺得,太子殿下高,太子殿下忒高。高明的太子殿下半抱半扶着這樣一個微醺的美人,俊美的臉上倒是一派端嚴,像是他扶着的不是個美人,是個木頭樁子。
或許,是她們想多了?小仙娥們的心中,又有一些澎湃起伏。
趁着一支歌舞結束的間隙,太子殿下着天君跟前伺候的仙官輕聲吩咐了一兩句什麼,又見那個仙官顛顛地跑到高座跟前同天君耳語了一兩句什麼,天君衝着太子殿下點了一點頭,太子殿下便扶着上神先撤了。
她們留神太子殿下低頭時白淺上神正偎過來,太子他似乎笑了一笑,說了一句:“這個樣子,不枉我等這麼久。”白淺上神嘟囔了一句什麼,整個人朝他懷中又靠了靠。小仙娥們的心,一齊啪地碎了。
太子殿下將白淺上神摟在懷中,笑意十分溫存,抬頭攙着她離席時,倒又恢復了一向端嚴的神色,但腳底下的步子,卻不像臉上的神情那樣端嚴得四平八穩。
年輕的小仙娥們哀怨地望着太子殿下的背影,唏噓一陣,復又惆悵一陣。看來,她們的爹孃說得不錯,果然她們走過的路不如爹孃們走過的橋多。她們今日正經應將目光放在墨淵、折顏、白真三位上神身上,否則也不至於受這個打擊,且浪費許多時間。
小仙娥們拾起破碎的心,黏巴黏巴補綴好,收拾起精神,次第整了容顏,目光虛虛一瞟,瞟向墨淵上神。卻見高座上哪裏還有墨淵的人影。
聽說這位尊神素來不愛這種宴會,今次能來天君親做的這個席面上露一露臉已是不易,當然不能指望他老人家坐到最後。
再則,墨淵上神的地位太過尊崇,她們不如各自膽肥的爹孃,敢將他老人家從前只在傳說中出現的形象放在風月事中計較。本沒有抱着這種奢望,他半途離席,列位仙子倒不至於多麼失望。目光又轉向折顏同白真兩位上神。
這兩位上神倒是沒有開溜。
但是折顏上神的目光,竟然也沒有放在她們的身上。折顏上神正在幫白真上神剝葡萄,白真上神趴在長案上打瞌睡。白真上神似乎在睡夢中打了個噴嚏,折顏上神皺了皺眉頭,將隨身攜的一頂大氅披在白真上神身上,然後,溫和地望了一會兒白真上神的睡顏,低頭幫他掖了掖領角,還掏出帕子來揩了揩他嘴角流出的口水,還溫柔地撫了撫他的鬢角……
石化的小仙娥們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麼,又似乎沒有發現什麼。
多年以後,提及這場宴會,天君依然記憶猶新,時常感慨。因此後天宮裏頭辦的宴會,再也沒許多年輕小仙娥齊聚一堂爭相同自己獻舞的情景,但憑這一點,尤顯得那場宴會的珍貴。
連宋君清正嚴肅地搖着扇子寬慰他父君:“那些小仙皆是爲父君而來,父君自那以後再未做過壽宴,天宮中尋常宴會又豈能勞動得了她們輕移蓮步,父君也要憐憫她們一番心意,萬莫怪罪。”一席話說得天君瞬間開懷。
伺候天君的仙伯仙官們恍然,怪不得天君底下有三個兒子一個孫子外加一位天后數個妃嬪,卻每每最愛同三兒子說說話,不是沒有道理。
白淺上神好八卦,聽說這個事後十分稀奇,一日在喜善天天門口截了連宋君堪堪問上去:“那些小仙娥再不上天宮果真是因你父親?看不出天君寶刀未老,一大把年紀依然能俘獲許多芳心,且都是一顆顆稚嫩的芳心,令人欽佩,令人欽佩。”
連三殿下展開扇子莫測一笑:“這個疑問,你不如存着回去問問你的夫君。”
收回扇子時,卻又想起當年壽宴第二日,南天門旁遇到夜華君時的兩句閒談。
他問:“天上天下多少人慾見白淺的真顏,多多少少存着些難言的心思,我以爲你必不會讓她赴這個宴會,你攜她一同入宴,倒是出乎我意料。不過,既然已經赴宴,我記得你一向守禮數,父君壽宴這等大場合,一半就開溜卻不大像你的作風。且我隱約瞧見你臨走時,傳音入密同折顏上神丟了句什麼?”
夜華輕飄飄答:“他們拖家帶口地來,有什麼心思,你我想必心知肚明。有些念想,早斷了早清靜。連同那些男仙對淺淺的,也是一個道理。如此方得一個太平,你說是不是?”太子殿下說這番話時,像想起了什麼,眉梢眼角,都透着一段溫軟之意。
時隔許多年後,連同自己也經歷許多紅塵事,九重天數一數二的花花公子連宋君再回想起這段話,琢磨着,這些話說得,其實挺有點意思。三月春盛,煙煙霞霞,灼灼桃花雖有十里,但一朵放在心上,足矣。
番外四:所謂重獎
洗梧宮的小仙官小仙婢們發自內心地覺得,最近他們君上不太高興。
雖然君上爲人一向冷漠持重些,他們服侍他許多年從未見他那張臉上有過什麼大表情,但自從白淺上神上了九重天,君上在白淺上神的面前,表情時時都很和煦。
可近日,即便上神在君上的跟前,君上他也時而皺眉。小仙官小仙婢們暗自琢磨,這很不一般。
譬如昨日。
昨日君上連議了幾日事,好容易得出一個空閒,攜白淺上神在瑤池旁邊賞花。
當是時,瑤池旁仙霧緲緲,一池的芙蕖頂着霧色托出潔白的花盞。白淺上神看了心情甚好,握住君上的手,切切地關懷君上的聖體:“忙了幾日,此時還來陪我,你累不累?若累了我們去前邊的亭子坐坐,你在我腿上躺一躺。”
君上的眼中含了笑,回握住上神的手,正要答話,小天孫阿離不曉得突然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孃親孃親,前頭有一隻大蝴蝶,阿離撲了半日沒撲到,孃親快來幫一幫阿離!”話罷一溜煙牽着上神跑了,小短腿風火輪似的轉得飛快,眨眼就消失在前頭的鵲橋底下。
他們清楚地看到,徒被晾在瑤池旁的君上,皺了皺眉。又譬如今日。
今日上神心血來潮,要親手給君上做件貼身的寢衣,在自個兒的長升殿中爲君上量體。
上神拿着一衆布樣子在君上身前身後比了又比,煩惱地道:“每個布樣都這麼襯你,”思忖地道,“難道每個布樣我都要給你做一件嗎……”君上輕聲一笑道:“這些話,該拿來說你纔對。”
她們這些知情知趣的小仙婢自然曉得,該是她們迴避的時候了。
正待此時,小天孫阿離卻不曉得又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小肥手一把抱住上神的腿:“孃親孃親,夫子佈置的課業太難了,有好幾處阿離都弄不明白,孃親快來當阿離的救兵!”
她們還沒有回過神,小天孫牽着上神的手“噌噌噌”又跑了,跨過門檻時差點摔一跤,被上神扶起來抱在懷中,毫無留戀地邁過門檻,走了。
君上一人站在大殿中,腳底下還落了兩個布樣。她們瞧見,君上不僅皺了皺眉,額角似乎還有青筋跳了兩跳。
再譬如這天夜裏。
這天夜裏發生了什麼,小仙官和小仙婢們自然並沒有看到。
這個神祕的夜晚,糯米糰子阿離在他孃親的長升殿用過晚膳,小肚子喫得鼓鼓的懶得挪動,如同往常,又一次賴在了他孃親的寢牀上。
夜華君同幾個魁星議完事,沿途的路上攀了枝剛蓄起花苞的無憂花,踩着雪亮星光一路踱回長升殿,挑起窗前的紗帳。無憂花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睡得正熟的糰子呼嚕呼嚕,摸着脹鼓鼓的小肚子翻了個身。夜華君的眉,皺了皺,額頭的青筋,跳了兩跳。
太子殿下覺得今夜無須再容忍,抬手就將糰子從白淺上神的懷中撈了起來,來去一陣風將糰子送回了他的慶雲殿。重回長升殿時,乾脆祭出青冥劍來當門閂,嚴嚴實實閂住了大門。
白淺上神撐腮在燈下看着他笑,待他走近了,竟起身來主動圈住他的脖子,一雙妙目流光溢彩,含着與往日不同的深意,堪可入畫,靠他更近些才道:“你今日倒有趣,同團子置什麼氣。”吐氣如蘭就在他耳畔,下巴擱在他的肩上。
太子殿下眼中的墨色濃得化不開,攬着白淺上神正要往內室中帶。殿外突然響起爪子撓門聲,伴着一陣小石頭砸門的響動,糰子在門外頭軟着哭腔期期艾艾地叫喚:“父君放阿離進去,阿離要跟孃親一起睡,父君爲什麼不讓阿離同孃親睡,孃親的牀那麼大,阿離就佔一個小角落也不成嗎?嗚嗚嗚嗚嗚……”太子殿下踉蹌了一步,白淺上神趕緊將他扶着。
這一夜,太子殿下的眉頭皺起來就沒有平下去過。
糰子最終還是被放進了長升殿,他甫進來時,就覺得長升殿比他下午賴着孃親時冷了許多,父君臉色深沉地瞧着自己,他打了個哆嗦,睡覺的時候就多蓋了兩牀被子。但他有心眼地在被窩裏拱啊拱,拿張小帕子將自己的手和孃親的手綁在一起,以防着半夜父君再將自己抱出去。他覺得最近父君很小氣。
但糰子的悠哉日子沒有逍遙多久。
三日後,學塾的夫子宣令近日要出一次小考,考一考衆學子們四海八荒上至天尊下至地仙數萬吉神的位階功名。且此次小考不同以往,第一名者,將有重賞。
糰子唸的這個學塾,夫子乃是司天曹桂籍、掌天下文運的文昌帝晉文神君。晉文神君在仙籙雲箋之中位列一品,且素來與家底豐厚的多寶元君最是交好,他說是重賞,必定是重重的大賞。這一幫天族貴胄之後的幼童摩拳擦掌,前所未有地個個專心備考。
糰子自然是其中一位。因還有三個月就是他孃親的生辰,糰子近日一直憂愁着孃親的生辰要送一份什麼禮。他這麼小,還沒有自立門戶,他的都是父君的,拿父君給的東西送孃親有什麼意思,顯不出自己對孃親的心意,爲此糰子很是煩惱。恰此時禮物卻從天而降,糰子覺得,這就是成玉口中常常唸叨的天意了。天意都向着自己,可能天意也曉得自己是這九重天的小天孫,天意真是有悟性。
自己認認真真地備考,靠實力爲孃親贏得這個重禮,孃親一定十分感動,覺得自己這麼乖巧,定要時時瞧着自己纔開心,然後乾脆令自己從慶雲殿搬到長升殿陪着她,以後自己就再也不用被父君從殿裏丟出去,嘿嘿嘿嘿。
懷着這個“嘿嘿嘿嘿”的美好夢想,糰子認認真真地備考了十日,這十日,他都沒有去打擾他孃親。實在想孃親的時候,他就這樣在心中勉勵自己:“有孃的孩子像個寶,沒孃的孩子像棵草,今天喫得苦中苦,明天不被丟出去!”
咬着筆頭握着拳,默默地念完這段話,他就又有了恆心。
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句話真是亙古的真理。糰子用功了十日,加之身爲小天孫,對於天上地下神仙們的功名位階本就記得牢靠些,這次的小考,糰子水到渠成地拿了個第一。
晉文神君笑盈盈地瞧着他:“竟是小天孫考中頭名,看來小天孫今次果然用了功,這個重賞,倒要落在小天孫的頭上。”
被晉文神君大加讚賞的小天孫,額頭上必勝的綁帶還沒有取下來。必勝的小天孫瞧着唉聲嘆氣的落魄同窗們,很得意。心中又有一絲甜蜜,自己得到的這個重賞,一定是個很特別的重賞,孃親知道了一定會爲自己感到自豪,一定會很高興。
糰子想得不錯,他考了第一名,得了晉文神君的重賞,他孃親的確很高興,但最高興的,卻是他的父君。
夜華君雖向來沉穩,神色不形於外,但洗梧宮的仙官仙婢們卻本能地感到,太子殿下近日如沐春風,心情豈可用高興二字來形容,簡直是十分特別尤其高興。因兒子學業上譜出一些還算不上如何的成績就高興得如此,太子殿下真是一位慈父,令他們更加尊敬。
崑崙虛的令羽上神坐在崑崙虛的中庭,同不日前才被他孃親親自護送來的糰子談心:“聽晉文說,阿離你當初可是很渴望這個重獎,還爲了這個重獎廢寢忘食地狠狠用功了十日。但是如今看起來,既已順利拿到這個重獎,你怎麼這麼不開心呢?”
糰子悶悶地抱着頭,軟着哭腔:“因爲我……我不知道這個不能退的重獎,是到崑崙虛跟隨墨淵伯父學藝三年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番外五:所謂大名
糰子最近有點憂鬱。
他孃親肚子裏新添了個小寶寶,正一心一意養胎,他回回去他孃親的寢殿,他孃親都在睡覺。他父君近日也不像往常那般由着他,時時都來逼他的課業,教訓他已快要爲人兄長,日後須得做弟弟妹妹的榜樣。就連善解人意的成玉,也被他三爺爺拐去下界的方壺仙山給地仙們講道去了,讓他想傾訴也沒個傾訴對象。
糰子覺得,他這個小天孫當得很沒趣。他冥思苦想了很久,決定離家出走。於是打了一個小包裹,包裹裏有模有樣地放了兩套小衣裳,還放了三個剛從蟠桃園摘回來的桃子當路上的乾糧。他扛着這個小包裹已走到了南天門,突然覺得,這一趟離家出走也不曉得出走到幾時才能回來,臨走之前還是再看一眼孃親吧。
他磨磨蹭蹭地摸到他孃親的寢殿外,不巧正門卻守着幾個仙娥。離家出走這樣的事本該是件機密事,不宜鬧得過大,他摸着胸口沉思了一會兒,掉頭往窗戶邊走,決定爬到窗戶上偷偷地瞧他孃親一眼。
他剛靠近窗戶,小耳朵一動,聽到屋中有人敘話。低沉的這個是他的父君,懶洋洋的這個是他的孃親。
他孃親說:“哎哎,方纔這小東西又動了一動,你要不要摸一摸?”
他父君“唔”了一聲道:“這才七個月,照理還沒長全,怎的這樣能折騰,阿離以往在你肚子裏也是這般的嗎?”
糰子聽到自己的名字,刷地豎起了耳朵。
他孃親說:“糰子乖得很,哪像眼下這個,我記得糰子是第三年上頭纔有動靜的,前兩年就像肚子裏揣了枚睡着的蛋,我輕鬆得很。說來幾日不見糰子了,我正有件好事要說給他聽,他聽了一定很歡喜。”
糰子心中一陣盪漾,幾乎要爬上窗臺跳進屋裏,但他剋制住了自己。
他父君奇道:“好事?”
他孃親立刻道:“好事,一件天大的好事。糰子就阿離一個小名,他如今這麼小,叫着也不覺奇怪,但日後待他長大,這麼喊就忒不像樣了,我翻了幾日詩書,終於給他起了個大名。”
糰子心中一陣激動,差一點就要暴露行蹤,但他仍然剋制住了自己。
他孃親說:“有個叫李賀的凡人寫得兩句有氣勢的好詩,我很中意,說是‘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這兩句詩中,又以這個黑字用得尤爲出彩。另外,他們凡人愛在名後加個子表示尊重,我覺得這習慣倒也挺不錯的。”
他父君說:“於是?”
他孃親說:“於是我給糰子起了個大名叫黑子。”
黑子“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他父君沉吟道:“這個名字……”
他孃親忐忑道:“我想了兩日,你覺得,你覺得不好嗎?”
黑子在心中吶喊:“說不好啊,快點說不好啊,不然我真的離家出走了哦,我真的真的離家出走了哦。”
他父君沉吟了一會兒說:“日後倘若阿離登基,尊號便是黑子君?”
他孃親也沉吟了一會兒:“黑子君……”
他父君一本正經地說:“挺好的,這個名字。”
黑子倒地不起。
第二日,九重天大亂,仙童仙娥們奔走相告:“小天孫不見了,據說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的黑子坐在青丘的狐狸洞中,他四舅白真咬了一根狗尾巴草問他:“說真的,你怎麼突然跑到青丘來了,你阿爹阿孃虐待你嗎?”
黑子包了一包淚,心酸地說:“因爲孃親她給我起名叫黑子,嗚嗚嗚……”
番外六:歲歲年年
擎蒼元神俱滅的消息傳來,他正坐在崑崙虛後山的桃林行晚課。時值九月,桃樹已不及往日繁茂,抬眼一望,便能見得遠處縹緲的煙雲。
身旁小童惴惴道:“據來通傳的那隻老仙鶴說,白淺上神大約已失了神志,抱着氣絕多時的夜華君坐在東皇鐘下,身周築了一頂厚實的仙障,誰的話也聽不得。天地衆神齊聚若水之濱,卻憚於那仙障,無一人能近他二人的身。就連十里桃林的折顏上神亦無法可想,只說白淺上神是個烈性子,待她神志清醒,指不定會毀天滅地與夜華君殉葬,這才喚了那隻老仙鶴趕緊來崑崙虛請師尊,以免釀成大禍。但師尊他老人家入關之時已有旨意,不得隨意相擾,荊生計較半日,此事還需令羽上神您定奪定奪……”
煙雲漸漸散開,露出一座一座青青的山峯,他摩挲着手中的道經,許久,道:“那鬼君擎蒼,他死前可留下隻言片語?”
荊生小童愣了愣:“老仙鶴倒沒提起這個,不過聽說擎蒼死狀極慘,周身滿是血洞子,幾乎被夜華君的青冥劍刺成了個蓮蓬。”
他手中道經驀地一抖,突然便想起初見擎蒼的那一日。
那一日,惠風和暢,天朗氣清,他被十七師弟纏得沒法,帶着他去發鳩山捉精衛鳥。
他們師兄弟正沿着漳水鬼鬼祟祟追一隻雛鳥,眼看就要到手,一匹棗紅馬卻猛然從林子深處躥出來。小精衛鳥喫了一驚,尖叫一聲,直衝雲霄,飛得影都沒了。
十七師弟捋起袖子就要同馬背上的青年幹架,他趕緊阻擋,豈料那眉目濃麗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笑,手中一根捆仙索,電光火石之間,便將他師兄弟二人串成一雙。他們一雙師兄弟,小的被甩在背後,大的被抱在胸前。那是他拜入墨淵門下以來,頭一回未出招便受制,不由得羞憤交加。青年在他耳旁低低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娶你做我夫人好不好?”
他初見他時,天藍水碧,他一身月白騎裝,身後是一派青青的茂林。
兩百多年前,若水的土地有機緣同他一起喫酒,席間多喝了兩杯,附在他耳邊道:“這話小神本不該替他通傳,但小神忍了這許多年,見他被關了那麼久,還惦記着上神,卻覺得他有些可憐。”
他杯子一歪,酒灑了兩滴。
若水土地繼續道:“那擎蒼兩百多年前其實破鍾出來過一回,也是機緣巧合,幸虧青丘的白淺上神途經若水,及時將他關了回去,才未將這樁事鬧大,否則也是小神我的失職……”
他不動聲色地飲下杯中的酒。
若水土地擦了把腦門上的汗,艱難道:“敢問……敢問兩百六十二年前,可是上神正滿十三萬歲的生辰?”
酒杯“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若水土地再擦了把腦門上的汗,蚊蚋般道:“那前鬼君,在被白淺上神重鎖入東皇鍾時,一直喊着上神的名字,一直在說,一直在說,要再見你一面,當着你的面賀你十三萬歲的生辰,當着你的面問你一句,你可還記得七萬年前大紫明宮的擎蒼……”
他的記性一向不大好,這些事情卻記得很深。
荊生將他從地上扶起,他整了整衣飾,道:“你先回去吧,我這就去通傳給師父。”
他的眼角攢出一滴淚。他將它擦乾了,緩步向墨淵閉關之處走去,背後徒留下一派枯敗的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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