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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鬼族之亂

  那之後,我十分努力,日日在房中參詳仙術道法,閒暇便看些前輩神仙留的典籍。我這樣用功,看得大師兄很是寬慰。   每學會一個把式,我便去墨淵洞前耍一番。他雖不曉得,我卻求個心安。   一日,我正在後山桃花林參禪打坐。大師兄派了只仙鶴來通報,讓我速速趕去前廳,有客至。   我折了枝桃花。墨淵房中那枝已有枯敗的痕跡。他近來雖閉關,未曾住在房中,我卻要將它打整妥帖,待他出關時,才住得舒適。   我將桃花枝拈在手中,先去前廳。   路過中庭,十三、十四兩位師兄正在棗樹底下開賭局,賭的正是前廳那位客人是男是女。我估摸是四哥白真前來探望,於是掏出顆夜明珠來,也矜持地下了一注。進得前廳,卻不想大師兄口中的客人,堪堪正是許久未見的鬼族二王子離鏡。   當是時,他正儀態萬方地端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微闔了雙目品茶。見我進來,怔了一怔。   墨淵那夜血洗大紫明宮,我甚有條理地推測,離鏡他這番,莫不是上門討債來了?   他卻疾走兩步,親厚地握住我雙手:“阿音,我想明白了,此番我是來與你雙宿雙飛的。”   桃花枝啪嚓一聲掉地上。   十三師兄在門外大聲吆喝:“給錢給錢,是女的。”   我很是茫然。想了半天,將衣襟敞開來給他看:“我是個男子,你同你寢殿的夫人們處得也甚好,並不是斷袖。”   誠然我不是男子,皮肉下那顆巴掌大的狐狸心也不比男子粗放,乃是女子一般的溫柔婉約敏感纖細。但既然當初阿孃同墨淵作了假,我便少不得要維持着男子的形貌,直至學而有成,順利出師門。   離鏡盯着我平坦的胸部半晌,抹一把鼻血道:“那日從你房中出來後,我思緒良多。因害怕自己當真對你有那非分之想,是以整日流連花叢,妄圖……妄圖用女子來麻痹自己。開初……開初也見些成效,卻不想自你走後,我日也思念夜也思念。阿音,”他忘情地來擁住我,沉緩道,“爲了你,便是斷一回袖又有何妨?”   我望了一回樑上的桃花木,又細細想了一回,覺得現今這情勢,令人何其莫名其妙。   背景裏傳出十四師兄的哈哈一笑:“給錢?到底是誰給誰錢?”   縱然離鏡千里迢迢跑來崑崙虛對我表白了心意,然我對他委實沒那斷袖情,只得叫他失望了。   天色漸暗,山路不好走,我留他在山上住一夜。奈何大師兄知曉有個斷袖上山來拐我,竟生生將他打出了山門。   我欽佩離鏡的好膽色,被大師兄那麼一頓好打,也並不放棄。隔三岔五便派他的坐騎火麒麟送來一些傷情的酸詩。始時寫的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三五日後便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再三五日又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因寫這些詩的紙張點火好使,分管竈臺的十三師兄便一一將它們蒐羅去,做了點火的引子。我也拼死保衛過,奈何他一句“你終日在山上不事生產,只空等着喫飯,此番好不容易有點廢紙進賬,卻這般小氣”,便霎時讓我沒了言語。   那時我正年少,雖日日與男子們混在一處,總還有些少女情懷。縱然不曾回過離鏡隻言片語,他卻好耐性,日日將那火麒麟遣來送信。   我有些被他打動。   一日,火麒麟送來兩句詩,叫作“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我飽受驚嚇,以爲此乃遺書,他像是個要去尋短見的形容。驚慌中立刻坐了火麒麟,要潛去大紫明宮規勸他。火麒麟卻將我徑直帶到山下一處洞府。   那洞是個天然的,收拾得很齊整,離鏡歪在一張石榻上。我不知他是死是活,只覺天都塌下來一半,跳下火麒麟便去搖他。搖啊搖啊搖啊搖,他卻始終不醒。我無法,只得祭出法器來,電閃雷鳴狂風過,一一地試過了,他卻還是不醒。火麒麟看不下去,提點道:“那法器打在身上只是肉疼,上仙不妨刺激刺激殿下脆弱的心肝兒,許就醒轉過來了。”   於是我便說了,說了那句話。   “你醒過來吧,我應了你就是。”   他果然睜開了眼睛,雖被我手中綢扇蹂躪得甚慘烈,卻是眉開眼笑,道:“阿音,應了我便不能反悔,將我扶一扶,我被你那法器打得,骨頭要散了。”   我始知這是個計謀。   後來大哥告訴我,風月裏的計謀不算計謀,情趣罷了。風月裏的情趣也不算情趣,計謀罷了。經過一番情傷後,我以爲甚有理。堪堪彼時,卻並未悟到其中三味。   離鏡將寢殿中的夫人散盡,我便同他在一處了。正逢人間四月,山上的桃花剛剛盛開。離鏡因已得手,不再送酸詩上來。大師兄卻以爲他終於耗盡耐性,十分開心。我們的仙修課業也託福減了不少,大家都很開心。   離鏡因對大師兄那頓好打仍心有慼慼焉,雖住在山腳下,也不敢再到山上來。故而,每日我課業修畢,到墨淵洞前報告完了,還要收拾收拾下山,與他幽一幽會。日子過得疲於奔命。   離鏡不愧是花叢裏一路蹚過來的,十分懂得拿人軟肋,討人歡心。現今還記得,他送過我許多小巧的玩意兒。莎草編的蛐蛐兒,翠竹做的短笛,全是親力親爲,頗爲討喜。固然不值錢這一點,讓人微有遺憾。   他還送過我一回黃瓜藤子上結的黃瓜花。在大紫明宮時,胭脂與我說過,她這哥哥自小便有一種眼病,分不清黃色和紫色。在他看來,黃色和紫色乃是同一種顏色,而這種顏色卻是正常人無法理解的奇異顏色。送我那朵黃瓜花時,他顯然以爲此花乃絕世名花。我不與他計較,黃瓜花好歹也是朵花。於是將它晾乾了,夾在一本道法書裏珍藏起來。   我傷情之後,不再回憶當年與離鏡情投意合的一段時光。的確也過了這許多年,此間的種種細節,不太記得清了。便從玄女登場這段接下去。   玄女是大嫂未書孃家最小的一個妹妹。大嫂嫁過來時,她還是襁褓中的一名嬰孩。因當年大嫂出嫁時,孃家出了些事故,玄女便自小由大哥大嫂撫養,與我玩在一處。   玄女也是個美人,不知怎的,卻偏偏喜歡我的樣貌。尚在總角之時,便整日在我耳邊唸叨,想要一副與我同模樣的面孔。我被她唸叨幾百年,聽得辛苦。因知曉折顏有個易容換顏的好本事,有一年她生辰,便特地趕去十里桃林搬來折顏,請他施了這項法術,將她變得同我像了七八分。玄女遂了心願,甚歡喜。我得了清淨,也甚歡喜。如此皆大歡喜。   然不幾日,卻發現弊病。不是說折顏這項法術施得不好,只是我這廂,瞧着個同自己差不多的臉整日在眼前晃來晃去,未免頭暈,是以漸漸便將玄女疏遠了,只同四哥成日混在一起。   後來玄女長成個姑娘,回了她阿爹阿孃家,我與她就更無甚交情了。   我同離鏡處得正好時,大嫂來信說,她孃親要逼玄女嫁個熊瞎子,玄女一路逃到他們洞府。可他們那處洞府也不見得十分安全,她孃親終歸要找着來。於是她同大哥商量,將玄女暫且擱到我這裏避禍。   得了大嫂的信,我着手收拾出一間廂房來,再去大師兄處備了個書,告知他將有個仙友到崑崙虛叨擾幾日。大師兄近來心情甚佳,聽說這仙友乃是位女仙友,心情更佳,十分痛快地應了。   三日後,玄女低調地騰朵灰雲進了崑崙虛。   她見到我時,愣了一愣。   大嫂在信中有提及,說未曾告知玄女我便是她幼年的玩伴白淺,只說我是他們一位略有交情的仙友。   玄女在崑崙虛上住了下來。她那樣貌端端已有九分像我。   大師兄品評道:“說她不是你妹妹我真不信,你兩個一處,卻只差個神韻。”   那時我正春風得意,自是做不出那悲秋傷春惜花憐月的形容,着實有些沒神韻。   我見玄女終日鬱鬱寡歡,好好一張臉也被糟蹋得蠟黃蠟黃,本着親戚間提攜照顧的意思,次回下山找離鏡時,便將她也帶了去。   離鏡初見玄女,傻了半天,好容易回過神來,又極是呆愣地蹦出來句:“卻是哪裏來的女司音?”   玄女撲哧一聲便笑了出來。   我見她終於開了一回心,倒也寬慰。日後再去找離鏡,次次將她捎帶着。   一日,我正趴在中庭的棗樹上摘棗子,預備太陽落山後帶去離鏡洞裏給他嚐個鮮。   大師兄冷颼颼飄到樹下站定,咬牙與我道:“上回我打那來拐你的斷袖你還抱怨我打重了,我卻恨不得當日沒打死他,沒叫他拐走你,卻拐走了玄女……”   我一個趔趄栽下樹來,勉強抬頭道:“大師兄,你方纔說什麼?”   他一愣,忙來扶我:“方纔在山下,我老遠看到那斷袖同玄女牽着手散步,兩個人甚親熱的模樣。”   “咦?”他扶我扶了一半,又堪堪停住,摸着下巴道:“玄女是個女神仙,那斷袖卻誠然是個斷袖,他兩個怎麼竟湊作了一堆?”   我如同五雷轟頂,甩開他的手,飛一般奔出山門。   火麒麟在洞外打盹兒。   我捏個訣化作個蛾子,一路跌跌撞撞飛進洞去。   那石榻上正是一雙交纏的人影。   下方的女子長了一張同我一樣的臉,細細喘息。   上方的男子披散了一頭漆黑的長髮,柔聲喚:“玄女,玄女。”   我心口冰涼,支撐不住,穿堂風一吹,落下來化成人形。所幸還站得穩,沒失了崑崙虛的風度。   離鏡同玄女齊齊轉過頭來,那一番慌亂着實不足爲外人道。   我尚且記得自己極鎮定地走過去,扇了一回離鏡,又去扇玄女。手卻被離鏡握住。玄女裹了被子縮在他懷中。離鏡臉色乍青乍白。   我同他僵持了半盞茶工夫,他終於鬆開手來,澀然道:“阿音,我對不起你,我終究不是個斷袖。”   我怒極反笑:“這倒是個很中用的藉口,是不是斷袖都是你說了算,甚好,甚好。如今你卻打算將我怎麼辦?”   他沉默半晌,道:“先時是我荒唐。”   玄女半面淚痕,潸然道:“司音上仙,你便成全我們吧,我與離鏡情投意合,你兩個均是男子,終究……終究不是正經。”   我斂回神,冷冷笑道:“那什麼纔是個正經,始亂終棄卻是個正經?勾引別人的相好,破壞別人的姻緣卻是個正經?”   她煞白了一張臉,再沒言語。   我心力交瘁,散散揮一回袖,將他們放走。與離鏡,便徹底完了。   那時着實年少,處理事情很不穩健。平白同他們辯了半日道理,浪費許多口水。不懂得快刀斬亂麻,一刀宰了他兩個,讓自己寬心是正經。   我初嘗情愛,便遭此大變,自然傷情得很。一想到爲離鏡和玄女穿針引線搭鵲橋那笨蛋還是我自己,更是傷情。一則是失戀的傷情,一則是做冤大頭的傷情。   同離鏡相處的種種,連帶他送我的一干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全成了折磨我的心病。我輾轉反側,將它們燒個乾淨,卻是難以紓解。飲酒消愁比燒東西要中用些,於是在崑崙虛的酒窖裏大醉了三日。   醒來時,正靠在師父懷中。   墨淵背靠一隻大酒缸坐着,右手握一隻酒葫蘆,左手騰出來攬住我。   見我醒來,皺了皺眉,輕聲道:“喝這麼多酒,要哭出來纔好,鬱結進肺腑,就可惜我這些好酒了。”   我終於抱着他的腿哭出來。哭完了,仰頭問他:“師父,你終於出關了,傷好了嗎?有沒有落下什麼毛病?”   他看我一眼,淺淺笑道:“尚好,不需要你將自己燉了給我做補湯。”   我同離鏡那一段,實打實要算作地下的私情。   衆位師兄皆以爲我愛的是玄女,因玄女被離鏡拐了,才生出許多愁思,恁般苦情。這委實是筆爛賬。   只有墨淵看得分明,揉了我的頭髮淡淡道:“那離鏡一雙眼睛生得甚明亮,可惜眼光卻不佳。”   墨淵出關後,接到了冬神玄冥的帖子。   玄冥上神深居北荒,獨轄天北一萬二千里的地界。此番要開個法會,特派了使者守在崑崙虛,延請墨淵前去登壇講道。   因墨淵乃是創世父神的嫡子,地位尊崇,四海八荒的上神們開法道會,皆免不了將他請上一請。   墨淵拿着帖子虛虛一瞟,道:“講經佈道着實沒趣,玄冥住的那座山還可以攀爬攀爬,小十七,你也收拾收拾與我同去。”   我便樂顛樂顛地回房打包裹。   大師兄跟着一道,在門口提點我:“以往師父從不輕易接這種乏味帖子,此番定是看你寡歡,纔要帶你去散一散心。十七,師兄知道你心裏苦,然師父整日諸事纏身,百忙裏還要抽空來着緊於你,未免勞累。你也這般大了,自然要學着如何讓師父不操心,這纔是做弟子的孝道。”   我訥訥地點一回頭。   北荒七七四十九日,我大多時候很逍遙。   沒墨淵講經時,便溜了漫山遍野晃盪。輪到墨淵上蓮臺,便混跡在與會的神仙堆裏嗑瓜子打瞌睡。   墨淵素來以爲法道無趣,論起來卻很滔滔不絕。是以許多神仙都來同他論法。諸如輪迴寂滅、人心難測之類,墨淵每每大勝。令人唏噓。   如此,我幾乎將離鏡之事拋於腦後。只是到夜深人靜時,免不了夢魘一兩回。   玄冥上神的法道會做得很圓滿。   法道會結束。墨淵領我在北荒又逗留三日,才拾掇拾掇回崑崙虛。   方回崑崙虛,便聽說鬼族二王子娶妻的消息。婚禮大肆操辦,鬼族連賀了九日。   大紫明宮與崑崙虛早已交惡,自是不能送上帖子。只大嫂來信說,她孃親甚滿意這樁婚事,玄女虧我照顧了。   我白淺也不是那般小氣的人。離鏡縱然負了我,左右不過一趟兒女私情,千千萬萬年過後,自當有釋然的一天,相逢一盞淡酒,同飲一杯也是不難。只是,莫出後來那些事。   墨淵來救我和令羽的那夜,將擎蒼傷得不輕。離鏡大婚第三月後,擎蒼大約終於養好傷勢,立時以墨淵奪妻爲由發兵叛亂。   這委實不是個體面藉口。尚且不說墨淵來劫人時,他還未同令羽行禮拜堂,算不得什麼夫妻。然那名目雖拙劣,竟也說服了鬼族十萬將士。擎蒼爲了表決心,還另爲離鏡選了個鬼族的女子,把剛娶進門不久的玄女抽了一頓,鮮血淋漓地送到崑崙虛來。   大師兄本着慈悲爲懷的好心腸,一條花毯子將玄女一裹,抱進了山門。墨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這樁善事只做不見。   一衆鬼將已行到兩族地界不過三十里,九重天上的老天君整整派了一十八個小童前來催請,墨淵纔將他那套壓箱底多年的玄晶盔甲取出來刷了刷灰,淡淡道:“擎蒼既拿我做了名目,我又是司戰的神,少不得要與他鬥上一鬥。小十七,你把這套盔甲拿去翻檢翻檢,畢竟放得年成久了些,怕是有個蟲子蛀了就不太好了。”   老天君十分歡喜,與了墨淵十萬天將,天門上灑了三杯薄酒,算送了徵。   我們一行十七個師兄弟,各在帳下領了職。   那是我此生所歷的第一場戰爭,開始到結束,整九九八十一日。   九九八十一日,烽火連天,硝煙瀰漫。墨淵是不敗的戰神,這場戰爭原可以結束得快捷些。可在鬼族兵敗山倒之時,玄女卻暗暗將天將們的陣法圖偷出去渡給了離鏡。纔始知當初玄女被休本是他們使出的一個苦肉計,可嘆大師兄竟救了玄女,將一條白眼狼引入崑崙山門。   墨淵耗了許多氣力補救,大傷元神。趁着鬼族還未將那七七四十九道陣法參詳通透,又領着天將們一路急攻,將鬼族三萬殘將圍在若水。   我那時很是愚蠢,從未想過,縱然墨淵有超凡的本事,替我挨的那三道天雷卻也不是玩笑,怎可能在短短几月內便將養完整。   但凡我那時有稍微的懷疑,最後便不該是那般結局。   可他裝得很好,一直裝得很好。   最後一戰,兩軍排在若水兩岸,千百里長空烏雲洶湧翻騰。   我以爲到此爲止,事情已基本無甚懸念,要麼鬼族遞降書,要麼等着滅族。卻不想擎蒼半途祭出東皇鍾。東皇既出,萬劫成灰,諸天滅噬。一等一的神器,一等一的戾器。   擎蒼笑道:“只要我還是鬼族的王,便萬萬是不能降的,天地也該變上一變了,此遭有八荒衆神同我做伴,我也不冤。”   我那時卻很放心,因想着雖然東皇鍾是個毀天滅地的器物,可到底是墨淵做出來的,他自是有力量輕鬆化解。   我並不知墨淵那時已是勉力支撐。縱然東皇鍾是他造的神器,他亦已無法駕馭。要抑住東皇鐘的怒氣,只有在它尚未完全開啓之時,尋個強大的元神生祭。   東皇鍾瞬時在擎蒼手中化成若干倍大的身形,上界的紅蓮染成熊熊業火。   如今,我尚記得墨淵倒提軒轅劍全力撲過去抱住東皇鐘的情景。鐘身四周爆出血色一般豔紅的光,穿過他的身體。愈來愈盛的紅光中,他突然轉過頭來,輕輕掀動脣角。   後來,擅長脣語的七師兄與我們說,師父臨終之時,只留了兩個字,他說:等我。   墨淵是東皇鐘的主人,自是沒人比他更懂得東皇鍾內裏乾坤。被鐘體噬盡修爲之前,墨淵仍強撐着施了術法,拼着魂飛魄散,硬是將擎蒼鎖進了東皇鍾。如此,即便祭出了八荒神器之首,鬼族亦沒討到半分便宜。   鬼君既已被鎖,他此遭帶出來做將軍的大兒子領着三萬殘部在十萬天軍跟前抖得篩糠一般,急急地遞上降書。   四師兄說,彼時我抱着鮮血淋漓的墨淵,血紅着一雙眼,抵死不受那鬼族大王子的降書。十指緊扣着手中的摺扇,口中發狠唸叨,若師父沒救了就要天下人都來陪葬。差點誤了九重天上老天君的大事。   幾個師兄實在擔心,不得已將我敲昏,並師父的遺體,一同好生帶回崑崙虛。   四師兄以爲那時我真正似個土匪,我卻委實沒印象。只記得一夜醒來,同墨淵並躺在一張榻上,一雙手緊緊扣住他的十指,他卻沒呼吸。   鬼族之亂如此便算了結了。聽說緊接着大紫明宮發起一場宮變,大皇子被囚,二皇子離鏡藍袍加身,登上了君座。繼位當天,與老天君呈了他那園子裏最稀罕的一朵寒月芙蕖做貢品。   老天君派了一十八個上仙下界,說是助我十七個師兄弟料理墨淵的後事。我蓬頭散發,也不知哪來的法力,一把摺扇就將這十八個上仙通通趕出了崑崙虛。   七師兄寬慰我,與我道:“師父他雖已仙去,但既是他親口許下承諾來讓我們等他,指不定存好師父的仙體,他便真有一日能回來呢?”   我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   要保住墨淵的仙體並不很難,雖四海八荒其他地界的不瞭解,然整個青丘的狐狸怕都知曉,九尾白狐的心頭血恰恰有此神效。尋一隻九尾白狐,每月取一碗它的心頭血,將墨淵的仙體養着便好。   因墨淵是個男神,便須尋只母狐狸,纔是陰陽調和。可巧,我正是一隻母狐狸,且是隻修爲不錯的母狐狸,自是當下就插了刀子到心口,取出血來餵了墨淵。可那時我傷得很重,連取了兩夜心頭血,便有些支撐不住。   這其實也是個術法,墨淵受了我的血,要用這法子保他的仙體,便得一直受我的血,再不能找其他的狐狸。   我愁腸百結。恰此時聽說鬼族有一枚玉魂,將它含在口中便能讓墨淵的身體永不腐壞。只是那玉魂是鬼族的聖物,很是難取。   我顧不得對離鏡的心結,只巴望着他尚能記住當初我與他的一點情誼,將這玉魂借我一借。縱然他們鬼族是戕害墨淵至此的罪魁禍首,然戰場之上,誰對誰錯本也不能分得太清。   彼時我是何等的做小伏低。   輝煌的大紫明宮裏,座上的離鏡打量我許久,做了鬼君之後,確是要比先前有威嚴得多了。   他緩緩與我道:“這玉魂雖是我鬼族的聖物,以本君與上仙的交情,也實當借上仙一借,奈何宮裏一場大變,玉魂也失了一段日子了,實在對上仙不住。”   我仿似晴天裏被個霹靂生生劈上腦門,一時六神無主。   渾渾噩噩地走出大紫明宮,卻遇上一身華服的玄女。她矜持一笑:“司音上仙遠道而來,何不歇歇再走,如此,倒顯得我大紫明宮招待得很不周。”   我雖厭惡她,那時卻心力交瘁,沒工夫與她虛耗,繞了道,繼續走我的。她卻不識好歹,一隻手橫到我面前,軟聲道:“上仙此番,可是來求這枚玉魂的。”那瑩白的手掌上,正躺了光暈流轉的玉石。   我茫然抬頭看她。她咯咯地笑:“前日,君上將它賞給了我。讓我熨帖熨帖身上的傷痕。擎蒼的那頓鞭子可不輕,到現在還有好些痕跡落下呢。你知道,女孩兒家身上多出來這些傷,終究是不好的。”   女孩兒家身上落些傷,的確不好。我仰天大笑三聲,使個定身法將玄女堪堪定了夾在腋下,祭出摺扇來,一路打進離鏡的朝堂,將玄女右手掰開來,正正放到他面前。   他那一張絕色的臉刷地變得雪白,抬頭看我,嘴張了張,卻沒言語。   我將玄女甩到他懷中,往後退到殿門口,慘笑道:“司音一生最後悔之事就是來這大紫明宮遇見你離鏡鬼君。你們夫婦一個狼心一個狗肺倒也真是般配。從此,司音與你大紫明宮不共戴天。”   那時我年少氣盛,沒搶玉魂,又一路打出大紫明宮。   回到崑崙虛,見着墨淵益發慘淡的顏色,也沒更多的辦法好想。   黃昏時候,偷偷從丹房裏取出來一味迷藥,拌在師兄們的飯食中。   入夜,趁他們全睡得迷糊,偷偷揹着墨淵下了崑崙虛,一路疾行,將他帶回了青丘。   青丘正北有座楓夷山,是座小山。半山腰有個靈氣匯盛的山洞,阿爹給起的名字,喚作炎華洞。我將墨淵放在炎華洞的冰榻上。因擔心自己將血取出來,萬一沒力氣端來喂他可怎麼辦,乾脆躺到他旁邊去。   墨淵渾身是傷,須得日日飲我的血,直至傷好,再一月一碗的量。   我實在不曉得還能爲他取幾夜心頭血,只想着若我死了,他便也回不來了。我兩個葬在一處,幽冥司裏也好做個伴,便將他帶來了炎華洞。這洞本是天劫前,我爲自己選的長眠之所。   如此,又過了七天。   我本以爲自己再活不成了。眼睛睜開,卻見着紅腫了眼泡的阿孃。   阿孃渡給我一半修爲。我算撿回來一條命,也回覆了女身。   添了阿孃的照拂,我這廂雖仍需日日往胸口捅一刀,以取心頭血來餵食墨淵,卻也不見得多辛苦了,只是還不能下地。   阿孃深恐我煩悶,特地從折顏處順了許多書籍放在洞中,供我遣懷。   我才知道,當初將墨淵偷出崑崙虛這行徑竟爲難了許多編撰天史的神官。他們要爲墨淵立個傳來彰他的功德,可立到最後卻無從考證他的仙骨遺蹤,平白讓墨淵成了仙籍寶籙中唯一一個有所來卻無所去的神仙,也不曉得要引後輩的神仙們嚼多少舌根。   後來折顏到青丘探望我,亦說起這件事。他攏了衣袖微微笑道:“見今四海八荒正傳得熱鬧,說什麼的都有,晉文府中有幾個拿筆頭的小仙竟猜測你同墨淵是生了斷袖情,奈何卻擔了師徒名分,於禮不合。於是墨淵故意詐死,好與你雙宿雙飛。若事情這麼倒也有幾分道理,所以我巴巴過來看上一看。”   我哭笑不得,晉文是司文的上神,手中握的乃是修繕神族禮法的大權。他府中養的神仙們自是制定神族禮制的幕仲,卻開明博大至斯,實在叫人敬仰。據說崑崙虛的師兄們找了我幾千年,可誰也料不到我竟是個女仙,且是青丘白家的白淺,自然無果而終。到如今,摞在九重天上最正經的史書是這麼記載的:“……皓德君六萬三千零八十二年秋,鬼族之亂畢,父神嫡子墨淵君偕座下十七弟子司音雙雙歸隱,杳無所蹤……”   總算沒記下是我偷了墨淵仙體這一段,算與我留了個體面。   活得太長,舊事一回想起來就沒個盡頭。   離鏡已跨過竹橋行到我面前,我才恍然省起現今是跌在一個大洞裏,正撞上這一輩的鬼君同個女妖幽會。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澀然道:“阿音,我尋你尋了七萬年。”   我斜眼覷了覷那仍在草亭裏立着的女妖,大惑不解。只聽說債主追着負債的跑,倒沒聽說哪個負債的天天跑去債主跟前晃盪,還一遍遍提醒別人你怎麼不來問我討債。而怎麼算,我與離鏡兩個,都是他欠我比較多。   我掙開手來,往後退一步。他卻又近前一步,直直將我盯着:“你男子的樣貌就很好,卻爲何要做這樣女子的扮相。阿音,你是不是還在怨我?你當年說與大紫明宮不共戴天,你可知道我……”   我攏了攏袖子,勉強一笑:“鬼君不必掛心,不過是一時氣話,如今鬼族神族處得和樂,老身也不是白活了這麼多年歲,道理還是懂一點的,萬不會無事生非來擾了你大紫明宮的太平。你我便井水不犯河水吧。”   他怔了一怔,急道:“阿音,當年是我負了你,因你不是女子,我便……我便……這七萬年來,他們都同我說,說你已經……已經……我總是不相信,我想了你這麼多年,阿音……”   我被他幾句阿音繞得頭腦發昏,怒道:“誰說我不是女子,睜大你的眼睛瞧清楚,男人卻是我這般的嗎?”   他要來拉我的手驀然停在半空,良久,啞然道:“你是女子?那當年,當年你……”   我往側旁避了一避:“家師不收女弟子,家母纔將我變作兒郎身。鬼君既與我說當年,我就也來說說當年。當年鬼君棄我擇了玄女,四匹麒麟獸將她迎進大紫明宮,連賀了九日,是爲明媒正娶……”   他一揮手打斷我的話:“你當年,心中可難過,爲什麼不同我說你是個女子?”   我被他這麼一打岔,生生將方纔要說的話忘乾淨,掂量一番,如實答他:“當年大抵難過了一場,如今卻記不大清了。再則,你愛慕玄女,自是愛慕她的趣味品性,難不成只因了那張臉。我同你既已沒了那番牽扯,說與不說,都是一樣的。”   他緊緊抿着嘴脣。   我只覺得今夜真是倒黴非常,看他無話可說,匆匆見了個禮,轉身捏個訣乘風飛了,順便隱了個形,免得再遇上什麼糾纏。   只聽他在後面慌張喊着阿音。   可世上哪裏還有什麼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