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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踏雪尋卿(5)

  “看着孩子,不要出來。”他沉聲道,那聲音在風中卻帶着別樣的溫柔。   “你一個人無法擋住。”十五抽出一條羊毛披肩,將阿初裹住,綁在自己懷裏,低頭道:“阿初,抱緊。”   “嗯。”孩子點點頭,漂亮的臉上沒有一絲怯弱。   兩人背靠背立在風雪中。回字陣法攻入的瞬間,十五和灰衣人手中的武器同時攻出,兩道劍氣帶起一道光芒,直接衝了出去,將剛剛彙集成形的回字陣從內到外切成兩半。   秋葉一澈的一劍在空中戛然而止,無數條銀絲將那緋紅的瀝血劍纏住。   劍刃和銀絲拉出刺耳的聲響,如針尖刺心,下方的殺手頓時覺得頭疼欲裂。   “先走。”趁此空當,灰衣人再次飛奔到十五身邊,將她拋向馬車。馬車上的綠意也看到回字陣被破,在十五上車的瞬間,揚起馬鞭對着馬狠狠一抽。   幾匹馬喫痛,發出聲聲哀嚎,折身朝另外一方奔去。   十五掀開簾子,看着那淺灰色的身影深入夜色,唯有道道光影彰示他還在奮力作戰。   秋葉一澈見馬車要走,無心同沐色糾纏,銀絲被切斷的瞬間,他騰空一躍,奔向十五馬車所在的方向。哪知剛走一步,一道劍氣臨空而下,一個灰色身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沐色則靜靜立在一方枯木上,看着還沒有緩過來的那些殺手,紫瞳裏泛起一抹妖冶的光。他咬破手指,一抹鮮紅的血從空中灑落,劃出一道旖旎的紅線。   旋即,他雙手張開,輕聲,“靜!”   剎那間,方纔還發出疼痛呻吟的殺手們,突然靜止不動,保持着先前痛苦的神色,僵直在原地。   秋葉一澈和灰衣人亦感到身形微微麻痹,同時抬眸看向高處的栗色捲髮男子,發現他抬起白皙的手,突然放在了脖子上。   隨着他的動作,那些黑衣殺手,均握着手中武器,抬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紫眸如九天上神般冷冷俯掃衆人,最後落在了秋葉一澈震驚的臉上,揚起笑道:“這纔是真正的傀儡術。”話音剛落,沐色做了一個自刎的手勢。   立時,血光漫天,無數個頭顱飛上天空,然後滾落在被血染紅的雪地裏,橫屍滿地。   曠野上,除了陰冷的風,就剩下那些血從脖子裏流出的聲音。放眼看去,在秋葉一澈的視線中,那些血就像一條條蜿蜒爬行的蛇,鋪滿整個雪地。   幾十個殺手,被操控着同時自刎。這個場面,叫人觸目驚心。   灰衣人握着劍,看着那神色詭異的紫瞳男子,不由眯起了深邃的眼眸。   沐色長袖一揮,借力踏空,追向十五的馬車。   仿似修羅的戰場上,如今只剩下了兩個人。   待沐色離開之後,秋葉一澈才恍然驚醒,神色黯沉。   是的,這纔是傀儡術!不是舉手投足能將人切成肉末,而是趁人心神紊亂時,將其控制,成爲他手下的傀儡。   方纔若非他警醒,差一點也被其操控,周身的麻痹感覺,此時並沒有完全消失。   如今的沐色,完全不是昔日那個被操控的殺人工具了。   沒有意識的魅,是工具,而有了意識的魅,就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秋葉一澈抬起頭來,注意到身前還站着一個戴着面具的灰衣人,目光掃過他腰間的腰牌,不由驚訝,“七星?七星盟不是在全力追殺北冥人,而使者,卻在暗中幫他們?”   灰衣人收起劍,冷笑,“難道陛下忘記了,自己是角麗姬的兒子?”   秋葉一澈被碰觸到逆鱗,手中的瀝血劍直接刺了過來。   灰衣人手中長劍一劃,帶起一股力量,將自己往後推,試圖避開秋葉一澈的一擊。   在這大洲天下,秋葉一澈早在十年前,劍術就聞名於世,他此劍快如閃電,勢如雷霆。   灰色人瞬間意識到若拼劍,他必然鬥不過秋葉一澈,電光石火的瞬間,一道碧色屏障擋在了他身前。   “結界?!”瀝血劍撞在碧光上,無法再前進,秋葉一澈收回劍,後掠幾步,眯眼打量着灰衣人,“方纔我就發現你劍術雖然快,但卻不夠行雲流水。你不是用劍之人,你是……”   能瞬間凝出一張抵擋住瀝血劍的結界,可見此人靈力之高強。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對方一直將身上的靈術氣息壓制,讓人錯以爲他只是一個劍客!這說明,此人有意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可不要忘記了,此處是大冥地界。”灰衣人身前的碧色結界發出無形的壓迫氣息,使他的聲音似從地獄深處傳來,“若讓人知道了,大雍皇帝在此,怕您還沒有趕回去,大冥宮的斬夜軍團已經攻入大雍皇城。”   大雍皇帝不在,這是破國的最好時機。秋葉一澈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灰衣人,已看到他收起了結界,轉身離開,蒼涼的背影融在了月色中。   手裏的瀝血劍,薄薄的劍身在風聲中傳來低低的嗡鳴,他低頭看着滿地血紅,蹙眉。   到此處,又何嘗是他的意思?   綠意全身凍得直打戰,但是她絲毫不敢停下來,手裏的鞭子一下下地抽在馬背上。   那些馬喫痛,瘋狂地往前奔,馬車顛簸不已。   “綠意,停下來,沒有人追來了。”   十五喊了幾聲,綠意才停下來,周身卻還在哆嗦。   看到她害怕的樣子,十五嘆了一口氣,鑽出馬車,聽了聽風聲,感覺到沒有任何血腥味和危險氣息時,她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小村落。   今晚是除夕,遠遠地可以看見家家戶戶都掛着燈籠,許多小孩在壩子裏放鞭炮煙花。   十五趕着馬車進了村子,讓村長給找了一戶獨居老人家裏借宿。   兩個老人已經年近七旬,但是沒有子嗣,看到有人來,很高興。   綠意上前給了些錢財作爲薄禮送給老人,老人忙把屋子裏的好東西都搬出來。   這裏的居民圍着壩子居住,還有一兩個時辰就到新年,各家的小孩子都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衣服,一邊玩雪一邊放鞭炮。   十五抱着阿初坐在門欄上,看着來路的方向。她一路上留了標記,如果沐色沒事,應該很快能尋過來。   懷裏的阿初好奇地看着壩子裏玩耍的孩子,卻見十五心情不怎麼好,也只得乖乖地像貓一樣蜷縮在她懷裏。   孩子的心思,十五哪裏不懂。   阿初從小與鬼狼做伴,鬼狼在成年之後才能變成人形,所以阿初沒有同小夥伴玩過。   “快去吧,但是不能離孃親太遠。”   阿初開心地親了親十五的臉,然後踩着小鹿靴子跑到壩子裏。   壩子裏大大小小十來個孩子,都是同村的,玩得正瘋,並沒有看到小蓮初。其中有幾個小孩兒圍着圈大喊,小蓮初好奇地過去,發現地上有一個小男孩手裏拿着小鞭子,正在抽地上一個圓形的木頭,那木頭被抽得轉得飛快“看到了?這是我爹爹給我做的。”那孩子炫耀地說。   “一個地龍而已。”另外一個孩子道,“我爹答應給我買一把劍,還說明年年初送我去學劍,以後我就要當一個劍客。”   “我爹給的壓歲錢。”一個孩子拿出一個紅包。   其他孩子鬨笑,“壓歲錢,我們都有啊!”   “俺爹給我買了好多鞭炮。”   一羣孩子都在炫耀自己父親給的新年禮物。   其中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終於發現了阿初,問:“你爹爹給你買什麼了?”   阿初搖搖頭。   那孩子驚訝,“那壓歲紅包呢?我娘說有壓歲紅包的孩子才能長高長大。”那孩子說了一會兒,突然道:“以前沒有見過你啊,你是哪家的?”   阿初回頭指了指十五所在的屋子,那孩子恍然大悟,“你是秋爺爺家撿來的孩子嗎?你叫什麼名字?”   阿初沒有回答,轉身默默地往回走。   看着孩子臉上有一絲沮喪,十五一愣,心疼地將他抱在懷裏,“阿初怎麼了?爲什麼不和小朋友玩?”   “他們都在放鞭炮。”阿初小聲地說,然後抬頭看着遠處,問:“爹爹怎麼還不來呢?”   “很快就來了。”   拄着柺杖的老爺子笑呵呵地走了出來,給了小蓮初一捧小鞭炮,“來,這是爺爺給的,快去玩。”   方纔阿初過去時,老爺子也看見了,以爲是阿初看到別家孩子都玩鞭炮,自己沒有所以不開心。   “快點謝爺爺。”十五教導。   “謝謝爺爺。”小蓮初雙手接過。   十五將他放在地上,“快去吧。”   阿初抱着小鞭炮重新走到壩子裏,默默地將鞭炮放在雪地裏,然後拿着香點燃。   哧哧……   點到一半,雪吹來,那火竟然熄了。   阿初有些頹然地立在雪中。一回頭,看見十五和老爺爺正看着自己,小東西馬上擠出一個笑容,待轉身後,不由得無奈地吐了一口氣。   砰!   火炮四起,有大一點的孩子玩着能炸開花的小火雷管,引得其他孩子一陣羨慕。   阿初捧着被風吹得有些溼的小鞭炮,神色安靜而落寞。   “阿初好像不開心。”一旁的綠意輕聲說道。   十五蹙眉。剛剛阿初雖然回頭笑着,可很顯然,他並沒有如方纔期待的那樣,融入那夥伴羣。   “小孩子有點怕生,玩習慣了就好。”屋主老太太抱着一盤花生出來,遞給門口的十五和綠意,“來,先喫點東西。”   “謝謝。”十五感激道。   “你夫君還沒有到?”   “應該快了吧。”十五嘆了一口氣,回望村口,看到一人迎着風雪而來。   “沐色——”十五忙奔了出去,看着沐色一身白衣,卻片雪不沾地走來。   “胭脂。”看着迎出來的十五,沐色臉上露出一絲驚愕,忙拉住她,發現她身上還有些雪,“剛剛你一直在等我?”   “嗯。”十五點點頭,“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沐色靜靜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沒有說話。   “你怎麼了?爲什麼不說話?是不是受傷了?讓我看看?”   “胭脂。”看着她慌亂的樣子,沐色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我沒事。”   “真的?那你怎麼不說話?”十五仰起頭,有些奇怪地問。此時,她終於鬆了一口氣——沐色終於安全回來了。   捧着她冰冷的臉,沐色凝着十五明亮的雙眼,滿足一笑,“因爲,剛剛你的眼睛裏,只有我一個人。”他怕錯過這一刻。他聲音很輕,帶着淡淡的紫羅蘭香氣,灑在她臉上。   十五被他看得有些目眩,正不知所措時,他託着她後腦,脣輕落而來。   轟!   一支躥天猴衝入天空,發出一聲尖銳聲響,旋即轟的一聲爆開,碧色的煙花在村子上空炸開。   一羣孩子歡快地尖叫,十五被嚇得一縮,抬頭看去,看到阿初擠在一羣孩子中間,開心地拍手。似乎如老奶奶說的,他終於融入了一羣孩子中。   十五回頭看着沐色,他眼底紫光瀲灩,握着她的手有些滾燙。   “這裏是風口,進去吧。”   沐色點點頭,手卻更用力地握緊十五。   兩位老人看到沐色來,分外高興,道:“你家小娘子一直焦急地等,你總算來了。來來,馬上喫飯,要過除夕了。”   “久等了。”沐色面色微微一紅,看向十五。   十五被看得有些難爲情,然後說:“馬上要喫飯了,我去接阿初。”   阿初手裏抱着一大堆躥天猴,那羣孩子沒有見過這麼厲害的火炮,不僅衝到天上,還能開出這麼大煙花,紛紛圍着小蓮初,露出羨慕的神情。   “娘。”看着十五過來,阿初特別激動。   十五這才發現,阿初一手抱着躥天猴,一手拿着糖葫蘆,脖子上還掛着一個金燦燦的東西。   她走近一看,不由大驚,那竟是一枚做工精緻、造型別致的鑲玉長命鎖。   別說那足金,就是上面翠綠似水的玉,怕也是價值連城。   “你哪裏來的?”   “戴面具的叔叔給的。”阿初揚起漂亮的臉,“他說長命鎖讓阿初長命百歲,還給了阿初壓歲錢,說能讓阿初歲歲平安,還有糖葫蘆……”   “面具叔叔?”十五聲音一顫,忙握着阿初的手四下望去,可除了遍地的燈火和漫天的風雪,根本看不見那人的身影。   想到幾個時辰前,他揮劍攔下秋葉一澈的身影時,她甚至來不及道一句謝,十五胸口莫名一沉。   “胭脂——”   遠處傳來了沐色的聲音,十五將長命鎖小心翼翼地放在阿初衣服裏,“既然是叔叔給的,那阿初一定要好好保管。”   “嗯,阿初會的。”   十五摸着阿初的臉,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葫蘆,許久,她抱着孩子慢慢回到了屋舍。   “外面很冷啊。”   他們剛走到門口,沐色取來一件披風,將十五和阿初一起裹着。看到孩子臉上還有血漬,他伸出手指輕柔地將其擦掉。   “看。”沐色從袖中拿出一個紅包,遞給阿初,“這是壓歲錢。”   “謝謝爹爹。”小東西可一點都不客氣,雙手接過,然後撲到沐色懷裏。   堂屋裏,兩位老人準備了飯菜,一條魚,一碗燉肉,還有幾個小菜,算不上豐富,但卻是老人家裏最好的菜。   “我們從來沒有過過這麼熱鬧的年。”   兩個老人笑嘻嘻地招呼十五和沐色坐下,五六個人就這樣聚在一張木桌前喫着年夜飯。   將魚裏面的刺挑乾淨了,沐色放在阿初碗裏,又將另外一塊沒有刺的放在十五碗裏。   十五忙道:“你也多喫點。”   “嗯。”沐色低頭,扒了一口飯。   兩個老人笑了笑,“小娘子好福氣,嫁了個好夫婿。”   十五抬眸,剛好迎上了沐色瀲灩溫柔的光,那目光有些灼熱。她面色滾燙,低頭看着阿初。   飯後,老人又端出幾份紅豆糕點,笑嘻嘻地道:“待會兒我們放鞭炮。”   “阿初也要放。”方纔老人給了阿初紅包,連綠意也給了,小東西格外開心,一蹦一跳地嚷着待會兒放鞭炮。   “好,爹爹現在就帶你出去。”   爲了不掃阿初的興,沐色替他裹好小披風,抱着他去壩子裏跟着村子裏的人放鞭炮。   十五和綠意簡單收拾了一下桌子。看到老人剛端出來的紅豆糕,十五怔怔看了許久,拿出一方絲絹,小心地包好,然後走了出去。   外面寒風絲毫不減,冰雪落在臉上有些疼,她裹緊身上的披風,一步步往村子外面走。   鞭炮四起,震得林子裏的雪紛紛灑落,壩子裏煙火一片,奪目明亮,一時間,竟遮住了那個小孩兒的影子。   獨自坐在一方冰涼石頭上的灰衣人,撐着劍,試圖在那些火光中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可看了許久,卻都是燈火。   “除夕了……”   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幾許溫柔,幾許感嘆。   灰衣人身體一僵,以爲自己聽錯,可她的氣息隨着陰冷的風吹來,似近在咫尺,只要轉身,就能將她抱在懷裏。待意識到她是真的存在時,他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拔腿往暗處躲。   “你去哪裏?”十五搶先一步將他攔住,卻見他垂着頭往後退了幾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遠處熱鬧非凡,大家都在一起等待着新年,而眼前這個人卻滿身風雪獨自躲在林子裏。   他抬起眼眸,隔着面具看着她,暗自運力,欲一步而逃。   “你知道我輕功了得。”她看出了他的意圖,“小時候,你輕功就從來沒有勝過我,難道非要我把你抓回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腦子裏想起了防風的記憶。   少女穿着紅色的衣衫,猶如一抹輕煙剎那間就消失在視線裏,他不停地追趕,直到喘息不止時,卻看到少女抱着劍慢慢地走回來,白皙的臉上盛着燦爛的笑,道:“嗯,不錯,輕功進步了一些。”   那個時候,防風的腦子裏就在想:爲何同是一個師父教導,胭脂的輕功進步就如此神速?   時光冉冉,卻是過了十幾年。   灰衣人放棄了此時逃跑的念頭,卻側首看着遠處,不敢觸及她的目光。   十五看了看方纔他坐着的地方,點頭道:“還好這裏不是風口。”說完,目光又落在他身上,道:“過來坐吧。”她就着剛剛他坐過的地方坐下,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了一個位置。   記憶裏,少女抱着膝蓋孤單坐在地上,對頭上的少年說:防風,你也下來坐吧。   記憶不斷地與此刻重疊,她明明安靜的目光,對他來說卻是一杯鴆酒。他頓了片刻,終究上前,默默地坐在了她身邊,卻還是保持了點距離。   “喫飯了嗎?”十五靜靜地看着他。   他沉默,沒有說話。   十五沒有生氣,從披風裏取出用絲絹包裹好的糕點,遞給他。   冷颼颼的風中,糕點帶着一股清香,他眼睛微微酸澀,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   “都冷了。”她抿脣笑道,卻是鍥而不捨地舉着手,將糕點放在他身前,“小時候,你常用沐春風護糕點。但很可惜,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學這個心法,所以……還得你自己來。”   沐春風極其耗內力,氣息純真剛陽,不適女子學習。   她手指纖長,伸出來不到一會兒,就被凍得通紅。   他本不敢接住,可看到她執拗的表情和蒼白的手指,他只得將那糕點拿在手裏,低聲回問:“手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