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誓言來生(2)
夜風凌厲,颳起那人的長髮和飛揚的衣襟,因爲隔得太遠,她無法看清那人的面容。對方一步步走了過來,十五身下的馬又發出一聲恐慌的嘶鳴,不安地揚起前蹄,險些將十五掀了下來。
她一手勒緊繮繩,一手放在腰間,暗自盯着那走來的人。
隨着那人的靠近,對方的容顏也漸漸露了出來。十五眼底有震驚,最終在那人立在她身前時,眼底恢復了冷然。
“你怎麼會在這裏?”她立在馬背上道。
月色從頭頂瀉落,在她臉上鍍出一抹讓人心寒的皎潔。
那人紫色的眸子落在她臉上,漂亮的薄脣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胭脂,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十五眼底閃過一絲冷然,“沐色,你非要攔我?”
“是!”沐色堅定地說,擋在了十五的馬前。
“回崑崙!”十五沉聲命令,看了他一眼,掉轉馬頭,駕着馬從他身邊錯身而過。
剛走一步,馬再次發出驚叫,整個前半身都揚了起來。十五看着沐色固執地拉住她馬的繮繩。
“放手!”她回頭盯着他,眼底湧起一絲血絲,“不要攔着我!”
“呵呵……”沐色看着十五滿是血絲的雙眼,“胭脂,你已經瘋了……你故作冷靜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你將阿初哄回北冥,亦勸我和月夕照顧他,自己卻抱着一死的心態重新回到西陵。”他手指緊拽着繮繩不放,“你知道,你救不走蓮絳。”
“能!”十五咬牙,聲音在風中顫抖。
“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我再說一次,放手!”
沒等她說完,沐色突然用力將她一把拽了下來。
在回來時,沐色將她所有穴位都封住,流水只解掉幾個,其他的依然被鎖住。十五用不上力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拖下來,然後被沐色一下摁在了馬背上。
他將她的手扣在背後,紫瞳裏湧着駭然,“你之前說的什麼?永遠離開大洲,不要再管他的事情?!你卻爲了他一次次地回去。你找到他又如何,你終究要離開大洲,難道帶他回北冥?”
“是!”手腕處生疼,她雙眼佈滿血絲,迎着他的目光,語氣堅決,“我就是要帶他走!”
“你……”沐色震驚地看着十五,以爲自己聽錯了,“你要帶他回北冥?”
“是!”十五深吸了一口氣,“他是阿初的父親,他是我丈夫,我曾對他發誓不離不棄,可我卻負他多次。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我要帶他一起回北冥。”
“他是南疆祭司,是大冥的皇帝,他父親是西岐族長,他能放棄整個大洲,和你去北冥?”
“會。”十五堅定地點點頭,“因爲,他是蓮絳。”
“呵呵……”沐色發出一串詭異的笑,紫色的眸子閃過妖冶的光,“胭脂,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十五顫抖着身體,一下將沐色推開,轉身就要走。沐色上前一把將她攔住。
“今晚,除非我死,我絕對不會讓你去找他。”
他從背後抱住她,貼着她耳根,陰森森地道:“當日我答應了你,不殺防風,並不意味着,我不殺蓮絳!”
十五渾身一抖,沐色抱住她的手越發收緊,同時,一種壓迫強勢壓來。她動彈不得,目光卻依然盯着西陵方向,“除非我死,否則,神也攔不住我。”
是的,她早就瘋了。
在蓮絳面具落下那一刻,當那門合上的瞬間,她就瘋了。
十五內力被封,一時無法衝破開,她低頭,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沐色喫痛,十五回身一腳踹向沐色胸口,恰落在他先前的傷口上。
十五趁機又翻身上馬,可幾條銀絲從沐色手中飛出。十五飛快地扣住腰間,月光順手而出,蕩起一道冷澈的光,將那些銀絲一一斬斷,劍尖一震,瞬間指向沐色,直直地抵着他的心臟。
沐色往前一步,感到胸口一陣溫熱,他低頭,看着鮮豔的血沿着劍尖溢出,瞬間染紅了整個衣衫。他抬起頭看向馬背上的女子。陰冷的風從荒漠中吹過,撩起她凌亂的白髮,遮住了她的面容,唯留下血絲密佈有些猙獰的雙眼。
“沐色!”她握緊月光,厲聲大喊,“我對你信任至極,你卻利用我的信任,利用我對你沒有絲毫防備,對我使用蠱術,強迫我忘記蓮絳。”她頓了頓,“沐色,真的不要逼我恨你。”
“呵呵呵……”沐色揚起漂亮的臉,看着十五,笑得比方纔還陰森詭異,“胭脂,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麼位置?”
“至親。”
“那蓮絳呢?”
“摯愛!”
沐色恍然,“所以,你根本沒有愛過我?既然如此,那爲何十二年前,你要千里迢迢來尋我,你要無處不在地保護我,哪怕違背當初你愛過的秋葉一澈?爲什麼?”
“我……”十五眼神沉痛,“十幾年前,我曾遇到一對夫妻,他們授予我許多,並贈予我一支木簪,讓我去回樓尋一個胸口有硃砂痣的少年,並護他安危三年。三年之後,是去是留,由我自己決定。”她頓了一下,聲音帶着幾縷顫抖,“可我在龍門遇到了秋葉一澈,然後,我尋錯了人。”
“所以,你尋的那個人並不是我?”沐色凝視着十五,苦澀地問道。
“我要尋的那個人,是蓮絳!他胸口有一粒硃砂痣,但是我找錯了人。”十五聲音無比痛苦,甚至帶着幾許悔恨,“我錯過了他九年!”
“呵呵呵……”沐色突然撕開自己的衣衫,露出被鮮血染紅的胸膛,然後用手一摸,擦去肌膚上的鮮血,露出了十五劍尖右側的一粒鮮紅的硃砂痣,“是這粒嗎?”
十一年前,秋葉一澈和碧蘿要殺沐色,當着十五的面,將沐色胸前的皮膚連帶那粒硃砂痣一起挖了下來。可如今,那消失的硃砂痣竟然重新長了回來。
十五一怔,然後點了點頭。
“你錯以爲我是蓮絳,暗中保護我。”他喫喫一笑,“之後在睿親王府你護我,寵我,溺我,那又是爲什麼?是因爲,你發現,我是一隻魅嗎?”
十五艱難地點了點頭。
“呵呵——”沐色長笑一聲,“原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同情我、憐憫我。”他纖細宛若女子的手指抵着胸口的那粒硃砂痣,“可是胭脂,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你知道我這粒硃砂痣,是爲何而來嗎?”
十五一愣,握着劍的手一抖,突然想要收回來,可沐色的指尖卻一下扣住了劍尖。
“挖掉它,我就讓你過!”他命令道,臉上笑容宛如極致綻放的紫羅蘭,可那絢麗之下,卻藏着肆意之後的頹敗。
十五震驚地盯着那硃砂痣,“你不要和我發瘋,我沒有時間了。”
“你就當我瘋吧。”他指尖用力,十五頓覺自己的劍像被強大的磁場吸住,絲毫抽不出來,反而還被引導着刺得更深。
“夠了!”十五閉上眼睛,大喊一聲,手中月光順着沐色的力道一下刺了過去。
劍穿過骨肉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十五猛地睜開眼,月光已經穿透沐色身體。
他依然站在荒漠中,手捂住胸口,凝着十五,身體一點點地後退,主動從劍上退出。
劍離身的那一瞬間,他身體稍一歪,依然站住,仰頭看着十五喫喫一笑。
“胭脂,一切都清了……”他道,“你走吧。”
十五胸口沉悶,看着天色,轉身奔向西陵。
看着女子漸遠的身影,直到徹底消失在荒漠上,一直站着的沐色一下跪在地上。
鮮血再也無法遏制地從他胸口湧出,他藉着頭頂慘淡的月光,移開手,發現那粒硃砂痣已被一劍刺穿,就此消失。
他喫力地抬起眼眸,試圖尋找她的身影,可一切都是無望。
“胭脂,你知道……這粒硃砂痣是爲何而來嗎?你知道藏在這硃砂痣下面的心,又是爲何而來嗎?當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就凝成了一滴血,落在我胸口上,烙印出一粒硃砂痣,最後變成了一顆心。可這一切,你都不用知道了。一切都清了。”
沐色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地往左邊走。一路上,深深淺淺的腳印全都被鮮血染紅,天明時分,他再也忍受不了那些蝕骨鑽心的痛,倒在荒漠中。
連續狂奔了五個時辰之後,她停在了西陵和龍門荒漠的交界處。身下的馬再也走不動,十五翻身下馬,拍了拍它的頭,然後踩着雪,踉蹌着走向西陵。
她身上還有經脈被封住,通紅的雙眼盯着西陵城,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蓮絳,我帶你回家。而這個信念像一股強大的無形的力量,讓幾次要昏倒的她都堅持住。最後,她如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樣,狼狽地站在了西北門前。
城牆上火把閃爍,依稀能看到有人持着長矛巡邏,但是他們並沒有發現下面站着的十五。
十五取下後背的龍骨柺杖,仰起頭,眯眼看着漫天飛落的雪,任由它們飄落在臉上,冰雪刺骨。那刺骨寒冷進入身體的瞬間,一股強大的氣息奔走在她體內。
手中龍骨柺杖往前一揮,白色的光芒破天而出,轟的一聲砸在了前方的城門上。沉重古老的門頓時發出一陣轟隆聲。
這沉悶的聲音似從地獄而來,震得城牆都晃了晃,最上方的幾個火把瞬間熄滅,引得巡邏的侍衛面帶懼色。他們飛快地趴在城牆上,往下方一看。
旋即,驚慌的聲音在西陵上空不停迴盪。
“妖女,妖女回來了!”
“妖女,妖女回來了!”
經過一天一夜,西陵大火終於撲滅,城中也恢復了安靜。
因爲西陵府邸被付之一炬,七星盟不得不轉到其他地方。還沒有穩定下來,七星盟內部就出現了分裂。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南嶺獨孤世家。
前晚一戰未歇,他就主動提出退出七星盟,但是願意出資金贊助。
而妖女同夥被困在西北門時,七星發動攻擊,盟主白衣突然神志不清似被蠱惑一樣,竟保護妖女同夥。
因盟主離城門最近,所以受了重傷,昏迷未醒。最有聲望的獨孤世家又要退出,西陵當下羣龍無首。
“唐家堡主來了。”
在場的人不由一驚,看到一個穿着藏青色衣衫的高大中年男子和一個妝容精緻的美婦進來。
那婦人一進來,一下看到放在廳內,燒得看不清樣子,只能憑對方脖子上項鍊辨認出的唐四娘屍體,當即號啕大哭。
“我的女兒啊。”那女人一邊哭一邊滿目含恨地盯着屋子裏的人。
一直坐着的獨孤鎮主揉了揉耳朵,似實在難以忍受,冷笑道:“唐夫人,你這一哭,是不是七星也要跟着你哭啊?”
“你什麼意思?”
“你以爲就你唐家堡死了人?你看看,我們哪家不是損失慘重。如今盟主都重傷在牀,你哭有什麼意思。”
除去獨孤世家,柳家實力最強,多年來一直和唐門暗中較勁,如今七星盟無首,那唐家堡主突然出現,其目的柳家人也猜了個七八分。聽着獨孤鎮主如此說,馬上接口:“我們柳家不管派人還是出資都比唐門多,死傷比你們還慘。若唐夫人要報仇,不如自己帶人去吧。反正那妖女剛剛走了才一天,興許你們現在還能追上。”
“盟主雖然受傷,但是七星都在,爲何不大家一起合力呢?”唐家堡主冷眼掃過衆人,尋了一個位置坐下。
柳家堡的人一聽,道:“那妖女狡猾,對付她,只有盟主那樣武功高強且心思明銳的人領導纔行。”
“呵呵……”唐家堡主冷笑,“若這樣,那怎麼會死這麼多人?我女兒怎麼會死得這麼慘?”
柳家堡的人接話:“唐家堡主這是在質疑盟主的能力了?”
“不是質疑。”地上哭號的唐夫人道,“我還聽說,盟主還出手救了妖女的同夥?”
“唐夫人可聽說過一句話,東西可以亂喫,話不可以亂說。”獨孤鎮主目光森森地落在唐夫人身上,“盟主沒有對之前的行爲做出任何解釋之前,我們沒有權利質疑盟主做的一切。”
唐夫人尖銳的目光落在獨孤鎮主身上,心中有恨意,卻也不敢衝他吼。
“那同夥還被關着吧?他害得我女兒這麼慘,我現在就要去審問他。”
“抱歉。”獨孤鎮主閉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盟主交代了,目前誰也不能進地牢。”
“獨孤鎮主方纔不是說要退出嗎?這看守犯人之事,怕不由你管吧。”
“喲。”獨孤鎮主笑了起來,“夫人消息可真靈通,這腳都沒有站穩,竟然打探得這麼清楚。你們不會跟那羣北冥人一樣,早就埋伏在西陵城內了吧?”
“你!”唐夫人氣極。
獨孤鎮主看她要跳腳,繼續道:“我雖然想退出,但是去留也得由盟主白衣決定。因此,只要我在,沒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去看犯人。”
“爲什麼?”唐夫人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我女兒被燒成這樣,你們就該嚴刑逼供……”
“夠了!”唐家堡主沉聲開口,“我們這樣坐着不是辦法。聽說盟主傷得很重,何日醒來還不知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這可是整個天下的恥辱。”
“唐堡主有何高見?”柳家堡的人冷笑。
“如果大家不嫌棄,還看得起我唐某,在盟主未醒之前,這截殺妖女替我大洲報仇雪恨之事,就暫時讓我接手。”
“呵呵呵……”他話還沒有說完,一旁的獨孤鎮主突然笑起來。
其他幾個門派更是黑了臉。
“獨孤鎮主有什麼想法?”
獨孤鎮主彈了彈袖子,起身,“天都要亮了,我只是睏乏了,要下去休息。”
“報!”
一個急切慌亂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衆人一驚,看到巡城侍衛跌跌撞撞地進來。
“怎麼回事?”獨孤鎮主蹙眉質問。
“西北門……西北門……”那侍衛嚇得不輕,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妖女回來了!”
“什麼?”
衆人震驚地看着地上的侍衛,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是的,妖女回來了。”
那侍衛說完,屋子裏的人個個面色蒼白。
“不可能。”旁邊的獨孤鎮主終於反應了過來,眼底有幾許驚慌。
“是真的!”那侍衛聲音依然顫抖,“她現在就在西北門下。”
衆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踏出屋子去確認。
“她……”霸刀世家的李管事擦了擦汗水,“她帶了多少人?”
那侍衛一愣,忙道:“就她一個人!”
“一個人?”
衆人又是一片驚訝。
那侍衛見衆人不相信,繼續道:“她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神經緊繃的衆人都鬆了一口氣,依然沒有人提出要去看看。
唐家堡主不屑地看了一眼衆人,發出一聲鄙夷的冷笑。
一旁的唐夫人亦冷笑起來,“她就一個人,你們還嚇成這個樣子。本夫人倒要看看,那妖女到底有什麼本事。”說着,看了一眼唐堡主。
唐堡主想趁白衣重傷時在七星盟樹立威信,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衆人相互看了一眼,頗爲默契地沒有阻止。
柳家堡的人更是道:“既然是一個人,那夫人就給那妖女一點顏色看看吧。”
唐夫人挑眉,直接帶人走了出去。唐堡主也跟着走了出去。
衆人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看好戲的機會,趕緊跟出去。
天剛亮,寒風夾着雪紛揚而下,一行人頂着風雪飛快地趕往西北門,爬到了那幾十丈高的城牆上。
“那女人在哪裏?”走在最前面的唐夫人厲聲質問。
“在下面!”一個守城侍衛指着下方。
唐夫人站在城牆上,巡視了一圈,終於在門前看到一個人。因爲太遠,天又下着大雪,無法看清那人面容,只看到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盤腿坐在雪地上。
唐夫人揚起嘴角,朝着下方的十五大喊:“你就是那角麗姬?”
“她不是角麗姬。”一旁靜靜凝視着雪中女子的獨孤鎮主輕聲開口。
唐夫人側首看向他,發現他神色黯然,正欲問,已聽到他道:“她是衛霜發。”
“管她是何人,”唐夫人從身後取下了唐家獨門武器千機匣,轉身走向城門,“開城門,我要手刃這殺我女兒的妖女。”
“那唐夫人可要小心咯。”獨孤鎮主拉緊身上的披風,擺出一副此戲必看的期待神色。
他身後其他門派的人也不由得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唐夫人抱着千機匣來到離十五大概二十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天已經亮了,加上兩人距離很近,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樣子,眼裏是翻騰的驚駭和震驚。
大雪如鵝毛,片片落在那女子身上,甚至有些凝在了她卷長的睫毛上。她輕合着雙眼,眉目透着一股清冷,周身氣息安寧,看上去有一種出塵之美。
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被燒,死前連心臟都被挖了出來,唐夫人直接扣動扳機。
城樓上方的衆人紛紛抽氣,見唐夫人佔了先機,紛紛替十五抱不平。
“暴雨梨花針?”
銀針淬毒,飛馳而去,可地上的女子竟然一動不動。唐夫人心中竊喜,只要中針,瞬間便會暴斃而亡。
十五突然睜開了眼,看向唐夫人。
只是一眼,唐夫人就感到一縷涼氣從腳底瞬間躥入身體。女子張開雙臂,寬大的水袖在攔住那些毒針的同時,竟如白鶴上天,整個人一下飄了過來。
“唔!”唐夫人感到一股從未體會過的劇痛從後背傳來,有一隻冰涼的手掐着自己脖子。她喫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被“釘”在了城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