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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與君再遇(2)

  他脣冰涼,可柔軟舌尖舔過她指尖時,卻帶着火一樣的灼熱,讓十五猶如被觸電一般,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   十五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所以,直到指尖傳來絲絲疼痛,她才嚇得收回手。   蓮絳則被十五突來的躲避愣住了。這明明是她自己送到他脣邊,讓他喫的。   他抬起因爲吸食了鮮血而恢復了血色的精緻臉龐,碧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仿似一汪清澈的水,疑惑地盯着十五。   也在此時,他終於看清了這個被自己帶入虛空,又揹着自己一路逃離的女孩兒。   光潔的額頭下,是明亮的雙眼,清秀的臉龐此時猶如火燒般的緋紅。   這個在他被強行帶回虛空時,跟着撲來的女孩兒。   十五被他這般盯着,緊張得心都差點跳出心口。   她趕緊又拿出一根絲茅草送到他嘴邊。   蓮絳輕啓妖嬈的紅脣,以爲十五又送上來,張口欲咬,十五動作飛快,將絲茅草往蓮絳嘴裏一塞,縮回了手。   嘴裏被餵了怪怪的東西,蓮絳懊惱地蹙起漂亮的眉,目光十分不善且不滿地盯着十五。   感受他目光裏的怨氣,十五裝作若無其事地喫了另外一根。   這人長得太美,特別是一雙妖異的碧眸,簡直要將人的魂兒都勾走,可偏生又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於是,十五飛快地偷看了他一眼,假裝問道:“好不好喫?是不是甜的?”   看着十五喫得津津有味,蓮絳跟着嚼了一口,吐了出來,搖頭。   “怎麼會?明明是甜的。這會兒可沒東西,你不喫,會餓死你的。”   蓮絳眼眸掃過,落在她的手指上,舌尖舔過嘴角的血漬,然後微微揚起脣角。   怎麼會餓死?有這麼一個人類在面前。   忘川河邊等了千年,這是他第一次嚐到人類的鮮血,卻沒想到如此美妙甘甜。   鮮血入口,他頓覺身體有一種充實的存在感。   那種感覺,讓他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   傳言血能喚醒魔的欲,魔的貪婪,可千年來,他爲了一個諾言,守在忘川河邊,隻身黃泉千年,早已忘“血”之說。   身體裏還有方纔鮮血留下的難以描述的滋味。   僅僅是一點,亦能上癮,難怪傳言中的魔,會殺戮嗜血。   看到蓮絳瞳孔中流露出的妖冶色彩和那脣的勾魂動作,十五頓時頭皮發麻,跟着鼻子一熱。   十五抬手一摸。   “媽呀,鼻血!”   她趕緊別開頭,用袖子擦掉,卻突然看到幾個難民朝這邊走來。   那是三個男人,眼神猙獰地看着坐在她旁邊的蓮絳。十五是女人,雖然沒有談過男朋友,但是女人的本能讓她一下看出了那幾個男人眼中的不懷好意。   他們的目光一直落在蓮絳身上。   十五手中匕首一橫,起身擋在蓮絳身前,沉聲道:“滾!”   三個男人和地上的蓮絳都是一怔。   這清冷的聲音,竟帶着一股震懾力。三個男子看着眼前的少女,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如此大膽起身攔阻。   看起來羸弱的少女,周身卻散發着一股逼人的寒氣。   她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將少女的眼神照得透亮而銳利,還有一絲無畏無懼。   一時間,三個男人竟然真的停了下來。   “我們只要他。”走在最前頭的男人,指着十五身後的蓮絳。   “角女王到處在尋美人,你若將他交出來,必然會得到一筆賞金,到時候我們可以分一些給你。”   十五冷笑,聲音卻更陰沉了,“滾!”   她雖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但自小就知道人心險惡,更懂得什麼叫作欺軟怕硬。   不管這三個男人出於什麼目的要帶走蓮絳,其最初原因,不過是看見她和蓮絳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如果此時她怯弱,被帶走的可能不僅僅是蓮絳,自己也落不得好下場。   三個男人見十五如此強硬,眼神有些掙扎,可看見蓮絳虛弱地靠在石墩上,一動不動,他們三個人相互遞了一個眼神。   其中兩個衝上來就要奪十五手中的匕首,另外一個直接繞開十五,上前就去拽蓮絳。   匕首在夜色下劃過一道寒光,直接扎向逼近身前的人。   “啊!”那人肩頭鮮血淋漓,發出一聲慘叫,而他同伴卻順勢在十五難以拔出匕首時,一下扣住她手腕,揪住她頭髮,往土墩上狠狠一撞。   轟!土墩是黃土泥沙所築,自然不像磚石那樣僵硬,當即被撞得粉碎。十五也被撞得直接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   “十五,十五……你回來了嗎?”   那個低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十五大腦裏竟然出現了一片雪原。   “十五,該回來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躺在地上的十五睜開眼睛,鮮血從她額頭上滾下,流入她雙眼。   血色的視線中,她看到那漫天飛舞的白雪變成了點點殷紅,好似隨風飛舞的紅梅。   而紅梅之下,有一個人手持長劍,隨雪而舞。   同時,她感到體內有一絲熱力在遊走,似乎要衝破身體。   又是這個夢?   怎麼又做這個夢了?   十五動了動脣,突然聽到耳邊傳來兩聲淒厲的慘叫。   然後有一個人步履緩慢地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血紅的視線中,她看到那個人伸出手指輕輕地替她將臉上的血跡擦掉,於是,她看到了一雙碧色的眸子和一張絕世的容顏。   “他們呢?”十五喫力地問道。   蓮絳看着地上滿臉鮮血的少女,幽幽道:“死了。”   “怎麼死了?”少女茫然而震驚。   虛空讓他虛弱,可方纔吸食了少女的鮮血,魔性竟然開始恢復,雖然緩慢,可殺一兩個人,卻也是舉手之勞之事。   再則,有死人的地方,就會有惡靈出現。   惡靈聚集得越多,不等他魔性完全復甦,就能助他開啓忘川之路。那麼,他又能找到虛空。   碧色的眼瞳掠過一絲連蓮絳都不知道的殺意。   十五頭暈得厲害,也沒心思再追問,閉上眼睛,虛弱道:“姑娘,你能不能扶我起來?”   “沒力氣。”   蓮絳輕飄飄的聲音傳來。十五睜開眼,看到蓮絳竟然側身躺在她旁邊。   荒漠的夜晚本就寒冷,蓮絳身體冷得跟冰塊似的,更可氣的是,蓮絳貼着她躺下就算了,還伸手將她一撈,自己像個暖爐一樣蜷在其懷裏。   十五被蓮絳抱得直哆嗦,心中又有氣,恨不得吐出一口血來纔好。   這姑娘太可恨了!   她今晚三次見血都因爲這姑娘啊,現在自己要死不活的,對方竟然將自己當暖爐來取暖。   可十五動彈不得,亦無力反抗。漸漸地,抱着自己的蓮絳身上也有了些暖意,不多時,她也不知道是昏了過去還是睡了過去。   少女周身溫軟,像火一樣,蓮絳不由得將她收緊。   她身上的體溫,讓他想起了忘川河邊那個白髮蒼蒼的女子——她們身上有相似的溫度。   若非那長命鎖在他身上,他都有片刻的恍惚,以爲這可能是她。   與其茫然地尋找那女子的來世,不如回到時光之門,重新與她相遇。   “要開城門了!”   嘈雜的聲音突然傳來,十五緩緩睜開眼,發現天已蒙亮,掙扎坐起來,卻看到蓮絳玩弄着袖子,在晨霧中靜靜地看着城門方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卻驚訝地發現額頭上沒有任何傷口,頭也不再暈眩。站起來,十五發現所有人都湧向了城門方向,趕緊拉住蓮絳,“愣着幹什麼,我們也跟着走啊。”   “有人來了。”蓮絳眼眸微眯,盯着城門方向。   “什麼人?”   蓮絳嘴角輕揚。   是力量非常強大的人。   天要亮了,太陽出來,他就會堅持不住,只得進城。   幸而北冥雖然是九州聖國,可結界到底離聖都靈源太遠,對他構不成什麼威脅。   “等等。”十五攔住蓮絳,盯着那漂亮奪目的臉,道,“你這樣進不去。”   蓮絳挑眉,碧眸靜靜地看着十五。那清冷的碧眸裏,仿似流淌着初春融化的雪,乾淨而清冷。   十五拿出手裏的蕨草,有些尷尬道:“昨晚你也聽到了,你長得太漂亮了……”   蓮絳睫毛一顫,猶如黑蝶展翼。   十五鼻血倒衝上腦門。這人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管他的,爲了不再招來殺身之禍,她把找到的蕨草揉爛,踮起腳塗在蓮絳臉上。   這姑娘可真高。   更可氣的是,兩個人都睡在黃沙裏,怎麼自己頭髮凌亂一身狼狽,可他,除了昨晚莫名吐出的鮮血,那雪紡衣衫乾淨得不染纖塵,連一個皺褶都沒有。腹誹一番,十五手上的動作卻十分小心翼翼。蕨草流出的深褐色的汁,塗在皮膚上,待幹了之後,就像胎記一樣。   女子滾燙的手指滑過蓮絳冰涼的臉,讓他身體莫名一顫,竟忘記了避開她的碰觸。   好似一開始,自己就沒有厭惡這個人類對自己的碰觸。   蓮絳目光掃過她纖細脖子上那藍色的血管,做了一個咬脣的動作。   “那什麼……”十五實在難以忍受蓮絳那動不動就莫名挑逗的動作,壓着怒氣道,“自己長這麼漂亮,小心引火燒身。”   “很漂亮?”蓮絳揚起脣,有些茫然而迷惑地看着眼前嘟着嘴、臉上隱有怒氣的少女。   忘川千年來,所有看到他的人,對他恭敬尊敬,別說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幾乎無人敢抬頭平視他。   “你還真謙虛呀。”十五氣不打一處來。不是漂亮,簡直就是美得驚天動地。   她自己是女人,都會被蓮絳盯得莫名臉紅,昨晚硬是連鼻血都刺激出來了。   很漂亮……   蓮絳沒有說話。   霧氣就要散去,日頭馬上就要出來。   看着他神色冷漠地離開,十五的手垂在身側,胸口莫名地空洞。   難民都湧向了城門,十五想起了昨晚的母女,好在一下看到了她們。十五趕緊將剩下的蕨草送了過去,歉意地說匕首不在了。   而蓮絳已經走出了幾十尺,十五趕緊追上去。昨晚她就把鞋子丟了,赤腳踩在黃土上,不時磕着那粗糙的沙礫,有些生疼。   靠近那城門,巨大的壓迫感衝擊而來,立時,十五脣上又是一片血紅。   十五抬手一抹,看着這突然而至的鼻血,她頭腦有些昏沉地蹲在地上。   爲什麼又流鼻血了?   鮮血透過指縫滴落在泥沙上,十五抬頭看向人羣,發現蓮絳早不見了身影,不由苦笑一聲。   這女人太不夠義氣了,城門一開,就自己先走了。   也罷,本就萍水相識,自己救過這女人,這女人也救過自己,互不相欠。   再說了,她最討厭那什麼冷豔高貴的美人,也懶得用自己的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那美人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搭理自己,一路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自作主張,自以爲是。   當時真的是腦抽了,纔會說出“我帶你走”的話。   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   可一想到在這個陌生的鬼地方自己又將孤身一人,生死未卜,那種絕望、心酸和悲傷莫名湧上心頭。看着自己鼻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十五眼角一酸,突然產生一種想要仰頭放聲大哭的衝動。   剛仰頭,十五一下看到晨光中,一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臉落在頭頂上方,那碧色的雙瞳正靜靜地、略微好奇地看着自己。   瞳孔中倒映出的少女,頭髮凌亂,滿臉鮮血,又髒又亂,還極其狼狽。   十五眼角一酸,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一下站起來,撲向蓮絳,將他一下抱住。   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   她腦子裏只有這個念頭。   她也不明白爲何自己會這麼激動,但是,方纔陷入極度絕望的她,在看到他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慌亂迷惘的心竟突然莫名安定,莫名開心,莫名欣喜。   身前緊緊抱着自己的少女,帶着獨有的柔軟和滾燙。她雙臂緊緊地抱着自己的腰肢,兩人身體相貼,蓮絳感到她體內有一顆心,在強有力地跳動。   咚,咚,咚……最初撲入他懷中時,她的心跳先是狂亂,隨後慢慢陷入平穩,卻依然有力,且富有節奏。   那一刻,聽到她的心跳聲,他微驚訝——這便是人類的心跳呀。   心,便是情,便是真正意義的存在。   他也有心,可他的心不跳,因爲他是魔,他沒有情。   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將他包圍,那顆心就貼着他的胸膛。他竟然有片刻的恍惚,或許他的心,也在跟着跳動。   少女從他懷中退出,仰起那髒兮兮的臉,明媚一笑,“你……你回來了?”   她笑的時候,露出潔白牙齒,一雙眼睛似月牙那般彎起,可睫毛上卻掛着晶瑩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蓮絳伸出手指,那淚水滑過指尖,竟像是火一樣滾燙。他驚得忙縮回手,而心口,卻傳來一陣劇痛。   是這個……   千年前,在忘川河邊,懷中女子眼裏也有這樣的淚水,滾燙了他的手,灼熱了他的心,讓他爲此等了一千年。   那個時候,他初成魔,尚沒有意識,許久之後,他才清楚,那是人類的眼淚。   據說,人類在害怕時,就會流出這樣的淚水。   “不要怕。”他輕輕開口,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此刻的他也不清楚,這三個字,是對眼前的少女說的,還是透過少女,對當年懷中那白髮蒼蒼的女子所說。   這三個字輕輕傳來,十五卻猶如被五雷轟頂,震在原地。太陽穿過薄霧,淡淡的金光罩穿過他,照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有人將自己擁在懷裏,抬手指着東邊初升的日出,用溫柔而篤定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十五,不要怕!”   她抬頭看着蓮絳,揚起眉眼,開心地笑道:“嗯,我不怕!”   那明媚的笑,恰似春光乍瀉,原本髒兮兮的笑臉,眼瞳裏泛着的光芒如煙花燦爛,美麗而迷離。整整一千年來,他第一次看到人哭,亦第一次看到人笑。   人類多變的情緒,讓他微微怔住,恍惚中,直到後背一陣灼熱的疼痛傳來,他才驚醒。   魔鬼永生不得見光,袒露在日光下,就如同被放在烈火中焚燒。   皮膚被燙傷,黏在衣服上,隱隱作疼。   他低頭看着十五光着的腳丫,脫下自己的鞋,“穿上。”   依然清冷的語氣,卻帶着無法拒絕的霸氣。   十五試圖拒絕。她已經脫掉蓮絳一件衣服了,哪裏還敢要鞋子。   可蓮絳已經邁開步子往城門方向走去,那如玉的雪足踏過黃沙,不沾塵埃。   十五俯身將他的鞋子抱在懷裏,飛奔着追上,“我叫衛十五,因爲出生月圓之夜,我便得了這個名字。你呢?”兩人也算生死與共,卻連名字都不知道。   “唔!”   蓮絳突地停下步子,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胸口。   十五……十五……這名字,像回聲一樣在耳邊響起。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眼前的少女好奇地追問。   名字……蓮絳心臟處傳來絲絲疼痛。成魔時,魔會忘記前世記憶,失去自我。因此,他不記得他有什麼名字,三界都喚他一聲魔尊。   蓮啊,若有來生,我還會披荊斬棘爲你而來。那白髮女子如此說。   蓮,應該是他的名字吧。   “蓮。”他輕聲回答。   “蓮……蓮,你等等我呀。你的鞋子……”   蓮絳走得飛快,十五又捨不得穿他的鞋子,也跟着赤腳追上去。   “蓮,你等等我啊。”   周圍喧囂嘈雜,可少女的聲音,卻帶着別樣的明媚和清晰。   蓮絳原本快速行走的步子,也不得不再次停下來,等着後面追趕來的少女。   上百難民將城門守住,幾乎要將那厚重的城門給擠破。   十五拽着蓮絳的袖子,無力地蹲在地上,呼吸艱難,“你怎麼走這麼快啊?”   不知道爲何,越是靠近這個城門,十五就越難以呼吸,整個胸腔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   蓮絳任由她拽着袖子,靜靜地立在城牆的陰影下,看着那道城門。   吱嘎,城門發出一聲吱嘎之聲,旋即,一道光從裏面透出來。   一個騎着白色駿馬,全身銀裝,五官深邃俊朗的男子,手持長矛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着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穿着淺碧華服的男子,其長相斯文秀麗。兩人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碧衫男子聲音清冷卻透着幾分威嚴,對大家道:“大家都站好,排好隊,和往常一樣,要入我北冥,需要例行檢查登記。我白族,在徵熱血勇士,大家若有意向可報名,遵我白族族規,且英勇無畏者,能脫奴爲民,享受北冥聖國的一切榮耀和權利,得我白姓。但是若違反我族規定,將永生被驅逐,不得踏入北冥邊界。”   “是白將軍,是十大家族的白家。白將軍親自來啊,我們運氣真好。”   衆人都看着那銀裝帥氣的男子,高興地道。   十五拽着蓮絳的衣袖艱難地站起來,迷惑地看着馬背上的年輕男子,“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