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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迫在眉睫(4)

  文公子又夾了些菜,蓮絳正要拿筷子,一看滿桌子都是對方做的菜,氣得將筷子摁在桌子上,厲聲,“衛大人,這面可要煳了。”   十五一聽,趕緊將面往嘴裏塞,額頭上的汗水跟着冒,衣衫都溼透了。   待一碗麪喫完,桌子上的菜也差不多都被文公子放在她碗裏,合着面給喫下去了。   “大人喫得滿頭汗,看樣子,這菜應該是合口味。”文公子微笑地放下筷子。   蓮絳則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冷眼相看,精緻的臉上如覆冰霜,冷得嚇人。   若目光能殺人,十五估計早被蓮絳凌遲了幾百回。   “軍師大人,今晚一點都不喫?”文公子看向蓮絳,笑着詢問。   蓮絳起身,“如今戰事關頭,作爲一個爲大人操勞賣命的下屬,我哪裏有閒情大喫大喝。再說了,如今物資匱乏,士兵都喝粥啃窩窩頭,軍資可不敢浪費。”   文公子一愣,見蓮絳已經朝門口走去,而十五也跟在了後面,對文公子道謝:“今晚謝謝公子如此款待。軍中還有要事商議,我先行離開。”   “好。”文公子起身,跟着十五和蓮絳到了門口。   “公子別送,外面風雪這麼大,可別又吹壞了身子。”蓮絳冷笑,“馬上又要開戰,你若病倒,大人可不見得有時間來替你診治。”   文公子道:“軍師提醒的是。我必然不會給軍中添亂。軍資問題,大人也不必擔心,文家自會傾盡一切支持,其餘軍中之事,我也將任憑衛大人吩咐。”他聲音很輕,卻獨獨加重了十五名字的讀音。   蓮絳咬牙,拂袖就走。   十五一臉尷尬,對文公子歉意一笑,飛快追上。   帳子垂下來,卻依然有一絲風鑽了進來,吹在身上,讓人不由渾身發抖,忍不住咳嗽起來。   旁邊的侍女忙上前將他扶到榻上,憤憤不平道:“那軍師到底什麼來歷?說話竟然如此囂張。”   文公子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拿起方纔看的書。   “莫不是那軍師和衛大人有什麼?”   文公子翻書的動作一頓,輕聲道:“衛大人,她很在乎軍師。”也許不僅僅是在乎吧。   蓮絳方纔示威的得意神色,她全數看在眼裏,黑寶石般漂亮的瞳孔中非但沒有一絲怒意,反而有幾分寵溺。   雖然時不時她會對他報以歉意一笑,卻是默許了蓮絳的囂張跋扈。   “在乎又怎樣?”那侍女實在受不得自家公子如此受欺凌,道,“如今天下都傳言衛大人遲早登上王位,其身邊人必是公子這般出身高貴的人。那軍師來歷不明,據說之前不過是衛大人身邊的藥童。即使大人心中有他,可也終上不了檯面。他有什麼資格,今天敢如此囂張地擺出大房的姿態?”   “不可菲薄軍師大人。”文公子打斷了那侍女,語氣裏有一絲不悅。   “他不過是一個軍師,有什麼資格欺凌公子?”   “你錯了。我看那軍師,舉止自然優雅,氣度不凡,其身份應是相當高貴。”   “公子……你……”侍女如何都沒有想到受了委屈的公子竟然還幫着別人說話,只得嘆了一口氣,“奴婢只是不想公子受氣而已。好歹,衛大人已經收下了公子的生辰八字。”   在九州,收下生辰八字,就意味着對方同意了與其的婚事。   文公子靠在位置上,秀麗的臉在身前火盆的映照下,有幾分灰白,那被火焰照得明亮的雙瞳亦露出淡淡的憂愁。   他輕嘆一聲,道:“來之前,說白族也有意聯姻是怎麼回事?”   方纔去請十五和蓮絳的侍從上前回道:“白將軍的胞妹,據說想要許給軍師。”   文公子微驚,“衛大人如何說的?”   那侍從搖搖頭,“據說並未向衛大人正式提出此事。”   文公子微眯眼,“白族才歸順衛大人,按照以往衛大人的用人方式,怕是會命白將軍親自領兵。如此,白族應該是要等凱旋歸來再提出婚事吧。只不過……”他脣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婚事,必然聯不成。”   自小跟在文公子身邊的侍女和侍從均露出震驚之色。在他們看來,自家公子雖然從不出門,卻總是料事如神。   “奴婢曾有幸見過白小姐,知書達理,容貌也是上乘,不比衛家小姐差。攀親之人更是比比皆是,這婚事怎麼會說不成?”   文公子看着那侍女,“方纔,你可看清軍師的樣貌?”   侍女一怔,旋即神色大駭,臉色亦跟着慘白。   見此,文公子瞭然一笑,“方纔那軍師就坐在我身前,我如何凝神,都難觀其容貌。他非普通人。”   侍女咬了咬脣。公子所說之事,她哪裏不知道。   那人進屋子時,她就感到了強烈的不適,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別說看清那人容貌,就是要抬頭偷偷看幾眼,她也是做不到。   心中懼怕就這樣被揭穿,侍女有幾許懊惱,“就算……那白小姐配不上軍師,可軍師到底在衛大人手下行事。若白將軍真大勝歸來,這婚事,衛大人絕對不會拒絕。”   衛十五雖然有靈鷲宮和衛家的鼎力支持,但是若沒有餘家、大文氏,以及英勇善戰的白族,光憑衛十五的靈鷲宮只怕也難以和角麗姬抗衡。   在衆人看來,不管是文家主動提出聯姻還是白族,對衛十五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文公子臉上的笑容凝住,神色如同先前那般,靜靜地看着火苗,沒有再說話。   那侍女不明自家公子爲何這樣,偷偷看了一眼男侍從,對方搖搖頭,兩人心領神會,頷首默默退下去。   剛到門口,那文公子突然道:“待會兒,你將賬簿拿來。”   文家世代商人出身,其家族之人個個天生頭腦聰明,頗懂經商之道,因此,相對於其他九個家族,文家最先看清形勢。   角麗姬早就開始削弱十族,不管有沒有衛十五的出現,文家都難以像以往一樣明哲保身下去,必然有一場血腥之災等待着他們。   如今,他們更是無法在風雨飄搖的亂世立足。   投誠衛十五,是文家無奈的自保之舉,而聯姻,也不過是一場交易。   這其中的唏噓和無奈,唯有肩扛着整個家族,甚至主動提出這個計劃的他才能親自體會。   蓮絳鬧脾氣,背對着十五,盯着火盆發呆。   十五不敢吭聲,只得默默地坐在旁邊。   文公子廚藝精湛,這是事實,即便是十五都甘拜下風,因此,她也沒法安慰蓮絳——總不至於還真昧着良心誇蓮絳廚藝也了得吧。   帳子裏十分溫暖,不久之後,十五就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模糊中,感到蓮絳上前扯下旁邊的披風替她蓋上。   她想睜開眼,可連日裏實在太累,眼皮抬不起來。   掙扎間,蓮絳並未離開,竟然是和衣躺在她身後,將她攬住。   而他的胸膛,卻並不是平日那種刺骨的寒冷,因烤火十分暖和。   鼻息間除去他身上獨有的蓮香,還有炭火的味道。   方纔顫抖的睫毛如深睡的蝶,安靜地匍匐在臉上。這是三個月來,難得安心的睡眠。   “走火了,走火了……”   十五豁然睜開眼睛。   空氣裏果然傳來一陣燒焦的味道,她披衣而起,朝那聲音方向奔去。   天色剛亮,遠遠地她看到炊事營地的方向冒着濃濃黑煙,那走火之聲便是從那兒傳來。   飛奔而至,已經看到阿真蹲在地上咳嗽不止,背後的門裏,濃煙更甚。   “大人,那個……”阿真擦了一臉的灰,如看到救星般拉住十五,壓着聲音道,“軍師大人快把整個炊事營給燒了呀,您趕緊去勸勸他。”   “軍師?”   十五大駭,正要進去,一陣嗆人的油煙味撲面而來,驚得她連連後退。   “蓮,你在裏面幹什麼?”十五大喊。   “別進來,誰都不能阻止我!”   蓮絳暴怒的聲音傳來,沒等十五進去,一個碟子就砸在了十五跟前。   十五低頭一看,是一盤黑乎乎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製作而成。   旁邊的阿真一見,再也忍不住,捂住胃部,開始要嘔吐。   “阿真,你給我進來。”   阿真嚇得躲在十五身後,哀聲道:“軍師大人,你放過小的吧。小的喫不下了,快給撐得吐了。”   “吐了也得喫。”   蠻橫的聲音再次傳來。   十五看着那菜,終於明白爲何阿真要吐了。想必一大早就被蓮絳的黑暗料理給折磨了。   遞了一個眼神示意阿真離開,十五撿起裏面的盤子,迎着嗆人的油煙走了進去。   看到“雲霧繚繞”中,蓮絳叉腰站在竈臺前,揮舞着手裏的鍋鏟。   那鍋裏面,黏糊的一坨,看不出是什麼。   他本就生得絕世,不食人間煙火,即便是站在這髒亂的竈臺前,其姿容依然高貴優雅。   “哼,小小人類的東西,本宮會搞不定?不就是做菜嘛。”他一邊絮絮叨叨的,一邊騰出手,將旁邊的各種調料一股腦兒地往裏面倒。   感到旁邊站了人,他頭也沒有回,直接就着鍋鏟,鏟了黑乎乎一坨遞到十五面前,“喫了。”   十五拿起旁邊的筷子,夾起來嚐了一口,當下忍住嘴裏那不知道是鹹還是澀的味道,昧着良心顫聲道:“很好。”   看樣子,昨晚文公子對蓮絳的打擊不小啊,竟然惹得他大清早就起來練廚藝了。   只是苦了阿真。   蓮絳回頭,看見十五站在旁邊,嚇得趕緊丟下鍋鏟,然後拽着十五將其丟了出去,然後拿了塊板子直接將門堵住。   十五無奈,只得回到自己帳子裏,不時讓衛爭去查探一下那邊的情況。   衛爭一臉平靜,“剛剛帳子着火了,軍師大人無礙。”   “剛剛阿真又去茅房了。”   “剛剛軍師大人做了一道菜,名爲極品仙珍。”   十五並未抬頭,“什麼菜?”   衛爭眉心一跳,面色露出幾份惆悵,“不知道。”   一個時辰之後,衛爭又進來,“剛剛軍師大人又完成了一個菜,叫九天瀑布。”   “倒是好名字。什麼菜?”   衛爭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卑職方纔嚐了,好像是湯。”   一個時辰之後,一侍衛進來,“大人,衛爭大人在茅房蹲了一個時辰了。”   幾個時辰之後,簾子再次掀開,十五抬頭,看着蓮絳手裏託着個盤子,春光滿面,姿勢騷包地靠在門上。   “哎,我就說了,你們人類這事兒,怎麼難得到本宮?”   他快步走來,將手中的碗放在十五面前。   掀開蓋子,精緻的流紋盤子裏,放着一隻燒焦了的雞,翅膀用牙籤撐開固定,上面點綴得花花綠綠。   十五嘴角微微抽搐,問:“軍師大人,您這道菜名?”   “鳳凰展翅!”他得意道。   十五忍不住脫口道:“你這是地獄版的鳳凰展翅吧。”   翅膀被撐開,就說展翅。不過比起先前看到的,好歹能讓人看得出來,這道菜的原材料是隻雞!   “你試試。”蓮絳殷勤道。   想到那至今還在茅房的幾個人,十五怔了怔,卻已經看到蓮絳將筷子遞了過來。   入口的瞬間,十五終於理解爲何炊事營的大廚要讓人將鹽巴藏起來。   這不是地獄版的雞,簡直就是要人命的惡魔版。   遁入魔道的蓮絳早失去了人類的味蕾,根本控制不住鹽的用量,儘管如此,他第一次做陽春麪時,卻偏生不鹹不淡,好似那鹽的用量早深深地刻在了他記憶裏。   十五忍住眼中酸澀,抬起頭,“太鹹了!”   蓮絳滿心期待的面色頓時一沉,端起盤子,轉身就走。   十五忙追上前拉住他,“可是你做的陽春麪,誰也比不上。”   他深深凝視着十五略顯憔悴的臉,沉聲道:“陽春麪能喫一輩子?”說完,他掙脫開十五的手,徑直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還沒有走出三步,就看到文公子穿着白色的貂風靜靜地立在遠處,一雙寂靜的眸子正盯着這方。   看到蓮絳出來,對方微微一笑,正欲開口打個招呼,蓮絳看到他身後的侍女手中提着食盒,卻一揚下巴,轉身就走。   看着蓮絳離開的背影,文公子側首對身邊的侍女道:“撤下去吧。”   “咦?這不是都走到衛大人營帳前了嗎?”   這精心做的食物,還沒有送過去就要撤走,那侍女實在難以理解。   “衛大人怕是沒有胃口。”文公子嘆了一口氣,掖好身上的披風,也轉身往回走。   “公子?”侍女大驚,忙追上去,“不是要看衛大人?”   “不用了。”   文公子走了兩步,又停下步子,想了片刻,轉身朝蓮絳離開的方向走去。   剛繞過一個帳子,卻看見蓮絳突然轉了回來,兩人恰打了一個照面,目光中皆是驚愕。   “文公子。”   “蓮軍師。”   兩人同時開口。   蓮絳揚起精緻的眉毛,掃過文公子身後侍女手中的食盒,冷笑道:“文公子不是要去衛大人的營帳,怎麼朝炊事房這邊來了?”   文公子尷尬一笑,“我記性不大好。剛剛快到門口,纔想起衛大人只喜歡喫陽春麪。”   “哦,那文公子是打算來做陽春麪的?”   “不是。”文公子搖頭,“我是來找軍師大人的。”   “找我?”蓮絳美眸微眯起,警惕道,“你該不會是要找我來教你做陽春麪的吧?”   “這陽春麪,怕是我做來,衛大人也不會喜歡。”文公子淡然一笑,“不瞞大人,少時我也學了些卦象易經,可資質淺薄,越到後面,如何也看不懂。軍師大人對陣法卦象頗爲精通,早就揚名九州,這次來,希望求得軍師大人的指點。”   眼前的男子,玉樹臨風不說,還偏生舉止謙虛優雅,自己如何口氣尖銳,對方依然神色淡然。蓮絳胸口微微一堵,本想再嘲諷幾句,可想着若對方不來找自己,自己也會去找他,強壓心中的幾分嫉妒和不快,道:“教你倒是沒有問題。可我從來不做空手買賣。”   “軍師大人您說。”   蓮絳回頭看了看炊事營,壓着聲音,隱忍道:“做菜。”   文公子頓時一驚。關於蓮絳的脾氣他也早有所耳聞,原本以爲對方必然以要他離開營帳爲要挾,卻不想對方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突然想起方纔蓮絳瞪了他一眼飛快離開,又突然轉身回來喊住他的情景。   難道說,那個時候,他來找自己……就是爲了這個?   雪未停,寒風颳來,捲起身前黑衣男子的縷縷青絲,露出那完美無瑕的側臉和暗夜中有幾分悲傷的碧色雙眸。   這個絕代芳華的男子,到底是什麼身份?而他又到底懷着多麼沉重的情感留在衛十五身邊?在外是軍師,可在內,卻屈尊爲她打理一切起居,甚至放下自己的身份,向討厭的人求教。   那個瞬間,看着風雪中的蓮絳,文公子有幾分失神,更有幾分好奇。如果白將軍凱旋歸來,關於聯姻,衛十五到底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屏退了隨身的侍女,文公子跟着蓮絳來到了炊事帳子裏。雖然早有準備,可看着裏面各種刀具還有食材,他也有些震驚。   那些切得細緻均勻的菜絲,還有各種齊全的配料,可以看得出蓮絳的用心。   “說幾個你們人類覺得營養又簡單的菜吧。”   蓮絳已經挽起袖子,做出大幹一場的架勢。   人類?文公子看着蓮絳,低聲重複着這兩個字。   “喂,病秧子,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蓮絳操起旁邊的刀子,在文公子面前晃了晃,對方這才豁然驚醒,尷尬地道:“那……軍師大人,衛大人除了陽春麪,還喜歡喫其他什麼嗎?”   蓮絳想起在靈鷲宮後山,十五偷偷給阿初烤魚的情景,便放下手裏的刀,從旁邊木桶冰涼的水裏抓出一條魚,“她蠻喜歡喫魚的。”   文公子目光落在蓮絳抓魚的手上,神色一怔。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纖細如蔥白,光滑如玉,不見絲毫細紋,連帶那指甲都在燈光下透出珍珠般的粉瑩光澤。那分明是一雙丹青畫裏才能出現的完美的手,而這樣一雙漂亮的手,此時卻抓着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這樣突兀鮮明的對比,怎能不讓文公子驚訝?而更讓他驚訝的是,燈火明亮,可眼前的人,卻沒有影子。   強壓住心中的震撼,文公子輕聲道:“如今天寒,這魚又如此新鮮,不如給衛大人做砂鍋魚片粥。”接着,他又細緻地講了做法。   蓮絳仔細聽完,就直接彎腰殺起魚來。   “軍師大人,這殺魚,大可以讓其他人來做的。”如此心高氣傲的人,卻要像一個下人一樣,殺魚做粗活,文公子有幾分不忍,上前提醒道。   “這些都讓其他人做了,那我還需要親自做飯?”蓮絳抬眸,認真地看着文公子。   他們第一次見面,蓮絳就曾宣告,十五的一切起居都由他親手打理。   “再說了,十五身邊,也不需要其他人。”   一句簡單的稱呼“十五”,凌厲而霸氣,宣告了他的所有權。   如今的天下,只怕也就這個人,敢喊一聲十五。   文公子眉心一緊,自然聽出了蓮絳的話中之意。   “軍師大人若真爲衛大人着想,定然不會說出這番話。”   蓮絳目帶殺氣,盯着文公子,“此話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