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迫在眉睫(7)
角珠騎在麒麟上,盯着三十丈外的蓮絳,只覺得全身發寒。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是能感受到,那面紗下有一雙詭異的眼,正靜靜地看着自己和同伴,冷冷地注視着他們的掙扎,殘忍地欣賞着一個一個戰鬼的倒下。
他每敲一下鼓,白族的士兵就擺出各種詭異的陣法,讓她難以找到地方突圍,難以靠近他分毫。
是的,她知道這次自己可能要敗,但是,她的目的,就是付出一切代價,殺了這個傳說中最神祕的軍師。
母親說,只有殺了這個人,才能擊垮衛十五。
傳言對方鼓聲惑人,所以,來之前,所有的戰鬼都已經用蠟將雙耳封住。
可是,可是……還是不能靠近。
戰鬼一個一個倒下,自己卻沒有想出任何辦法破解蓮絳詭異的陣法。
絕望之際,角珠突然發現,白族士兵快速移動轉圈包圍自己,可因對方士兵也出現了疲乏,竟然有了一個空缺。
角珠不再猶豫,抬手摸了摸身後黑布裹着的東西,咬牙拔地而起,抓着那個空當,衝了過去。
只要靠近對方三十尺,撐開背後這把傘,這魔鬼,必死無疑。
周圍的戰鬼一見角珠往前衝,亦明白了其目的,當即發出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原本只有一人高的戰鬼,身體突然變異成十幾尺高,肌肉膨脹,青筋凸出,如巨人怪物般,同時跟着角珠衝了過去。
轟!
最前方的變異戰鬼,身體突然爆炸,十尺內的白族士兵也被炸得血肉橫飛。
遠處的十五都被這一幕嚇到,根本想不到角珠竟然用如此極端的方式來殺蓮絳。
原本形成一道道牆包圍在蓮絳身前的白族士兵,頓時被炸死了一片。人體炸彈的戰鬼更是前仆後繼,蓮絳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缺口。
血沫濺了角珠一臉,那個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她心中默數,“五十尺、四十尺、三十五尺……去死吧。”她嘶喊一聲,扯下後背的包裹,一瞬間,一把紅色的傘出現在她手裏。
撐開那把傘——那把傳說中能讓魔鬼消亡的血魔傘。
她握着傘柄,正欲撐開,目光卻注意到三十尺外的高臺上,那面紗下的紅脣,突然勾起一絲邪肆的冷笑。然後,一道陰森似從地獄傳來的聲音響起,“殺。”
那一瞬間,她渾身一個激靈,同時,耳邊傳來幾道凌厲的風聲,餘光更是注意到無數個黑點從蓮絳身後飛來,直奔自己。
是箭!
箭帶起的風掀起了他薄薄的面紗,那一刻,她對上了藏在面紗下的妖嬈碧瞳,發現了他瞳中閃過的譏嘲。
原來,那所謂的陣法破綻是他故意露出來的。
知道白族疲乏,他不再做持久戰,竟以自己爲誘餌,引得她飛蛾撲火而來,再一舉將自己射殺。
身爲北冥公主的自己一死,此戰結束,敗!最後一道護住北冥聖都的城市,徹底失守,作爲九州心臟的北冥聖都,將陷入衛十五的包圍。
不,即便這些箭要把自己射成馬蜂窩,她也要打開手中的血魔傘,完成母親佈下的刺殺魔鬼的任務。
砰!
一支箭直接穿過自己胸膛,角珠在空中的身體一滯,可她卻依然試圖推開傘。
第二支箭準確地穿透她手臂,傘從她手中滑落。
她發出一聲嗚咽,“不!”
看着傘從高空墜落,絕望像疼痛一樣,蔓延了她整個身體。
角家統治的王朝,終究要覆滅嗎?
戰鬼家族,也要徹底在九州消失嗎?
自己終究要失敗,成爲母親眼中一事無成的失敗者嗎?
在那個人眼裏,自己也是廢物吧?
自己死了,他應該會開心吧,因爲,他在乎的人,又一次勝利了。
蒼穹映着冰原,竟有一絲淡淡的紫色,仿似那年盛開的紫藤花。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花。
漫天飛舞,如一場紫雪,讓她終生難忘。
風如刀刃切割自己的臉,那些箭呼嘯而來的聲音,聽得那麼真切,角珠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着身體墜落碎裂的瞬間。
手腕猛然一緊,正在急速下墜的角珠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拽着自己狠狠一扯。
她豁然睜開眼,看到蓮絳依然氣定神閒,姿態優雅地立在戰鬼旁邊,只是,他的身影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還未反應過來,耳邊傳來麒麟翅膀震動的聲音。
那股強大的力量將自己甩在麒麟背上,她側首看去,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另外一隻麒麟上,親王身着紫貂,手持摺扇,正冷冷地看着蓮絳。
頭頂日光明媚,照得他面目奪目,美得讓她幾乎難以睜開眼睛。
“走!”
對方並未看她,聲音一如既往的疏離和冷漠。
身下麒麟得令,發出一聲長嘯,揮動着翅膀,載着角珠回城。
“傘。”角珠高喊。
“傘?”坐在麒麟上的親王低頭一看,見下方屍體上果然躺了一把傘。
傘的周圍盡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屍體,可他依然一眼看到了那傘,因爲,傘太紅了,比硃砂還豔麗,比血更刺目。
親王目光陰沉,手指張開,五條銀絲飛向地面,將那傘捲住。
“咚……”
鼓聲突起。
數道箭漫天而來,親王看見戰鼓旁邊的男子突然敲起鼓來。
鼓響,兵動。
同時,那些瞄準角珠的箭如流星般飛撲而來。
瞟了一眼頭頂日光,親王眸露不屑,“蓮絳,這可是白日。”
一個封印了魔性的魔鬼,在日光下還能有多大能耐。
左手一甩,手中摺扇撐開,剎那,無數條銀絲從身後飛出,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網擋在身前,如一張堅不可摧的盾,將那些箭盡數攔住。
戰鼓旁邊的男子看到箭被折斷後紛紛掉落在地上,下巴微挑,再一次舉起鼓杖,敲擊下去。
“咚咚……”
這次的鼓聲不同於方纔的鏗鏘有力,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尖銳,如鐵釘扎心。
“唔!”
親王強忍吞下嘴裏的一絲腥鹹,震驚地看着蓮絳,根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大膽地解開封印。
鼓聲越發快速凌厲,每一聲就似一顆釘子扎進胸口,親王體內灼熱如地獄烈火焚燒。
若非身前那交織成網的銀絲,他早被蓮絳的鼓聲震得身體爆裂。
天色變動,方纔明朗的蒼穹陡然昏暗下來,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刺耳,越來越錐心。
蓮絳腳下黑霧湧出,絲絲縷縷地將他包裹。
面紗晃動,露出那天下無雙的碧色深瞳,詭異而陰森,如地獄修羅。
“呵……”親王眯起紫瞳,四目相對,電光石火,殺氣驟升。
雙方眼底都是置對方於死地的厭惡。
這裏不是聖都,沒有神之靈源,但是蓮絳只要操控魔性,依然會受到三分反噬。
親王傷七分,蓮絳自己受三分。
因爲方纔蓮絳的阻攔,那把傘依然躺在地上。
親王再一次強吞下口中的血沫,紫瞳閃過一抹雪亮凌厲的光,發出一聲低喝,身前所有的銀絲突然交織成一條,如閃電般再一次將地上的傘捲起。
沒有了銀絲護體,身體所遭受的攻擊比先前陡然增加了幾倍。眼前一黑,親王險些從麒麟背上掉下,而銀絲帶回的傘,也終於落在了他手上。
雖然兩次掉在屍體上,可這把傘卻沒有沾上任何血跡,乾淨如新。
不同的是,它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比整個戰場都濃烈刺鼻。
單是聞到這個味道,就足以讓人全身振奮。
手指撫摸過這傘,親王顧不得身體的傷,強睜開充血的紫瞳看着蓮絳,嘴角勾起肆意的笑。
“蓮絳,你若不解開封印,這把傘,還真拿你沒有辦法。”他啓脣。因爲受傷,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可遠處的蓮絳,卻聽得十分清晰真切,敲鼓的動作也緩慢了下來。
面紗下,他的薄脣透着幾分蒼白,唯有嘴角一抹淡淡的血紅。
“蓮絳?”蓮絳兀自念着這名字。
這是除蓮初之外,他在另外一個人那裏聽到這個名字。
蓮初說,你當然是我爹了,你叫蓮絳,我叫蓮初,只是你不記得了而已。
目光落在親王手中的傘上,蓮絳碧眸微眯,“哦,方纔角珠就帶着這把傘。”
他記得,角珠拼命地想靠近自己,而她身上除了這把傘,竟沒有多餘的武器。
若非白族戰鬥力不行,再加上有些擔心十五是否受傷,他急着要早點解決掉角珠收兵回去,否則,他還真想知道,這傘到底有什麼殺傷力。
“就這傘,要殺本宮?”
傀儡絲帶回傘之後,自動形成網護在親王周圍。
聽到蓮絳的質疑,親王一聲低笑,“不信,我們就試試。反正,我們初識時,就註定了是敵人,這世間有你沒我。”
一人是魔,一人是魅。
他們都是世間逆天的存在,卻又註定是宿敵。哪怕沒有胭脂,就單單雙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都會被彼此列爲敵人。
親王另外一隻手搭在了傘上,緩緩推開。
“住手!”
一個冷冽卻熟悉的語聲陡然響起。
同時,一支銀光箭破開身前的網,直奔他身前。
親王慌忙側身,那箭從他耳邊擦過,一縷被切斷的髮絲飄然落在他肩頭。
他穩住身下慌亂的麒麟,側首看去,見一個長髮女子揹着龍骨柺杖,手持弓箭坐在仙鶴上。那如黑寶石般閃耀的雙眸,此時正痛苦地看着自己。
“沐色,放下你手裏的傘!”她開口,聲音卻在顫抖。
“我還在想,誰的箭竟能穿過我的傀儡絲。原來是靈鷲宮的新任祭司,衛十五。”
衛十五三個字從他嘴裏念出,說不盡的疏離。
十五扣着箭的手一直在發抖,“沐色,放下手裏的傘。回城。”
“咦?”親王挑起漂亮的眉眼,纖長的手指輕撫傘面,“祭司大人好像很怕這傘呀。不如我們打開試試……”
“不許動!”十五厲聲喊住。
“如果我非要打開這把傘呢?”紫瞳絞着她,親王冷笑道。
十五看得出他眼中的固執,不由得露出一絲慌亂,“你若真敢撐開,我不會客氣的。”
“你何時客氣過?”親王不再看十五,目光落回蓮絳身上,低聲喃喃道,“我與蓮絳,本來就只該存在一個。”手指撫上傘柄,慢慢地撐開傘。
“沐色。”看着傘要被撐開,十五嘶聲高喊,幾乎扣不住那箭。
一旁的蓮絳亦注視着十五。
自她出現,他的視線中就只有她,未曾離開過她分毫。她臉上的痛苦,目光中的掙扎,他全都看在了眼裏,同時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
不忍?
他討厭她這種目光。
這種神色告知他,他們有故事,而他不知道。
“殺了他。”他放下鼓杖,盯着十五,沉聲命令。
十五渾身一抖,驚愕地看着蓮絳。
蓮絳雙手負在身後,周身散發着逼人的凜然氣息,黑紗下的絕色面容,透着少見的冷酷無情,“殺了他!”
決絕的聲音根本不給她任何忤逆的餘地。
周身殺氣揚起那層面紗,深碧色的雙瞳絞着她,十五心神陡然一晃,手指竟不受控制地詭異鬆開。
弦上的箭如流星追月,直奔親王。
箭呼嘯而去,十五這才反應過來,方纔蓮絳竟控制了她的心神。
待她再回頭時,那箭上已是滿布金光,將親王前方照得一片雪亮。
麒麟痛苦的嘶叫聲傳來,網織的傀儡絲變成粉末在空中飛揚。
“沐色!”
光芒太盛,十五隻看到隱隱紅色,駕馭着坐騎跟着衝了過去。
還未靠近,卻見一個紫色身影從高空中墜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