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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霜滿白頭(5)

  世間最苦,莫過情愛。對月夕來說,死是解脫。可對角麗姬來說,卻又是另外一個掙脫不開的枷鎖。他們的愛恨糾葛,十五不清楚,可聽到這個結果,心中亦是莫名難受。   一代風華的角麗姬,卻最終因一個男人落得這個下場,追逐名利的一生,終究還是逃不過一個情字。   “還有什麼想問的?”   十五嘆了一口氣,“沐色在哪裏?”   “呵呵呵呵……你果然要問及他。我猜得沒錯,你就是爲他而來。”   十五沒有否認,“我就是爲他而來。他人呢?”   “你想知道?可是我偏不告訴你,我也要你帶着不甘死去。”說着血口大張,咬向十五頭顱。   十五凝目,高聲道:“火鳳!”   霎時間,十五身後突然出現一隻巨大的鳳凰,口中噴出一道炙熱的火舌,撲向了尚秋水。   淒厲尖叫在巷子裏響起,尚秋水捧着臉翻滾在地上,指縫間不斷溢出黃色的液體。   方纔蓮初站的地方,讓十五突然想起,蔓蛇不但懼怕光源,最怕的是火。   尚秋水捂住臉站起來,看着十五後面的一直在吞吐火焰的火鳳,雙目猙獰,“火鳳!”   火鳳是蓮初的坐騎,她驚訝抬頭,發現蓮初竟不知去向。似乎明白了什麼,尚秋水翻身躍上房頂,對着十五喊:“你不是想找沐色嗎?他就在皇宮。但是去晚了,你可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不,今晚之後,你們全部都得死,全城的人都得死。”   說着消失在夜色中。   十五顧不得傷口,飛快跑出巷子,剛好角珠也趕了過來。   “你快去打開城門,不管用什麼方式,哪怕強行打開也必須讓百姓今晚出城。”   “什麼意思?今晚?”角珠瞪大了眼睛看着十五。   “尚秋水在城裏培植許多方纔那種巨型毒屍,還有會咬人、傳播屍毒的毒人。我去阻止她將其他的毒屍放出來,在屍毒蔓延全城之前,你必須疏散百姓。”   “你怎麼知道這些?”   怎麼知道?十五抬頭看着半空中的火鳳,突然聞到空氣裏有股燒焦的味道。她慌忙回頭,竟然看到皇宮方向大火連天。   “失火了,皇宮失火了?”角珠顫聲問道。   十五趕緊騎上火鳳,下方的角珠一下子拉住她的手,眼中有乞求之意,“我母親一定在皇宮,不管你們曾經有多少恩怨,請你……將她帶回來。”角珠咬着脣,顫聲道:“我一定會想辦法將城門打開。”   十五看着角珠消瘦的臉,突然不忍心告訴她,她的母親,早就瘋了。   “好。”十五應聲,又看到角珠從身後取出一把精緻的長劍,“聽說你是用劍高手,這算不上什麼絕世之物,卻也是我戰鬼家族的寶劍之一,你帶上,總好過你身上那把劍。”   眼前的少女,沒有昔日那種囂張跋扈,哀求的眼神中,還有幾分討好。   十五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劍,“我會盡力帶她出來。”說着,駕着火鳳飛快衝向了皇宮。   沐色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勢趴在地上,耳邊傳來一陣陣雷動的腳步聲,那些巨大的毒屍甦醒了,正邁着步子朝城中去。   這充斥着腐肉味道的皇宮,裏面睡着的全是尚秋水的毒人和殭屍,還有些很快就要甦醒。到時候,城門還沒有徹底被破壞,這個城市就會被屍毒肆虐,所有百姓要麼變成毒人,要麼變成毒屍,最後因爲飢餓,沒有食物,又相互啃食。   他喫力地動了動身體,然而身上巨大的鉤子嵌入他的肋骨裏,即使只做了一個抬頭的動作,也痛得他近乎暈了過去。   而這個動作,也用盡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氣。自己最後竟然變成這般廢物,別說逃跑,就是挪動自己殘缺的身體都不可能。   離自己不到五尺的青銅鼎發出咕嚕嚕的聲響,裏面粘稠噁心的液體在不停地翻滾,這是尚秋水製作毒屍的藥。   尚秋水早就瘋了,瘋得要用整個城來陪葬。全城的人都可以死,但是,那個人不能死。   “胭脂……”   沐色痛苦地念着這個名字,然後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貼着地板的身體突然往前,腰間一陣咔嚓聲,左邊的鉤子帶着一塊血淋淋的骨肉脫離了他的身體。   蝕骨疼痛幾乎要讓他暈過去,但是那些毒屍的腳步聲又像警鐘一樣警醒着自己。   貼着地面,又往前挪動着身體,然後用同樣痛苦而殘忍的方式,生生扯掉右邊的骨頭,幾日來,他終於脫離了鉤子的束縛,換得了自由。   然而他虛弱得用不上一點靈力恢復,要試圖站起來,對他來說,又是另外一項挑戰。   然後……再走出這個囚籠?看着外面虛弱的光,不過幾十尺距離,對他來說卻是要從地獄邁向天堂那樣難。   胭脂……對不起,我爬不起來,我再也幫不了你了罷……   他趴在地上,一點點地挪動自己的身體,最後目光落在了那翻滾着藥物的青銅鼎內。也許,只有這個方式了吧。   尚秋水趕到皇宮下面,就看到了滔天火焰,將皇宮上方照得緋紅,如流淌的鮮血,刺痛着她的雙目。她顧不得自己被灼傷的臉,衝向正陽宮,然而,正陽宮火勢最大,根本沒法靠近。   雖然有一批毒屍已經進入了城中心,但是還有許多依然在沉睡,只要過了今晚就會甦醒。   此時竟有人火燒了她的皇宮。   “不可能!”她渾身顫抖,“這皇宮根本沒有活人,根本不可能有人會燒了皇宮。”   若是蓮初那小惡魔,也不可能這麼快趕回來燒了她的寶貝。目光看向正陽宮,她失聲尖叫,“我的藥,我的藥還在正陽宮。不……沐色……”   然而,正陽宮卻是燒得最爲厲害。綿延的火海,在她還沒有近身時,滾燙的熱浪翻滾而來,逼得她連連後退。   宮殿內剛剛甦醒的毒人、毒屍,茫然無措地被火燒得到處亂跑,又引得各處火燒一片。   “冰宮!”尚秋水抬頭看向皇宮最高處,那裏因爲有結界,被燒得亂跑的毒屍和毒人也無法靠近,因此還沒有着火。   但是,她的視線中,卻看到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朝那兒靠近。   很顯然,那能穿過結界,必然是縱火之人了。   “該死!”竟有人意圖將她的冰宮燒掉。   麒麟飛快地越過綿延的火海衝向了冰宮方向,靠近之後,尚秋水終於看清楚了那縱火之人。   那人瘦骨嶙峋,不,應該是鮮血淋漓,似從血池裏爬出來的厲鬼一樣。   他一步一個踉蹌,幾次跌倒,又幾次掙扎着起身。因爲沒有了雙手,他只得用嘴咬着火把,艱難地靠近冰宮,試圖點燃那些枯萎的花草。   他拖着殘缺的身體終於推開了冰宮的大門,然後如失了魂魄一樣神色痛苦地望着大殿。   最終,似下了艱難的決定,他將火把舉向四周垂下來的紗幔。   “你真的要一把火燒了冰宮嗎?”尚秋水裹着黑色袍子跟着走了進來,盯着那用嘴咬着火把的男子,“沐色,難道你想把你最愛的人也燒死在裏面嗎?”   沐色渾身一顫,將火把靠近紗幔。   “你瘋了!”一條蔓藤飛了過來,纏住沐色的手,拽着他狠狠一甩,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尚秋水上前,抓着他的頭髮,指着殿上。   殿上是一方豎起的冰棺,裏面躺着一個雙手抱劍、身穿紅色紗衣、面容冷豔無雙的年輕女子。冰棺四周放着四盞聚魂燈,而前方還擺放着十顆發光的光球。   那正是先前奪來的神獸靈源。   “你燒了這裏,也等同於將她燒死。”尚秋水厲聲道,“你忘記了她是誰?她是胭脂濃,是有一絲魂魄的胭脂濃,只要那個女人出現,她就會活過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着你的胭脂濃活過來嗎?哈哈!我馬上讓你看着她醒來。”   說着,她拖着沐色朝門口奔去。   此處能俯瞰皇宮下方,剛好看到十五駕着火鳳趕了過來。   “看到了嗎?”尚秋水指着沐色,“她來了。”   她話未說完,一道殺氣騰空而來,她拉住沐色飛快避開,抬頭看到蓮初站在火中盯着自己。   尚秋水震驚地看着蓮初,見對方再一次舉起鐮刀,向自己斬了過來,“你不是中了我的蠱嗎?”   對方的眼瞳依然泛着冰藍色,這說明,他的確是中了她的蠱。   蓮初騰空而立,冷笑着看着尚秋水,然後扯掉了左眼的眼罩。   眼罩下面,露出一隻妖冶的碧色眼瞳,霎時間,另外那隻先前泛着藍光的眼瞳也變成了同樣的碧色。   尚秋水驚駭地看着蓮初的雙瞳,聽得他道:“你忘記了,我是惡魔之子,身體裏流淌着魔鬼的鮮血。你那小小的蠱怎麼能控制得了我。更何況,來之前十五就提醒過我,要小心你給我的食物。”   不僅如此,蓮初藉着去尋找十五,在城門與十五打鬥,偷偷告訴了她,是她身上的氣味引起了尚秋水的警覺,同時告訴她尚秋水意圖毀掉城門機關。   “雜種,你們竟然聯合起來騙我!”   尚秋水氣得發抖,看着進入皇宮的十五,“那又怎樣,你們橫豎都是死。”   看着越來越近的十五,沐色慌忙對蓮初道:“阻止她過來,阻止她!”   蓮初先是一愣,隨後召喚出幾百只鬼鳥同時攻向尚秋水,自己則反身飛向十五。   在途中趕來的十五,一下就看到了蓮初。   “阿初,找到沐色了嗎?”十五焦急地問。   “找到了,是爹爹用火燒了皇宮。”阿初道。   “那他人呢?在哪裏?”   “爹爹很安全,說你不用擔心她,讓你先去開啓城門。”阿初咬了咬牙,“我會帶爹爹在城門處與你會合。你快走吧,時間來不及了。”   十五點點頭,“城門處有角珠,她讓我去找一下角麗姬,你知道他們在哪裏?”   “她們被關在了後山。”   “你一定要帶着沐色去城門處。尚秋水去了哪裏?”   “她體內有蔓蛇,非常怕火和高溫,怕是也去了後山躲避了。”   “我剛好去找她。”十五駕着火鳳朝後山方向飛去,看到她離開,阿初這才飛回冰宮。   火鳳非常熟悉地形,很快將十五帶到了後山。往昔的後山滿山花海,如今卻是蒼茫淒涼一片,門口的後衛目光呆滯地立在遠處,感受到生人的氣息,當即猙獰着血噴大口。   這些竟全都是變異了的屍人。   劍氣如分花拂柳,十五踏過這些屍人慢慢進入後山,在一片最爲荒蕪的石屋處找到了早已瘋瘋癲癲的角麗姬。   她頭髮凌亂地披在肩頭,雙手雙腳束着鏈子坐在地上,面容滄桑,不復昔日的靚麗色彩。   “阿月,下雪了,我們今天還去靈鷲宮上早課嗎?”石屋裏,有一個冰雕臺子,上面放着月夕的屍體。   十五走過去,雙膝跪在月夕身前,捧着他枯槁的手,心中悲痛難抑。   看到有生人前來,角麗姬掙扎着過來,將十五一把推開,伸手要去抱月夕。可她身上的鏈子卻扯着她,長度恰到好處地讓她夠不到月夕的屍體。   所愛之人就在眼前,日夜相見,卻偏生碰觸不到。角麗姬嘶聲大喊,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鏈子無法靠近月夕,只能無助地哭喊:“阿月,你是不是又生氣了?是不是衛舞華跟你說了什麼?你不要相信她!”   “阿月,你不要不理我?你和我說說話好嗎?”   “二十年,二十年你都不看我一眼,不和我說一句話嗎?”   看着角麗姬掙扎的樣子,十五想到尚秋水說的那句:求不得!   雖然角麗姬作惡多端,不值得同情,卻不想一個如此輝煌的人物終究爲情愛落得這般地步,十五心中怎能不噓唏。而她已瘋癲,尚秋水還用這種法子折磨她。   這種方式,遠比肉體的折磨更讓人痛苦。   在情愛面前,或許角麗姬沒有錯吧。   十五起身,手中的劍朝着角麗姬手腳上的鏈子斬了下去,然後轉身離開。   剛出了石屋,竟又看到阿初神色匆匆地過來,拉着她就騎上火鳳,直接朝皇宮下方走。   “阿初,沐色呢?”   阿初背對着十五,道:“爹爹已經下山了,讓我上來尋你。”   “這麼快?”十五疑惑,突然發現阿初渾身在顫抖,她抓起他的手,發現他肉乎乎的手心全是血,忙心疼地拿出絲絹和藥爲他包紮。   就在半路,一個聲音遠遠傳來,“胭脂濃,你不是爲了沐色而來,怎麼就獨自逃了?”   “是尚秋水!”十五回頭,那聲音從皇宮深處傳來。   蓮初卻一聲不吭,而是命令火鳳飛速離開。   “阿初,你從來不說謊的!”十五掰過阿初的身子,這才發現他滿臉淚痕,“沐色在哪裏?”   阿初搖頭不說話。十五盯着阿初,“沐色還在尚秋水手裏!”   蓮初一把抱住十五,“娘,我們走吧。”   方纔離開時,沐色爹爹說,如果他不將十五帶走,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甚至爲了逼迫自己離開,沐色爹爹還……要喝下那會變成毒屍的毒藥。   變成毒屍之後,他就會成爲一個沒有思想,沒有記憶的怪物。   沐色爹爹說,阿初,我寧願想念着你母親,死在尚秋水手中。也不願意成爲一個沒有記憶的毒屍,忘記你和你母親。   “娘。”阿初跪在十五身前,仰頭看着她,“我們走吧。”   那一聲娘,如刀子紮在十五心頭。   “你知道了?”   “沐色爹爹都告訴了我。”   爲了救沐色,阿初假裝被尚秋水控制,可尚秋水疑心非常重,根本不給阿初任何單獨的機會靠近沐色。   而期間,尚秋水自己也說出了十五是阿初親生母親的祕密,恰好當時角珠帶人來皇宮,阿初藉機給犯人喂藥時,從沐色身邊走過,沐色悄然傳音給他,讓他知道真相。他怕的就是阿初會真的傷了十五。   沐色還讓阿初去找十五,並告訴他們如何防範毒屍的毒氣。   十五將阿初抱在懷裏,溫柔地親吻着他的眉心,低聲道:“若棄沐色生死不顧,我何苦來這一趟?”   皇宮燒成一片,冰宮是最近尚秋水感到天氣轉暖,爲控制自己體內蔓蛇反噬所命人用冰塊重建的大殿,可面對滔天火勢,外層的冰塊已經開始慢慢融化。   十五站在冰宮的門口,背後熱浪滔天,面前寒氣撲面,冰火兩個世界。   此刻,她終於明白了沐色要逼走她和阿初的用意了。這場皇宮的大火至少要燒個七天七夜,尚秋水怕火,根本不敢離開,若大火能將冰宮吞噬,她和沐色就會在此處同歸於盡。若不能,七天時間,十五和蓮初早就離開聖都,早已脫離了危險。   不管哪種結果,卻都是將棄沐色生死不顧。   十五抬起腳,漆黑的殿內猛然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   那聲音,滿是哀切,無助而絕望,如同六年前那樣。十五的腳依然跨了進去,聽得裏面傳來鎖鏈的聲響。   “尚秋水,我來了。”   殿內漆黑,四周更是用黑紗的紗幔罩住,看上去,如一個封閉的屋子。   被黑色袍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尚秋水掀開紗幔的一角,走出來,目光狠毒地盯着十五,“這麼久纔來,我原以爲你真放棄他了。”   十五雙手緊握在身側,控制住心中的憤怒,“沐色在哪裏?”   “嘻嘻。”尚秋水掩嘴一笑,指着前方,“他就在簾子後面,當然,如果你怕有什麼機關,完全不用去。”   “你無需激將。”十五淡淡看了一眼尚秋水,盯着前面的紗幔,那黑色紗幔後面亮起一盞夜明珠燈,將一個殘破的身影倒映在紗幔上。甚至,依稀可以看到拴在他身上的鎖鏈。   十五幾乎沒有任何遲疑,跨步走了過去。   “不,不要過來。”那聲音依然在哀求。   十五伸手撩開紗幔,看到五尺之外,放着一個鐵籠。早被折磨得看不出人形的沐色被禁錮在裏面,看到十五過來,他卻下意識地往後退,聲音陡然凌厲,“滾,不要你來救我。”   害怕十五看出自己的痛苦,他將頭深深埋在胸前。   十五望着他,雙目乾澀刺痛,卻一時說不出話來,連他的名字都喊不出來。   “讓你滾!”見十五慢慢走近,籠子裏的沐色像瘋了一樣,頭顱狠狠撞向鐵鏈。   霎時間,鮮血從他傷口湧出,他目露兇光地盯着十五,“你不滾,我就撞死在這裏。”   十五被他的舉動嚇住,離他僅一步的距離停了下來。可就在那瞬間,十五猛然一聲耳鳴,似一把千金重錘落在胸口,震得她七暈八素。   “快走啊!”沐色看到十五身形一晃,悽聲高喊。   嗡!十五呼吸被那一錘敲在胸口,一個踉蹌,這才發現沐色的身後裏這一具冰棺,裏面女子黑衣紅髮,竟然是當年自己的模樣。   就在她接近沐色籠子的瞬間,那棺木四周的四盞魂燈突然亮起,霎時間,十五如置身烈火,體內的魂魄正被人無情地絲絲縷縷地抽出來。   “唔。”她忍住口中的鮮血的腥甜,踉蹌着後退一步,那魂燈變得十分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