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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終須離別(8)

  那家丁吐出一口鮮血,跪在地上,但馬上又站起來,朝蓮絳撲來。   這時候,獨孤鎮主才發現自己那家丁雙眼充血,神情猙獰,姿勢怪異。   不但如此,其他家丁都是一哄而上,而且目標全是蓮絳。   “蠢貨,老子的話你們都不聽了,反了你們!”   獨孤鎮主一把奪下一人的刀,惱怒地劈了過去。對方生生被砍下一隻手,可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想繼續攻擊蓮絳。   這一下,獨孤鎮主似乎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那些家丁就像被人控制住一樣,倒下去又爬起來。   周圍煙花噼裏啪啦地爆開,炮聲震耳欲聾,幾乎無人發現這詭異的變化。   蓮絳亦全然不知道危險的逼近,他靠在河邊石墩上,腦顱一直嗡嗡作響,甚至可以聽到頭蓋骨因爲劇痛而發出絲絲裂開聲。   他抬起手,摁住頭,渾身開始抽搐。   十五?   十五?   “快走!”獨孤鎮主很快扛不住,拉住蓮絳就要跑。   “老爺!”   一個嬌嬌嫩嫩的聲音傳來,獨孤這才發現,馬車上還有自己新納的沒有喫到的可人兒。   “快來!”他上前,另外一隻手抓着女人,帶着蓮絳狂奔。   一直觀察着蓮絳的小蓮初一看那獨孤鎮主拽着蓮絳狂奔,失聲大喊:“娘,娘,有人要搶爹爹!”   “你在喊什麼?”孩子尖銳的聲音傳來,將方纔陷入前塵往事的十五驚醒。   小蓮初指着蓮絳的方向,“好多人在追爹爹,有人搶爹爹!”   十五忙回身看去,見那絢麗的煙花下,人擠如潮的人羣中,三個人正朝這邊跑來。   前面一個人,身形特別狼狽,臉上還沾着鮮血,一邊跑一邊大喊:“老子回去通通炒了你們,竟然給爺反了……”   因爲他聲音太大,跑的姿勢太怪異,十五目光一時落在他身上,只覺得有些面熟,在哪裏見過。   “誰敢動老子獨孤世家的人!”   他這倉皇的嘶聲厲吼,讓十五面色頓沉,將他認了出來,目光也幾乎本能地落在他身後。   果然見他正抓着一個熟悉的人。   也不知道人羣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到有人慘叫一聲,旋即所有的人就朝十五這邊跑來,一下將十五圍堵得無法前進。   十五想也沒有想,抱着阿初,踏步騰空,直接奔向獨孤鎮主。   在另外一座橋上,十五橫身一擋,立在了橋中央,擋在了獨孤鎮主前方。   “滾開!”那獨孤鎮主一手拉住一個美人兒,眼見前面的路被一個黑衣人擋住,猙獰着大喊。   十五抱着阿初,抿脣不動。   越跑越近,可橋上的人竟然像石墩一樣。   “誰敢擋獨孤世家的路,老子讓他世代在這南嶺混不下去。”   可橋中央的人,根本不予理會。   “站住!”   恰此時,一個稚嫩的呵斥聲傳來。   那聲音雖然細小,卻帶着某種魔音,獨孤飛奔的身形也隨之一頓,抬頭的瞬間,才發現橋中央的黑衣人懷裏,抱着一個幼兒。   後面的詭異氣息如潮水奔來,那獨孤嚇得滿身是汗,哪裏還管什麼,直接就朝十五撞了過去。   十五目光微沉,在他近身的瞬間,抬腳甩了過去。   獨孤只覺得天旋地轉,難以剎住身體,眼看就要摔得人仰馬翻。十五的腳尖勾住他的腰,往旁邊稍微一帶,另外一隻手抓着蓮絳,往身後一拉。   那一甩一勾一帶,不過瞬間,可十五動作卻行雲流水,而獨孤鎮主也剎住,踉踉蹌蹌地扶住橋墩,不至於摔下去。   可一見蓮絳被拉走,他頓時火冒三丈,“擋我的路,還搶我的人,你哪裏來的?”   獨孤鎮主扶好旁邊的女子,一擼袖子,就要朝十五撲過來。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住蓮絳的十五,依然不動聲色,抬腿又是一腳。這一次,卻沒有踢出去,也沒有把獨孤鎮主甩出去,而是腳尖穩穩落在他腰部的致命要害處。   那獨孤鎮主面色蒼白。他風流成性,好淫樂,當然更懂得保養,也清楚:眼前人只要這一腳下去,他這後半輩子的性福就毀了。   “呵呵——”他忙擠出一個笑,似也忘記了後面追來的殺氣,狗腿地看向十五。   這不看還好,一看,獨孤鎮主就嚇得三魂去了六魄。   帽子下的這張臉,和三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清秀,蒼白,冷漠,還有幾分呆滯,這不就是……那美人兒的死人臉相公!   這個……不是吧?真讓他給遇上了?這麼巧?   當然,這話,此時在十五陰惻惻的目光下,給他一百個膽子他都說不出口。   好歹也是見過大風大雨的人,獨孤鎮主忙從方纔的驚恐中恢復過來,滿臉堆笑地看着十五,雙手一抱,道:“小哥兒,好久不見啊。”   十五抿脣。   果然是死人臉啊,還是如當年一樣惜字如金,不肯說話。獨孤鎮主心中暗罵。   “小哥……三年未見,”獨孤鎮主垂着眼睛,看了看十五抵着自己腰腹的腳,“你高抬貴腳吧。”   十五沒有理會獨孤鎮主,握着蓮絳的手緊了緊。   蓮絳此時在她身後,十五無法看清他的樣子,只覺得他身體微微顫抖,有些無力地靠在她後背上。爲此,她直了直後背託着他。   而蓮初則趴在十五的肩頭,胖乎乎的手抱着蓮絳的臉,輕輕地喊:“爹爹?”手摸到蓮絳冰涼的脣邊,卻是殷紅的血沫。   蓮絳在近乎讓他昏厥的劇痛中,聽到小蓮初軟軟糯糯的聲音,才緩緩清醒,看到那漂亮的小臉兒就在眼前,正一臉擔憂地看着自己。   那像瓷器般白皙的臉兒上還沾着方纔糖葫蘆留下的糖。   看到這張臉,蓮絳只覺得那蝕骨噬心的疼,竟然減輕了許多。甚至於,看着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他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   是阿初。   孩子的手輕輕地擦掉蓮絳脣邊的血沫,還以爲是蓮絳方纔喫糖葫蘆留下的糖。又見蓮絳面色蒼白,有些虛弱,小蓮初忙笑着安慰:“搶不走你。”   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讓蓮絳心中瞬間溫暖。   也在剎那,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正依在某人身上。   放過無數煙花的空氣中火藥味濃烈,但是,兩人貼得如此近,他能聞到屬於她身上獨有的女子冷香。   那香,那味道,讓他雲裏不知霧裏。   可又如何……   反正是那曼陀羅和罌粟編織的夢境。   也不顧其他,他的手貪婪地落在了她腰肢上,輕輕收緊。   十五挺直託着蓮絳的背,在被蓮絳抱緊的瞬間僵硬,也嚇得腳微微往前一抬,身前就傳來了獨孤鎮主的哀號。   “小哥,小哥……你聽我說。”獨孤鎮主可真是被十五這個動作嚇得魂飛魄散。   他還這麼年輕,纔不到三十三歲,他還有幾十年的性福日子要過啊,還有這麼多美人等着他寵幸啊,他不能失去男人的能力。   獨孤鎮主驚恐地看了一眼十五遮住的蓮絳,忙道:“我對你娘子什麼都沒有做。方纔我是……在路邊偶遇到。”   十五依然沒有說話,目光緊鎖着獨孤鎮主。   這死人臉啊,又不開口,偏生又用這種能看得人魂飛魄散的眼神盯着自己。   獨孤鎮主小心地捧着十五的腳,幾乎要哭了。   三年前,誰不知道長生樓出了一個叫十五的殺手!   那青衣少年,一柄月光寶劍,直接殺入了睿親王府。   “小哥兒……”獨孤鎮主眼淚汪汪,“我發誓,我連你娘子的手都沒有摸。”   十五眉微一挑。   獨孤鎮主的心跟着一咯噔,暗道不好,“真的,我以我七個老婆發誓,我什麼都沒有做!方纔在河邊,我看到他神情恍惚,失魂落魄,以爲你又把他丟了,然後我就好心……”   聽到丟了兩個字,十五的脣難受地抿起,目光也黯然下來。   她這難過,看在獨孤眼裏猶如自己被判了死刑,以爲她是生氣,忙大驚大喊:“真的,我只是拽了他的袖子。而且我是救他……”   他話沒有說完,十五突然抬眸看向他身後,那漆黑的眼瞳裏閃過一道亮光,腳尖將獨孤鎮主往側面一踹,一道風從她腳底躥出。   “砰!”   十五方纔那一腳非常快,獨孤鎮主被踹得倒在地上七葷八素。等爬起來時,他看到一個滿身鮮血、手拿砍刀的家丁躺在地上。   看到家丁身上的獨字,十五蹙眉,看着地上的獨孤鎮主。   “這這……”對方爬起來,忙解釋,“是我家丁,但是不知道他們都發了什麼瘋,連我都砍啊。剛剛我就是這麼帶着你娘子跑的。”   話語間,那個被十五一腳踢斷脖子的家丁,竟然搖搖晃晃地又站起來,頭還掛在脖子上,搖搖晃晃地拿起刀又衝向十五身後的蓮絳。   “你看到了吧……”那獨孤鎮主嚇得哇哇大叫,“就是這樣的,怪物啊。”   同時,其餘十幾個家丁也追了過來,猙獰着雙眼盯着十五這邊。   十五意識到了某種不安,側身將蓮絳扶着靠在橋墩上,又將阿初放在地上,“照顧好你爹爹。”   “嗯!”阿初揚起小臉,“我一定會的。”   獨孤鎮主在旁邊一聽,心中哼哼道:喲,這死人臉終於說話了!我還以爲三年不見,這死人臉變成啞巴了。可心裏又氣又不爽:好歹是我的地盤,這死人臉竟然都懶得開口和自己說話!   十五說完,腳尖一勾,地上那把砍刀飛到了她手裏,身形如閃電,鬼魅般進入那一羣被控制了的家丁中。   手起刀落,鮮血四濺,動作敏捷如飛,根本看不清身形。   那獨孤鎮主三年前見過十五的身手,但當日十五並沒有殺意,只是想硬闖搶人。可現在,看着腳下滾來的一個個頭顱,獨孤鎮主駭然得全身都在哆嗦。   “媽呀,這哪裏是砍人啊……”他吞了吞口水,“簡直就是砍西瓜!”   鮮血像水一樣撲來,獨孤鎮主看着滿體的屍體,嚇得正要離開,耳邊卻又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幼兒聲音。   “你!”小蓮初揚起下巴,看着嚇得面色蒼白的獨孤鎮主,“過來!”   獨孤鎮主先是一愣,以爲自己聽錯了,不由彎下腰,打量着眼前的幼兒。   在看清對方那精緻如瓷,和蓮絳有幾分相似的臉時,頓時心生難過,號啕,“這……這肚子裏的孩子還真生下來了啊。”   那時,蓮絳可是坐在他房頂上大喊懷了孩子!   奸、夫、淫、婦啊!獨孤鎮主看着小蓮初那漂亮的臉,又氣又恨。   他一世風流,先前就娶了六個老婆,可都是不下蛋的雞。他至今無後啊。   他看向蓮絳,發現蓮絳虛弱地靠在石墩上,一雙美眸正凝視着“砍西瓜”的死人臉。那眼神既溫柔又貪戀,還有一絲寵溺,直接叫獨孤鎮主嫉妒得吐血。   他有錢有勢,還長得儀表堂堂,比那窮酸相的死人臉差在哪裏了?那死人臉會什麼?不就是會砍西瓜,殺人?拿刀殺人算什麼本事?他獨孤鎮主敢用錢砸死人!可憑什麼他就沒有這麼好命,討不到這麼絕色的老婆,而且還是一個能生娃的老婆。   “喂!”   就在獨孤鎮主九曲迴腸地將十五罵了個遍的時候,那脆生生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他低頭,看着那漂亮得不像人生的小娃兒,“幹啥?”   “血太多了!”小蓮初冷眼掃過滿地鮮血,吩咐道:“你站我們前面,別讓血濺在我爹和我身上。”   “啥?”獨孤鎮主難以置信地看着蓮初,“你讓本老爺給你們擋血?”   “嗯哼!”小東西抱着手臂,漂亮的眉往上一挑。   “你……不……”不幹兩個字還沒有說完,獨孤鎮主就感到一道冷颼颼的目光投來。他一抬頭,對上了蓮絳慵懶卻略帶警告的雙眼。   獨孤鎮主雙腿一軟,特沒有骨氣地站在了蓮絳和阿初身前。   “前面一點。”小蓮初吩咐道,“太近了,擋了我們的視線。”   娘殺人的姿勢太生猛了,阿初怎麼能錯過呢。   獨孤鎮主咬咬牙,暗自瞪了一眼地上的小蓮初,心中暗罵:這小鬼兒太討厭了,比那死人臉還討厭!死人臉好歹不說話,這小鬼說話就氣死人!   罵了一會兒,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蓮絳。   煙火和血光下,那張臉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瑕疵。他眼眸微眯,脣邊血跡未擦,卻含着滿足的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奮力廝殺的人。   獨孤鎮主側身,循着蓮絳眼神看去,不由癟嘴:看來看去,都只能看到死人臉的背影啊,一個背影就那麼好看?!還有哦,地上那個他恨不得想一腳踩死的小鬼,爲什麼繼承了美人兒的臉,卻又兼具了那死人臉討厭的性格呢。   獨孤鎮主似乎完全忘記了當年蓮絳撒潑耍野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