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雨中情緣
十二年前,狂風暴雨之夜。
面色陰沉的殷凰舞裹在一條黑色的斗篷下面,在大柏林城邦的某處三流街區的小巷中急速行走。暴雨沖洗着她的身體,讓她的心和身體都冰冷無比。
就在半刻鐘前,四名布萊恩堡家族的侯爵圍住了殷凰舞,但是輕敵的他們被妖孽的殷凰舞突襲重創,丟下了幾句狠話後狼狽的逃竄。他們殘留在殷凰舞身上的血腥味,正被暴雨沖刷乾淨,但是陰寒刺骨的傾盆大雨,卻無法洗去殷凰舞心頭的怒火和委屈。
殷族,來自東方修煉界的古老家族。保守,封閉,頑固,極度的刻板和守舊,這是殷族的傳統。和其他的東方家族一樣,女人在殷族沒有任何的地位,她們往往只是和親的犧牲品。
不管她們有多強的力量,多妖孽的資質,她們都無法取代那些嫡子的地位。不管殷凰舞如何的努力,不管她如何的想要做得更好,不管她爲家族立下了多少功勞,她都無法在家族元老心中擁有任何的地位。
哪怕她在過去的數十年內,爲殷族消滅了領地上數十個不服從殷族命令的血妖小家族;哪怕她曾經帶領家族精銳獵殺隊伍,消滅了十幾個野性未消、喜歡襲擊殷族領地的狼人部落,逼得銀狼一族的大族長出面和殷族簽訂了和平協約。
哪怕她立下了這麼多的功勞,她依舊在殷族沒有任何地位可言。
哪怕是殷極煌那樣志大才疏的廢物,哪怕是殷極焐那樣小心眼的蠢物,以及那些殷凰舞從來沒放在心上的同輩堂兄弟們,他們都能在家族掌握實權,得到家族資源的傾力培養。而她呢,所有的資源都靠她自己爭奪,她的實力是靠着自己的刀,自己的劍,踏着無數的屍骸和血漿一分分的提升過來!
心中充盈着無邊的殺意,殷凰舞的眸子裏閃爍着刺目的紅光,她很想毀滅點什麼,很想鬧出一些大亂子過來。她想要讓殷族的那些老傢伙好看,她想要給布萊恩堡家族那些仗勢欺人的老不死們一點顏色瞧瞧!
哪怕破罐子破摔呢,誰也別想讓驕傲的殷凰舞按照他們制定的命運走下去!
如果不能驕傲的飛翔在九天之上,那麼就乾脆提前隕落吧。但是在隕落之前,她一定要迸射出最強烈的光芒,讓所有人都記得,在這個該死的世界,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有一個叫做殷凰舞的女子來過,活過,掙扎過,拼搏過!
幾個不知道死活的下三濫的小混混從黑漆漆的角落裏竄了出來,生存在大柏林城邦最低層的這些卑劣生物,他們用特有的覓食本性,察覺這個裹在黑色斗篷中行色匆匆的人,是一個女人!
三更半夜,暴雨傾盆,一個女人從大柏林城邦治安最差的三流街區的小巷子裏走過!
好吧,一個女人,這個藉口和理由已經足夠!幾個面容可鄙的男子獰笑着拔出了匕首,向着殷凰舞逼了過去。他們吹着輕佻的口哨,各種污言穢語宛如潮水一樣從他們散發着濃烈口臭的嘴裏噴出,他們用自己所知道的最骯髒的言語調戲殷凰舞,以此滿足自己卑劣的快樂。
“妞兒,這裏有個不錯的酒館,裏面有好喝的烈酒,也有好喫的食物,還有足夠大的鬆軟舒服的大牀!跟我們走吧,我們會讓你登上天堂的!”一個醜陋的男子湊到了殷凰舞面前,“嗤嗤”怪笑着伸手去抓她高聳的胸脯。
一道赤紅色的雷電從高空劃過,同時閃出的還有一抹猩紅的血光。殷凰舞揮動佩劍,兩柄鋒利的短劍宛如旋風一樣劃過這幾個男子的身體,將他們切成了最細小的肉末。
黑漆漆的小巷子裏,暴風驟雨中,雷霆光芒下,無數血漿和肉末噴濺出來,長有十幾米的小巷子一陣血肉模糊。暴風雨給了殷凰舞極大的幫助,這些碎裂的血肉被沖刷進了下水道,很快就沒有多少痕跡留下來。
幾個小混混的話提醒了殷凰舞。
在這樣的暴風雨中行走,可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事情。前方有一個燈光昏暗的燈箱,一個破爛不堪的門戶上,釘着一個搖搖擺擺的爛木板。有人用粗劣的手法,在木板上畫了一個盛着麪包的盤子和一個酒杯,這是一家下三濫的酒館。
就算是下三濫的酒館,也比外面的狂風暴雨來得舒服。而且這種魚龍混雜的破爛酒館,對於殷凰舞這樣只能在黑暗中出沒的生物而言,顯然更加的安全。
酒館內烏煙瘴氣,這是一家不入流的酒館應有的氣氛。數十名醉醺醺、渾身臭氣沖天的彪形大漢,以及一羣幾乎一絲不掛,或白或黑的身軀直接暴露出來的女人雜亂的糾纏在一起。碩大的酒杯相互碰撞着,劣質啤酒的泡沫四處噴灑,用食用酒精兌出的劣質烈酒的氣味能夠把人衝翻一個跟頭。
酒館深處的長櫃後面,酒館的老闆,一個高高壯壯膘肥體壯的黑人大漢雙手抱在胸前,正放聲的大笑着,看着長櫃前和幾個中年女人拉拉扯扯的青年男子。
殷凰舞剛剛走進這酒館,透過昏暗的燈火,透過無數搖曳的面容猙獰扭曲的身影,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青年。就好像亂葬崗、枯草叢中,一株突兀生出的瓊花仙樹一般,那滿臉通紅,已經喝得醉醺醺的青年,在這些亂雜雜的人當中,是如此的醒目。
高大而俊朗,黑色的長髮宛如緞子一樣柔順的披散在身後。這青年有着一副大好皮囊,哪怕是擅長生出各種俊男美女的血妖一族中,都極少有人能夠在容貌上和這青年相比。
看上去也就是二十歲出頭的模樣,這青年瞪大了因爲劣質酒精而燒得通紅的雙眼,正嘻嘻哈哈的將手伸進一個足可以做他姨媽的中年女人的懷中,用力的抓撓着她乾癟的胸脯。
酒精誤事,毫無疑問的,被酒精燒壞了腦子的青年,他將那幾個中年女人當成了絕色美女!
殷凰舞好奇的看着這個青年。他的容貌,他的外形,他的氣度,以及他哪怕是醉酒時的言行舉止,都透着一股子養尊處優的雍容。殷凰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這青年好似一條本應騰雲駕霧在九天之上的天龍,突然自甘墮落的一頭扎進了爛泥坑裏,和一羣泥鰍混在了一起。
這個小酒館內的人見識有限,他們辨識不出這個青年身上那些衣物和飾品的價值,但是落在同樣出身世家豪門的殷凰舞眼裏,這青年身上的衣物裝束讓她都覺得隱隱心驚。
黑色絲綢製成的長袍,在昏暗的燈火下,長袍隱隱反射出點點星光。這是用罕見的妖蠶絲混雜了其他材料製成的絲綢,問題在於,就連殷凰舞都認不出,這到底是哪種妖蠶吐出來的絲。
冰蠶?天蠶?血蠶?或者是其他更罕見的妖蠶吐出的精華?
這還不是全部,藉着四周昏暗的燈火,逆着燈光,必須在某個特殊的角度上,才能看到在那黑色的長袍上,用紫色的特殊絲線,織出了一副極其華美、極其囂張、極其霸道的九龍蹈海圖。
九條張牙舞爪的五爪巨龍盤旋在巨浪翻滾的大海之上,他們翻江倒海,掀起無邊風浪,他們怒目俯瞰着茫茫大洋,高高在上宛如神靈。
暗紋九龍袍,殷凰舞都爲自己的發現感到頭暈。在西方,沒有任何一個家族會使用這樣的紋路。而且這長袍的材料和加工工藝,殷凰舞也不知道哪一個西方修煉界的豪門貴族有這樣的手段。
在青年身邊的長櫃上,擺放着一條玉光瑩潤的玉帶。二十四塊美玉穿成的玉帶在燈光下熠熠發光,每一塊美玉都潤澤光潔,可以倒映出附近人的影子。讓殷凰舞無法理解的是,這些美玉蘊藏了極其強烈的天地靈氣,比殷族如今使用的頂級能量晶石中蘊藏的靈氣還要充沛和濃郁。
在這個放蕩不羈的青年身上,還有着諸如戒指、手鐲之類的精巧配飾。每一件都極其的珍貴,每一件的價值都讓殷凰舞大開眼界。
這麼一個俊朗、魁偉,顯然出身高貴的青年,帶着這麼一身價值連城的行頭,混跡在大柏林城邦最混亂、品流最差的三流街區的下三濫的酒館內,和一羣價格最低的陪酒女人廝混成一團。
殷凰舞穿過人羣,一步步的走向那青年。她很好奇,這個黑髮黑眸,顯然東方血裔的年輕人,他來這裏做什麼?不管怎樣,大柏林城邦屬於殷族默認的家族領地,這樣的一個人出現在自家的地盤上,殷凰舞覺得,她必須盤問清楚這傢伙的來歷和來意。
她絕對不會承認,在這一刻,她實則是被那青年身上散發出的某些獨特的韻味給吸引了。
“公子我,有錢!”青年嘻嘻哈哈的拍出了好幾根鑄造工藝極其精巧的小金條,按照大柏林城邦的物價,這幾根金條足夠將這個酒館買下來。他指着站在長櫃後的黑人老闆,聲嘶力竭的嚎叫着:“公子我今天開心,我就是來找樂子的,我要一路喝下去,把你們這個破爛城池的所有酒館的所有酒全部喝掉!”
“把你們最好的、最貴的酒拿出來!把你們最漂亮的妞兒叫出來!”被酒精燒得眼珠通紅,臉色逐漸從赤紅變得有點發青的青年瘋瘋癲癲的蹦跳着,雙手一把抓住了身邊一箇中年女人的胸脯,歇斯底里的嚎叫着。
“去他孃的功課,去他孃的修煉,去他孃的那羣老不死的!”青年瞪大了通紅的雙眼,噴着口水放聲咆哮:“公子我好容易逃出來,就得爽,就得快活!誰敢讓公子我一時不快活,我讓他一輩子都快活不起來!”
殷凰舞一步步的走進這個青年,她突然感受到了酒館的角落裏,幾股讓她心悸的壓迫力突兀的出現。她轉頭向着一個黑漆漆的角落望了過去,她看到兩個身穿黑色勁裝的中年男子,正目不轉睛的盯着她。
這兩個中年男子身上的氣息讓殷凰舞感到窒息,她只是在殷族的長老身上,才感受到這般強大的壓力。但是殷族長老給她的壓力是冰冷、無情、邪惡而粗暴的,這些中年男子身上湧出的壓力,卻宛如深不可測的雲淵,深邃不可測,飄忽不可捉摸。
她只能感受到這些中年男子身上的危險,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危險!
除開那個角落裏的兩人,在這個破爛酒館的另外幾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裏,還有其他十名中年男子板着臉肅立在那裏。
他們靜靜的站在那裏,包括剛剛走進酒館的殷凰舞在內,都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當他們發現殷凰舞正在向那青年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就瞬間釋放出自己的氣息,然後殷凰舞才發現了他們!
但是也僅僅是殷凰舞注意到他們站在那裏,酒館內的其他人,甚至是那個青年自己在內,都沒有發現他們站在那裏,宛如木樁子一樣站在那兒。他們就好像幽靈一般,存在,但是不爲人知,除非他們願意,否則沒人能察覺他們就在那裏。
被殷族逼迫,被布萊恩堡家族脅迫,剛剛經歷了好幾場血腥廝殺,心中怒火燃燒,心理扭曲的殷凰舞輕巧的笑了。她看着那個正在瘋瘋癲癲的舉起一瓶摻水烈酒猛灌的青年,慢慢的解開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她絕美的容貌。
那些氣息可怕的中年人猛不丁的見到殷凰舞傾國傾城的面孔,殷凰舞很敏銳的察覺,這些中年人突然就心緒一陣錯亂。他們甚至很有點狼狽的相互打着手勢,很有一種不知道如何應付的慌亂。
殷凰舞甚至覺得,在這一刻,那些中年人更樂意殷凰舞是一個危險的殺手、刺客,這樣的話他們可以毫不費力的將殷凰舞轟成虛無,讓她無聲無息的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但是她居然是如此美麗的一個女人,而且她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歲出頭的模樣,這些中年人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處理眼前的局勢。
血妖一族的壽命漫長,擁有近乎侯爵實力的殷凰舞,她雖然已經出生了數十年,但是相對於血妖一族漫長的壽命而言,她的生命歷程相較於人類,大概就相當於人類十三四歲的少女而已!
她美麗、清純的面孔剛剛從那斗篷下出現,站在長櫃前的青年就近乎本能的抬起頭來,很粗暴的幾個耳光將身邊的中年女人打飛了出去,然後掏出了一大把金條胡亂的丟在了地上。
“公子我,這是走了什麼運?沒做夢吧?呃,沒有中什麼幻術吧?”那青年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殷凰舞:“姑娘,跟公子我走吧!喫香的喝辣的,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我的親爹孃咧,你們上次讓我相親的那幾個柴禾妞,和這丫頭沒得比啊!我的心肝寶貝啊,你就是公子我命中註定的正宮娘娘咧!”
被酒精燒得神志不清的青年踉蹌着撲向了殷凰舞,他嘻嘻哈哈的一把抓住了殷凰舞的小手。
很直接的,很坦誠的,在很多場合下,可以視爲是在耍流氓的,這青年更加直接的摟住了殷凰舞纖細而有力的腰肢:“妞兒,跟公子我走!只要你願意嫁給我,我回去就弄死那幾個我爹孃給我挑中的小娘們兒!”
殷凰舞“嗤嗤”的笑着,她看向了那些面色發綠的中年男子。他們很想湊上來解決掉殷凰舞,但是他們卻不敢靠近那青年分毫。他們的臉色變得極其的扭曲和怪異,尤其是這青年說“弄死那幾個小娘們兒”的時候,他們的表情簡直就要哭出來了。
“好啊,我跟你走!”殷凰舞想到了殷族的那些元老,想到了布萊恩堡家族那些面容可惡的老公爵,想到了那個假惺惺一天到晚用花束和珠寶來糊弄自己的查理·範恩克·布萊恩堡!
眼前的這個青年,無論是容貌還是氣質,都比那查理好太多了啊!
既然殷族和布萊恩堡家族的那些老傢伙,這麼想要讓殷凰舞和查理湊成一對兒,那就讓他們明白,殷凰舞並不是他們能夠輕鬆擺佈的對象吧?這是一件很有趣的遊戲,大不了殷凰舞被那些老傢伙加以日曬酷刑,那又怎麼樣呢?
“姑奶奶我,總要爲自己活一次吧?”殷凰舞古怪的笑着:“這輩子,如果不做幾件讓自己都覺得瘋狂的事情,姑奶奶我這輩子,豈不是白活了?”
很主動的摟住了那青年的面孔,殷凰舞低聲的笑着:“今夜,屬於我們。但是跟你走?姑奶奶我沒那個興趣!或者說,我跟你走了,你就沒辦法走出大柏林城邦了。”
“別問我的名字,我也不問你是誰,今夜,只此一夜!姑奶奶我,豁出去了!”
殷凰舞的身量極高,她比那青年,也只是矮了一頭而已。在那些中年男子近乎崩潰的目光中,殷凰舞一把抱起了這個青年,堂而皇之的抱着他向酒館後方的客房走去。青年已經被酒精弄得神志不清,誰也不知道他前面已經喝了多少酒,殷凰舞抱着他走向客房的時候,他甚至打起了呼嚕。
瘋癲的一夜,瘋狂的一夜,難以形容的一夜。
殷凰舞因爲身體的劇痛,悍然的咬破了青年的手腕,吸食了他兩海碗份量的鮮血。
“弄痛了姑奶奶,這是一點點補償啊!你這個混蛋傢伙!”
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殷凰舞穿好了衣衫,準備離開這個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青年。
臨走的時候,她看到青年胸口的一枚銀色玉蟬墜子極其的精美有趣,於是她一把將那玉蟬扯了下來。
“以後再也不見,這玉蟬,就當姑奶奶今夜的賣身錢了!你們,不會有意見吧?”
十二個中年男子團團守在屋外,他們就當沒聽到殷凰舞彪悍的話語,任憑她走出了酒館客房。
自那一夜之後,殷凰舞再也沒見過那青年。
“乖兒子,你那親生父親,應該不是西方修煉界的人。”
“或許,他根本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兒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