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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風從虎

  白雪皚皚,山路崎嶇。   兩個青衣少年道士在林木茂密的雪原上穿行,腳步輕捷,奔走如飛。   這兩個道士年紀都甚輕,年長的那個也不過十七八歲,長的面如冠玉,俊美絕倫,若再進一步,就難免染了脂粉氣。小的那個十四五歲,也是清秀靈動,招人喜愛。兩人都是穿着頭上黃冠,腳下芒鞋,身背寶劍,身上道袍只有薄薄的一層單布,但在這樣的嚴冬之中,都是神色自若,顯然並非常人。   在林中穿行片刻,那年少的道士道:“師叔,那老虎的腳印就在前面。前日我來的時候看的清清楚楚,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那年長的少年道:“這兩天沒有下雪,應當還在,就是被踩得亂了,看不清楚,想必也會有蛛絲馬跡留下。”   這兩個小道士,自然是程鈞和景樞。程鈞雖然已經入了道牒,但還沒有正式出家爲道士,平時在觀中打扮的非俗非道,但是出門之後,多半還是做道士打扮的多。今日出來跟着景樞尋找妖獸痕跡,無非是靜極思動,一時興起。想這山林不過是一般的山脈餘脈,又非什麼靈山寶地,天地靈氣本來不怎麼充足,供養幾隻吸收日精月華的小妖還罷了,根本不可能產生什麼高等的妖獸。因此他此番純是郊遊一般,心情甚是放鬆。   景樞卻是很是興奮,雖然不能獨自一個人出來冒險,但是能看到程鈞出手也是不枉了。他心中對程鈞相當崇拜,雖然更加敬愛恩師,但是內心中卻知道程鈞比恩師更加厲害。只是程鈞在鶴羽觀唯一一次出手,就是剪除那妖道的經過他卻沒見過,甚至自家師父當初如何使用法術他也記不得了,只見過老妖道幾次血腥詭異的把戲,那也見得不全。他是非常想知道,到底道術高人是如何厲害的。因此他心中倒是盼望那妖獸最好十分強大,能和程鈞大戰三百回合,讓他開足了眼界纔好。   兩人來到一片樹林中,景樞低着頭細細查看,只見樹林之中一片白茫茫的,地下被白雪覆蓋,並無半分異樣,道:“怕是……不大好找啊。”   程鈞抬起頭,道:“你看石頭上的痕跡,是不是你上次見過的?”   景樞抬頭,只見山上橫着一塊大石,那石頭足足兩丈來高,橫在路當中如同一堵高牆。在石頭的最上方,有一個清晰可見的爪印,足足有車輪大小,透石而入,入石極深,幾乎將石頭整個撕開。   景樞喫了一驚,驚道:“好厲害,這是什麼兇獸?”   程鈞道:“怎麼,不是你見過的老虎爪子麼?”   景樞側過頭來,將眼睛斜到合適的角度,看了又看,終於道:“就是它!原本躺在地上,現在趴在石頭上,我險些認不出來!”   程鈞點頭,道:“這個腳印倒是有些意思,尺寸倒是不小。看來並非是什麼妖獸,倒像是北海冰原上的北極虎。”   景樞道:“那是什麼,異種的妖獸麼?”   程鈞道:“異種是異種,但也不是妖獸,就是一種個頭相當大的野獸,比妖獸還是差遠了。它們全身的皮毛是白色的,黑色條紋,兇猛迅捷,在冰原上也是一霸。盛天雖然也寒冷,但畢竟不是極地冰原,應該沒有這樣的品種纔對。”   景樞咋舌道:“這麼大的力量,岩石都撕開了,難道也不是妖獸麼?”   程鈞道:“你小看了妖獸的力量,這種質地的岩石不過是松石,一隻手臂長短的齧齒獸就可以咬斷碗口粗的石樑,這般體積的妖獸,一腳踏下去,將石頭踩斷毫不稀奇。正因爲它只是撕開了石頭而不是撕裂,才說明它的力量不過爾爾。但是能在這麼高的石頭頂端留下痕跡,說明它的彈跳力倒是不錯。”   景樞臉色一白,道:“您說一品妖獸,不過相當於入道期的修士,竟有這樣的力量麼?我還道我就可以對付……”   程鈞道:“當然……有些小的妖獸你就可以對付。因爲一品妖獸除了力量之外,基本上沒有法術——倘若一個不會法術的獸類,連力量都和尋常野獸一般,那它還有什麼資格叫妖獸?那肯定是有特別的地方。”   景樞道:“那……那些能夠化成人形,噴火吐丹,吸人精氣的東西呢?”   程鈞道:“那叫妖精——你一直在道觀裏待著,那些傳奇話本從哪裏淘換來的?”   景樞臉一紅,道:“小時候師兄給我講過許多這樣的故事。”   程鈞失笑,剛要再說,卻聽遠處“吼——”的一聲虎嘯,震動山崗。嘯聲中,一股兇猛惡氣,毫不掩飾,樹林彷彿瑟縮了一下,樹幹上的白雪撲簌簌落下。   程鈞驟然轉回頭,道:“果然有白虎,就在東邊的方向。走吧。”說着往虎嘯的方向行去。   景樞雖然年紀小,膽氣卻不弱,又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跟在程鈞後面,道:“師叔,一會兒遇到那老虎,能讓我先試試麼?”他從小修道,入道也有兩年多,從入道第二重開始學習法術開始,就在山中游蕩,狗熊野豬殺了不少,就是老虎,也打死過幾頭。剛纔見到那老虎爪印厲害,心中閃過一絲怯意,但轉瞬間就是好鬥之心佔了上風,反而邀起戰來。   程鈞道:“也好。你雖沒有對付妖獸的經驗,但早晚都要面對。這異種白虎介於妖獸和野獸之間,強弱合適,倒是可以給你練手,一會兒我給你掠陣,你去試一試。”   景樞笑道:“多謝師叔。”   正說着,只聽那白虎又是一聲大吼,這一聲依舊響徹山林,但是聲音之中那種兇猛似乎褪去了不少,反而有一種……   景樞道:“師叔,那白虎遇到敵人了?還是受傷了?怎麼聽起來慘兮兮的?”   程鈞也聽出白虎嘯聲當中的膽怯之意,心中一凜,道:“據我所知,在陸地上能和北極虎匹敵的野獸,應該是沒有的。”   景樞顫聲道:“那麼對方果然是妖獸麼?”聲音中與其說是驚懼,不如說是興奮。   程鈞哼了一聲,道:“對方如果是妖獸,那麼戰鬥應該很快就會結束。”妖獸的出現,倒是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心中也不怎麼着急。和白虎對戰,且能讓它連續叫兩聲而不死的,自然不會是什麼高級妖獸,一品妖獸也就到頭了。而程鈞本人如今已經是入道的巔峯,再加上他的種種手段和豐富經驗,在同等修爲中間是無敵的——不管對方是人是獸。   其實,程鈞也不在乎區區一個一品妖獸,就算扒皮拆骨,也值不了幾個錢,不說萬馬寺當中程鈞撈到不少存貨,就是山下的範道城,大部分一品妖獸的材料也是尋常地攤貨。只是程鈞有些好奇,什麼樣的一品妖獸,會在這麼淺的山林中活動?   眼見離着白虎嘯聲傳來的地方越來越近,一陣風颳過,風中一股腥惡之氣撲鼻而來。   雲從龍,風從虎,百獸之王出場,往往伴隨着腥風。這股風從東北而來,猛烈寒凜,夾雜着雪沫,只是風中除了慣有的惡臭腥氣,還有一股隱隱的血腥味。   景樞吐了一口氣,有些失望的低聲道:“也不過是個畜生,帶着畜生的騷味。地下的走獸就是不如翎羽飛禽好。”話音未落,只聽樹葉嘩啦啦一陣亂響,林木一分,一道白影騰空而出,落在地上。   景樞暗喫一驚,腳下一點,急退了三步,依靠着一棵大樹,這才定神觀看,只見眼前地上伏着一頭白皮黑紋的大蟲,雙目幽幽放光,正瞪着自己。   饒是景樞心裏有所準備,卻還是被這白虎的個頭嚇了一跳,原來那白虎俯臥在地,腦袋竟然比他頭頂還高,身子怕不有兩丈長短,一條尾巴比他胳膊還粗。就是那一雙黃澄澄的眼睛,每一隻比他兩個拳頭並在一起還大。   這白虎橫在路中,好似一座小山一般。它就這麼一動不動,也充滿着令人戰慄的威懾。   只是……   一愣神之後,景樞登時發現不對——爲什麼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猛獸出場,會趴在地上?   目光一轉,景樞立刻發現了問題,那白虎俯臥着的地方,後腿上的皮毛有一塊殷紅的痕跡,紅色還在繼續擴大,有侵染它腳下土地的趨勢,空氣中的血腥氣也越來越濃,漸漸到了刺鼻的地步。   “它受傷了。”程鈞在旁邊道,“別輕舉妄動,困獸猶鬥,受傷的老虎是很危險的。”   景樞點點頭,他注意到了那老虎目中兇光,那是隨時都會暴起傷人的兇光,但不知爲什麼,白虎的兇狠似乎並不針對眼前的兩個人類,也絲毫沒有主動攻擊的意思,只是臥在地上嗚嗚發威。景樞問道:“讓它受傷的傢伙呢?”   程鈞豎起一根指頭,道:“來了。”   只聽一聲怪叫,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從樹林中飛快的竄了出來,落在老虎對面。 第一百零一章 火睛玉猴   景樞定睛一看,不由訝異,只見眼前落下一團毛茸茸的小獸,乃是一個渾身白毛的小猴子。那猴子不過三尺高,渾身白毛長可拖地,一雙眼睛火紅火紅,如同兩顆鮮豔的紅寶,相貌可愛至極。   景樞雖然也學習過一些修道界的知識,但都停留在紙面上,見到這樣漂亮的小猴,心中又疑惑又喜愛,卻叫不出來歷。   程鈞也有些驚訝,道:“是火睛玉猴,還是不到一年的幼崽。”   景樞道:“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就見那玉猴轉過頭來,看着景樞,突然嘎嘎一笑,笑聲猶如嬰兒。景樞見它如此可愛,忍不住也是一笑。那玉猴點點頭,突然雙腿一蹬,跳了起來,往那白虎頭上撲去。   景樞一驚,就見那玉猴撲的一鑽,已經站在那白虎腦袋上。它速度太快,那白虎沒能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它站在腦袋上。   那白虎身子一長,已經站起身來,頭狠狠地一甩,把那玉猴的身子甩了出去。哪知道那玉猴爪子把住那老虎的頭,身子雖然被甩的忽忽悠悠,居然不掉。在那老虎頭上,又發出了嘎嘎的笑聲。   那白虎顯然又驚又怒,上躥下跳,吼叫連連。那玉猴在白虎腦袋上,如同騎馬,顛簸不已,卻又穩如泰山,時不時發出嬰孩兒一般的開心笑聲。   景樞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道:“那小猴兒在戲耍白虎,那白虎雖然體型大,卻不是它的對手。”   程鈞道:“也未必——火睛玉猴年幼時力量不強,爪牙未發育完全,憑強力也撕不開白虎的皮毛。你看它好像在戲耍白虎,其實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只要騷擾。這猴兒若是知機,就該立刻逃跑,可是它玩心太大,現在玩得好,一會兒速度弱下來,難免喫虧。”   景樞“嗯”了一聲,其實虎猴相鬥,他是全無偏向的立場的,只是到底人是喜愛好看的東西,那白虎的皮毛也華美,但身軀太大,不及小猴兒討人喜愛,心中自然盼望玉猴得勝。   那猴兒在白虎腦袋上戲耍的歡喜,嘎嘎大笑,突然張開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景樞這纔看清楚,那猴兒口中有兩隻尖牙,如同狼犬口中獠牙,森然鋒利。   就見那猴兒嘎的一聲大叫,火睛大亮,狠狠地朝白虎腦袋上咬下去。   這一口發出嘎嘣一聲,就見猴兒的小腦袋整個埋入白虎的大腦袋裏面,似乎入肉甚深,白虎吼叫一聲,啪嘰一聲,倒臥在地。   那猴兒跳起身來,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雙手捶胸,做猩猩狀,大笑不止。   景樞雖然喜愛這猴兒,但見它此時表情露出幾分兇惡,牙上的鮮血一滴一滴的落下來,場面並不可愛,心中喜歡之情消除了幾分。正要上前,突然腳下一動,土地晃動了起來。   就聽轟的一聲,原本倒臥在地的老虎一仰頭,驟然起身,就如同一座塌方的山體重新升沉,恢復成巍峨的高山,那老虎重新站起,虎頭昂揚,背脊如山,雙目之中光芒四射,原本淡淡的眸子驟然血盈瞳仁,掃視四方,虎威大盛。   那猴兒正自得意,不意腳下獵物死而復生,震動之下,從老虎頭上一跤跌倒,順着老虎山一樣的脊背咕嚕咕嚕滾了下來。   滾到老虎身後,那白虎尾巴早已豎起,疏通鋼鞭一樣,狠狠一抽,將那猴兒抽到半空之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飛出丈餘,甩到了一棵大樹,發出“啪嗒”一聲,落在雪地上,壓出一個猴形的雪印。   那老虎虎吼一聲,長嘯聲起,聲震四野。這時候的嘯聲,纔有百獸之王應有的威勢,咆哮之中,百獸無不俯首戰慄,連樹林中的樹木也微微抖動。   這一變故兔起鶻落,發生在彈指之間,景樞眼睛一眨,那玉猴已經由獵手變爲了獵物,只見那白虎弓背而起,兀自發威,頭上染了許多鮮血,似乎還有血流從頭頂上的傷口中滑落,但聲勢絲毫不曾衰減。   景樞想起剛纔程鈞的評語,暗道:“是了!那猴兒牙齒雖然鋒利,但不足以咬穿老虎的頭骨,只不過傷及了皮肉,並不致命。那畜生也自聰明,竟然知道暫時裝死迷惑玉猴,再行反戈一擊,反而傷了玉猴。”   那老虎一擊得手,一步步向猴子倒臥的地方走去,口中獠牙外露,那一口大牙鋒利之處,與剛纔小猴兒亮出來的犬牙全不可同日而語。   景樞終於下定決心,道:“師叔,我要救那猴兒。”   程鈞道:“小心這老虎,它在防着你。”   景樞一怔,登時發覺那老虎走的果然十分緩慢,倘若要撲食獵物,一下子也過去了,怎能如此踟躕?從這大蟲適才裝死來看,它可是不傻,對自己兩個大活人在一旁看着,怎能毫不介意?如此只怕是要引得自己出手了。   景樞心中一衡量,道:“師叔,我還是決定了。”   程鈞道:“那就去吧,凝結劍罡,可一劍斬之。”   景樞道:“是。”語氣十分平靜,除非很仔細的辨認,才能聽出他言語中的一絲興奮。口中答應,伸手輕輕嗤的一聲,將寶劍抽出鞘來。   劍刃一閃,那老虎登時感覺到了,再也不掩飾,虎頭轉過,兇光熠熠,等着景樞。   一人一虎靜靜對峙,空氣幾乎凝固了。   驀地,景樞目光一凝,抓住了空氣中一線殺機,力量暴發,一劍出手。   電,光,火,石!   劍勢如天外飛仙,劍光如流星趕月,最精華的劍罡在這一剎那迸發出來。   驚鴻一現!   長劍劃破了空間,劃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狠狠地刺入了已經騰空而起,撲向對面的白虎,劍上爆發的劍罡如同撕碎薄紙一般,撕破了白虎的皮毛乃至骨頭,空氣太緊張,以至於這個動作發出的“噗”的一聲,順着風飛散了,只餘下淡淡的尾音。   一瞬間,時間停頓,緊接着,砰地一聲,龐大的屍首如山陵崩摧,倒在了地上,只是這一回,它再也不能爬起來了。無論多頑強的生命,也不可能在腦袋被劈成兩半之後,還能延續掙扎。   鮮血四濺。   鮮紅的血液合着白色的腦漿,一同從傷口中迸發開來,四散飛舞,灑在林中的白雪上,殷紅色在雪地裏分外顯眼。   景樞站在老虎屍首的後面,輕輕吁了一口氣,手中的長劍因爲速度太久又有劍罡的保護,竟然沒有染上鮮血。不過他站的位置還是太近,以至於一身道袍的後衣襟已經被濺上了不少鮮血,若是能像程鈞——這廝腿腳太快,景樞一劍的功夫,往外跑了十丈——一般拉開距離,或許就能一塵不染,全身而退了。   正這時,只聽身後一陣嘎嘎嘎的笑聲傳來。   景樞一怔,轉回頭來,卻見一個白影興沖沖的撲過來,一撲就撲到他腦袋上,速度快的竟叫他躲閃不及,只來得及看清楚正是那火睛玉猴,心中一愣,立時反應過來:這小傢伙也玩裝死那一套!   不知道該氣該笑,景樞叫道:“我腦袋不結實,你別咬我。”   那猴兒抱着他的腦袋,又笑又跳,倒是看不出有惡意的樣子。   這時程鈞也慢吞吞走了回來,景樞道:“師叔,我適才怎樣?”   程鈞道:“出劍不錯,劍罡的附着還有改進的餘地。這猴兒看來很喜歡你,一會兒你和他溝通一下,倘若果然能夠親近,就留下他來做個靈獸。”   景樞又驚又喜,道:“能夠養它麼?”   程鈞道:“猴兒這一類太聰明的靈獸不大好養,你需要有恆心,有耐心。這火睛玉猴長大了很有用處,倒是一個幫手。”說着慢慢收了笑容,轉過身去,道:“這位道友在旁也觀看許久了,不知可否出來相見?” 第一百零二章 不速之客   景樞大喫一驚,轉回頭去,只見林間雪地裏,先是一陣寂靜,然後慢慢地顯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影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但又明明白白是從雪地裏慢慢走了過來,來到兩人身邊,一拱手道:“兩位道友請了。”   景樞一見這人,不由大喫一驚,心中暗自叫道:活神仙!   原來那人看來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道士,長得不過中等偏上,身上的道袍也是尋常布料,沒什麼特殊,但那人身上一股氣質,真可說得上絕塵脫俗,憑虛獨立,不帶一絲煙火氣,身上衣帶和廣袖隨風飄起,彷彿隨時都會隨風飄去。   倘若天上有神仙,大抵也就是這個樣子吧?   發過了一陣感慨,景樞纔將目光轉移到他身上,只見他道袍十分精緻,收拾得一絲不亂,從道袍的顏色和規制來看,也是個道門的嫡傳弟子。只是他袍角上有一道雲紋,卻不知道是什麼徽章?   程鈞卻沒有景樞那麼驚異,但心頭的疑惑也是一閃而過,暗道:怪了,這小子怎麼好似在哪裏見過?   倘若他見過此人,那必然在是前世,而且只是一面之緣,這人最多在他記憶中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影子。不然以程鈞的記憶力,不應當認不出來。   是誰呢?   頭腦中閃過幾個年頭,程鈞面上卻不怠慢,端端正正稽首道:“小道程鈞見過元師前輩。”   景樞聽到元師前輩個字,嚇了一跳,他經過程鈞教導這幾年,自然明白其中意思,但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築基修士,不知是驚是喜,心中暗道:原來築基的前輩是這個樣子的!跟着躬身行禮道:“小道景樞,見過元師前輩。”   那道士並沒有什麼架子,神色和藹的含笑道:“兩位小道友不必多禮。你們是附近道觀中人嗎?”   程鈞道:“我們是此地一方子孫觀鶴羽觀的弟子。”   那道士點點頭,“原來如此,我是張延旭,也是道門嫡傳弟子。”他這番話說得簡略,按理說道門嫡傳互相見禮,程鈞既然自報道觀,他也該如此。但他是築基的元師,依照規矩可以不必說得如此明白,因此只是提了一句自家身份,說出自己的全名,已經是很給面子了。雙方既然都是道門的嫡傳,那麼就算是一家人,雖然長幼有序,輩分嚴明,即使是前輩也不會如何爲難晚輩。   張延旭笑眯眯的轉向景樞,道:“這位小道友剛纔那一劍用的非常漂亮,深得我道門劍術的精髓,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劍術,前途不可限量。”   景樞雖然比一般同齡人沉穩,到底年幼,又被第一次見面的前輩誇獎,忍不住臉紅,道:“多謝前輩誇獎,那是師叔教導的好。”   張延旭道:“你師叔看來也是位高人。”   景樞轉過頭去看着程鈞,程鈞笑了笑,道:“前輩謬讚了。”這句話也是他謙虛,若說高人,程鈞還真不必讓人,只論見識經驗,天底下能高過程鈞的一隻手也數的過來了。   張延旭卻是愕然,轉頭看向程鈞,不由越看越是奇怪。他眼光還是有幾分的,怎麼看也覺得程鈞最多不過十七八歲,但是內裏的氣度又像是有年紀的人,這老老少少之間的分別,倒令人費解了。最後他還是覺得,這人確實是個老成些的少年,以這樣的年紀,竟然修到了入道期的巔峯,果然是天縱之才,明珠埋沒與鄉野,倒有些可惜。想着他點點頭,又道:“原來是這位小道友的指點,果然英雄出在少年。”   程鈞道:“不敢當前輩如此誇獎。景樞,這猴兒怕是前輩的心愛之物,你還給前輩吧。”   景樞喫了一驚,轉頭看向張延旭,還未說話,他頭頂上那玉猴嘎的一聲大叫,拼命的摟住了景樞的脖子,藏在他腦袋後面,唧唧亂叫,顯然頗有抗拒之意。景樞見它如此,不禁露出爲難之意。   張延旭笑眯眯道:“難得。這猴兒調皮得很,不肯親近人。我在北面山中發現它之後,覺得靈物難得,就一直追了下來,它始終不肯屈服,使出很多手段與我周旋。我看它是難得的異種,因此並不十分逼迫。剛纔遠遠看它戲弄白虎,知道這孩子一時頑皮,便也由得它胡鬧。沒想到一轉眼,它就在這裏遇到了它的真主人。”   景樞聽他這般說,倒有些不好意思,道:“既然是前輩早就看中的,那麼……”話還沒說完,腦袋被那猴兒狠狠地撓了兩下,頓時髮髻散亂,掉下好幾綹頭髮來。   張延旭哈哈一笑,道:“萬事萬物,自有天意在。是你的就是你的,這猴兒自己擇主,千里迢迢尋到了你,那就是你們有緣。貧道自然就無份了。”   景樞和頭頂猴兒聞言,同時舒了一口氣,一起“哦”了一聲,這口氣嘆的十分同步,程鈞和張延旭看着都忍俊不禁。   景樞再次拜謝道:“多謝前輩。”   張延旭微笑搖頭道:“不必。你們鶴羽觀就在這裏附近吧?”   程鈞道:“正是,就在後山。”   張延旭點頭道:“哦……我記得你們老觀主是鳴升道人,是也不是?”   景樞一怔,望向程鈞,程鈞神色毫無異常,道:“正是。我們老觀主出外雲遊去了。如今觀中只剩下我們兩個。”   張延旭道:“他叫你師叔……”   程鈞道:“這孩子是老觀主唯一的親傳弟子。老觀主走之前,將觀中事務暫時託付給我,不過將來的鶴羽觀還是歸景樞執掌。”   張延旭含笑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鶴羽觀原本是爲道城守觀做仙鶴執事的道觀,如今改做了子孫觀,是也不是?”   程鈞驚異道:“您真是熟悉。是啊,我們道觀以前司職養鶴,供奉守觀,現在只是一座普通的子孫觀了。”   張延旭問道:“那你們如今還養鶴麼?”   程鈞道:“倒也有一個鶴塘。不過如今已經不只是養鶴了。”   張延旭道:“我對仙鶴也有些興趣,不如……”   程鈞見他說到這個地步,自然也不能推脫,道:“既然如此,就請前輩到小觀用杯清茶。”   張延旭含笑道:“如此叨擾了。”   景樞走在後面,看着眼前兩人的背影,心中隱隱泛出一絲擔憂——剛纔程鈞說老觀主出外雲遊,那是搪塞的話。自己還沒到接掌道觀的年齡,程鈞的身份也是做了假的,鶴羽觀如今還不大好見人。倘若被這位道門的前輩發現了,只怕事情要糟糕。   雖然心中擔憂,景樞臉上卻是看不出異色,只專心與那玉猴玩鬧,對於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就已經相當不錯。這時,突然耳邊傳來程鈞的傳音:“一會兒進了道觀,按照我的劇本演戲就是,不必太過緊張。”   景樞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程鈞這邊和那張延旭說笑,另一邊將自己的主意原原本本的教給了景樞。目光中透出一份自信——   我知道你是誰了,難得你還會出現在我的面前,那就該好好利用一番,不然對不起這天上掉下來的機緣——   是不是?   張清麓! 第一百零三章 所謂高人   張延旭跟着兩人回到鶴羽觀,走到道觀之前,已經一眼看到了導管周圍景色,只見雖然白雪皚皚,但道觀前面一排蒼松翠柏,依舊常綠如春。再仔細看觀前觀後的花園靈園,鶴塘松林,其間飛禽靈草,各種佈置,都是一派神仙意趣,不由得暗自點頭,讚道:“佈置的不錯,鶴羽觀主果然是個雅人。”   程鈞笑着謙遜兩句,他出身不高,天生也未必有多高的審美情趣,但幾百年上位的經歷之後,眼光也早就歷練出來,品味也早已提高許多,在佈置自家道觀的時候總是會兼顧一些風雅的。當然,這裏面的佈置要說意趣品味,最多有七八分光景,但若論實用,那是十足十的。   張延旭顯然出身不俗,對於這些很是看重,能入了他的眼的並不多見,邊走邊微微點頭,還要點評兩句,雖然稱讚的多,但是有幾處不夠完美的佈置也含蓄的指出來。程鈞面上點頭應承,心中半分也沒理會,這些東西有點就不錯,真要做到多高雅,又累又無聊。   張延旭一直走到道觀門口,道:“這裏的佈置是老觀主親自動手的麼?”   程鈞道:“主體的建築自然是老觀主規劃,鶴塘也是他的首創。不過旁邊的雜物也有我們幾個的心血。”   進了道觀,沖和迎了上來,見到張延旭,先是一怔,隨即認出他是一個築基前輩,不由得臉色一變,露出惶恐神色,竟不知道如何說話。程鈞已經道:“沖和,這位是道門的前輩。快給他老人家奉茶。”   沖和答應去了,程鈞將張延旭讓到了廳堂之中,請他上座。讓景樞坐了左第一,自己在右首相陪,少頃沖和奉上茶來,神色雖然放緩了一些,但還不敢說話,程鈞示意他坐在下首。   張延旭略略打量了這間廳堂,又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道:“鶴羽觀上下都不錯,這靈茶想必是自己種植的,選材好,炒制好,烹茶的水準也好,大山裏的山泉水最是清雅,越是小處越見功夫。只是我看這個小道友也是個道士,偌大的一座道觀,難道連個服侍的道童都沒有麼?”   程鈞苦笑一下,道:“您也看見了,我們這道觀這般偏僻,又沒有職司,已經數年沒有領過道門的補貼了。別說道童,就是沖和也不過是路過的散修,在此處掛單,爲了求一個道門再傳弟子,因此免費做些雜事,我們這纔有了人手。裏裏外外這點人的口糧還湊不齊呢,若再僱傭道童,觀裏如何維持?”   張延旭微微一笑,道:“小程道友,你多大年紀?”   程鈞道:“十七。”   張延旭含笑道:“看你年紀雖然不大,倒也和那些老頭子一般的幹練,知道找機會就哭窮了?”   程鈞露出赧然之色,道:“您心明眼亮,自然能體諒我們這些人的難處。”   張延旭哈哈一笑,道:“這一路走來,我也真是開了不少眼界。底下道觀的苦處我也略知一二,百聞不如一見啊。”轉頭對景樞和聲道:“你多大了?”   景樞道:“十四。”   張延旭沉吟道:“我記得老觀主就任還不滿十年,年紀也不到六十,這麼早就確立你爲掌門弟子,是不是早了點啊?”   景樞面上一緊,道:“怎麼會早呢……”話音未落,程鈞已經接口道:“景樞雖然年幼,但是資質過人,樣樣都是出類拔萃的。我們這種小觀人丁單薄,什麼事情都要早做準備。因此老觀主預防萬一,這才立下景樞爲下任觀主。那是有守觀的文書爲證的。”   張延旭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道:“原來如此。”   程鈞接過話題道:“前輩不是要參觀鶴塘麼。我給您帶路如何?”   張延旭笑道:“那也好啊。”說着起身,景樞跟着起來,跟程鈞對視一眼,道:“師叔……”   程鈞道:“沒關係。”轉頭對張延旭道:“前輩請。”   兩人一路出了鶴羽觀,來到鶴塘,只見一汪碧水之間,一羣仙鶴、白鷺各種禽鳥在水塘之中悠哉遊哉,白毛浮水,撲翅相戲。不時有一隻靈禽撲打着翅膀掠過水麪,或者鑽入水中,叼上一尾肥碩的魚兒來。雖然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池塘,卻也生氣盎然。   張延旭再次讚道:“養育的很是得法,佈置的更加獨具匠心。鳴升道友不虧了鶴癡之名。這些仙鶴靈氣逼人,在外面很是難得。”   程鈞側過頭,道:“前輩見笑了,小觀地少財薄,只能建造一個小小的鶴塘,耽誤了許多靈性的禽鳥。前輩若是有看上眼的,不妨選一頭去。它們雖然只不過是尋常禽鳥,不配充作坐騎,留着賞玩也好。”   張延旭笑而不答,只望着水面出神,過了一會兒,才道:“道友,這周圍佈下三座陣法,相互之間重重疊疊,不嫌太擁擠麼?”   程鈞跟着他看過去,道:“雖然有重疊之處,但是這樣是必須的。一來要將這些水禽圈養,防止他們往外飛出,又要防止外面的野獸傷害它們。就要立下一座內外隔絕的陣法。二來這些水禽有的是候鳥,只習慣溫暖環境,若不設下一座調溫的陣法,也養它們不活。三來它們數量不少,若不埋下木生陣法將養些水藻和其中魚蟲,光這些口糧的消耗小觀就負擔不起。”   張延旭道:“說的不錯。你這三座陣法佈置的確實巧妙。在這樣狹窄的平面當中,三座陣法不但互不干擾,而且巧妙地利用其中重疊之處,共用了幾處節點,就剩下了不少靈石材料,算得上巧奪天工。”   程鈞道:“也只有我們這種窮酸小觀,纔想得出這種窮酸主意。”   張延旭轉回頭,仔細打量了程鈞一眼,才道:“我看小道友精通陣法,是也不是?”   程鈞頓了頓,道:“談不上精通,就是意外學了些陣法。我在修爲上資質只是平平,因此在雜學上下了點功夫。”   張延旭輕輕笑了笑,低聲道:“雜學,哦,雜學。”隨手一指一隻鵜鶘,道:“我看那隻鳥兒倒是不錯。”   程鈞道:“您若是喜歡……”   張延旭舔了舔嘴脣,道:“肥得很……烤着喫一定很香。”   程鈞聞言一噎,多少帶了點狼狽,道:“那……那也好,好說。”   張延旭不知道怎麼搞的,說是路過喝一杯清茶,但居然喫了晚飯還不肯走。晚飯按照這位前輩的意思,烤了一隻鵜鶘,又捉了兩尾魚。那白虎也拖了回來,砍了一隻後腿燉了滿滿一大盆,再加上各色靈草靈谷,開成了一桌豐富的宴席。虧了張延旭只顧喫的,沒有要酒,不然還真一時找不到。   就一桌沒有酒的盛宴,居然也喫了一個多時辰。張延旭喫的滿嘴流油,把那神仙的氣度拋去了九霄雲外,也不知他辟穀的功夫用到哪裏去了。景樞好容易見到一位高人,竟然一頓飯就現了原形,心中不免鬱郁。程鈞看出他的意思,藉口晚課請他先回去,自己陪着張延旭喫喝,一直喫到了子時。   不知怎麼回事,張延旭沒喝酒居然露出了些許醉態,伸手拉住程鈞道:“別走,咱們再去聊聊。”   程鈞明知道他是假裝的,但也沒有拂逆,道:“您還想去哪裏?”   張延旭道:“去靈藥園走走如何?”   程鈞也不推辭,道:“既然如此,就請移步後院。”   張延旭笑眯眯的進了後院,月上中天,北風朔朔,道觀外只有一片銀白。道觀後面的靈藥園中,還是一片奼紫嫣紅。各種靈藥茁壯成長,有些到了年頭,已經碩果累累。   張延旭道:“這邊也不錯,和外面鶴塘有異曲同工之處。不過這裏面的陣法更有意思了,其中居然能將一畝地分割出各種氣候。讓數種本來花期,果期各異的靈草植株一起成熟。這裏面的心血也花了不少吧。”   程鈞再次露出了苦臉,道:“您看見了,這藥園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根本種植不下幾棵草藥。若不費心規劃,哪裏有什麼出息?倘若我們這藥園若能和其他道觀一樣,劃出來十來傾地,誰還耐煩費這些功夫。躺着喫也喫不完呢。”   張延旭聞言,霍的轉過頭頭,目光熠熠,盯着程鈞道:“面上錙銖必較,內中丘壑萬千——程道友,你也太委屈自己了。”   程鈞恍若無事,道:“我倒也想高升,旁人也看不上我啊。”   張延旭笑了一聲,道:“是麼,我在京中頗有人脈,不如修下薦書一封,你送到京中去,博得一個更好的前程如何?”   程鈞喜道:“若是如此,那太好了。只是眼下晚輩還有事情抽身不開。不如等些時候,程鈞必然欣然從命。”   張延旭慢悠悠道:“我可是個急性子,你錯過了這回機會,誰知道我下次什麼時候有興致?你說吧,要等多少時辰。”   程鈞道:“最多兩年,我必然……”   張延旭冷笑一聲,手中一翻,刷的一聲,一道雪白的劍刃亮起,如奔雷閃電,一閃而過,已經架在程鈞的脖子上,冷聲道:“程鈞,你好大的膽子。” 第一百零四章 十分   程鈞一怔,只覺得脖子上寒氣逼人,必然是一口不凡的利劍,一剎那間,不管心中轉了多少心思,臉上看不出有任何變化,淡淡道:“前輩這是何意?若是認爲晚輩招待不周,晚輩認罰。”   張延旭微笑道:“裝傻充愣?你可知道你犯的是犯上之罪。道門的規條嚴明,你這樣的膽大妄爲之徒,門中是絕不能留的。”   程鈞聽了,依舊是毫不動容,道:“前輩是道門的高人,我只有高山仰止。您說的話自然是對的。您若認爲我是大逆不道,那也沒有晚輩辯解的餘地。隨您處置便是。”說着雙手背在後面,好像有幾分束手就擒的意思。   張延旭道:“事到如今,還敢強口——我雖然有權就這麼處置你,但我看你小小年紀也有些傲氣,就叫你心服口服。我先問你,你怎麼知道我是道門的前輩?”   程鈞倒是真的一怔,道:“您是築基元師,自然是道門的前輩,這還用問麼?”   張延旭道:“道門的前輩,和修道的前輩,這其中的分別你難道不知道?”   程鈞臉色微微一變,稍微一低頭,被頸中長劍的寒氣一凜,再次抬起頭。再次抬頭的時候神色又恢復了原狀。   張延旭道:“你若不知道我是從道宮中下來的前輩,怎麼會在我面前一再哭窮?就算同是道門的嫡傳,倘若我是道派或者其他州郡的守觀道人,你如此哭窮,不但不會有絲毫改善,反而只有徒增厭惡。你這麼聰明,難道會不懂這個道理?”   程鈞露出一絲苦笑,道:“這不是還是惹怒了你了麼?”   張延旭道:“那又不然。倘若不是後面的事,我也未必如何生氣,說不定回去之後,會在宮主真人面前談論一二。不過我本來也沒打算掩飾。不然不會輕易地叫出本地子孫觀的觀名,讓你看破了我是道宮來人。”   程鈞道:“倘若您想要掩飾,或許我就看不出來了。”   張延旭淡淡道:“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既然想要問道宮要求補貼,爲什麼在樹林中一直裝傻充愣呢?”   程鈞失笑道:“這個從何說起?好容易遇到您這樣的前輩,我抖機靈還來不及,哪裏會裝傻呢?”   張延旭道:“在樹林中,我幾次探問本地的鶴羽觀,你既然知道我是道宮中人,怎麼會連一句邀請我進觀中坐坐的話都沒有?還要等我明確表示乃至明示,你纔不情不願的讓我進觀。倘若你是個年輕識淺不懂事的,那也就算了。可是你明明老成的很,又有求於道宮,居然不但不主動相邀,還在外面推三阻四,這其中未免有些不對吧。是不是鶴羽觀不方便讓我這個道宮道士進啊?”說着,目光灼灼,盯着程鈞。   程鈞目光微側,不與他相交,張延旭道:“還不肯說麼,非要等我替你說出來?你們老觀主哪裏去了?”   程鈞臉色終於鬆動了,目光垂下道:“老觀主……出外雲遊……”一句話說的也沒有什麼底氣。   張延旭道:“我真想替你師父教訓教訓你。好了,我來告訴你——一般稱呼觀主的時候,前面不會帶什麼詞,觀主就是觀主。何況鳴升道長年未滿六十,對於修士來說,根本不算年老。爲什麼稱呼老觀主?除非下面還有新觀主。”   話音未落,程鈞突然身子一矮,就這麼直挺挺的跪倒,道:“請前輩高抬貴手。”   這個動作幅度並不小,他動作又快,全然無視頸中的白刃,張延旭手中長劍一側,將劍鋒轉過,並沒有傷着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道:“你叫我怎樣高抬貴手?就像你剛纔所說的,給你兩年時間麼?等着你們小觀主長大,足夠接掌鶴羽觀,避開道宮的掌控?道門之中既然有規條在,那是用來遵守,而不是用來糟蹋的。”   程鈞道:“一年時間,只要一年時間就可以了。”   張延旭默然不語,月光照在他臉上,帶出半面陰影,顯得陰晴不定,過了一會兒,道:“把你觀中的道譜,道志拿來給我看吧。”   程鈞猶豫了一下,道:“無論是抽取道譜還是道志,都要道門的手令。否則就是道門的真人,恐怕也……”   張延旭手指輕輕一彈,一道金光出現在手掌當中,道:“你自己看。”   程鈞抬起頭,只見那是一枚不過手指長短的小令牌,也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通體金光閃爍,氤氳難明,好像整個令牌都是由一道金光化就的,定了定神,才道:“這難道是……上人金霄令麼?”   張延旭淡淡道:“我就說你見識不錯,果然不比尋常。尋常道士就是知道金霄令三個字,也不會知道上人金霄令的。怎麼樣,能看你觀中的道譜麼?”   程鈞終於釋然道:“既然是上人駕到,在下不敢違逆。上人請。”   這一番做作,看來是有效果的。   回到鶴羽觀,程鈞先找到景樞。景樞見到程鈞和張延旭獨自出去了,心中難免惴惴不安,等到見兩人回來,一切如常,這才放下心來。   程鈞請景樞開觀主室的檔案櫃,任張延旭觀看。將景樞留在觀主室裏,自己卻退了出來,等在院子裏。   倘若這一關能過,自己的這番做作,就有八分成功了。   程鈞本人雖不說算無遺策,但步步爲營還是說得上的,世上沒有十分把握的事,但是若是一件事成功的概率少於八成,他是不會做的。   只有這一次例外。   這一次當張延旭出現的時候,程鈞腦海中電光火石的閃過的計劃,一開始連五分把握都不到。時間太過倉促,就算是程鈞,也不可能思慮的周詳。   若在平時,他寧可求穩,因爲對於一個重生而來的人來說,機會實在太多,就是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很容易。因此他不會隨意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動手。   奈何,這次送到他面前的機會,實在太好,好到一旦成功,他所有的計劃都可以縮短數年,而效果可以翻上數倍。好到讓他以爲是上天送這個人來到他面前助他成事,好到——令他難以拒絕。   誘惑太大,使他在一瞬間就下定了決心,五分又如何,規劃好了,就能變成十分。這一切,都需要他一步步營造,絲毫疏忽不得。   等到成功地把張延旭不着痕跡的來到鶴羽觀,這個計劃就已經五分了。   等到張延旭在鶴塘邊上,說出來那三個陣法的時候,這個計劃就已經六分了。   等到他將程鈞單獨帶出來談話,這個計劃就已經七分了。   等到程鈞看到那枚金燦燦的上人金霄令的時候,程鈞知道,這個計劃已經八分了。   之後的之後……   門一開,張延旭慢慢走出來,臉上神色看不出什麼,只是轉頭對程鈞道:“你跟我過來。”景樞跟在後面,看到程鈞,要說什麼,程鈞卻微微搖了搖頭,景樞只好點點頭,保持了沉默。   程鈞按了一下景樞的肩膀,跟着張延旭,走了過去。   張延旭來到後面的靈藥園中,看着園中靈藥,道:“能將一座小小的藥園打理成如此的樣子,你的陣法已經到了幾品了?”   程鈞微微出神,道:“我也不知道。”   張延旭轉回頭,帶着幾分笑容,道:“怎麼,這都不知道?”   程鈞道:“我鑽研陣法,只有陣圖,卻沒什麼實踐,只有您看見的這幾種陣法是真正擺出來的。但是若有更多更好的材料在,再高等的陣法我也能煉。”一句話說的擲地有聲,顯示出了絕大的自信。   張延旭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道:“哦,到底是少年人,真有志氣。”笑容一收,道:“我只是想問,你如此的本領,如此的資質,爲什麼寧願看守道觀等着那孩子成年,而不是自己做個名正言順的觀主?”   九分了!   程鈞笑了笑,道:“因爲老觀主是這麼安排的啊。”   張延旭不料他答得如此簡單,雙目如電,盯着他的眼睛,卻是看不出任何雜色,輕輕吁了一口氣,道:“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程鈞道:“我想老觀主安排的是最好的。鶴羽觀雖好,我有點呆煩了。”最後一句話時,帶着幾分少年特有的率性和驕傲,純然無瑕。   張延旭看了他一會兒,哈哈大笑,道:“是我小瞧你了。一個小小的道觀觀主,又值什麼,值得你這樣的少年費心去搶?”笑完,又沉下臉來,道:“不過,你這個願望只怕很難實現。”   程鈞道:“爲什麼?”   張延旭道:“因爲你現在還是待罪之身啊。”   程鈞臉色一變,想要說什麼,張延旭慢悠悠的道:“忘了麼?你私自隱瞞下老觀主去世的消息,擾亂道門的程序,將道門的子孫觀視爲自傢俬留之地,如此種種,都是犯上之罪。重則極刑處死,就是最輕也要被開革道門的身份。”   程鈞目光下垂,看着他:道:“您……”   張延旭淡笑道:“我是道宮宮主座下的上人,難道我會徇私枉法嗎?”盯着程鈞終於落下汗珠的狼狽模樣,他心中竟有些快意——這孩子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然樣子有時候還是很礙眼的,“除非你能將功折罪。”   十分! 第一百零五章 落子無悔   這樣就可以了。程鈞心底這麼對自己說,面上卻露出幾分驚異,也混雜着一份如釋重負,道:“前輩若有驅策,晚輩自然赴湯蹈火,無不從命。”   張延旭對程鈞的機靈很滿意,道:“很好。你過來吧。”一路慢慢走回,道:“你給我準備一間清淨的靜室,我要在你觀中小住幾日。記住了,我這幾日時間誰都不見,只見你一個,外面的人也不許知道我的消息,除你之外旁人來了,我是隻當做搗亂的。”   程鈞道:“我們少觀主……”   張延旭道:“我看你對這個少觀主倒是很看重,雖然平時對他如同子侄,但在許多事情上還要讓他一籌,譬如座位也要讓他坐在上座。這番鞠躬盡瘁倒也令人感動。不過你別想錯了,”說着露出一絲冷笑,“若非我獨自行動,出門在外不能太過講究,以我的身份,別說他是少觀主,就是你們老觀主來了也不夠資格見我。鶴羽觀的前途在你身上,倘若你這一次能戴罪立功,鶴羽觀就有這個少觀主。倘若你不能令我滿意,這裏就沒有什麼少觀主了。這其中的因果先後,你想想清楚吧。”   程鈞低下頭道:“好。”   回到鶴羽觀,已經半夜時分。程鈞並沒有叫旁人起來,連沖和也沒通知,自己安排張延旭的住處,將最後面一座新蓋的院子讓給張延旭,那院子旁邊就是一個小小花園,因爲陣法的緣故,雖在寒冬,卻也花草繁茂,屋子裏打掃的一塵不染,特意除了地上的竹蓆和一張條案之外,不添任何擺設。   張延旭看了一看,道:“不錯,這地方輕省得很。我先睡一覺。”說着走了進去,道:“三更時分,你來我這裏一趟。”   程鈞見他關了門,自己也轉回屋,露出一絲冷笑,道:“這孫子真難伺候。”   不管怎麼樣,一切按計劃進行。之後的事情也就簡單了。爲了程鈞的目的,張延旭就是再難伺候,也要讓他舒舒服服的過上幾日。   張延旭這個人,是程鈞除了“骨魔空忍”之外,第二個見到的前世的“大人物”。   雖然說張延旭,也就是後來的張清麓在修道界革新方面,沒有骨魔那般影響重大,但他在修道界歷史進程中也有重要的一筆,名聲烜赫一時。   他一生有兩件重要的事情,每一件都將歷史的車輪往前推了一格。可以說,道門的第一次大亂,就是由這位老先生一手製造的。而程鈞想要的,就是搭上馬上就要來的第一件大事的順風車。   不過比起空忍這個現在還名不見經傳的小和尚來說,張延旭別看打扮的不算出奇,但現在就已經是一方人物了,而且馬上就會登上更大的舞臺。程鈞現在即使混入了道門之中,身份和他也判若雲泥,在程鈞原本的計劃中,他是很難與這個人有什麼直接的糾葛的,所求的不過是在外圍混入,逐步深入以達到最後能分一杯羹的目的。   然而上天把這個人送到自己面前,程鈞實在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麼理由要放棄這個絕好的機會。   哪怕是賭一把,賭上這兩年的辛苦經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要一步步將張延旭引入彀中,即使再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也並不容易,因爲他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即使他現在還年輕,見識閱歷也遠遠沒有打到後來的巔峯,但他還是一個棘手的人物,尤其是膽子很大,愛弄奇謀。算計他確實是一件走鋼絲一樣危險的事情。   說是算計,程鈞現在還真沒想把他怎麼樣,尤其是現在,這個人最好半點事情都不要出,順順當當的去完成攪亂天下這一重要使命就最好。程鈞想要的不過是給他留下一個有力的印象,以便將來進一步的行事。   機會就在眼前,當張延旭說出鶴羽觀和鳴升老道的時候,程鈞就已經判斷出來了,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也許張延旭沒有發覺自己給程鈞透露了什麼信息,最多隻是讓程鈞知道了他來自道宮,但那是因爲他並不知道程鈞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這位可是道宮中的上層人物,以他的身份,就算是來自道宮,怎麼可能會一張口就叫出來區區一個連守觀都不是的子孫觀觀主的名字?   只有一個原因,他事先調查過了,那麼很容易就能推斷出來——他要在附近辦一件大事,要地面上的子孫觀配合,因此事先收集過資料。   至於辦什麼大事,反正不是不可告人乃至於要殺人滅口的私事,不然他根本不會輕易地招惹子孫觀的人,更不必說特意去查子孫觀的觀主了。   能參與張延旭的行動,當然是好機會。若要單純混個臉熟,程鈞只要接替鳴升道人以鶴羽觀的身份配合張延旭行動就可以了,然而那就夠了麼?張延旭要的最多不過是一個接應的地方,就算是再圓滿的完成任務,又能在他腦子裏留下什麼印象?   要抓住這個機會,就要更進一步,上上之策,是讓張延旭主動更進一步。   這一點也不難,張延旭和程鈞這樣從底層上去的散修不同,他是天生的上位者,所以他有很多成大事的上位者同樣的愛好——愛才癖。程鈞愛才若是一分,這位先生就是十足十的一百分。   要讓張延旭認識到程鈞的才能,那非常容易,程鈞本人本來就才華橫溢,受到賞識並不爲難。但是要不刻意的表現出來,還要同時讓他相信自己是可以信任的,那就要動上一分腦筋。對於張延旭這樣的人來說,機會只有一次,若不能在一開始就給他“可信”這個強烈的印象,只要讓他生了半分疑慮,往後想要逆轉,甚至打入他親近的圈子裏就要費太多的周折。   幾乎在一瞬間,程鈞就已經寫下了整個的劇本,劇本的立足點就是張延旭另外一個特點。   絕對的自信。   程鈞本人也是一個自信到極點的人,這和他天生的傲氣是分不開的,張延旭和程鈞在這一點上是很相似的。不過在程鈞看來,張延旭要比他更加極端,或許這就是從小居於上位養成的習慣,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以後他就是死在這一點上的。   若不是張延旭因此橫死,而且死的還很難看,程鈞也不會對他這個性格印象如此深,做出這麼有針對性的計劃了。憑藉自家的經驗,程鈞很明白的就找到了他的突破口。   什麼情況下一個自信的人會交出自己的信任?纔不是偶遇淵源很深的親朋好友,也不是被人救過性命受過恩惠,更加不是被對方的高尚品德所感動,只有一個可能——他掌握了對方的弱點。   對於習慣於掌握全局的人來說,抓住對方的弱點,將對方納入自己的棋局做一個好用的棋子,纔是最可靠的。   其實程鈞也是這麼幹的,不過他現在要讓對方以爲,下棋和棋子的身份是相反地。   程鈞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才華和弱點一起以一個不顯眼的方式丟給對方——一定要讓張延旭自己發現,對於相信並且只相信自己的腦子的人來說,不是他透過重重迷霧自己發現的真相,他是不會相信的。   當然,這是在玩火。   無論如何,張延旭現在的身份,修爲要遠遠的高於程鈞,可以說,他要殺了程鈞,程鈞最好的結果就是“僅以身免”,能撿一條性命已經幸運,別的一切只怕都要付之東流,而且基本上斷絕了再次光明長大回歸道門的路。   在這種情況下,程鈞卻要把自己的弱點交到對方手上,若是有一點差錯,後果實在難料。   他當然不會把自己其實是假冒的嫡傳,道譜上沒自己的名字這種“高端”的把柄扔過去,他要結合張延旭的性格,扔一個看似很兇險,但張延旭本人並不十分注意的弱點——鳴升老道的死。   鳴升老道遺命傳位給景樞,景樞年紀不夠,祕不發喪,等景樞年紀到了再上京接印,這是一件尋常道觀中心照不宣的處置手段,但是它又確確實實是違反道門規條的。所謂的心照不宣,就是在紙面下的時候,是無所謂的,一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大家就不好看了。   製造一個聰明人能發現的蛛絲馬跡,讓張延旭看出這裏面的毛病,並不爲難,事實上張延旭在鶴塘邊上看出的破綻,都是程鈞製造的,而他那一段有理有據的分析,也是程鈞誘導的結果。   但即使他能埋下許多伏筆,能製造這個劇本,但他也不能控制結局。因爲張延旭不是他請來的演員。   在保證張延旭發現破綻的情況下,張延旭本人有三個選擇。揭破,懲罰鶴羽觀。不揭破,當做沒發現,或者揭破,原諒這件事。   只有第三個纔是程鈞想要的。   揭破、懲罰不必說了,鶴羽觀可能因此在道門除名。但倘若張延旭看出來假裝沒看出來,當做沒有這件事,那程鈞的一番心血還是白費,很可能還會在張延旭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他一定要讓張延旭把這件事說破,然後大度的原諒下來,纔是最正確的結局。   在什麼情況下,張延旭纔會做出這個選擇?   只有當他發現程鈞有用,要用這件事收服程鈞的時候。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倘若程鈞不展現出足夠他賞識的能力,一來根本不會讓他說破這件事,二來張延旭就算說破了,也不會對程鈞下一步的計劃有幫助。   要把自己的能力有選擇的,在張延旭的賞識之內,猜忌之外展示出來,程鈞也是費了很大的功夫,同時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一系列計劃雖然一環扣一環,縝密相連,但並不是沒有破綻,事實上最大的破綻,就是程鈞不得不把這一切的希望寄託在第一次見面,事前只有耳聞的人的內心想法上,而人心又是多麼容易變換。也許只是張延旭一個忽然而起的念頭,改變了自己一貫的心意,那就足夠讓這一系列計劃轟然崩塌。   好在,一切順利。   這一局,十足十的,是程鈞贏了。   也不是張延旭多蠢,被程鈞牽着鼻子走,而是這一場本來就是不公平的遊戲,雙方拿的牌是不一樣的。從程鈞第一次認出張延旭的身份開始,兩人就處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上,張延旭看到的全局,是程鈞隱藏了最重要的一張底牌之後的局面。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如此而已。   半夜三更,程鈞如約來到張延旭的屋子裏。   張延旭房中沒有點燈,他坐在席子上,目光幽幽的盯着程鈞。   兩人對坐了許久,張延旭開口道:“程鈞,今天之事法不傳六耳,倘若你要出去多說一個字……”   程鈞道:“叫我受心魔纏身而死。”   張延旭點點頭,道:“罷了。實話告訴你,本座此來,是爲了一件降妖除魔的機密大事。” 第一百零六章 魔窟   程鈞並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張延旭。   張延旭說了一句,專開話題問道:“我看你這鶴羽觀合觀上下深居簡出,是一直如此,還是老觀主去世之後才如此?”   程鈞道:“先老觀主在的時候,觀中就是如此。老觀主性子好靜,不願意與外面多交往。除了養鶴之外也就是初一十五去範道城中採購,或者守觀有通知的時候去那邊報道。不過守觀幾十年來都忘記了這邊,因此從我記事起就沒有去過守觀了。”   張延旭眉頭皺起,心道:雲州的管理果然混亂不堪,道門最重要的就是守觀與地方道觀如臂使指,同級道觀之間守望相助,倘若道觀之間聯絡斷了,那與散修有什麼區別?長此以往我道門成了笑柄還是小事,喪失了權柄纔是大事。現在我是沒有精力管這樣的事,但將來……先把這個念頭拋開,張延旭道:“那你知道你們附近的守觀是哪處麼?”   程鈞道:“我們山中方圓百里,都沒有其他道觀。若是往前百里,已經是範道城的地面,山後百里麼……”程鈞暗自回憶了一下道志,老觀主倒還真有過記載,與山後的道觀也曾交流過幾次,“好像是一座二清的道觀青龍觀。”   二清道觀的意思是規模和觀主的修爲比一清道觀鶴羽觀要高出一個等級,每年的供奉,佔得土地等等都要高過鶴羽觀。不過兩者之間並沒有統屬關係,就算觀主見了面也不過同級論交,並沒分什麼上下等。所以鶴羽觀多年不去拜會青龍觀,最多有些少了禮數,談不上什麼大錯。   張延旭道:“就是這裏。我們接到報告,那青龍觀已經被妖邪侵佔,淪爲魔窟。”   程鈞驚道:“那裏被妖邪佔了?”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那裏也被妖邪佔了?   這個也字,當然是值得鶴羽觀,但可不是指的是程鈞自己,程鈞雖把紫雲觀佔了,但從來沒自認妖邪——不管別人怎麼看,他自己可是認爲自己挺正派的——他指的是兩年前佔領鶴羽觀的假鳴升老道。   這麼近的地方,兩座道門子孫觀同時被妖邪佔領,其中要說是偶然,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想到這裏,程鈞心中警惕大起——本以爲鶴羽觀應當做的天衣無縫,但倘若在外面留下不可知的破綻,那可是太失敗了。   張延旭不知道程鈞打得什麼主意,說道:“你覺得奇怪麼?我也覺得,我道門在盛天立足也有千年,不說穩如磐石,也不曾發生過這種荒唐的事。堂堂道門一清子孫觀,被妖邪佔領了數年之久,道宮中竟然一無所覺,這不是天大的笑話麼?”   程鈞心中飛快的轉着自己的念頭,心道:你們笑話多了,那也不差這一個。口中道:“已經佔領了好幾年了?”   張延旭道:“佔領麼,那是好幾年了,這還罷了,畢竟誰的眼裏也不能全不揉沙子,但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件事出首的來龍去脈。”   程鈞念頭一閃而過,道:“莫非……莫非是……”   張延旭盯着程鈞道:“怎麼,你想到什麼了?”   程鈞道:“我想……或許有些不對,您別介意。咱們道門之中,有專門的除魔衛道隊,一般都在本地的守觀當中。青龍觀屬於範道城管轄,您是道宮中的上人,就算是降妖除魔,只要居中指揮就好,何必親臨一線?就算來了,也該先到守觀去,再由守觀發文,讓我們打掃整除,迎接您進駐小觀。可是您直接就來了……”   張延旭冷笑道:“你果然看出來了,說起這件事真是奇哉怪也——都說是雲州化外之地,但這也是盛天境內,竟還有這樣的事,堂堂一方守觀,竟然與妖邪爲伍!”   慢慢站起身,張延旭面沉如水,道:“兩年之前,有一鄉民獵戶,到範道城守觀狀告飛龍觀……”   程鈞奇道:“飛龍觀?”   張延旭道:“正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那麼可氣,也可笑。這開頭是從飛龍觀而起。”   程鈞暗道:飛龍觀怎麼耳熟……啊!   兩年之前,他第一次走出萬馬寺,來到範道城的路上曾經見到一村的人修煉邪法,當初有一個獵人曾經收留自己,說過一個叫飛龍觀的道觀有種種邪祟之事,當時是自己不愛多事,就指點他去守觀告狀——難道是那件事麼?   當初他沒心情節外生枝,指點了一條相對正統安全的道路給那獵人,兩年多過去,他早就將此事忘在腦後,沒想到這件事卻是引起了許多不可測的後果,最終由此引出來一位大人物。   難道冥冥中自有天意,自己隨手的一句指點,就爲自己今日製造了這個機會?   倘若是這樣……程鈞暗自警惕,今後可要小心了,一件小事的改變,就可能引起極大地後果,這一兩個人的改變還罷了,若是無意間引起連串的動作,將天下大勢擾亂了,自己許多苦心真是付之東流了。   張延旭道:“那也是機緣巧合,飛龍觀確實住了一批妖道,而且是些不入流的小鬼,飛龍觀主臥病在牀,他幾個徒弟勾結了幾個外面來的妖人胡鬧,無非就是散佈些騙人把戲,騙些錢財。範道城的守觀聞報之後,倒也沒有耽擱,即刻派了幾個除魔衛道隊的道士,進去掃蕩了一番,輕而易舉的就把那地方平了。”   程鈞心道:這個倒也合理,我看那裏也是一羣小鬼,教導村民修煉邪法,半點靈氣也沒修煉出來,最多騙了點銀子銅錢,那不是就是胡鬧麼?   張延旭哼了一聲,道:“事到如今,那就算完滿了,飛龍觀也查抄了,妖邪也誅滅了,那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了嗎?但是當除魔衛道隊伍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一個探頭探腦的奸細,幾個人以爲是漏網之魚,自然前去誅殺。沒想到那奸細手腳滑溜,竟然從他們手下逃跑了,一路奔跑逃入了青龍觀。”   程鈞道:“那麼青龍觀也是個魔窟?”   張延旭道:“那是真正的魔窟。飛龍觀最多算道門的敗類,那青龍觀……當時五個入道後期的道士,憑着修爲和手中法器,那也是在雲州不錯的力量,對方又是尋常的子孫觀,自然沒有築基期修士,觀主最多也就在入道後期,自家又是守觀的降妖除魔隊,名正言順,當即進門查抄。”   程鈞心道:必然倒了血黴了。他雖然沒有直說出來,但臉上明明白白帶出了這個意思。   張延旭見他臉上神情,自然懂得,哂道:“簡單說吧,五個人大敗虧輸,就逃出來兩個,還帶着傷。他們兩個一分析,還是要回去求援,於是一個守在原地,另外一個回到守觀報信。”   程鈞道:“那麼守觀發人了麼?”   張延旭冷笑道:“當然發了,人數還不少呢。一隊道士轉天就到,見了留守的道士二話不說,當頭就砍,分明是殺人滅口的架勢。那道士也是嚇得傻了,以爲他們認錯了人,連連解釋,那些人哪裏聽他多說?那道士也是有幾分手段,意識到不好之後,立刻抽身逃跑,還真被他拼了一條手臂之後僥倖逃了出來。”   程鈞道:“那也是兩年之前的事了。爲什麼您現在才發落?”   張延旭道:“那道士本來就是道門中出來的,卻受到自家守觀的追殺,哪裏還敢信任旁人?連夜逃出範道城,躲到稷山深處像個流浪散修一般東躲西藏,一住就是兩年。這兩年當中他深居簡出不敢見人,倒也平平安安。沒想到兩個月之前,碰到了範道城一個熟人,他一個不謹慎,還是給發現了。”   程鈞道:“他逃到京師去了麼?”   張延旭道:“雲州里京師千里迢迢,他哪裏能找到?只是在出逃到雲州邊境的時候,遇到了本座。”嘆了一口氣道:“本座如今忝爲道門巡守。”   程鈞喫了一驚,道:“您是執掌巡守?”執掌巡守就是代替道宮宮主在地方行走,查探各地道界情形,簡單來說,就是道門的代天巡守,欽差大臣,還是最厲害、級別最高的那種,擁有便宜行事之權。   程鈞還真不知道張延旭做過執掌巡守,不過看他之後的經歷,能在如今有這樣的地位倒也是合情合理。能在築基元師的修爲就獲得這個職司,跟能力的關係其實並不大,跟出身的關係更大——這就是金枝玉葉,天生貴族啊,身後不知道有多硬的靠山呢。   張延旭道:“當時那道士已經危在旦夕,即使遇到了本座,他身後許多狗腿竟然還敢上來挑釁,可知他們有多膽大妄爲。也可知這羣人壓根不是正經道門出身,不然見到我亮出信物,豈會一無所知?這幾個妖邪被我捉住之後,一併查問,方纔得知其中經過。天可憐見,我道門氣數還在,不然多容他們禍害兩年,不知哪天就成了潰堤的蟻穴。只是那道士受傷甚重,支持不了一時半刻就死了。本座查知了青龍觀與守觀的修爲,並非如何了得,時間緊迫,只好一邊發信一邊動身,這才獨身一人下了雲州。” 第一百零七章 任務   程鈞微微皺眉,道:“前輩,倘若是隻爲了一個青龍觀,您一個人也就夠了,但是這一方守觀的觀主也是築基元師,您單槍匹馬,是不是太……太冒險了些?”   修仙界倒是沒有什麼雙拳難敵四手的說法,只要修爲絕對高出對方,別說四手,四百手,四千手也是枉然。但築基期同一個境界之間的差距還沒到無視對方數量的地步,就是築基期巔峯,理論上也可以被築基期初期的修士圍攻打敗,只不過很難被打死而已。何況這裏是守觀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張延旭要想憑藉自己一個人把青龍觀和守觀一網打盡,這也未免兒戲了吧。   不對,張延旭雖然毛病多,但他腦子病沒有問題——或者說有問題,但不是愚蠢的問題。   張延旭慢慢道:“誰說我要單挑守觀了?”   程鈞一怔,道:“那你……”不管守觀,只誅青龍觀?   張延旭淡淡一笑,道:“總而言之,你的任務就是幫助本座將青龍觀這魔窟一舉剷除,其他的事情就不必想了。”   原來如此,程鈞心中暗自道:這小子還有後手。   自己倒是想岔了,程鈞本人現在一無所有,手中沒有得用的人,但張延旭可並不是程鈞這樣的身份。他在道宮就身居高位,自然有不少手下,更別說道門的執掌巡守出門,就算不如朝廷欽差前呼後擁,各地接待,但該有的配置是一個也不能少。程鈞現在限於人手,能夠布的局有限,但是張延旭可一點都不缺人手和人脈,他的佈置可不止於第一步。   等到剷除了青龍觀,守觀的問題大概會有其他的手段解決吧。   張延旭可是做大局的人。   程鈞現在情報太少,不可能憑空猜想張延旭的後手,何況就算猜到了,也不能說出來,現在他固然要在張延旭的面前展現一下自己的手段,但是聰明賣過了,就成了真傻了。進退兩個字,是真聰明和小聰明的分界線。   不過,張延旭隻言片語當中,暗示程鈞自己還另有計劃,那應該也不是白說的,倘若程鈞這第一步立下功勞,往後第二步,第三步說不定還有參與的可能,但是若是第一次就出師未捷,那以後的所有種種都不必提了。   想到這裏,程鈞只道:“遵命。”   張延旭見程鈞如此簡潔的回答,心中欣賞之意更勝,從袖子中拿出一個卷軸隨手展開,平鋪在桌子上,道:“好了,你過來看。”   程鈞走過去一看,只見卷軸是一副詳細的地圖,攤開了有三尺見方,上面畫的正是本地的情況。中心的一點是範道城,旁邊用各種精密的線條和特殊的顏色標註着範道城周圍的情況。包括地形,資源,建築,人手,還有詳細的註解和資料。像這樣有精確尺寸比例和地方守觀資料的地圖,只有道門纔有,而且都是機密級的資料,外面是絕對禁止販賣的。   張延旭指着範道城東面一個標記,道:“看清了麼,這裏就是你們鶴羽觀。”   程鈞點點頭,心中略丈量了一下範道城和鶴羽觀之間的距離,再對比實際的距離,換算了地圖的比例,知道這圖是以範道城爲中心,方圓五百里的詳細地圖。   張延旭手指緩緩地上移,往北方指去,道:“這裏,就是青龍觀。”   程鈞往上看,只見青龍觀的標誌都快到了地圖邊緣,距離鶴羽觀少說也有三百里的山路,就算是入道期的修士,也要走上一整日,道:“青龍觀在附近的級別最高,佔領的地方也是最大的。”   張延旭道:“不錯,這青龍觀是附近僅有的二清道觀,級別僅次於範道城的守觀,觀主的修爲最少也得在入道期的八重,手下的修士有五十人。本來按照道譜中記載,這青龍觀的觀主青葉道人十年前到了入道期巔峯,但一直沒有築基的消息,現在應該也是在這個境界。不過那青龍觀如今也被妖邪佔領,這些資料都做不得數了。既然青葉道人入道期巔峯的修爲沒能阻擋青龍觀淪爲魔窟,那麼猜測他們之中有築基元師這種等級的人物,那也是合情合理。”   程鈞道:“那麼那個僥倖從道觀裏逃出來的道士該知道些虛實吧?”   張延旭道:“本座見到他時,他已經還剩一口氣了,要把一衆事情源頭始末交代完,也耗費了不少心神,沒說完就去了。不過臨死之前他倒是也交代了幾句,從他言語看來,他們五個人衝進去壓根沒見到觀主。”   程鈞哦了一聲,道:“他們衝進了第幾進?”道門制度森嚴,每一座不同等級的道觀都有規制,像鶴羽觀這般一清的道觀只許蓋三進的院子,青龍觀這樣的道觀就可以蓋四進。觀主室應該在第三進院子裏,第四進反而是客房或者一般道士的住處。   張延旭道:“他們五個人在第一重院子裏和一羣做道童打扮的妖人對敵,還算是穩佔上風,不過也有兩個人帶了傷。進了第二重院子就舉步維艱,殺了幾個妖道之後,那青龍觀的監院出來,一個人對他們五個,殺死了三個,還有兩個逃跑了。”   程鈞道:“監院——應該是僅次於觀主第二厲害的人物吧。”   張延旭道:“不錯。能夠單挑五個人,說明此人修爲要比五人都高,但是留下兩個活口,證明那人絕不會築基。所以如此看來,將此人估計在入道期巔峯,應該是大差不差的。”   程鈞點點頭,他現在就是入道巔峯修爲,若讓他動手,五個只是尋常入道後期的修士有把握全殲,但是一般的入到巔峯卻未必,因此張延旭的推測合情合理,道:“既然如此,倘若上面有觀主在,那麼觀主應當是築基以上了。”   張延旭道:“青龍觀裏至少有一個築基期的,這自然毫無問題。但是這畢竟是最好的推測,且不說背後還有什麼未知的力量,就是那監院,兩年時間也未必毫無進步。倘若那膽小鬼一出青龍觀的門就立刻來報告,本座得到的消息也能更及時和切實一點。”   程鈞道:“若是打出富餘來,那麼青龍觀很可能有兩三個築基的妖人。您一個人的話……”   其實以程鈞的經驗和本領,單挑一個築基期前期的修士並不爲難,甚至中期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但是這種事情自然不能說破,他寧願扮演一個長於陣道疏於鬥法的偏門修士。   張延旭道:“三個——”伸出三個指頭,道:“有三個築基修士,只要在築基期,不管什麼修爲,我一個人對三個有八九分把握全殲。”   程鈞心道:好大的口氣!他說的三個,可是包括了築基期巔峯,就算他自己也在築基期巔峯,但說單挑三個同階還全殲,這口氣大的……都快趕上程鈞了。   既然張延旭放大話,程鈞也不好過於謙虛,道:“倘若有陣法相助,入道期的晚輩自信當不會有什麼威脅。就算不能全殲,把全部他們拖入僵局,不給前輩礙眼,一直等到您勝利的消息我還做得到。”   張延旭一合掌,道:“很好。少年人就該有這樣的銳氣。不過程鈞,勝利不勝利並不是最關鍵的地方。有我在,本來就差不到哪裏去。我們最重要的地方,你知道是在哪裏麼?”   程鈞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考驗自己而不是等着賣弄自家的高明,於是回答:“應該是速戰速決,無聲無息吧。”   張延旭含笑道:“說的不錯。最重要的是,要讓這個青龍觀在其他勢力,尤其是——”他伸手一指範道城,“道城警惕之前將他們扼殺。這個突襲要出其不意,更要快準狠。不但要將他們全部覆滅,而且不能讓他們把訊息傳出去。”   程鈞道:“晚輩到時去考察地形,倘若適合佈陣,應該能夠佈下防止他們互通消息的陣法。”   張延旭喜道:“若是如此,那我就更放心了。”他考慮了一下,道:“大致的方針我就說這麼多,但是我還缺少訊息。雖然就算是遭遇戰,我也並不怕他們,但是有謀定而後動的機會,怎能不珍惜?前期試探和調查的工作要做得好。”他突然露出一絲笑容,道:“交給你,怎麼樣?”   程鈞道:“交給我?全部?”   張延旭道:“全部。我不方便露面,我不是說了嗎,這一段時間我只在鶴羽觀後院小住,掌控大局。試探虛實、考察地形、確認人手這些外圍工作全部交給你,怎樣?”   程鈞道:“這個沒問題,晚輩自當盡力。我們鶴羽觀的少觀主,他雖然修爲不足,但是身份特殊,或許能夠幫上一二……”   張延旭道:“行動可以讓旁人蔘與,但是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了。你們少觀主到底年幼,我不願意跟你說嚴厲的話,但是若出了差錯,你知道後果。”   程鈞毫不猶豫道:“若有半點差錯,我自當自刎以謝。”   張延旭道:“你知道就好——去吧。”   程鈞欠身道:“晚輩遵命。” 第一百零八章 分析和結論   程鈞展開面前的一副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了青龍觀周圍山川,地形,靈氣場的各種變化。這可不是張延旭手中的道門發下來的地圖,這是程鈞自己數日內的調查結果。   好久沒幹這種跑腿的活計了,程鈞前世雖然也不是大勢力的首領,正經的手下也沒幾個,但是修爲在那擺着,只要一歪嘴,什麼事情都有人搶着辦了。這一回獨自調查的任務,到有些回到前世年輕時獨自經營的感覺。   跑腿就跑腿吧,什麼身份就該幹什麼身份的事,超越自己身份的權利是不現實也是不穩定的。程鈞如今修爲不過入道期,身份不過一個道觀門下尋常弟子,能爲道宮的上人獨立調查這一件影響一方守觀的大事,委實不算委屈了他。   這幾日,程鈞在青龍觀附近出沒不止一回,將周圍的環境變化探明,也根據道觀周圍靈氣的變化,詳細的分析了道觀周圍陣法的情況,又記錄了青龍觀裏衆人進出的數量頻率,大略摸清楚了觀中對外交流的狀況,連外圍弟子的人數、身份也摸的差不多。   不過青龍觀的中心他並沒有進去,也不能進去,畢竟一個入道期的弟子去試探擁有一個以上築基期修士的道觀,只有“瘋了”或者“找死”兩個原因。張延旭也沒有強迫他非要弄出個所以然來,把外圍的情況摸清楚,儘量排除意外地因素,這就是程鈞這次的任務。   這幾日張延旭把門一關,看似只在閉關打坐,十分悠閒。程鈞卻是知道他也沒閒着,他不但要和外面聯絡,更重要的是,他還要跟着程鈞。   沒錯,在三天裏至少有一天張延旭要跟着程鈞後面跑的。雖然程鈞修爲不足,但是神識非比尋常,雖然只有個大概的印象,但是能感覺到張延旭的出沒。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說起來簡單,但程鈞自知兩人的關係離着“不疑”還差六扔多遠呢。張延旭把刺探的任務交待給程鈞,可能是一時興起,但絕不會就這麼放手不管,不說程鈞可不可靠,就是他沒有陰奉陽違之事,若是能力不足,一個處置不當壞了全盤大計,後面就要麻煩,張延旭也不可能冒這樣的險。   事實上,開始的三天張延旭是一直跟着程鈞的,不過看到程鈞處事無差之後,就漸漸的減少了跟蹤的時間,到後來三天裏有一天跟着,一方面是他自己的計劃還在推行,另一方面也說明他漸漸交付了信任。   今天程鈞終於完成了自家的地圖。來找張延旭。   敲門進去,張延旭老神在在的坐在席子上打坐,不知道的還以爲他一直呆在屋裏面閉關,見程鈞進來,睜開了眼睛,半夢半醒的道:“來了?我想你也差不多該來了。”   程鈞隨手把自己的地圖攤開,道:“晚輩這幾日只能探查到這些。”   張延旭笑了笑,其實程鈞的方法他早就知道,這地圖也是他看着畫起來的,只是程鈞不知道——或者他以爲程鈞不知道。隨手翻看,道:“你來說說。和原本地圖一樣的不必說了,只說有用的。”   程鈞道:“是。我到了那邊道觀,發現這道觀除了原本的院子之外,還加了一層院子——”指着中間的道觀的結構,道:“後面加了一層圍牆。使得格局就有些變化。”   張延旭道:“只是加了一層圍牆,那也不算什麼。”   程鈞道:“按理說是如此。只是一般的道觀格局都是固定的,每一部分做什麼功能都是清楚明白的,所以就算沒有進去過,進去也不會迷路。青龍觀大概是因爲守觀的緣故,並不在乎旁人看出來,既然敢在外面都加上圍牆,那麼裏面的格局拆亂了也不算什麼了。”   張延旭道:“你這麼考慮倒也有道理。其他呢?”   程鈞道:“我看那邊並沒有圈佔土地之事,靈園裏面靈谷雖然還有人種植,但是培育的並不好,倘若那些是道觀中辟穀以下所有弟子的糧食的話,那麼我估計也就是道觀中入道以下弟子也就十個人左右。”   張延旭道:“嗯,加上道童嗎?”   程鈞道:“加上。我見過此地沒有修煉的道童,身體有靈氣滋潤的痕跡,想必是服食靈谷所侵染的。”   張延旭道:“那也夠有錢的。嗯,既然從這個線索推測出人數來,可見這道觀並沒有擴張之意。至少兩年時間經營,也只有這麼多道童和小道士,想來他們行事還是以低調爲主。”   程鈞道:“是的——或許是守觀壓住的也說不定。”   張延旭道:“若照你的意思,守觀和青龍觀,應該還是以守觀爲主了?”   程鈞道:“守觀地理位置,資源存儲要優秀太多了。反觀青龍觀雖然是山林,勝在隱蔽,但離着城區並不算太遠,附近資源又不豐富,地形也不十分有利,周圍無險可守,土地可以擴充的又有限,無論如何不是做大事的地方,不值得一直髮展。就算兩年前青龍觀可能實力強勢,但兩年時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有守觀這一步路線,何必一直收在青龍觀中?人可以往守觀中挪啊。”   張延旭不置可否,道:“這是你的判斷?”   程鈞道:“只是猜想。從外圍的蛛絲馬跡來看,這青龍觀太不像做大事的樣子了。靈園且不說,我只說我擅長的陣法——這守觀的道場是顛倒五行陣。”   張延旭道:“顛倒五行陣……似乎是二清道觀的標準守護陣法啊。”   程鈞道:“是的。我對陣法還有幾分自信,發現二清道觀中道場中規中矩不說,而且效果並不穩定,據我判斷,怕是陣中原力不足——也就是靈石不足。”   張延旭嗯了一聲,道:“你接着說。”   程鈞道:“別說一個戒備森嚴的魔窟,就是一個尋常道觀,哪怕是散修的叢林道觀,有哪個會讓自己的道場原力不足?就算是爲了迷惑他人,大不了把陣法開小,或者壓根不開,但這種靈石不足,不管不問讓其一直晃晃悠悠運行的,也太過散漫了。”   張延旭道:“還有嗎?”   程鈞道:“還有,道觀附近有幾個關鍵的節點,從地形來看是易守難攻的地方,也是道觀本身的屏障,按理說要是人手充足,應當至少佈置點傳訊的陣法或者人手,但是我沒發現這樣的痕跡。再加上這些天我從沒見過有物資在道觀進出,也沒見過傳訊符和信使。或許這也是迷惑人的把戲——但是,這附近明明沒有威脅到他的勢力,也沒有傳來不好的風聲,他要迷惑的是誰的耳目?”   張延旭道:“所以你覺得……”   程鈞道:“我覺得,現在的青龍觀也不是兩年前的青龍觀了。我覺得青龍觀應該是作爲一個半廢棄的,作爲範道城側翼和後路的地方存在。也許青龍觀中還有築基元師存在,但應該不是那魔窟的主力。”   張延旭搖頭道:“結論有些輕率了。”   程鈞道:“是的。”其實他還有一個情報,確實不能和張延旭說,因爲聽起來驚世駭俗,那就是——他已經把青龍觀中築基期的人數都確認過了。   聽起來很不可信,但是程鈞憑藉幾個近乎天道的陣法輕易做到了,這還是他沒有用特殊手段,不然連裏面的人的鼻子眼睛也能確認。   青龍觀裏真真切切只有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這種力量作爲一個魔窟,還是和守觀勾結的魔窟,不是很奇怪嗎?   程鈞道:“我也覺得現在下決定有些草率,但是就我的能力,想從外圍去查探觀中的情況已經力不從心了。”   張延旭道:“那你的意思……”   程鈞道:“您覺得現在是時候進去看看了嗎?” 第一百零九章 鶴童子   青龍觀。   昨天北風響了整整一夜,大雪下的天地都白了。到早上還有大片大片的飛雪,只是風聲漸漸停了。第二天早上一開道觀的大門,一羣覓食的鳥雀驚起,只見門口大雪又多積了二尺厚,直沒了膝蓋。   兩個十來歲的道童從青龍觀中出來,拿着掃帚打掃觀前的積雪。這兩人身上衣服單薄,精神不振,看來有氣無力,打掃着也是有一下沒一下,半天都沒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正在這時,青龍觀上空,漫天的飛雪中,一抹白色的影子從空中飛下。   一個正在打掃,其實是正在東張西望的道童先發現了空中的情況,抬頭指着天奇道:“咦,那是什麼?”   還不等旁邊那道童開口,就白影就忽忽悠悠落了下來,身姿輕盈,翩然若仙。只見那白影姿態舒展,白羽長喙,額頭一片鮮紅,正是一隻丹頂仙鶴。   那道童咦了一聲,道:“怪了怪了,好好地飛下一隻鶴來,是一隻野鶴麼?不如抓來玩玩兒。”說着和旁邊的道童一擠眼,道:“噓,我來抓他。”   他剛剛上前一步,就見那白鶴單腳獨立,朝天“呱——”的一聲大叫,撲棱着翅膀拍了幾下,將那小道士驚得倒退了一步。那仙鶴見他狼狽,露出一絲嘲弄不屑之色,然後昂起頭來,立在雪中便不動了。   那道童不知道這白鶴髮什麼瘋,雖然一時喫了一驚,但它叫得再歡,也不過一隻扁毛畜生,不足爲慮,因此搓了搓手,還要往上撲,突然只聽一人喝道:“住了!”   那道童回過頭,只見一個蒼白瘦弱的道士站在觀門口,盯着那白鶴,對兩個道童呵斥道:“你做什麼,還不讓開,請鶴童子進門?”   那道童一怔,才反應過來,鶴童子是眼前這隻白鶴,遲疑了一下,退到旁邊,就見那瘦道士上前一步,笑道:“鶴童子裏面請。”   那白鶴居然很通人性,見那道士恭敬於他,原本高高昂起的頭顱點了一下,神色矜持高傲,收起翅膀,在那道士指引下,一步一拐的走進觀中。   那道童兀自不懂,轉頭問旁邊的個子高些的道童,道:“唉,那鳥是什麼祖宗?”   旁邊的道童冷笑道:“你就不會多長點記性——那不是道門用來傳訊的鶴童子嗎?”   那道童琢磨了一陣,道:“弄了半天,也不過是個傳訊息的畜生。和咱們門裏的血鷂子是不是一個東西?就算是咱們的血鷂子,也不過是飛進來進了棚子,送完了信給塊肉喫,這扁毛畜生怎麼這麼大派頭?”   那高個子道童道:“因爲這鶴童子身負靈氣,已經煉化了些橫骨,開了靈智,不是一般的扁毛畜生,和血鷂子是不同的。還有一節——守觀你去過吧。”   那矮個子道童道:“你說是範道城的守觀?哈哈,那不是跟咱們自己家一樣嗎?我常常去的。”   那高個子道童撇嘴道:“吹牛不打草稿麼?守觀雖然和咱們青龍觀是一頭的,但也是分個高低,倘若你不是修爲太差,又不討人喜歡,怎麼會發配在這青龍觀?在守觀喫香喝辣不是更好?”   那矮個子道:“那你難道不是麼?”   那高個子道:“我馬上就要回守觀了——喂!你不是在向我請教麼?我來告訴你,這隻鶴童子和你見過的用來傳訊的飛禽是全然不同的。你在守觀的時候,看見幾只用來傳訊的仙鶴了吧,可見到有這麼通人性的麼?”   那矮個道童仔細回憶,道:“你別說,原來我見那幾只仙鶴好像很不錯,但是和剛纔這隻一比,都顯得蠢呼呼的。”   那高個子道:“那就是了,這麼通人性的仙鶴,就是一般的道城乃至郡城的守觀都是沒有的,最少也是州城的守觀!整個盛天只有九家,加上道宮也就是十個地方,它們的仙鶴才能叫‘鶴童子’,你說了不起嗎?”   那矮個子道:“州觀,那是了不起……不對啊!”他拍了拍腦袋,“咱們不歸道門管,他大爺的,別說是州觀,就是道宮裏出來的,咱們不鳥他又怎麼樣?說白了還是一個扁毛畜生,李老大還對他客客氣氣的,要我就一刀剁了,晚上加菜。”   那高個子皺了皺眉頭,道:“若天下的事都有你的腦子裏想出來,那倒簡單了。咱們現在又沒有亮明身份,不是還名義上還歸道門管麼?那鶴童子深有靈性,咱們明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到,不然的話,給人發覺了就不好了。”   那矮個子道童悻悻道:“真是的,藏頭露尾還有到什麼時候?我看就該趁着道門在雲州失勢,現在揭竿而起,從範道城一路攻殺到州觀,再殺上道宮,直接奪了道門的基業。至不濟也能列土封疆,在雲州坐上一任土皇帝。”   那高個子喃喃道:“魔祖在上,虧殺了咱們的頭領不似你長了一個豬腦袋,不然咱們還要活麼?”   後院。   李道士收取了信件,招手喚來道童,吩咐將鶴童子待下去好好招待,臉上爬滿了陰翳,轉身回到觀中,進了最裏面的院子。   青龍觀本來按照道門的規制是四進的院子,李道士進了最後一進,並沒有停止腳步,反而往最後面那堵牆直直的走過去。   眼見他就要撞在那堵實心磚牆上,但眼睛一花,身子已經穿牆而過,消失在後院。   牆後是一個獨立的院子,看起來不比外面的小,佈置的倒是有些雅緻,只是周圍的牆看起來紅的有些耀眼。在外面冰天雪地的情況下,後面的小院子竟然溫暖如春,院中的花圃裏,猶自開滿了鮮花。鮮花同樣是鮮紅色的,大大小小,大的有碗口大,小的只有指頭大小,鮮紅的花瓣下,竟沒有一片綠葉,整個院子只有一個色調,那就是——   紅,奪目的紅。   在紅色海洋之間,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與其說是房子,還不如說是座大墳。那房子上下圓形,扣在地面上,沒有一扇門,更一扇窗戶,也不知裏面怎樣透氣。   李道士緊走幾步,來到那屋子門口,躬下身子,恭敬道:“尊者,弟子李萬成有要事求見。”   屋中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聲音隆隆道:“說過多少遍,不到打擾本作療傷,耽誤了本座的傷情,把你颳了都不夠。若是這番不是天塌下來的要緊事,我就弄死你。”   李道士嚥了口吐沫,道:“啓稟尊者,弟子這回的事情果然十萬火急。”   那聲音喝道:“說。”   李道士道:“是這樣,適才前面觀中來了一個鶴童子……”   那聲音插口道:“鶴童子?”語氣之中不免流露出幾分重視。   李道士道:“正是,那鶴童子傳來了道宮的消息。”   那聲音道:“道宮?不是州觀?”   李道士道:“是,正是道宮中的消息。”   那聲音顯然鄭重了起來,道:“這樣倒是新鮮了,是什麼大不了的消息,要從道宮直接往下傳?按照規矩,道宮不是隻通道城一級的守觀麼?他們爲什麼不去往守觀傳消息,反而往這邊傳?”   李道士道:“守觀那也要傳消息,不過那應該還沒傳到,咱們這一回倒是搶在那邊頭裏了。說來好笑,那鶴童子身上帶了好幾封信,要沿路傳過去,本來按照規矩,第一個是守觀,其他的才輪到鄉野各個子孫觀。偏偏他到了咱們門前餓了,要討些靈谷,因此先降落下來。那鶴童子傲得很,看樣子若不好好招待,它還要在道宮之前跟咱們小鞋穿。”說着露出幾分嘲諷。   那聲音道:“這都是小節,別羅裏吧嗦的。那鶴童子要傳的是什麼消息?”   李道士喉頭咕噥兩聲,心中暗罵,口中還是恭恭敬敬道:“是,這一番卻是大事。道宮半個甲子一次的各地大檢又開始了。派下來執掌的巡守,代宮主要查檢各地守觀的情況,正使那一路要向這邊來了。道宮有人傳來消息,馬上要來的執掌大人是道宮中一個大人物的子孫,修爲未必怎麼樣,但是身份高貴至極,而且初出茅廬,經驗淺薄不說,還要強好勝,常常做出出人意表的事情。因此道宮往雲州傳信,就是提醒各路守觀和沿途的道觀,若是遇到了這位公子,一定要好生看護,不可出任何差錯。”   那聲音靜了一會兒,道:“那位公子……什麼人?”   李道士道:“是道宮的張大公子,似乎叫做張延旭什麼的,年紀不大,如今卻已經是築基元師的修爲,那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但他的父親,義父,師父,同門的師叔伯個個都是道宮當中權力人物,所以他的地位非同小可。聽說除了副使和規定隨行的諸位使者,本來還給他配了四個築基元師保護,但那小子性格囂張叛逆,出門就把這四個人甩掉了。現在行蹤不定,只能從他偶爾露面判斷他是一路往雲州來。而且若是來的話,就在這半個月之內。”   那聲音憤憤罵道:“媽的,多事。”   李道士道:“尊者放心,雲州道觀多如牛毛,咱們也不是什麼乍眼的。來咱們這裏的可能性不過萬分之一。”   那聲音暴躁道:“本座如今正到了恢復修爲的關鍵時刻,就在這半個月之內,就要修煉完畢恢復前日的榮耀——偏偏這個孫子鬧出這一個意外!就算是萬一,也不是沒有可能落在這邊,倘若他要來了,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能不能殺了滅口不說,本座就要受到打擾,若是就此功虧一簣,那誰來負責?”   李道士道:“師叔放心。咱們一定精心守衛,將這個危險扼殺了。”   那聲音冷笑道:“就憑你們?”   李道士一僵,道:“我們……”心中惱怒怨毒之意一閃而逝,只留下幾分恭謹。   那聲音沉了一會兒,道:“那小子是築基元師,你們幾個入道期的小修士如何能夠阻攔?就是我如今也不好出手。”   李道士道:“不如發信給其他幾位尊者。叫他們一起來拱衛……”   那聲音打斷道:“若是在兩年之前,本座還在全盛時期,別說要他們來拱衛,就是就他們替我去死,誰敢說個不字?如今卻是不比當年了,連本座的身份都不顧,就將我發送到這小道觀裏,說是養傷,其實是放逐,你還等他們來守衛我?”   李道士聽他言語落寞,想到自己的遭遇,也是一股邪火,表面上還是道:“雖然守觀那邊囂張,但他們與我們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想必也不會不管不顧吧?”   那聲音道:“這羣目光短淺的鼠輩,倘若咱們這裏有大舉的敵人進攻,他們倒也或許派幾個人過來,但是這種防患於未然的事情,他們是斷不會做的。倘若六師弟還在就好了,偏偏他出門去找那家人的晦氣。唉,分不清輕重緩急,這麼關鍵的時候竟然爲私人恩怨出去胡鬧,險些誤了本座的性命,真是可惡。”   李道士低下頭,心道:他出去找那家人的麻煩不是你攛掇的?現在看事情不好,又要嘮叨抱怨,真難伺候。自作孽不可活,這不就遭報應了。   那聲音突然道:“是了,我有一個方法。那鶴童子還在這裏,是不是?”   李道士道:“是。”   那聲音道:“橫豎守觀那邊還沒收到書信,這就去把訊息改一下。就說那張公子帶着一羣降妖除魔的衛隊下雲州,呼呼啦啦足有——足有上百個築基元師。誓要維護天下清平,據可靠消息要從青龍觀這邊走。請沿途各路守觀倘若有什麼妖魔險情,就在路邊等着報告。就按這個給他們發信,我不信他們還敢對這邊不聞不問。”   李道士張了張嘴,心道:計策是好的,但是吹得也太過了吧?這也不可信啊。頓了一頓,道:“那鶴童子甚通人性,又有修爲在身,想要將信件無聲無息的把信件置換出來,恐怕也不大容易吧。”   那聲音道:“沒出息的東西,這麼點小事也要我親自出手,罷了,一會兒你找個理由把它引過來,我親自動手。”   李道士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