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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過去的人

  蘇牧野上前一步扶起他,笑道:“師弟,你能平安趕來,最好不過了。”突然臉色一白,接近着泛出一股潮紅,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一聲。   程鈞抬起頭,看着蘇牧野,突然眉頭微皺,道:“蘇師兄,你的身體……”蘇牧野好歹也是真人,不可能和凡人一樣三災八難,今天傷風,明天感冒,一般出現了明顯的症狀,就是病入膏肓了。   蘇牧野壓住咳嗽,道:“老毛病,沒什麼了不起。來,師弟這邊坐。”說着拉着他坐下,道,“師弟來時,可一路平安?”   程鈞道:“還好。”便將自己從水府到天水殿,以及在離率宮種種變故說了,這些都沒什麼可隱瞞的,再者,就算是他身在局中也有看不清楚的地方,他還是希望這位前任天機閣能提出些意見來。   蘇牧野聽了,用手揉着額角,道:“原來如此,肖師弟跟我說時,我也沒想到還有這麼大一個局。無罪大人多少年沒公佈一個法喻,第一次出聲就是捉拿你,師弟,你的面子大得很。你果真不是天機閣?”   程鈞一怔,苦笑道:“師兄不爲我解惑,還來取笑我麼?”   蘇牧野笑道:“不是我取笑你,我實在是沒想到,師弟無論手段,膽識,智慧,能力都是一等一的,我連誇一聲都不行麼?”見程鈞無奈,便道,“師弟放心吧。一百步九十九步你都走了,最後一步,扶我們也會把你扶過去,背也要把你背過去。就是眼前有天塹,我們搭人梯讓你踩着也要讓你翻過去。”   程鈞皺眉道:“師兄,這話……”可不吉利吧?   蘇牧野道:“你覺得我太激動了?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在上清宮的人,一年年修煉如同枯木,如果能找到一件值得去做的事,就是爲此付出性命也是願意的。”說到這裏,他臉色又變得青白,猛地咳嗽了一聲,搖頭道,“不提這個,先送你離開吧。魚師妹跟你說了吧,你跟着長恨道友的隊伍一起出去。”   程鈞點頭道:“知道。能那麼順利麼?”這個計劃也就是還像樣而已,其中還有很多漏洞。   蘇牧野咳嗽道:“你出去便是。這一路是所有方法中最安全的了,其中當然還會有人妨礙,但我會幫你打通。我這個計劃也有……咳咳,也有七八分把握,倘若真的運氣不好,那天有什麼變動,那就隨機應變吧。”   程鈞見他說得含糊,心中並不放心。他是向來喜歡將事情握在自己掌心中的。這般不清不楚,只有保證,沒有具體計劃,他如何能夠滿意?但蘇牧野畢竟也是九雁山的前輩,他若一定不肯說,程鈞倒不好再逼問,他心中還有自己的腹稿,只是不好往外說而已。   正在這時,蘇牧野突然又道:“出去之後,你要回北國麼?”   程鈞道:“是,先到北國,然後帶着大家去避一避。”   蘇牧野道:“好極了。我有一件東西留在天機閣,也算的一件寶物,你若有機會取出來,請交給下一任天機閣。就算我給我的後輩一點紀念吧。”說着拿出一枚玉佩遞了過去,道,“拿着這個,能找到我的心血。”   程鈞接過,其實他也知道,九雁山已經徹底焚燬,找到蘇牧野的東西的概率不大,但這種事情沒必要拒絕,就算是滿足困守上清宮的前輩師兄一點心願吧。   蘇牧野見他收下,微微一笑,道:“那東西並非等閒,你見了之後就會知道,旁人我也不會給他。咳咳……你看起來真年輕,今年多大了?”   程鈞不知道他什麼意思,算了算年級,道:“二十五。”想到這裏,微感訝異——原來自己今生才二十五啊,重生回來也不過十多年,他總覺得自己是個老人,對歲月的流逝,也不怎麼敏感。   蘇牧野愕然,仔細地打量着程鈞,過了一會兒才道:“真年輕。我本來沒打算說,但你這麼年輕,還有這種修爲,實在是……讓我……我們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如果有一天,你能夠直接面對上清宮,也許一千年,或者幾千年,那時候如果九雁山在上清宮還有人在,你就試着放他們出來。”   程鈞道:“何必等上千年,也許就在眼前。”停了停問道,“師兄既然能送我出去,自己脫身應該也不難吧?”   蘇牧野搖頭,道:“那不成的。離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我們和你不一樣,我們是過去的人,過去的人應該爲現在的人,或者未來的人犧牲。但到了我們自己頭上,就不用付出這樣的犧牲換某個人的離去了。總之,如果你不能成爲高祖那樣的人,哪怕是成了無罪那樣的人,也不應該爲我們冒險。”   程鈞有些無法接他的話,這次談話真心令人壓抑,轉換了話題道:“說到無罪,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前世對無罪的印象太片面,太遙遠,以至於根本不可信,他倒想知道,上清宮裏的人是怎麼評價他的。   蘇牧野道:“無罪神君麼?是宮中僅次於道祖的神祕人物。我們只知道他性情孤傲,行爲偏執,做事不計後果,毫無大局觀,只知自己,從沒把上清宮的大事放在心上——當然,這幾百年來,是玄道神君在執掌宮務,他會有意無意引導人往這邊想。不過這位大人很孤僻是真的,他只有一個親傳弟子,沒有任何道童和記名弟子。離率宮沒有任何活人出入,宮中的大事沒有聽過他的聲音,我們也都沒見過他。”   程鈞若有所思道:“像這樣的人,如果他發出什麼指令,會有多少人響應呢?”他本來覺得無罪和玄道應該是上清宮的兩極,但現在聽起來,似乎對上清宮的影響力並不大。如果一個神君老實在自己的小天地裏悶着,時間長了,也會失去權威,至少沒那麼快做到令行禁止。   蘇牧野道:“很多,他說話很有效。虧了玄道的宣傳,讓這個遠離塵世的大佬很有存在感。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睚眥必報,不計後果,不能得罪的人,所以他說話誰也不敢反對。對於上清宮的修士來說,恐懼有時候比威望更值得服從。”   程鈞覺得頭疼,他本來就打算找到暫時的棲身處後,爲了安全對無罪讓步。至少在陣法上應當有所建樹,否則他走出上清宮困難會更大,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沒錯了,他心中一動,道,“你知道張……張七爺是誰麼?”   蘇牧野奇道道:“誰?”   程鈞只道他不知道,剛要說沒什麼,就聽蘇牧野突然道:“張天師?”   程鈞心中一凜,道:“你知道?”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有威風,但他竟沒有聽說過。   蘇牧野道:“我聽林通秀說過一次,是紫霄宮的張宮主的父親吧?來頭很大。無罪似乎是因爲他的情面纔會破例收下一個弟子。”   程鈞接着追問道:“還有呢?”   蘇牧野道:“沒了。”程鈞一怔,蘇牧野接着道,“我只聽過這麼一句,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那位,你剛剛說張七爺三個字,我突然想到了這個名字,但你要說他們有什麼干係,我也說不出來。”   程鈞不語,蘇牧野站起身來,道:“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這個——”他遞過一個乾坤袋,道:“這個是大家送你和其他師弟妹們的禮物。”   程鈞略感尷尬,他還真沒應付過這種情形,道:“這個……怎麼好意思?”   蘇牧野道:“又不是都送給你的,你不好意思什麼?裏面有肖丹閣送的丹藥,那是給你的,但裏面還包了七張丹方,要送給陸師妹。還有邱百鍊給你煉製的一套二十四枚劍丸,給尹師妹的金玉材料。還有……”他一個個的說下去,都是些材料功法,件件都彌足珍貴。程鈞聽了雖還笑着,卻覺得有些難受,笑容竟感到有些澀然。   蘇牧野一一介紹完畢,道:“現在時間緊張,大家不能來看你。我也只是最後一次來了。將來但願還有機會,能我們見到你和九雁山的師弟妹們。就看上天允不允許了。”   程鈞道:“後會必然有期。”   蘇牧野笑道:“不出意外的話,三天之後,你們就能啓程。我來保證意外不再發生。琦林是個好女子,她雖然性情木訥了些,卻是心底真誠,可以相信。你和她這幾日相處不必多說甚麼,她也不會問的。一路返回,還請儘量照顧她。”說着點頭離開。   程鈞沒問兩人是什麼關係,魚琦林是玄道的人,蘇牧野的面貌身體也壞到了一定地步,兩人如果真有什麼關係,恐怕很難喜劇收場,不如不問。深深一禮,送蘇牧野離開。   等他離開,程鈞重新身心沉浸在陣法中——他打定主意在這幾日內把無罪弄來的陣法研究出個所以然來,這也是他給自己的退路。   張七……張天師……到底是個什麼人呢? 第四百零一章 陣道之談   離率宮,巨大的石頭宮殿寂靜無聲,比絕壁冷月還要淒冷。   大殿中,一老僧木然的用手指在一面巨大的玉版上勾勾畫畫,似乎在刻畫着繁複古怪的條紋。   腳步聲微響,一青衣人走入殿內,徑直走到老僧身後。老僧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沒有絲毫反應。青衣人便靜靜站在他身後,仔細觀看。   過了良久,那老僧突然手指一抬,玉版發出一陣強光,緊接着黯淡了下去,滿版繁複花紋消失不見,似乎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白石板,那老僧也彷彿從夢中驚醒,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你來了。”   那青衣人笑道:“程道友何必如此腔調?難不成進入和尚的體內,人也皈依佛門了?你若真有心,不妨再等幾日,完成這個陣法再剃度也不遲。這幾日你也辛苦了,大功告成了?”   程鈞搖搖頭,道:“還差一步。”   那青衣人道:“只差一步?不錯,那也在我預料之上了。程君的功底深厚,悟性出衆,最重要的是審時度勢,懂得輕重緩急,果然是個俊傑。”   程鈞淡淡道:“承蒙誇獎。人都會犯賤,哪有天生就審時度勢的?若不是無罪大人這麼無時無刻的監督,我哪有那麼識時務?”   無罪微笑道:“年輕人,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就算有怨氣,也不該說出來,你還欠些歷練。好吧,我來給你一個消息沉沉心——玄道回來了。”   程鈞雙目睜開,又緩緩閉上,道:“回來就回來吧。與我何干?”   無罪目光在白石板上一掃而過,道:“如果你只是還差最後一步,那麼應該就與你無關了。要不要玩個小遊戲放鬆一下?”   程鈞對他口中的遊戲深感忌憚,面上卻笑道:“您說說看。”   無罪道:“我來考考你,雖然還差幾步,但到底十有八九,你能不能從這大部分陣法中推斷出這陣的效用來?”   程鈞先不回答,道:“能推斷出來,有什麼好處?”   無罪道:“你若說出一二,叫我滿意。我可以找人去通知玄道,就說焦元成帶着人去北國了,叫他好自爲之。”   這算是調虎離山了,程鈞苦笑道:“說真的,獎勵確實不錯,我也動心。但我確實很難說得清楚,不光現在,就是將來我把這個陣法拼全了,恐怕也很難精確的推演出來。這和咱們平時建起來的陣法,不是一個套路。”   無罪聽了並不失望,反而興趣盎然,緩緩坐在白石板旁邊,道:“你看出什麼來了,說說看?另外一套套路,難道是上古大修的體系,仙界的遺留,或者是其他道統的祕傳?”   程鈞道:“不是,我傾向於個人的創造。”   無罪道:“誰有這樣的本事?能在前人的體系中自出機杼,開創一個流派,已經是亙古罕見的大宗師,拋開前人另開創一套體系,那還了得?”   程鈞道:“也不是那麼厲害。”在白石板上一拍,一層光芒泛着波紋擴散開來,石板上登時再次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花紋,道:“這種事情,還真是很難言傳。反正這是另一套體系。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就是在我們的陣法知識和結構上,進行了全面的移位,使得陣法效力完全改變。應該是按照某種規則移位的,但是規則很複雜而且不可推斷。”   可能覺得自己說的實在語焉不詳,程鈞道:“這麼說吧,就是這個陣法可以看成是一篇密碼文,或者俗稱的黑話。”   無罪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看着不對。陣法一道,本來沒有這種道理。這密碼你能解開麼?”   程鈞道:“我可以還原謎面,但是不能揭開謎底。因爲缺少打開密碼的鑰匙。”   無罪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你認爲還有另外一個關鍵的鑰匙?”   程鈞道:“一定有。其實單純的加蓋掩飾的密碼,我也能。無非是生門轉死門,兌位反震位,五行顛倒,乾坤搬移。種種規則大有可爲。但是你隨便改,能有什麼效果?修道是遵循天道,非要以地爲天,天道怎能承認?天道若不認,又怎能引動元氣,達到效果?到時候好好地陣法成了頑童塗鴉,徒然好看,根本不可能成爲陣法。”   他指了指玉版,道:“所以單純看來,這個陣法也不能成爲陣法了。擺出來什麼效用也沒有,要想讓它變成有用之陣,只能靠鑰匙打開迷障。”人在說自己熟悉的領域時,往往非常興奮,有極強的表現欲,程鈞也是如此,即使無罪當前,也不能阻擋他侃侃而談,透着堅定而自信的態度。   無罪也很捧場,擊了一下手掌,道:“說的不錯。你覺得倘若有鑰匙,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程鈞道:“這種憑空猜測的事情,也很難說。我隨便舉個例子,比如說是某本書,記錄了破解密碼的規律。又或者還有另外一套陣法,與這個算得上陰陽二陣,兩個陣法合二爲一,正好把缺漏補上,形成新的陣法。”   無罪眼睛眯起,細思道:“這麼說來,看來還有另外的東西落在旁人手裏。”   程鈞突然道:“還有一個可能。”   無罪道:“你說說看。”   程鈞道:“那就是這個陣法本來就是別人的鑰匙。他根本不起到獨立成陣的效果,只是在某個陣法出現之後,起到一定的指點作用。”   無罪聞言略一沉吟,突然笑道:“這個發散越來越遠了。這樣說來,也許這陣法根本跟陣法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寫成陣法形勢的某個訊息而已。說不定還是什麼絕世功法,驚天祕密,用陣法圖的格式寫出來呢?”   程鈞正色道:“您這麼說也沒錯。不過作爲煉陣的修士,我能感覺到其中有嚴密的規則和精深的陣法知識。很難想象一個不通陣道的人會做出這樣合情合理的移動。而如果是高明的陣法師,做這樣的研究也應該是爲了陣法本身。我還是寧願相信這個是陣法,只是還不能被我推演認知而已。”   無罪聞言突然哈哈大笑,道:“程道友,你果然是個天才人物。像你這樣的俊才,理當留着有用之人,見證風雲變幻纔對。很好,今天一番談話我很滿意,我會替你趕走玄道這個釘子。你加油吧。”說着大笑出門而去。   程鈞看着玉版上的陣圖,冷笑一聲,突然伸手在玉版上一劃,一道詭異的弧線鏈接了空擋,整個圖案登時渾然一體,發出了不一樣的光輝。   “我們明天就要走了。”魚琦林對程鈞道。自從見過程鈞的真容之後,她對程鈞還算友好,但可能是表情僵慣了的緣故,她似乎不大會表示友善,臉上從沒有真正愉悅的笑容,再加上一個冷冷的姚聖通,氣氛便輕鬆不起來。   程鈞點頭道:“好的。好像比之前計劃的早了一點。”   魚琦林道:“是啊。恩師回來了,他要我們提早上路。”   程鈞“啊?”了一聲,道:“玄道神君?他知道我的事麼?”   魚琦林道:“你想讓他知道麼?”見程鈞搖頭,便道,“所以我也沒稟報。師父不喜歡蘇師兄,若讓他知道蘇師兄牽扯在內,不知要如何發落。罷了,我只把你運出去就好。到時候你就坐在車裏面吧。”   程鈞笑道:“不是要扮隊伍中的某人麼?”   魚琦林道:“那個免了。恩師很重視這一行隊伍,臨出發之前,他要一個個驗過。我可沒把握騙過他老人家的眼睛。你藏在空間裏,我把你帶出去就是。”   程鈞驚道:“怎麼,他老人家要跟我們一行麼?”   魚琦林道:“那怎麼可能?恩師本來說要去北國,後來出了要案之後便放棄了。但今日他回來又說北國那邊不能無人,便請了我的兩位師叔護送,還給了我一支道兵……”說到這裏,突然閉上了嘴,心中暗惱道:“我這是怎麼了,師叔的事情也就罷了。道兵之事怎能往外說?”   程鈞突然心中一寒,道:“道兵?那是什麼?是法術中有這一門麼?莫不是演義裏說得五百蝦兵蟹將?”   魚琦林笑道:“哪有那許多?也不過十八個。不和你說了,你們且休息。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們。”   程鈞心道:果然還是劍閣劍傀,也不知道無罪怎麼運作的,竟將兵陣給了玄道,一轉手又給了她。心中一陣煩躁。壓下心中的不快,對姚聖通道:“明天就能回去了。”   姚聖通道:“與我何干?除了那件事,隨你折騰。”說着走出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程鈞壓下心中的紛亂情緒,緩緩沉下心神入定,漸漸地呼吸悠長,已經睡下。   成與不成,都在明日。   睡到半夜,程鈞突然感到有人推自己,汗毛一乍,登時驚醒,猛地往後退去,落到空闊無人處。   但見洞府中多了一人,夜色中但見一雙明眸閃亮,如天上星辰。   程鈞與那人拉開數丈距離,驚魂甫定,仔細打量,夜色中但能看見一副窈窕身材,竟是個女子,沉聲道:“前輩何人?到此何事?”   能夠無聲無息溜進魚琦林的洞府,還能無聲無息欺到程鈞身邊,只能是個元神神君了。   那女子道:“你別害怕。我來告訴你,他們要害你。” 第四百零二章 出山門   程鈞陡然一驚,脫口道:“誰要害我?”   這些天他殫精竭慮,壓力極大,現在還在人手掌之中,警惕之心已達頂點,聽到一個“害”字,便全身汗毛倒豎,滿心寒意。   但轉瞬之間,他便冷靜下來,看着眼前這陌生女人,緩緩道:“前輩是誰?爲何夤夜到此,口出戲言?”   那女子哼了一聲,道:“戲言?我會半夜三更跑來和你玩笑?”伸手一招,也不見燈火源頭,周圍登時亮起,如白晝一般纖毫畢現。但那光明只出現在周圍丈許方圓,丈許之外,漆黑依舊。   “光明障。”程鈞暗自一驚——這也是上清宮祕傳的神通,這女修自然是上清宮的人了。再往前頭看,就見光明障中站定一道姑,雖然也頗有風姿,但看來已經上了幾歲年紀,已經是個半老徐娘。   程鈞見她主動顯出真容,倒不似有多少惡意,心中念頭急速轉動,卻想不起在上清宮中自己有這麼一個熟人,只得問道:“原來您不是開玩笑。那想必是有什麼事情來指教我了?”   那女子道:“你就是程鈞,是不是?”   程鈞點頭,道:“正是晚輩。”心道:我這麼低調,從不惹事,怎麼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這又是哪方的人?   那女子道:“那就對了,我是來接你走的。事不宜遲,你跟我出去。”   程鈞心中驚疑,不知怎麼節外生枝,有了這一出。這女修看來修爲高深,比自己遠勝,雖然姚聖通或許能制住她,但遠水救不了近火,她離自己咫尺之遙,若起心下黑手,只怕神仙難救。   一面與姚聖通聯繫,程鈞一面出言試探道:“前輩是蘇師兄請來的?計劃改變了?”   那女子冷笑道:“蘇師兄?蘇牧野麼?虧你還叫他一聲師兄。此人狼子野心,準備賣了你,你知道麼?”   程鈞但覺一陣焦急,倒不是焦急旁的,而是這光明障是確實的結界障壁,在裏面一點消息也傳不出去,更別說找人了,對於那女人的話,倒無動於衷,只道:“前輩說笑了吧,蘇師兄好端端的,爲什麼要賣我?”   那女子道:“這個道理你不明白?你是離率宮得之而後快的人物,整個上清宮,還有什麼比你的腦袋還值錢?蘇牧野雖然也是人物,端的有幾分手段,但爲出身所限,在宮中鬱郁不得志,他早就想要個攀附高層的進身之階,你就是那個踏腳石。”   程鈞搖頭道:“前輩雖也能自圓其說,但我卻很難相信。蘇師兄要想出賣我,有的是機會,還能等我到如今?”   那女子冷冷道:“你怎能以常理推斷他?那真是小瞧了這小子。蘇牧野是最擅長玩弄心機手段的人,他要是一見你便通風報信,不過是三等功勞。要將你引入陷阱再抓取獻給離率宮,那也不過加一等功勞,都不能入無罪的眼。但若把你藏得密不透風,滿宮上下皆不能拿,以至於幾乎被你逃出去,到了最後一刻,他突然出手截住你,來個千鈞一髮。一來顯示他高出儕輩的手段,二來無罪失而復得之下,倍感他功勞卓越,非要大加封賞不可。他利用別人,可是要利用到骨頭渣子都不剩的。”   程鈞心中一凜,便覺無端端一陣發寒,暗中思忖,卻笑道:“這樣隱祕的事情,您是怎麼知道的?”   那女子冷冷道:“我早就關注你了。只是沒想到你和蘇牧野攪在一起,真是該着你倒黴。蘇牧野是什麼人,你問問上清宮的神君,誰不知道?我也瞭解這個人,從他在上清宮如何鑽營,如何出賣同門,怎麼勾搭上魚琦林,怎麼憑藉裙帶關係站穩腳跟,到這次怎麼安排你,我都一清二楚。還是那句話,我沒有必要特別跑來騙你。”   程鈞笑道:“您將蘇師兄說得這麼險惡,我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不管怎麼說,他與我有同門之義,和您可是素未謀面,這兩人之間要相信誰,怕是不難抉擇吧?”   那女子道:“太可惜了,你要驗證我的話,只能以身試法。不過到了明天,你就是發現我說的是事實,那後悔也遲了。到時候別指望有人從離率宮手中救你。你若覺得我說的可信,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出去,不必經過那麼多道手。是生是死,今晚就可以見分曉,你敢不敢來?我修爲遠勝於你,更勝於魚琦林,要想捉你,何必與你多說這些話?素未謀面,有時候比熟人還要可靠些。就因爲素未謀面,不會處心積慮的害你。”   程鈞突然有些好笑,語帶諷刺道:“那您救我於水火,是因爲路見不平,見義勇爲麼?”   那女子對他的嘲諷恍若未聞,道:“自然不是。我也有事用到你。小子,你要知道,有事要你做,纔會真心保全你的性命。”   程鈞目光微動,道:“那您先說目的吧,有時候活着還不如死了好。我若只求苟活,還不如直接投了離率宮,憑我一身本領,低聲下氣討生活也不難。”   那女子哼了一聲,道:“我要你去救一個人。”   程鈞正色道:“何人?”   那女子道:“張清麓。”   程鈞神色一變,道:“您和他是什麼關係?”   那女子道:“我是他義母。”   程鈞“哦”了一聲,心道:這小子雜七雜八的親戚怎麼這麼多?義父不夠,還有義母,修爲不高,麻煩倒是一大堆,而且他們還個個都知道我的名字。他自己跑哪兒去了?   那女子冷冷道:“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就該知道我到底爲什麼救你。雖然這件事你的作用不小,但我從來不強人所難。信不信我,可一言而決。你若不信,在我眼中就是個死人,我不會跟死人囉嗦什麼,馬上就走。”   程鈞目光微動,道:“我其實還是不敢相信,但我……會跟您走。”   第二日清晨,魚琦林先去拜別玄道,再悄悄來到住處,推開大門,就見石室內空蕩蕩的,並無一個人影。   她揉了揉眼睛,兀自不信,道:“程道友?你在哪裏?”   聲音在石室中迴盪良久,寂然無聲。   她心中一驚,先想到的就是出事了,忙在石室中尋找。卻見石室中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打鬥痕跡。同時,程鈞帶來的那個神祕女人也不見了。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程鈞自己走了。   魚琦林站在石室中央,呆呆站立了一會兒,臉色陡然通紅,罵道:“混賬,你們都在耍我?程鈞,你這王八蛋!蘇牧野,你……你給我解釋清楚!”   洞府之外,燕山絕壁,一行車隊正在準備啓程。長恨道人站在中央車攆旁邊,看着拉車的八匹天馬鞍韉燦爛,神駿無比,後面跟隨着拉着珍寶的車隊,更有道童環伺,仙鶴圍繞,好一派仙人出行的氣派景象,心中意氣風發,說不出的痛快。   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實現了。他馬上就要成爲一個貨真價實的宮主,北國修道界的土皇帝。爲了這個目標,靈石美女不算什麼,拜個乾孃,當個兒皇帝,更加不算什麼,有了權勢和地位,活得風光痛快,修爲更進一步也不在話下。   只是……魚琦林怎麼還不來?這可快過了時辰了。莫非事到臨頭還能有變故?   正想着,就見一抹白衣風風火火趕來,魚琦林落在車隊前,本就僵板的臉色更加難看,喝道:“怎麼還磨磨蹭蹭,還不快走?”   長恨真人陪笑道:“乾孃……”   魚琦林瞪了他一眼,罵道:“誰是你乾孃,離我遠點。”   車隊騰雲駕霧,浩浩蕩蕩的啓程而去,速度不快也不慢,半個時辰也趕了幾百里路程,卻猶自沒有離開上清宮的範圍。   眼看到了山門,突然一陣滴溜溜的哨聲響起,幾道劍光飛過,已經攔在車前。正是幾個看守山門的青衣道士。   魚琦林心中焦躁,雖然明知道這只是例行檢查,不算什麼,但本已一肚子火,見到有人攔路,一發的發泄出來,喝道:“誰敢攔我魚琦林的路?”   那幾個道士自然認得她,忙躬身賠笑道:“魚師叔請了。最近這幾日宮中不太平,長老們吩咐,出宮的人統統要路引憑條,還要仔細搜查,請您老體諒。”   魚琦林冷冷道:“隨便。反正我的車隊都是賊人,我的車裏藏得都是賊贓。我自己就是個喫裏扒外的奸細。”   那幾個道士連連賠笑,道:“您老莫開玩笑,弟子承受不起。”象徵性的轉了兩圈,立刻都道:“都檢查完了,什麼都沒有。師叔請過關。”   魚琦林這才順了些氣,示意將自家的路引憑條拿出來驗證,又賞給衆人幾枚丹藥,車隊再次啓程。   眼見出了山門,突然金鐘亂響,鼓聲大作!   魚琦林一怔,抬頭看去,但見從四面八方飛來五色劍光,咄咄咄幾聲,插在車隊周圍地面。登時將車隊圍了個水泄不通。還不等衆人有所反應,數個聲音一起斷喝道:“賊人休走,納命來!” 第四百零三章 強搜   只見眼前黑壓壓一片,都是上清宮的道士,領頭的八個各持長劍將車隊以乾坤八卦八個方向圍住,氣勢迫人,身後數百道士組成劍陣,一層圍一層,風雨不透。   長恨真人哪想到這樣的陣勢,雖面上鎮定,不肯失了自己未來紫霄宮主的身份,但眼見前面這八個人個個在自己之上,早已打了退堂鼓,眼睛直往魚琦林那邊瞟,更在四處逡巡尋找退路。   魚琦林卻是心中惱怒——今日事事不如意,麻煩一波又一波找上來。她是順遂慣了的人,豈能不惱?但她又是冷麪慣了的,心中如何窩火,面上還是一片冷峻,道:“常師兄,高師兄,你們在幹麼?”   站在乾位的常姓道士喝道:“對不住,魚師妹,你這車隊不能過去。我們得到消息,賊人就藏身在你的車隊之中,我們要搜上一搜。”   魚琦林冷冷道:“什麼消息?哪裏得到的?有什麼證據?一無憑二無據,只說得到消息四個字就敢來搜我的車隊,看來你是不把天水殿放在眼裏了。”   那常姓道士被她噎得一愣,但隨即道:“師妹不要問的太清楚。我們絕無不敬玄道大人的意思,只是這消息來源可靠的很,恕我們不便多說。師妹若是心中坦蕩,搜上一搜,正可以證明你的清白。”   魚琦林早知道他們搜的是什麼,若是程鈞真在車上,她自然難免有些緊張,說不定還會好言好語,這時程鈞不在,她心中無鬼,自然氣勢更盛,越發不肯讓步,道:“好一個搜一搜,證明我的清白。常師兄,我懷疑我師父的貴重丹藥‘青陽丹’被你偷了,現在就在你身上。你若是心中坦蕩,還不在大庭廣衆之下脫下衣服,自證清白?”   那常姓道士被她逼迫的說不出話來,倒不是口才不及,而是身份不及,即使他的修爲不弱於魚琦林,但魚琦林的師父是玄道,他自覺矮上一頭,不能理直氣壯的回話。   就聽魚琦林道:“你說你不敢不敬我師父,可以你帶隊截了我師父發出的車隊,已經不敬了。車隊搜不搜無所謂,但這個罪過要有人負責。”   那常姓道士聽她口氣鬆動,忙道:“只要你讓我們搜,自然有人負責。”   魚琦林道:“誰來負責,你?”   那常姓道士運了口氣,看了看四周,旁人的目光都不與自己相接,便知事已至此,應當是自己硬着頭皮頂上了,這番得不償失,魚琦林是得罪定了。只希望能夠找到罪犯,拉魚琦林一起下水,自己便有話可說,不然自己的日子就難過了。他咬住牙道:“對,這件事有我來負責。”   魚琦林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好,搜吧。長恨,你帶人退開。”長恨真人巴不得這一聲,連忙第一個躲得遠遠地。其餘跟車的道士也都散了。   那常姓道士沉住了氣,道:“給我搜。”   八個道士站在原地不動,身後上來十餘個道士從兩邊對着走上,兩個人看一輛車,分別站好,又有十餘人出列,每人打開車門箱籠仔細搜來。   魚琦林冷眼旁觀,一面冷笑,一面瞥着那常姓道士。   眼見車子被一輛一輛打開,卻沒有搜出什麼人來,又被一輛一輛的關閉,常姓道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豆大的汗珠撲簌簌滾落。   終於,最後一個人也搜完,兩邊車隊撤下,一人走上前來,道:“啓稟師兄。什麼也沒有發現。”   常姓道士虛弱的道:“知道了。”心中暗轉,怎麼把話往回收,就聽哼地一聲,正是魚琦林冷笑,登時落下汗來,道:“師妹,這不是很好麼,你的清白可對天日了。”   魚琦林喝道:“什麼我的清白?你說話注意了!”又上下打量他,道:“我記得剛剛有人說,這件事由他負責,是不是?”   常姓道士苦笑道:“我……”剛說一個我字,就見眼前金光大亮,暗道:“不好!”還不等他反應過來,身子已經被一個金環牢牢束縛,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魚琦林抽出長劍,目光冷意畢露,如利劍出鞘,往四周一掃,無人敢直視,冷笑道:“你們倒也滑頭,他替你們把責任都背了,我今天也不爲難你們了。可是欺辱我天水殿弟子的罪責,只有血來贖罪!”說着手起劍落,鮮血四濺,一顆大好頭顱滾落下來。   魚琦林冷冷的看着那常姓道士的精魂消散,道:“這一回我手下領情,許他再世輪迴,下一次就沒這麼寬鬆了。誰想要魂飛魄散,儘管來找我。”說着翻身上車,喝道:“走!”   車輪碾過地下的鮮血,緩緩前行,在黃土上拖出兩道鮮紅的車轍。剛剛還包圍的如鐵桶一般的羣道自動讓出一條道路來讓他們通過,一種瑟縮的恐懼感,深深的落在那些修士心中。   出了山門數十里,長恨真人緩過勁兒來,笑道:“乾孃,您真是好威風,好煞氣!您只要站在那兒,不需要一句話,一個眼神過去,紫霄宮就拜倒在您腳下了。”   魚琦林冷冷道:“我說過了,別叫我乾孃。紫霄宮算什麼,我壓根也沒打算出手,沒的失了我的身份。”   長恨真人諾諾稱是,心中十分安定,看來這個女人是不會爭權奪利了,他本來也只是藉藉她的威風,她不管事更好。   眼見隊伍開出了數百里,突然天色大亮,一團火紅的雲霞蔓延開來,將整個車隊籠罩在光芒之下。長恨真人只覺得頭頂氣勢迫人,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驚道:“有敵人!”   魚琦林神色沉重,道:“是佘師叔嗎?鳩師叔也來了麼?”   只聽雲端有人道:“小魚倒是反應過來了。不錯,就是老嫗。”天上飛下一隻五彩大斑鳩,斑鳩背上坐着一人,白髮蒼蒼,看起來是個耄耋老婦。落在車隊面前,老婦緩緩下來,斑鳩蠕動幾下,變成一個身穿五彩衣的老者。   兩人身後,陸陸續續下來二十個道童,分紅、黃、青、白、黑五色站立。照樣攔在車前。   長恨真人心中又驚又氣,暗道:好傢伙,這回攔路的人雖然少,卻有兩個元神神君!我怎麼這樣命苦,不就是想當個紫霄宮主麼?我礙着誰了,要一次次受這樣的驚嚇?   魚琦林雖然傲氣,但不敢和元神神君相抗衡,躬身道:“兩位師叔專程趕來,有什麼要指點弟子的?”   那老婦眯着眼睛,在她車隊每一輛車上打量,道:“小魚要出遠門?”   魚琦林沉聲道:“晚輩奉家師所差,要去北國公幹。”   那老婦看了一眼長恨真人,笑道:“我知道,就是玄道師兄一時興起,要拉這個娃娃一把。這娃娃能當此重任麼?”   魚琦林道:“晚輩也不知道,不過家師說他能,大概就是能吧。”   那老婦道:“說的是,玄道師兄慧眼如炬,看人總是沒錯的。不過小魚,你還年輕,總有走眼的時候,比如今日,你這車隊裏藏了一個賊子,你就不知道。”   魚琦林驚怒交集,暗道:怎麼又來一個?今日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翻出,肯定不是偶然,有人在背後壞我的事!是誰?   她自然也想到,說不定有人知道自己偷運程鈞的計劃,多方告密,才引出來連番的事端,雖然自己運氣好,沒託運那個麻煩,但這個人竟能知道自己這麼隱祕的事情,定然是她身邊的人。   自己身邊有叛徒!是誰?   心中暗自盤算,魚琦林卻陪笑道:“佘師叔,您並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剛剛出山門的時候,已經有人說過這話。我也讓他們搜過我的車隊,上百雙眼睛把我這裏上上下下掃了個遍,可是什麼也沒搜出來。”   那老婦笑道:“我知道,這麼大的車隊,若是藏得好,沒有那麼容易搜出來。”   魚琦林變色道:“您的意思,是我把……把賊人藏起來了?”   那老婦道:“小魚你也是上清宮的真傳弟子,怎能喫裏扒外?我是說,剛纔在山門裏面搜,人多眼雜,顧慮又多,不大容易展開手腳,現在在山門外搜一遍,更加徹底,叫那賊人無處藏身。”   魚琦林只覺心中一寒,四周打量,果然除了自己這邊和老婦那邊,沒有一個人影。   荒郊野外,兩個神君圍住了一個真人率領的車隊,他們要幹什麼?   莫非名爲搜車,實爲……   這兩個神君,可不是玄道派系的。   上清宮人事錯綜複雜,山頭林立,各個神君都有說不清的關係。當然玄道是宮中總管,地位遠在其他神君之上,修爲也高出儕輩,明面上沒有敵人,更像各個勢力之間的平衡點和仲裁者。魚琦林是玄道最鍾愛的弟子,甚至是默定的衣鉢傳人,地位僅次於各位神君。在宮中,這兩個神君對她也是客氣三分。   但是荒郊野外,事情可就不好說了。他們沒有惡意便罷,若有了惡意……   那老婦道:“小魚,你是給搜,還是不給搜?”   魚琦林沉住氣,心知只得暫時退讓,道:“師叔若是……”   就聽身後有人悠然道:“小魚要是不願意,你就不要勉強她了。” 第四百零四章 告密者   空蕩蕩的大殿上,老和尚還在一筆一筆的勾畫着玉版。但玉版上卻再也沒有任何的紋路的顯示。老僧的手指在空地上徒勞的比劃着,似乎在爲白色的玉面抹掉灰塵。   “你的心不定?”聲音從背後響起。   程鈞抬起頭,道:“何謂心定?我只是無聊而已。”   無罪淡淡道:“無聊的人,應該專注。而你在失神,好歹也是修到精魂天地的修士,不該如此不安。你的手指畫來畫去,只是掩飾自己的緊張。不錯,今天是你應該緊張的日子。我看你不再思考,是不是陣法已經推演完畢了?可以給我了麼?”   程鈞道:“恐怕不行,我還差最後一步。”   無罪微笑道:“你可真是越來越懶得敷衍我了,一點也不顧及我的喜怒。現在你還沒逃出去,該拿出點誠意吧?我知道你在等什麼。無非在等那邊的結果。這陣法是你最後一張保命符,所以你牢牢地抓住,不等最後時刻不肯鬆手。不過也就是一時三刻了。早一點給我,我還念你幾分好處,不會苛責。非要到最後一刻纔拿出來,城下之盟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程鈞只是淡淡道:“是麼?”   無罪道:“不見棺材不掉淚,不知進退。你比我想的要差上不少。罷了,一會兒你來求我時,可不要太過難看。”   只見一陣風吹過,兩個身影從風中走出,乃是兩個相貌相似的道士,也都做了上清宮的標準打扮,看來像是一對兄弟。   魚琦林一見這兩人,神色登時一鬆,咬住嘴脣,道:“大楊師叔,小楊師叔,你們可來了。您若是晚來了片刻,弟子都不知道怎麼辦。”   兩個姓楊的道士哈哈一笑,其中一個道:“小魚別急,都怪兄長非要煉他那爐丹藥,總是提不出丹來,耽誤了時辰,險些讓師侄受了委屈,罪過,罪過。”   魚琦林露出笑容,道:“師叔既來,誰還能給我委屈受?”原來這兩個神君都是玄道親信,本來就是說好護送他們一起去收取紫霄宮,只是畢竟這兩人身份不同,自不會一開始就等在那裏,說好要在路上會面。現在來的正是時候,化解了魚琦林一場危急。   小楊道士笑道:“佘師姐,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氣勢洶洶的?要是和孩子鬧着玩兒,玩笑也開過了,這就散了吧。別耽誤了你修煉。”   那老婦陰測測道:“老嫗從不欺負小孩子,只是奉了命捉拿要犯,怎能這麼走了?”   兩個楊道士都是一愣,場中很明顯了,是這老婦以大欺小,無非就是欺負魚琦林修爲不足逼迫於她。現在自己過來兩個神君,雙方實力均衡,誰也奈何不得誰,就應該各自散開,免得兩敗俱傷,但這老婦竟還要咄咄逼人,難道是有什麼倚仗?   大楊道士安安查探周圍的情形,並未發現有人,道:“佘師姐,你幹嘛一定揪着她不放,難道就不顧忌玄道師兄麼?”   那老婦道:“顧忌什麼?我就是奉玄道師兄之命來的。”   一語出口,衆人都是一驚。魚琦林先道:“你說什麼?”隨即想到自己不該如此質問一個師叔,勉強忍住,只道,“昨日我拜別恩師,我怎麼不記得他有這樣的吩咐?”   那老婦冷笑一聲,並不回答。小楊道士也道:“我也沒聽玄道師兄提起過您老。”   那老婦這才道:“怎麼,難道捉拿要犯的法諭,不是玄道師兄親自發布的麼?”   魚琦林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道:“什麼?你們捉拿的要犯,難道是……”   那老婦喝道:“自然是捉拿叛逃的要犯魏紀之,難道還有其他人?”   魚琦林愕然,脫口而出道:“荒唐!”   魏紀之,就是上清宮封宮捉拿的要犯,玄道爲了捉他蒸乾了孚夢澤。這種人怎麼……怎麼會和她扯上關係?   錯了!   自己剛纔以爲的全錯了?!   也是她反應快,把錯愕之色掩飾下去,不然反而惹出嫌疑來。給人問上一句:“不然你以爲是誰?”就把她暴露了。   那老婦眉毛一挑,乾笑道:“你說誰荒唐?”   大楊道士已經喝道:“小魚,不可對師叔無禮。”轉頭道:“佘師姐,你越說越奇怪了,魏紀之和小魚有什麼關係?我作證,這些人玄道師兄都一一見過,魏紀之若混在其中,也逃不過師兄的眼睛。人絕不會在她的車隊裏,若有人誣告,必是存心不良。”   那老婦淡淡道:“我也不想相信,我也知道魚琦林是玄道師兄鍾愛的弟子,應該不會背叛。可是告密的那人說的頭頭是道,連怎麼運送要犯出去的方式,和小魚這幾天上下打點關節的動作都說得一清二楚,我不信也不行。或許小魚也被人誘騙蠱惑,一時做下什麼糊塗事呢?沒關係,搜一搜能證清白。”   小楊道士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還有能告密告到令師姐都不得不信的水準——不會是蘇牧野吧。”   魚琦林愕然道:“師叔說誰?”   大楊道士淡淡道:“說姓蘇的。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樣的口舌?”   魚琦林木然看向那老婦,老婦哼了一聲,道:“蘇牧野雖然喜愛搬弄口舌,但他只要告密,從沒有告錯過。我相信這回也一樣。”   魚琦林道:“他以前也……也告密?”   小楊道士憐憫的看了她一眼,道:“這小子在外面還罷了,在我們這一輩神君之間,名聲也不能再差了。陰謀陷害,告密捅刀下絆子,能幹的事情都幹絕了,這纔得到長老們的‘信任’。不然也不能以天機閣的身份苟活至今……”說到這裏,他突然心中一凜,暗中傳音喝道:“你莫非已經受了他的蠱惑,做出什麼糊塗事來了麼?”   魚琦林神色一變,脫口道:“不曾。”   小楊道士這一下用了威壓,相信魚琦林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必然脫口說的是實話,心中安定,道:“你知道輕重就好。”至於魚琦林本來已經決定偷運要犯出宮,只是因緣巧合未能成行,這種事情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佘婆婆見她發愣,以爲她心虛,啞聲道:“小魚,老嫗要搜你的車駕,你肯是不肯?”   魚琦林心亂如麻,目光瞥向兩位師叔,大楊道士沉吟道:“罷了,既然牽涉到魏紀之,倒不好含混過去。咱們一起查看,說搜字多難聽?大夥一起檢驗檢驗就是了。”   佘婆婆上前一步,道:“查看不查看,有何難哉——”突然柺杖一揮,最前面一座車駕陡然崩裂,四個車輪一起滾開,毀壞當場。車隊中長恨真人等人轟的一聲,四散跑開。   魚琦林喝道:“你幹什麼?”   佘婆婆道:“我等修道之人,有修爲在身,要這些車攆做什麼?都一發毀去,讓賊人無處藏身。不然有一處搜不到,難免讓魏紀之鑽了空子。”   魚琦林又驚又怒,看向兩個楊道士,楊道士對視一眼,都默不作聲。魚琦林抿着嘴不出聲,卻暗中恨恨,只覺得自己今日一天把一輩子的委屈都受盡了。   就見佘婆婆柺杖所及之處,一輛輛車攆碎裂,拉車的異獸無不慘死,車上裝有許多值錢珍物更是紛紛破碎,只把長恨道人看得嗟呀不已。小楊道士目光逡巡,但見那些碎片乾乾淨淨沒有絲毫藏人的痕跡,心中已經暗自冷笑,暗道:雖然你打着搜查要犯的名號,但擺明了不把我們放在眼裏,這一筆賬卻也要給你記上。且先讓你胡鬧,等你捉不到人,我再發難。   終於,只剩下最後一輛車,那本是魚琦林的車攆,她是代替玄道出使,這車攆也是玄道曾經乘坐過的,上面插着四面旗幟,都是玄道親手所繪,魚琦林冷冷的看着佘婆婆,道:“這你要毀去?”   佘婆婆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不敢對玄道不敬,道:“我進去看一眼,也就是了。”說着拄着柺杖,顫悠悠的掀開車簾進去。   就見車簾微動,似乎佘婆婆在裏面仔細查看,魚琦林心中坦蕩,道:“您仔細點。”暗自道:今日就讓你如意一次,回頭我自要報環此辱。   突然,只聽一聲異響。車攆晃動了一下。   衆人同時愣住,三個留着的神君一起踏上一步,三股威壓同時升起,曠野之中登時風流雲動,剎那間已是戰場。   只聽轟的一聲,那玄道做過的華車終於也逃不過命運,在巨震當中化爲齏粉。   齏粉當中,就見一人踉蹌幾步,退了出來,正是那佘婆婆。而還有一人卻沒出來,反而在原地盤膝而坐,正是個白衣少年,只是滿頭滿臉都是鮮血,身上的白衣幾乎已經成了血衣。   幾人原本以爲是魏紀之,卻沒想到從車中出來的卻是個面目陌生的少年,一時倒愣住了,大楊道士道:“你是誰?”   魚琦林卻認得他,驚道:“你……你不是走了嗎?怎麼還在這裏?” 第四百零五章 青山壓地   石殿幽暗,唯有玉版發出濛濛的微光。   無罪手中一道藍光,化作一張水幕,映着山門外對峙的情形。比起外面的劍拔弩張,他倒是一派輕鬆,只是含笑道:“魏紀之……沒想到居然是搜他這個天字一號的欽犯。這個蘇牧野,真是個人才。居然來這麼一招移花接木,將玄道也牽扯了進去。若非如此,玄道的車隊是那麼容易搜的?程君雖然是我要的人,比魏紀之卻還差遠了。他明知道我不出手,要想成功截人,只有來這一招。你說是不是?”   程鈞背向着他,一言不發。   無罪道:“不過如此一來,他到底還是得罪了玄道。看來他是孤注一擲,準備投靠與我。這一把也是冒險,不過成大事者,應當有這樣破釜沉舟的膽魄。”他微微一笑,接着道,“相比而言,你倒是失之保守了。”   程鈞依舊不發一言。   無罪突然笑道:“不錯,本座現在說這個,有些不合時宜。你正在全神貫注應付那邊的局面,這邊的傀儡自然疏忽了。我說什麼,你也聽不見。罷了,你就慢慢的應付吧。我可以等着。”他深深看了一眼,道,“但願你記得那天我對你說的話,那是你的最後時刻的保命符,你要不會用,白白丟了性命也無法可想。”   衆人除了魚琦林認得程鈞,其他人都不認得,那小楊道士先道:“小魚,這人是誰?是魏紀之的同黨麼?”心中暗自忖度,若是同黨,那修爲也低了些。一個真人要四個人去拿,拿住了也沒多少功勞。倘若連同黨都不是,只是某個混入上清宮的蟊賊,甚至是魚琦林的姘頭之類,那就更可笑了。   魚琦林心中疑惑非常,暗道:他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他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蘇……蘇牧野的安排?是了。蘇牧野壓根不信我,他連我也瞞過,假裝那人走了,其實反而偷偷地將那人藏在我的隊裏,這樣虛者實之,真真假假,自然更加隱祕。   然而蘇牧野不是要出賣自己和這小子麼?他爲什麼玩這樣的花樣?   難道這個決定是這小子自己下的?   想到這裏,魚琦林心中閃過一絲靈感,總算有些明白了——蘇牧野要防着程鈞,程鈞何嘗不是防着蘇牧野?程鈞去而復返,也是他自己的謀劃,是惑人耳目,既迷惑自己,也迷惑蘇牧野,希望他改變告密的計劃。但也不知道是蘇牧野看透了他的佈置,還是根本就撞大運,還是按照原計劃將他揪了出去。   這羣爾虞我詐的奸佞小人,自己掐的不亦樂乎,只把自己當傻子!現在一個狡猾的小子已經逃不了了,另外一個,自己早晚要報復回來的。   想到這裏,她再次往那邊看了一眼那血人一樣少年,儘管衣衫染血,但依舊掩飾不了玉樹臨風的冰雪之資,心中有些遺憾——可惜他就要死了。   程鈞倒是很鎮靜,坐在地上,四方打量着周圍,笑道:“諸位前輩來得好巧。”   小楊道士伸手一指,突然數道鐵欄從天而降,圍成了一個大籠子,將程鈞牢牢關住,道:“我想起來了,這似乎是離率宮那位要的人。”   說起離率宮,衆人都覺得沒意思,雖然無罪的地位理應在玄道之上,但他平時並不管事,尤其是大小楊道士,都是玄道的親信,對於無罪的命令並非多麼放在心上。況且無罪發佈命令的時候,說過不許元神神君插手,倒好像信不過他們一般。他們自然也沒有上趕着去爲無罪效命。   若是這個小子沒有大張旗鼓的出現,衆人知道了他的消息,也不會多費心去抓他,說不定也睜一眼閉一眼,隨他去了。但他既然出來了,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不然倒顯得上清宮無人一樣。   程鈞微笑道:“不想幾位前輩知道小人。不過如此看來,似乎只是陰差陽錯,倒不是我有這麼大的面子,引得前輩爲我專程趕來了。”   那佘婆婆乾笑道:“你的面子本來也不小,我們平時都引不動無罪師兄的關注,他倒來抓你。你的面子比我們還大。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麼資格惹下這樣的大人物?”   程鈞臉色陡變,閃過一絲驚悸,道:“前輩莫問。問了我也不會回答。您知道了也只有招惹災禍,我說了更是永世不得超生。”   那佘婆婆笑道:“胡說八道,你竟敢恐嚇老婆子。我倒想知道,什麼東西能給我引來災禍?”   兩個楊道士對望一眼,大楊道士道:“佘師姐,既然是胡說,那就不聽也罷,咱們把他交給無罪師兄也就是了,他畢竟不是魏紀之……”   程鈞突然尖叫一聲,道:“別提這個名字,要死!要死!”   幾個神君同時愣住,佘婆婆往前一步,喝道:“魏紀之,你知道魏紀之在哪兒?”   程鈞眼神中透出一股慌亂,好像突然着了魔一般,尖叫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往外說一個字,我可以發下心魔誓,我不會說的,神君,您爲什麼不肯相信我呢?”說到這裏,他突然往前一撲,撲到了那鐵欄之上,那鐵欄是專門關押犯人的法寶,欄杆上都有火焰,按住之後茲茲燃燒,鑽心剜骨一般,他卻恍若未知,只是叫道:“神君。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你放開我,我不會說的。”   小楊道士突然心中一寒,便知自己果然還是聽到不該聽的事情,手一提,那鐵籠騰空飛起,竟不再關押着他。   佘婆婆卻是兀自道:“你說什麼?你知道魏紀之在哪裏?快說出來,我可以放你一條性命。”   大小楊道士一起道:“不要問——”   程鈞目光上移,瞳孔中的焦距漸漸離散,道:“長——春——殿!”   刺啦——   袖風拂過,水幕被一掃而破,化爲點點泡沫,消失不見。   無罪霍然回頭,冷笑道:“好啊,你居然還知道有個地方叫做長春殿?看來對離率宮頗有了解啊。”   伸手一抓,已經把程鈞的傀儡抓在手中,冷冷道:“我已經好久沒這麼想要掐死一個人了,死到臨頭,依然不忘挑撥離間,真是敬職敬業。”   手指收緊,卻見老僧一樣的容貌毫無變化,無罪冷冷的放開了他,心知這傀儡縱然像是人,畢竟沒有感覺,就算把他掐成一堆破爛,也傷不了程鈞本分毫。   還是叫他鑽了空子,看來自己不能親自上一線,果然是個麻煩。   魏紀之是全宮都在捉拿的人物,命令雖然是玄道下的,但無罪並沒有反對,所以魏紀之是宮中大敵,這已經是共識。無罪公然庇護,已經犯了忌諱,更別提與玄道的矛盾,以這種方式攤開,非所有人所願。   倘若是別人聽了,也就是滅口而已,但現在有四個神君一同見證了這個指證,還真有點麻煩——最麻煩的是,這不是誣陷,而是事實。魏紀之就在離率宮,雖然不在長春殿,但雖不中亦不遠矣。   這小子,真是個麻煩。   無罪拍了拍程鈞的傀儡,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只道:“你這樣一來,徹底封死了我這邊的退路。看來你是恨我到極點,寧願放棄求生的機會,也要拖我下水。我就這麼招人恨?還是你真有把握,從這麼多人手中逃脫?”   說着,他彎腰撿起一直放在那的玉版,繁複的陣圖赫然在目,“已經完成了嗎?你這完整的陣圖,又能信幾分?”   佘婆婆問出一個結果,衆人又是一陣沉默。魚琦林又驚又怒,就要衝上去問個清楚,但看着幾個神君在面面相覷,心中也平靜下來,暗道:這件事牽扯太多,怕是師父在此,也不好解決。我還是別碰的好。   佘婆婆道:“你說在長春殿,可有憑證……”話還沒說完,大楊道士哪容得她不知輕重的繼續問下去,道:“你這不知所謂的蟊賊,竟敢口出狂言,還不給我——”正要抬手將這小子就地滅殺,突然一怔。   只見程鈞的手放在地面上,突然一拍,一陣血紅色的煙霧騰空而起,剎那間已經淹沒了他的身形。   楊道士喝道:“想跑?”伸手往下一壓。   青色的元氣陡然形成了一座巨山,狠狠地往下壓了下去。   轟——青山壓地!   魚琦林和周圍幾個真人被巨山落地的勁風吹得倒退不止,再睜眼看時,但見地下憑空陷下一個天坑,足有十丈深淺,黑洞洞的看着駭人。   “死了麼?”   小楊道士放出搜魂天地,道:“氣息全無,應當是死了。”   大楊道士喝道:“小魚,帶人立刻起程,這件事對誰也不要說起,其他人趕緊散了。佘道友,你若想要同時得罪兩位師兄,只管隨意談論這件事吧。”   老僧的軀體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往下栽倒,砰地一聲,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生氣。緊接着,整個木偶燃燒了起來,明火跳躍,剎那間燒成一片白地。   “啪——”玉版憑空裂開縫隙,炸得粉碎。 第四百零六章 玉碎   “啪”的一聲,白玉開裂,化爲碎片。   白雲生處,程鈞神色一暗,緩緩的閉上了眼,久久難以平復。   旁邊的道姑回過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粉,道:“什麼東西碎了?玉簡?”她凝神再看時,若有所思道,“不是——莫非是本命靈玉?誰的?”   程鈞望着腳下,那是燕山絕壁的殘影,他們現在正穩坐白雲端,彷彿一朵浮雲,緩緩地飄過上清宮的界線,那是極爲少見的神通“雲遁”,也是這道姑的壓箱底神通。   “蘇師兄的。”程鈞回答。   道姑冷笑道:“虧了你還叫他一聲師兄,難不成還沒被他賣夠……慢來?他的本命玉佩碎了,那麼他……”   程鈞輕聲道:“他去世了。”聲音平平,不帶一絲感情,道,“不叫他師兄,要跟俗世一樣稱呼他‘恩公’麼?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太辜負他待我的深恩厚意了。”   道姑沉吟了一下,道:“他死了?怎麼死的?”   程鈞道:“你覺得爲什麼我們會如此輕鬆?因爲他幫我把搜索的力量調開了。爲此他代我而死。”說到最後,他只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便住了口。   道姑突然哼道:“你怎麼知道?你可是一夜都跟我飄在雲上,壓根也沒見過蘇牧野,難道是他千里傳音告訴你的?”   程鈞道:“他又何必告訴我?倘若真告訴我,我又如何能夠心安理得的同意?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   開始看見蘇牧野的時候,他只是有些奇怪,爲什麼蘇牧野會病入膏肓,或者說,爲什麼蘇牧野在他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的身體狀況。要知道肖璟生言談之中,對蘇牧野的身體情況絲毫不知,他可是丹閣,若是蘇牧野不加掩飾,他如何能看不出來蘇牧野命不久矣?而魚琦林談起蘇牧野的口氣,也絕非對一個病危之人。   既然蘇牧野對別人都加以隱瞞,爲什麼對他不隱瞞?   當然,開始的懷疑只是懷疑而已,即使蘇牧野將玉佩交給他的時候,他也只是覺得有些違和而已。   直到那道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第一個反應,不過是——這是蘇牧野安排下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蘇牧野打算以魚琦林這邊爲疑兵,而把程鈞託付給這道姑。   不是他堅決的相信蘇牧野,實在是那道姑編排蘇牧野的話不合情理,別說他一個將死之人,如何需要大費周章的往上爬,單是她說蘇牧野爲了更加賣好才爲他安排這等理由可笑之極,忒侮辱了一代天機閣的頭腦。   但是程鈞還是會跟那道姑走。   如果這是蘇牧野的計策,那麼程鈞理當跟她走,萬一中的萬一,那道姑說的是實話,爲了脫險,程鈞更加要跟她走。兩面的選擇都是一樣的。程鈞爲什麼要猶豫?   但即使到這個時候,程鈞也沒想到蘇牧野會交上自己的命。直到他發現蘇牧野給自己的玉佩,分明是他的本命靈玉,才驟然心驚,蘇牧野的言行登時清晰起來——他一開始就打算而爲了讓程鈞安心出去,也爲了徹底讓無罪安心,他要“程鈞”徹底消失。   所以纔有了在山門外,那最後的一幕。   他告訴程鈞自己命不久矣,只是爲了讓程鈞安享他的犧牲,而言談之中處處不祥之音,也是爲此。   過去的人,要爲現在的人犧牲……嗎?   人總是這麼奇怪。程鈞前世損人利己的事情做得太多,爲了自己的性命犧牲旁人,他做得多了,而捨己爲人的事情,直到現在他也很難做出來。但真正到了有人願意奉獻性命救他時,他又無法接受。   蘇牧野知道他無法接受,所以埋下了那個承諾——倘若你有一天,能夠直面上清宮,希望你把活着的人接出來。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好意,你就斷送了九雁山所有前輩的希望。   決絕至此。   程鈞不喜歡。   本來這件事情也可以被阻止的,但他沒有發現本命靈玉,這讓他失去了時間。而姚聖通的離開,讓他失去了能力。   姚聖通不是他帶走的,是自己莫名其妙消失的。程鈞作出決定之前,曾經去看過她,卻發現她驟然失蹤,心中不是不驚惶的。他看見的就和魚琦林早上看見的一樣——人無影無蹤,沒有打鬥的痕跡,更沒有任何聲息,所以他的判斷也和魚琦林一樣——   姚聖通是自己走的。   上清宮除了泊夜,沒有人能夠無聲無息帶走姚聖通,就是無罪也一樣。姚聖通來自崑崙山陰,防備黑暗中的手段絕非外行,傀儡師的戰鬥力更在他人之上。程鈞想不出,除了她自己離開,還有什麼可能。   驚疑之下,程鈞卻沒有時間尋找,就被道姑帶走,姚聖通的失蹤,讓他心緒變亂,失去了冷靜,直到坐上雲端,才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   那道姑道:“他替你,他長得和你很像嗎?我怎麼不知道他有模仿的本領?”   程鈞道:“像不像,重要嗎?誰認得我?”   整個上清宮,誰認得程鈞長得什麼樣子?那些壓根沒把他放在心上的神君不說,無罪也只見過程鈞的傀儡,他哪裏知道程鈞真身如何?難道張清麓會把程鈞畫影圖形,貼到離率宮的牆上?   至於魚琦林,她也只見過程鈞一面,也就記得程鈞長得好看了。   好看的,並不只有程鈞一個人。   蘇牧野長得太有特點,他臉上的傷疤如此觸目驚心,足以讓人忘記他原本的樣子。其實他也曾是個清俊少年。   當蘇牧野略微往程鈞的樣子收拾一番,頭臉上染滿了僞裝的鮮血,坐在混亂的煙塵中時,他就是程鈞。   那道姑不語,過了一會兒,突然道:“他這一局怕也是僥倖,倘若不是我來出手,你焉能從中逃脫?到時候被追殺而死的,可就是你了。你以爲我是他找來的?別開玩笑了,我是什麼人,能受他的指揮?”   程鈞看了她一眼,道:“您當然不受他指揮,您只是在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做出他想要您做的事而已。比如說,無罪找我,是因爲看中了我的陣法水平。那您爲什麼要找我呢?你知道我的陣法很好麼?”   那道姑道:“那是因爲……”   程鈞道:“是因爲我知道張清麓在哪兒嗎?”   那道姑哼道:“怎麼,難道你不知道?”   程鈞道:“我知道啊,還是在離率宮裏,無罪親自告訴我的呢。但您怎麼知道我知道呢?難道沒有人告訴您麼?”   那道姑哼了一聲,道:“你也不過胡亂猜測而已。他果真……果真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操縱我的行動?”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道,“這樣的人,幸虧他死了。”   程鈞輕聲道:“當然,我也只是憑空猜測。至於其中蘇師兄究竟做了什麼佈局,除非他復生,大概是沒有人能知道了吧。”   那道姑突然冷笑道:“你把他吹得神乎其神,捧得高風亮節,好似他就是天下第一完人。我看未必,他明明知道你不肯讓他替死,還留下本命玉佩給你,存心提醒記得他的恩德?可見這人也矯情得很。”   程鈞道:“我需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去。他也知道我需要。”程鈞在上清宮,還有一個傀儡。本身若死,傀儡一定會壞掉。如果蘇牧野死的同時,那傀儡不能立即斷線,這就是一個絕大的破綻。   所以他才需要本命玉佩,當本命玉佩裂開,程鈞同時斷掉了傀儡的行動,這一個局才能完滿。天機閣的最後一局,理應完美。程鈞不得不配合。   只是蘇牧野不知道,程鈞的傀儡在離率宮,通過水月鏡花之術看到了山前的情形。見證了蘇牧野的最後一刻。   直到臨死前,蘇牧野還不忘最後陰了一把無罪。把上清宮早已心照不宣的一對矛盾,扔到了陽光下。   這也對程鈞有好處,就算萬一他沒死的實情被發現了,時機也已經過了。   玄道和無罪的鬥爭一觸即發,無罪哪還有心情顧及程鈞?就算他有心情,上清宮必然風聲鶴唳,誰也不敢這個時候插手,無罪的命令自然就無疾而終,那些神君更不會在這個時候爲他出手,剩下的真人,程鈞足以應付。除非無罪要親自出手,而他若是能親自出手,就不會做出種種不合常理的佈置來了。   看來說蘇牧野利用人都利用到骨子裏,也是對的,他利用自己的生命,也是利用到最後一刻。   “你若要誅心,實在是用錯了地方。他的私心,並不在此。”程鈞心中默默地回答這個問題,“他確實利用了我。卻是爲了九雁山的同門。”   讓程鈞消失,是最穩妥的辦法,但不一定非要蘇牧野親自去死,他一定要如此,也是爲了讓程鈞背上一筆債。   程鈞這樣年輕有爲的修士,如同一盞明燈,爲在黑暗中掙扎的九雁山同門帶來了一點希望。蘇牧野如此希望程鈞有一天能夠回來拯救他的同門。這個希望有很渺茫,但蘇牧野還是寧願賭一把。   把程鈞送出去,這還不夠,他下足了鮮血的本錢,讓程鈞無法對九雁山的前輩釋懷,也爲同門爭取了一個遙遠的機會。   燃燒自己不多的壽命,拯救的並不是程鈞,而是爲了剩餘的同門。   程鈞知道他的私心,也無可指責,只有深深的嘆惋和肯定的承諾。如果有一天,他能夠直面上清宮,九雁山的所有長輩,他都要親自接出來。   那是什麼時候呢?一千年之後,或者幾千年之後?   不可能,程鈞不會給泊夜那麼多時間,不會給自己那麼長時間。   回到北國,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先要利用天台,給上清宮一個沉重的打擊。然後離開這裏,去經營自己的勢力,提升自己的修爲。等到他再出現的時候,他一定不會再受任何人的操縱。   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犧牲!   那道姑神色一沉,道:“他在上清宮也不是一天兩天,日久見人心,難道我們都看走了眼麼?”   程鈞道:“第一,你們怎麼看他,焉知不是他想要你們這麼看的?倘若不是他平時留給你們的印象,這一次告密如何能一舉成功?二來……”   二來,你們都是上清宮的人,用上清宮的眼光去看九雁山的人,怎麼能夠理解?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即使是程鈞,也僅僅能夠理解而已,那是他一輩子也達不到的境界。   白雲飄浮,看來如此緩慢,但轉瞬之間,已經漂移千里,將上清宮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程鈞的上清宮之旅,就這樣告一段落。   “走吧,先去找清麓。”   道姑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世界,程鈞這才記得,他還有一件事情沒完成。   程鈞定了定神,道:“走吧,去老龍頭。”   那道姑一怔,道:“他在那裏麼?也對,那地方是七爺……”她停了一停,又道,“可惜了,與清麓相認的信物留在離率宮了。沒有信物,怕是沒那麼容易見到清麓……”   程鈞道:“本來也不需要信物。”   那道姑愕然道:“不需要?”   程鈞道:“信物什麼的,不在於那東西本身,只在於上面留下的信息。我既知道關鍵,不用信物也可以。”   那道姑喜道:“原來你已經記住了其中的關鍵,找你真是沒錯了。”跳轉雲頭,往老龍頭方向駛去。   程鈞不答,他也不會主動說出來,那上面記載的,本來也不是什麼相認的信息,而是另一個關鍵。   就是無罪給他復原的那陣法的關鍵。   程鈞對無罪說得那番謎面和謎底的話,有八九分是實話,唯一缺失了一句,卻是最最緊要的一句。   令牌上的信息,纔是解開謎底的鑰匙。   程鈞可不會將這個信息透露給無罪,沒有底牌,他如何保存性命?況且如果拼湊出來真正的陣法,他說不定會從中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那時候無罪想要不滅口也不行。   現在知道陣法全貌的人,只有程鈞一個人。他在斷了傀儡的線是,順便啓動了自毀的裝置,燒掉了傀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燒掉傀儡懷中的那個信物。沒了信物,無罪永遠失去了解開謎底的機會。   當然,程鈞現在還沒推演出陣法真正的原型,但正好一路無事,他可以靜心推演。   他倒要看看,把自己折騰如此的罪魁禍首,到底藏着什麼樣的祕密? 第四百零七章 老龍頭   燕山絕壁的餘脈,有一處奇峯,名叫老龍頭。   那老龍頭也不高絕,也不險峻,就是一段山脈,一直蜿蜒入了一片大湖,從湖中再揚起一座黑粗粗矮峯來,望着如蛟龍入海,故而得名“老龍頭”   若論風光,這也算一處盛景,但燕雲看山先看靈脈,老龍頭名不副實,靈氣匱乏,不宜便成了荒涼之地。   這一日清晨,一朵白雲忽忽悠悠落在山上。   一個道姑和一個少年人從中走了下來。   那道姑道:“地方已經到了,你說他在哪兒?”問了一句,卻沒聽到回答,轉頭看去,卻見程鈞望着老龍頭,目露恍惚之色,似乎在追憶什麼,喝道:“做什麼呢?”   程鈞回過神來,整理了一下神思,道:“哦,地圖上說,清麓真人隱居之地就在老龍頭。不過他也不會公開建立洞府,要想找他,還需要知道機關。”他舉目四望,終於指着遠處的龍頭山峯道,“就是那裏,訊息上說,只要沿着這條路一直往下走,就能到了。”   道姑目測了一下山體的走勢,但見山脈一頭扎進湖水,水面一汪碧綠,深不見底,如果沿着山脈走,會走到水底,然後再冒出水面,可不知道要沉到多深。對於一個修士來說,水下行走不算什麼,但終究是麻煩。道:“目的地是在水底還是在險峯上?若是在山峯上,我就直接越過去。”   程鈞道:“我也不知道,陣法中倒是沒說什麼,反正只要走下去就是了。”他舉目望去,道:“我先下去,還是您先下去?”   那道姑道:“你先下去試試。”這是叫他探路之意,她和程鈞本沒有什麼交情,說起來也不必顧忌。   程鈞也無所謂,道:“那我下去了,倘若半個時辰之內還沒音訊——您也可以走,也可以跟下來,看您自己了。”   那道姑道:“這不是廢話麼?”   程鈞笑了笑,自行沿着山脈走了下去。但見他一步一步邁入海中,海水沒過了他的腳踝膝蓋、腰間,直至沒頂。   那道姑在上面看着,卻是用靈氣探查湖面的動靜。卻發現那平靜的湖水彷彿鐵幕,將她的靈氣遮擋的嚴嚴實實。她不驚反喜,暗道——如此看來,這湖水下面果真有些不同。當下就在湖面上安靜等待。   哪知道等了半個時辰,始終不見程鈞出來,那道姑心中暗自一凜,喝道:“程鈞,怎麼還不出來?”聲音平平的送了出去,將水面震起道道聲紋。   過了良久,四周寂然。   那道姑便知不對,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冒險下去看看,用元氣護體,慢慢的走了下去。   湖水浸透她的道袍時,她便感覺到了涼意,先前防身的甲術竟不能阻擋這普通的湖水,忙再使出水遁術。哪知道催動片刻,竟無半點效果,方知此地禁制厲害,暗暗咬牙。無奈之下,只得任由湖水沒過自己的身體。好在大修士早就斷絕口鼻呼吸,內息循環生生不息,身體更如金玉,也不怕水中的壓力。   湖水中能見度很差,那道姑用不了明目的法術,只是眯起眼睛,深一腳淺一腳的沿着腳下的山體行走。一面要注意腳下不打滑,一面還要沉住身體,不向上浮起,一路上走得甚是辛苦。自她修煉大成以來,還沒這麼耗費體力的走過。   走了一程,怕有一柱香的時辰,那道姑便覺頭上一亮,原來已經走出了水底。登時大喜過望,拖着溼噠噠的衣衫緊走幾步,已經全身浮出水面。   只見眼前是一座黑粗粗的山峯,怪石嶙峋,遍體荒蕪。再往旁邊看去,一望無際的湖水將山峯圍城了小小的孤島。   等等——   這不就是老龍頭麼?   那道姑驟然回過頭,但見對面的景色十分熟悉——那蜿蜒的山脈,不就是她來的地方麼?   也就是說,她辛辛苦苦走了這一路,除了沾了一身冷水,什麼也沒有發生?   那道姑兀自不信,繞着龍頭峯轉了一圈,但見除了山石,連一根小草都沒有,再回頭看水,水中也是平靜無波。   張清麓在哪兒?程鈞在哪兒?   說好的入口呢?   上當了?!   那道姑陡然閃過一個念頭,登時氣得臉色緋紅,叫道:“賊子大膽!”伸手一大團雪花迅速成型,猛地往下按去。   湖面上登時揚起一片白霧,空氣中的熱度彷彿一下子被抽走,山石上迅速結起冰霜,霜氣向遠處蔓延開來。以至於蔓延到對面的湖岸上,數里外的土地上,竟也一片潔白。   然而,無論寒冰如何蔓延,那湖水始終一色碧綠,連浮冰都不曾出現。白茫茫的世界中,唯獨中心的湖水碧綠如翡翠,分外亮眼。   那道姑喫驚不已,她修的冰雪元神,一個冰封千里打下來,數百里之內成爲冰城絕非戲言,酷寒能瞬間凍上孚夢澤,也能截斷滔滔東流的大江,甚至曾使大海息瀾,卻動不得這小小一汪湖水。   果然是有古怪。   莫非有埋伏?   到這個時候,那道姑纔想起這點,立刻使用法術,登時蒸乾了身上的湖水,跳起身來,突然袍袖生風,衣帶飄霞,整個人化作一團雲霧飛上天空。在高空中化作漫天的雲霄籠罩四方。   以身化雲,霞蒸萬里。   這是她出竅境界修煉的神通“白雲生髮”,與雲遁都爲她拿手的本領。化身雲霞,覆蓋千里,防禦不說,感官提升了千倍,幾乎相當於神通領域,凡在她雲霞籠罩下的,一草一木的動靜也瞞不過她耳目。   如此凝神探查許久,她終於確定,並沒有埋伏。看來那小子並非是將她引來伏擊了。   看來他是自己想跑!   那道姑心中一鬆,怒火又翻了上來——九雁山出來的人,果然都沒一個好東西。自己一片苦心救他出火海,他轉眼就把自己給耍了。什麼老龍頭,這裏恐怕根本就不是張清麓的藏身處,只是他偶然知道的燕雲地點。就知道此地有一處隔絕神識的湖水,他騙了自己過來,往湖水裏一鑽,像泥鰍一樣不知從哪路跑了,將自己的扔在這裏。自己也是疏忽,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狡猾性情,只因小覷他修爲低微,竟沒防備他!   那道姑越想越氣,在空中發了一頓脾氣,又發下許多冰霜。折騰一通,卻也無法可想,只得忽忽悠悠駕着白雲離去。   她哪裏知道,她是冤枉了程鈞,也沒冤枉程鈞。   程鈞來到這裏,本來也是打算逃跑的,他不打算趟這趟渾水。上清宮上層的恩怨糾葛,各自山頭的勾心鬥角,還有張清麓他們家到底有多少親戚,這幹程鈞什麼事?   所以在白雲上,程鈞藉着推演陣法做掩飾,給自己煉製了好幾張脫身用的符籙。他陣法的才能現在已經曝光,但符籙這一看家本領卻是還算底牌。符籙比之陣法有一大優勢,就是便於隱藏攜帶,而且數量衆多。程鈞雖不能用符籙達到陣法傳送千里的效果,但是劈開空間轉移數十里還是綽綽有餘。   但是程鈞也沒想要就這麼白白耍她一道,自己抽身。無論如何,那道姑將自己帶出上清宮,有恩德於他,他不可能不加回報。所以他帶着那道姑到老龍頭,又說從湖底走過去,並非胡亂指路。無罪給他的地圖上,就是這麼指點的。   在他的計劃中,他先進入湖水,在湖水下神不知鬼不覺的傳送離開,那道姑等的時間長了,自然會有所動作。她若掉頭就走,那就罷了,若是還要下來查看,那必然會觸動湖底的機關,想必會被張清麓接引過去。這樣他也盡到了指路的責任,至於張清麓他們母子相見會說什麼,要幹什麼,乃至上清宮會有怎麼樣的變動,都與他無關。   哪知道一下湖水,他發現法力突然凝滯,不由自主。心中一驚,踩到了極滑的青苔石面,被湖底暗流一衝,幾乎站不穩身形。這一耽擱,他啓動符籙便晚了一瞬。   這一瞬過後,程鈞就找不到路了。   他便覺得腳底一虛,被一個猛然捲來的浪頭吞噬。   進了水浪漩渦,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程鈞是陣法大家,也是空間研究的大家,從周圍的靈氣變動,他便已經感覺到,空間在改變。   這是傳送的效果。   程鈞苦笑了一聲——到底還是進來了。   眨眼之間,天地變換停止,程鈞覺得腳下一硬,已經踩到了實地。只是周圍黑黢黢的,沒半分光線。   周圍始終寂然無聲,程鈞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在下冒昧,不知貴地……”   話音未落,程鈞陡覺寒氣壓迫,身子一錯,錯開了一道利刃,順勢滑步推開,倒退數丈,就覺得身後堅硬,已經推到了牆邊。   他心中反而安定,在牆邊就意味着後面不會出現敵人。輕輕一反手,滄海寶劍已經落在掌心,反手橫在胸口護身,墨色劍身沒反出半分劍光。   程鈞正色道:“賢主人是何意?在下雖然來得唐突,卻沒有半分惡意。況且,你以爲我想進來?不是你把我拉進來的麼?”   只聽黑暗中有人道:“程鈞,連你也背叛我麼?” 第四百零八章 背叛   程鈞一皺眉,還未答話,就覺得身上一寒,揮手拔劍一擋,“當”的一聲,在空中暴起一點星光。   噹噹噹——   黑暗之中,程鈞聽風辯形,僅憑着些微的風聲與涼意,盲刺了七下,擋下來七劍,每一劍都擋的極險,卻也恰到好處。   “我以爲……”程鈞調勻了呼吸,“在這裏只有我不能用法術,沒想到你也一樣。”   開玩笑,要不是這法術禁制的效果,即使是在黑暗當中,兩個真人拿着劍像武林人士一般貼身近戰,很好玩嗎?   回答他的,是撲面而來的劍氣。   程鈞暗中一怒,暗道:拼修爲你本來不及我,拼劍法你更差我遠了。也不多說,劍光一抖,中宮直進,劃過虛空,嗤的一聲,已經順着對方的劍刃滑了上去。瞬間滑到那人手腕,劍身一側,平平擱住,用力一挑,將一柄長劍挑開。   程鈞冷笑道:“夠了吧?我若有壞心,剛纔劍鋒一折,你的手指頭都削下來了。”   早在踏入仙道之前,他就已經在俗世學會了高明的劍術,雖然不敢說獨步天下,要在這些修士中找一個和自己拼劍身劍術的,還真是困難。   對面的人哼了一聲,程鈞繼續道:“你有什麼毛病是不是?要是懷疑我,剛纔可以不拉我進來。放進我來又動手,你是恨我到非手刃的地步了麼?別說別人,你乾孃在外面,你幹嘛不讓她進來?你放她進來,你們兩個談談心,我這就走,行不行?”   對面那人定了定神,道:“我乾孃?你說哪個?”   程鈞道:“你有幾個?不是上面那個師孃麼?”   那人笑了兩聲,道:“你說的是雲澄散人?你讓我放她進來?程鈞,我確實懷疑你。你是少數我還心存懷疑的人。對於別人,我一點也不懷疑,我相信他們在害我。”   程鈞沉吟了一下,道:“你別動,我要點個亮。”從乾坤袋掏出一枚夜明珠來——這是他在焦元成的水府中順走的,足有龍眼大小,在無邊黑暗中發出濛濛的光。接着燈光,他看清楚了對面的青年。   “張宮主一向可好?”   不必張清麓回答,程鈞也能看出他好不到哪裏,黑暗中的紫霄宮主雖然還保持着整齊的儀容,但臉色蒼白,眼睛中充滿了血絲,看起來神情處在壓抑中,似乎已經到了臨界點,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張清麓果然淒厲的一笑,道:“你覺得我好麼?算你運氣不錯,你晚來幾日,大概就只能看見一個失心瘋了。”   程鈞道:“何至於此?”他仔細看時,果然發現張清麓並非虛言,他神色焦慮,呼吸紊亂,似乎有崩潰的跡象。   “難道是心魔?”   張清麓似乎已經到了化氣爲精的頂峯,馬上要度過內外雙劫,難道是渡心魔劫時出了岔子,被域外天魔入侵神智了?   那眼前這個是張清麓,還是被天魔奪魄的魔軀還是兩說呢。   張清麓冷冷道:“我又何須心魔入侵?人心比心魔狠毒百倍。”他說到這裏,突然聲音中帶了一絲顫抖,聽着彷彿哭音,“師父都會背叛我。”   程鈞心中一跳,道:“無罪……無罪神君背叛了您?”   張清麓低聲道:“你奇怪麼?九雁山的界門變動和你想的根本不一樣,玄道爲什麼突然來到北國下毒手?那是師……是無罪做的。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罪魁禍首也是他,他還要殺我!若不是義父護我離開,我險些葬身在上清宮。”   程鈞心中一跳,道:“他親自出手殺你?”   張清麓道:“他又何必親自動手……若他衝到我面前親自殺我,我又哪裏跑得了?他只不過是將我推給玄道,借刀殺人而已。你說,連師父都會背叛我,我又能信誰?”說到這裏,他往後退了一步,靠住了牆壁,彷彿只有如此才能支持下來。   程鈞也忍不住奇怪道:“那是爲什麼?這麼多年的師徒之情,說翻臉就翻臉,總得有個理由吧。”倘若他現在還是張清麓在道宮的下屬,是絕不會問得這麼直白的。但現在兩人相見,已經解除了之前的種種聯繫,算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反而沒了顧忌。   張清麓苦笑道:“這個理由麼……最可笑的就是理由了。你知道玄道爲什麼要殺我?掌握北國?引發戰爭?那都只是附帶。他最初的打算,是當時師父正在閉關,據說要合道。他殺我只是爲了打斷師父合道的衝刺。”   程鈞點頭道:“原來如此。”   張清麓道:“但是師父其實已經出關了——其實他閉關的緣由和玄道想的不是一回事。卻也沒救我。反而順水推舟將我賣了。其實他也想和玄道開戰,與其等着玄道萬事俱備,不如現在就找個理由動手。我就是理由。我死在玄道手中,他出其不意以爲我復仇的名義滅殺玄道,正是冠冕堂皇,連高祖出山,也難以苛責。”   程鈞輕聲道:“棋子。”   張清麓咬牙道:“是棄子。這樣還不是棄子,何謂棄子?也是我愚蠢。我自認爲平生也對不起很多人,也擋了許多人的路,因此林通秀記恨我,玄道要殺我,北國有人要謀算我,你們九雁山恨我,甚至上清宮也有一批長老猜忌我,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我並不在意。但只有兩個,一個是上清宮,一個是恩師,我從無半點虧負。尤其是恩師,多年師徒之情不提。我對他敬重孝順,也算無可挑剔。甚至若真是我的錯,他要取我性命,我都不反抗。可是他居然爲了這麼一個理由,就要了斷我。”   他狠狠地在牆壁上錘了一下,道:“我這些年在北國經營,甚至不惜耽誤了修行,無非一是爲了我的抱負,完場我在高祖宮中發下的誓願。二是爲了上清宮大計,更是爲了給師父爭氣。現在師父視我如草芥,上清宮沒有我立足之處,一腔抱負更是無從談起,我這些年辛辛苦苦,到底爲了什麼?”   程鈞道:“你想不通?”   張清麓道:“我如何想通?事到如今,我只恨自己當初不聽義父的話。義父當時斥責我不懂人心險惡,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我還忤逆頂撞。現在想來,他說的纔是金玉良言。那同心同德一番話,一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二也有無罪平時教導,可笑之極。他不過想用感情綁住我,纔給我灌注了這些虛幻的東西。這些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這番話說出來近乎偏激,倘若是前世的程鈞,倒是相當同意,甚至還以自己看透了人心爲傲,但今生他卻見識了這些功利和冷酷之外的另一面人生。讓一個剛剛被師兄以命換出性命來的人承認人之間本無情義可言,又是多荒謬的事情?   因此程鈞道:“你既然感情皆是虛幻,那麼你義父用性命護送你逃走,也是假的了?”   張清麓驟然呆住,程鈞繼續道:“你都多大的人了,看事情怎麼還這麼幼稚?要認識什麼事情,不要看別人怎麼說的,要看他們是怎麼做的。譬如你師父無罪,別管他平時如何教你,他用行動告訴你,人心莫測。而你義父口中教你無情,但他以行動教導你的,不就是情義有時也重於泰山麼?是你自己不留心他們真正在教導你什麼,反而順着自己的思路鑽牛角尖,走了岔路,和你當初憑着想象就一腔熱血的胡來,有什麼分別?”   這一番話不能說聲色俱厲,但徹底顛覆了兩人之間相處的關係。張清麓也第一次見到了氣勢迫人,只在自己之上的程鈞,不由得怔住,呆呆的看着他,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過了一會兒,張清麓道:“你讓我再想想吧。”   程鈞道:“想想吧。想明白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張清麓一怔,道:“你看出來了?”   程鈞道:“你躲在這裏,不就是爲了躲龍虎心魔劫麼?”   張清麓也算一個天才,短短几年功夫,也不知有什麼奇遇,竟比過旁人百年苦修,已經到了化氣爲精的巔峯,眼看就要成丹了。但成丹這一關,要過一個天劫,而且是內外天劫,外有龍虎劫,內有心魔劫。張清麓現在心境大亂,若要渡劫,肯定是走火入魔的下場。因此才躲在這與世隔絕,元氣不通的小天地裏。若要露面,只怕天劫隨之而來,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   張清麓苦笑道:“就是想通了也不能出去。這裏可是燕雲,別說天劫,就是放屁的聲音大點,也恐怕驚動了上清宮。我頂着一個雷出去,那不是告訴他們我在這裏麼?別說雷劫把我怎麼樣,只要有人見了,不要一時三刻,上清宮就讓我粉身碎骨。”   程鈞道:“沒關係。倘若是別的地方,我也束手無策。但在這裏麼……正好我還欠你一個因果。總要還清的。”   說來也巧,他本來沒想起來,但是第一眼見到老龍頭的時候,驟然想起來了一件往事。   這地方在前世,比萬馬寺那種地方可是出名多了。   張清麓盯着他,道:“這裏除了我之外,千年以來沒有第二人來過,你怎麼彷彿故地重遊一般?你到底還藏着什麼祕密?”   程鈞道:“你難道就沒有隱藏的地方麼?趁着你還沒想通,我有一事請教。說不定這個答案能同時幫我們兩個。”   張清麓收拾好心情,道:“請問。”   程鈞道:“你師父無罪,到底長什麼樣子?” 第四百零九章 不寒而慄   張清麓沒聽懂他的話,道:“什麼意思?我師父……長得什麼樣子?”他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關你什麼事?   程鈞道:“你別奇怪,這很重要。你師父他……”看了一眼四周,知道他用不出法術來具象化,“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醜是俊?”   張清麓聽他問的甚不像話,皺了皺眉頭,道:“你問這個做什麼?好吧,恩師望之若四十許人,身高與我相仿,相貌……清瘦非常,兩鬢斑白,留着五綹長髯,如此而已。”   程鈞道:“聽說無罪神君沉默寡言,性情比較孤僻?”   張清麓道:“是。師父生性嚴肅,不是玄道那樣的笑面虎。我服侍恩師多年,見他笑容一隻手也數的過來。平時也是深居簡出,早些年還好,近幾年來他除了我之外,不再和旁人說話,更不許外人踏入離率宮半步。連我也不是想進就進的。”他雖然認定無罪背叛自己,言辭之間依舊十分尊重。   程鈞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傳言反而更接近事實。還有一事,你知道無罪神君……合道了麼?”   張清麓愕然,道:“怎麼可能?你道合道是開玩笑的麼?合道先證道,若是果真合道了,天降異象,天下皆知,師父若果然合道,宮中人怎能不知?玄道又怎敢挑釁?若師父果然合道了,那麼就算是高祖他老人家,也會出來相見吧。”   程鈞輕聲道:“那就沒錯了。我看見的,不是無罪神君。”   從那個青衣人從陣法中走出來,程鈞就覺得奇怪。無罪神君是如何在沒有傳送門的情況下,輕易的走出來的?還帶着德郢。這可不是什麼瞬息千里,縮地成寸之類普通的空間神通,是真正的掌握了空間之道,意念隨心的大神通。   所以程鈞第一個猜想,是無罪合道了。   這個想法雖然有些荒誕,但也不是不可能。前世無罪世所公認的是個頂峯的神君,但他真實的實力並未顯赫人前。雖然受了玄道算計,但真正動手殺無罪的還是泊夜,畢竟泊夜在合道帝君中也首屈一指,他親自動手,就算無罪合道了,也有隕落的可能。   更何況,程鈞回來一次,有意無意,已經改變了許多歷史,無罪在今生驟然突破合道境界,也不是沒有可能。   既然知道眼前人有可能是合道帝君,程鈞甚至連利弊都懶得分析,毫不猶豫的聯絡了姚聖通,準備逃跑。   沒辦法,他玩不起。   程鈞是喜歡玩弄手段,但他知道自己的斤兩。對着一個神君,他還有周旋的可能,但若對方是合道帝君,那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物,別管是敵是友,他都不能接觸。所以他乾脆利落的逃跑了。那是他還沒懷疑無罪的身份,就算是真無罪,合道了他就要跑。   然而後來,他以傀儡的視角轉進到離率宮時,卻感到了許多不協調。那無罪在自己的宮殿中,動不動就使用空間神通,彷彿沒了這神通就寸步難行,程鈞當時就感覺——這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地方似的。   另有一個詭異的地方在於,那無罪雖然使用的是合道境界才能使用的法則,但程鈞感到他的力量根本沒有那麼大。甚至他本身的力量連一般的神君都達不到,只能說是空有境界而已。比之程鈞這樣的推倒重來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這也解釋了無罪的許多怪異舉動,比如他穩坐釣魚臺,坐看焦元成和玄道的鬥法,雖談笑風生,卻不動如山。在最後一刻都沒有出手,後來看來,恐怕不是他不出手,是他根本有心無力。而他在一個時辰之內,飛快的把焦元成他們送走,也可以看成是送瘟神,免得讓幾個神君發現破綻。只有程鈞一個真人在的話,那無罪倒是可以毫不喫力的碾壓過去。   而“無罪”真正讓程鈞陡生懷疑的,就是他送走焦元成的那一幕。   他居然不主持陣法,用陣法本身的效力將他們送走,而是用空間規則直接震盪空間,強制將焦元成送走。   這當然有可能是某帝君在顯示手段,但更可能的是——此人,不懂陣法。   接下來,本來友好的,至少表面上還算融洽的氣氛,因爲程鈞的傀儡被發現而破壞,兩人正式進入了對陣。程鈞露出了不該有的破綻,陷入了被動,但“無罪”也同時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程鈞的失誤是無罪溝通了劍祖,但問題是——   他怎麼能夠溝通劍祖?   程鈞也曾懷疑過,劍祖是無罪和泊夜一起放置的,理由就是無罪也說過能幫助程鈞化解劍傀之厄。但後來程鈞將劍祖從新演化以後,上面所有的陣法和煉製痕跡,已經消失一空,唯一的破綻,不過是最中心那一點本源心血,還與第一個主人留有微弱的聯繫。而這也可以被程鈞煉化,只是一時沒有化盡而已。   所以有人能溝通劍祖,那隻能是第一個主人。   第一個主人,不是無罪。   是泊夜。   理論上,只有泊夜一個人,能夠溝通現在的劍祖。   程鈞被自己的結論嚇了一跳,但是否決了自己的第二個推論——這人絕不是泊夜。泊夜從修爲到性情,都不可能低到這個層次。   但是他合道的境界以及烙印又沒錯,程鈞心中暗動,想到了身外化身這個可能。   不只是身外化身,而是一氣化三清。   那也是合道境界纔有的神通,除本身之外,又有三個身外化身,不同於一般相當於本尊復刻的分魂,三清分身各自具有獨立的意識,性格各異,各具實力,與本尊心血相連又各自爲政。程鈞知道泊夜有這個神通,甚至見過他三清分身的其中一個。   泊夜在閉關,他知道,而且知道這並非做戲,因爲泊夜出關的時刻早在歷史上有過證明。但他很可能把三清化身留在外面,其中一個大模大樣的住在離率宮。   但有一點卻也令人疑惑,泊夜的三清化身,當然不如他本尊,但也是合道帝君的實力,怎麼會削弱了這麼多?   這本來也不過是程鈞的猜測,再往深挖掘,也只能憑空瞎猜,找不到依據,反正這人不是無罪就是了。爲了驗證這點,程鈞在解釋陣法的時候,也不停的混淆視聽,用一些深奧而微妙的錯誤來試探那個無罪。真正的無罪是陣法大家,不可能被程鈞如此戲弄。   事實證明,那確實不是無罪。   程鈞卻不能爲自己的洞察力感到高興,反而想起一件令他惶恐的事。那件事當時發生時他沒在意,現在細思,卻是令人不寒而慄。   就是焦元成的態度。   現在回想起來,焦元成對那個無罪,一開始就很惶恐,很忌憚,甚至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無罪坐着讓他去跟玄道死拼,他明知凶多吉少,還是去了。無罪隨手把他趕到北國去,連一隻小妖都沒讓他帶走,焦元成反而如蒙大赦,飛快的溜了。   程鈞當時心中只覺無罪在上清宮威信極高,震懾住了焦元成,但仔細想來,卻又不合情理。別說焦元成的性子如何剛烈,無罪在上清宮,又談不上什麼威信,威嚇倒是有一點,哪能讓焦元成近乎束手就擒?   能做到這個的只有一人,就是焦元成的主人泊夜。   焦元成第一面見到無罪起,就知道他是泊夜。至少知道那是泊夜的化身之一。   他如此慧眼如炬,憑什麼?   是他們主僕之間有什麼聯繫,還是……泊夜的化身壓根也沒化妝?   如果那就是泊夜化身的真面目的話,倒也合理,畢竟那人是被德郢請來的。德郢也沒見過無罪,他到了離率宮,見到一個高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認作無罪,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倘若那人再順勢而爲,假裝自己的身份,德郢更是無從懷疑,還得意洋洋的給程鈞介紹呢。   問題是,程鈞見過無罪,在前世。   那時無罪就是這個樣子。這也是爲什麼他先入爲主,認定是無罪的原因。   但若是這個無罪和前世的無罪一樣,甚至是一個人,卻和真正的無罪不一樣……   也就是說,很可能程鈞在前世見到的不是無罪。   但當時所有人都承認那人是無罪。   無罪的死是之後的事情,那時見過他屍身的,也有和程鈞一同認錯了無罪的人。   或者,前世死掉的也不是無罪?   莫不是無罪只是憑空消失了?出來攪風攪雨的無罪只是泊夜的一個化身,那麼無罪的下落就是徹徹底底的迷了……   那所謂的上清宮上層火併,也不一定確有其事。玄道在其中說不定連跳樑小醜都說不上,很可能只是一個掩人耳目的木偶。   而泊夜……   他到底在幹什麼?   程鈞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慄——他所知道的歷史,哪裏是霧裏看花,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而他所憑藉的印象,又能靠得住幾分?   不說歷史的改變,就是原本的歷史,也夠他喝一壺的。   張清麓見他眉頭深鎖,又說出許多莫名其妙的話,奇道:“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不是無罪?我師父怎麼了?”   程鈞看着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還是這個人乾脆!別管背後有多少瓜葛,當初死的多麼乾脆!給後人少了多少事。   程鈞正色道:“若無你的存在,我也難以從上清宮脫身,我又算欠了你一個人情。至少這個心結我可以幫你打開。你師父雖然冷漠些,但沒有你想想的那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