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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梨花淡白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二株雪,   人生看得幾清明。   ——蘇軾   正當清明時節,上午剛下過一場小雨,院中的樟樹綻放着新綠,在雨水的浸潤下,綠得象是塗了一層蠟。隔壁楚家的庭院中伸出一枝桃枝,綴了一樹的粉紅,隨着微微的春風,放送出幽幽的清香。   雨後新晴,空氣隔外的清新。   這是一個極爲普通的藥店,大堂裏寬敞明亮,靠牆立着幾排高大的木櫃,分門別類的擺放着各類藥材,房子裏充滿了濃郁的藥香。   店堂角落裏擺着一張方桌,桌前坐着一個年約五旬的白鬍子老者,正在替一個面色臘黃的中年漢子把脈。   院中擺滿了巨大的圓形竹盤,有兩個夥計,正忙着翻曬藥材。行走其間,陣陣藥香撲鼻而來,頓生寧靜淡泊之感。   院中的大樟樹下,坐着一個女子,手執一卷泛黃的醫書安靜地看着。春天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烏黑如墨的青絲上,跌下來,頑皮地親吻着她的頰。那一身極普通的藍底白花的布裙,穿在她的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恬靜與清雅。   “如玉,又在看醫書啊?”張富一邊翻動藥材,一邊好奇地瞄着她。   “嗯,我習慣了。”知道他想說什麼,如玉大大方方地抬眸,衝他微微一笑。   “呃,你真的要嫁給隔壁的楚少爺?”張富反倒不太自在,又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扭捏了一會,終於還是問了。   “大概是吧。”如玉好笑地望着他,依舊是一臉的平靜。   這樁婚事從小就已訂下,單等他三日後歸來,便要行周公之禮,如無意外,當不會更改。   “那,你怎麼還在看醫書?”一直旁聽的李貴,忍不住插了進來。   若是換了別人,這個時候不是忙着添置妝奩,也該準備嫁衣吧?託連年兵災的福,聽說,十三年未歸的楚少爺,這幾年平步青雲,官運亨通,現在已是個參將呢!   在民風淳樸的朗梨村,村民們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里長了。   聽說參將是縣令大人見了也得下馬的大官,衆人莫不羨慕萬分。   嫁給參將,那該是何等的尊榮呢?   她怎麼還能這麼淡定自若,彷彿要嫁的那個根本就不是她?   “那,”如玉一時頑皮,學他的神態,仰着頭,斜睨着他,微微一笑:“我爲什麼不能看書呢?”   這一瞬,陽光似落到她的眼睛裏,令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不是……”李貴剎那間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如玉生得真好看呢!   那鵝蛋的臉,清爽的眉眼,美得柔和卻不張揚。不象二小姐,美是美,卻總嫌太惹眼,沒有那股子沉靜溫雅的女人韻味。   要說這朗梨若還有一個人能配得上清雅絕俗的顏家大小姐,也只有這個十歲離家,素未謀面的楚少爺了吧?   “李貴!”從院外衝進來一個垂笤少女,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地瞪着院子裏的三個人,大聲喝叱:“你又在偷懶了,回頭我告訴娘,扣你的工錢!”   李貴和張富聞言垂着頭,慌慌地散了開去。   如玉回過頭,目光迎向她,淡淡地笑了:“如蘭,你回來了?”   “哼!”如蘭冷哼一聲,氣沖沖地越過她衝進了內堂。   如玉也不着惱,依舊笑了笑,復又垂下頭,看着手裏的醫書。   未幾,顏懷珉看完疹,從店裏走進天井,站在院子裏揚聲道:“蘭兒,出來。”   “什麼事?”窗戶推開,如蘭不情願地露了半張臉出來。   “早上聽說七叔公上山採菇崴了腳,我給他配了一副藥,你替他捎過去吧。”   “爹……我肚子疼。”如蘭心中不悅,卻不敢出言頂撞,只把身子虛弱地伏在窗欞上,全沒了剛纔罵人的彪悍。   爹的心腸太好,施了藥還送上門,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爹,我去吧。”如玉莞爾,放下書,迎了上去:“這幾日天氣溼冷,我怕七叔公的氣喘犯了,正好過去瞧瞧。”   “你?”顏懷珉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蹙起了眉頭:“過幾天就要嫁到楚家去了,還是別拋頭露面了吧?”   聞言,如玉噗哧一笑:“爹,不礙的。”   打十二歲開始,她就跟着爹爹走鄉串戶,四處給人看診。   這十里八鄉的,誰不認識她顏如玉?   現在突然爲了個從未謀面的夫君,要她變成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小姐,豈不是太可笑了嗎?   “咳,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的。”顏懷珉被她一笑,老臉掛不住,輕咳一聲,低聲訓斥:“不能讓楚伯伯笑話我們顏家沒家教。”   如玉垂眸斂去笑容,柔聲答:“是,爹。”   嫁了人,她就得象大多數女人一樣,人前大度雍容,人後溫婉嫺淑,相夫教子,伺奉公婆,就這麼過完一輩子,是吧?   只是,這樣的人生,就是她想要的嗎?   她的理想,她的抱負,十多年來孜孜不倦,習得的一身醫術,嫁了人之後,就這麼束之高閣,再無用武之地了嗎?   “小心拿着,”顏懷珉從櫃檯上拿過早揀好的藥包遞到她的手裏,不放心地再叮囑了一句:“快去快回。”   雖然說,朗梨地處偏僻,隱藏於連綿百里的羣峯之中,與世隔絕,遠離了紙醉金迷的繁華,遠離了城市的喧譁,是個避世隱居的絕好去處。   但現在正逢亂世,兩國連年交兵,流言四起,聽說戰火已燃燒到了五十里外的肅州,朗梨的寧靜與詳和,怕是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知道了。”如玉提着藥包,邁着輕盈的步伐,沒入了融融的春陽裏。   七叔公是個孤寡老人,膝下無兒無女,獨自住在村東頭的山腳下,要穿過一片野生的梨樹林。   不出所料,七叔公的氣喘犯了。   他蜷縮在陰暗潮溼的牀鋪裏,裹着一牀破舊的棉被,一聲聲劇烈的咳嗽,伴着沉重的喘息,如垂死的獸在痛苦地掙扎着。   “七叔公,”如玉推門而入,看到他正艱難地挪動着想要下牀,不禁喫了一驚:“你想要什麼?我幫你拿。”   “玉小姐,”七叔公抬眼看清來人,滿是褶皺的老臉上淚光瑩然:“你怎麼來了?要出閣的人了,爲了我這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拋頭露面,不值得啊……”   玉小姐不比朗梨村的其他女子,她是要嫁給參將作娘子的,以後,說不定是誥命夫人呢!   “七叔公,”如玉扶他坐了起來,輕柔地笑:“我哪是什麼小姐啊?叫我玉兒吧。來,給我看看你的腳。”   “哎,別……”七叔公無措地想縮回腳。   他從山上摔下來,大牛把他揹回來,直接放到牀上,沒來得及洗,現在腳上滿是泥巴,會髒了如玉的手呢。   如玉已麻利地挽起了袖子,捋起了他寬大的褲腳,白皙柔軟的小手試探着握住了他的左足,輕輕地按捏:“嗯,還好,骨頭沒有斷。”   “玉,玉小姐……”七叔公訥訥地望着她,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你喝口水,先躺一會兒,我去替你煎藥。”如玉笑了笑,熟門熟路地走到廚房,到缸裏汲了水,洗了手,再取了藥罐子,清洗了一遍,倒入藥材。   不大一會,嫋嫋的青煙自屋頂上冒了出來。   告別七叔公,紅日已經西沉,正是薄暮時分。   如玉心頭愉快,邁着輕快的步子穿過那處梨樹林。   四周很靜謐,鬱鬱蔥蔥的樹林裏,小鳥歡快地鳴叫着,小溪裏的水映着岸邊的茸茸翠草,帶着點淺淺的碧綠。空氣裏瀰漫着濃郁的梨花香。   此時正值清明,梨花開得正豔,在一片絢麗的霞光中顯得分外的嬌柔。風一吹,花瓣便飄飄揚起,在空中打着旋,才輕輕地落下,跌在她的肩頭髮上,別有一番韻味。   如玉微微一笑,忍不住駐足,伸手拉下一枝梨花,閉上眼睛深深地聞了聞那清幽的香味。   啪嗒一聲輕響,微風過後,耳畔已傳來一陣低低的粗重的喘息聲。   似野獸的嘶吼,又似動物的悲鳴。   這是什麼聲音?   如玉一呆,驀地睜開眼睛,卻分明什麼也沒有。   空曠的梨林,只餘下她一個人,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她哂然一笑——是她多心了呢!   正當她打算轉身離去時,那聲音卻又再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卻比上次清晰得多。   長年跟着父親行醫,練就了她的膽量,使她並不象一般女子膽小怯弱,因此,她並沒有掉頭離去,反而心生好奇。   她耐心地凝眉傾聽,循着聲音的方向找去,拐了兩道彎,終於在溪邊找了他。   那是一個男人,一個明顯受了傷,中了毒的男人。   他伏在溪邊的草地上,一半的身子浸在溪水裏,整個人蜷曲成蝦狀,抱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   大約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他驀地抬起了頭。   如玉,看到了一張黑紫淤青,嚴重腫漲變形,早已分不清五官的臉,撞進了一雙冷厲陰鷙的黑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