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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宏然憾熱骨,傀蜮葬忠魂

  秀秀此話說罷了,衆人立時默聲一片。   的確,按照先前的分析,人魔兩方若想相安無事,唯一可取的辦法就是雙方互留人質,彼此各有挾持,相互掣肘忌憚。   但倘若她不講方法,毫無策略,沒有讓魁木峯幫着自己循序漸進地做鋪墊,只怕許多人不會認同她的道理,更不會有人願意挺身而出去做人質。   衆人默了半晌,有人嘿嘿笑道:“鍾師妹打得好算盤,將我等騙去做人質,你卻平安無事,瀟灑出谷,還能帶着蟒蚺去宗盟表功。當我們都是傻子嗎?”   這話說罷,便似清水入油鍋,烈火燒乾柴,人羣之中一下子吵嚷起來。   雲隱宗古有生氣道:“諸位,咱們非是貪生怕死之輩,怎麼能被鍾師妹一句話給唬住了?這決不是好男兒的行徑,更不是英雄好漢的做派。”   又轉向秀秀道:“我古有生第一個挺你。”說罷了,便向她微一拱手。   他說罷了,自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更多的人則有些搞不清楚秀秀到底有何打算,便只作壁上觀。   魁木峯便向秀秀道:“鍾師妹,你心中既有良策,何不講明白,說清楚,大夥也好再做定奪。”   秀秀道:“我的辦法說出來其實也簡單,我們兩方各持人質,相互忌憚之下,大家互不干擾。待兩月過後,在來此地互換人質。到那時,谷外的陣法已開,咱們立時碎符走人,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魁木峯點了點頭,又問她:“請問鍾師妹,如何保住人質的性命不受威脅?”   秀秀道:“待一月之後咱們來看看,若是人質之中哪一位在角魔手中受了半點苦楚,咱們大可以叫這蟒蚺也嚐嚐箇中滋味。若是哪一位不幸喪了命,一定叫這蟒蚺一命還一命。”   衆人聽了,都覺得這法子實爲可行。   只不過留下來做人質的修士便要受苦了,落在角魔手中,即便是性命不受危險,只怕這兩個多月也不大好挺得過去。   魁木峯又問魔女意下如何。   魔女細細思量一番,大抵同意了,只是交換人質的細節還需琢磨琢磨。   人族這一方便需敲定哪些人要留下來做人質。   一時間也沒有誰敢第一個站出來。   秀秀灑然一笑:“大夥的難處我也醒得。此事絕非強求,有誰願意挺身而出,自然是英雄好漢,叫人佩服。若是心中有顧慮,選擇明哲保身,亦是本分常情,誰也不會勉爲其難,誰也不會說三道四。”   說着,一步邁前:“方纔有人說我包藏禍心,挑撥紛爭。秀秀雖然只是女流之輩,但也願意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做這第一個人質,爲大家平安出谷獻一份微薄之力。”話說罷了,微微笑着,向人羣中直視過去。   照理說,鍾秀秀一個女兒家,都能不畏艱險,挺身而出,在場的男子自然應當不甘其後。   可此事涉及身家性命,絕不是張嘴說一個願意,只圖一時痛快淋漓就完事了。故而秀秀目光所及之處,不少人立時啞然無聲,紛紛低下腦袋。   魏不二第一個應道:“鍾師妹,請算上我一個。”   話雖不多,但誠意可見。   秀秀心道:“算你小子良心不壞,但你日後要派上大用場,自然不能來當人質。”心裏如此想,人卻向他微微點頭。   厲無影也嘿嘿笑道:“鍾師妹說得如此清楚,厲某還有什麼好顧忌的,若要做人質,我厲某人算作一個。”   待他說罷,稍過不久,又有數十位修士從人羣中走出來。先前的爭論,這其中許多人未曾參與。但到了急難險重的時刻,方顯正道義氣,才見擔當本色。   魔女坐觀半晌,心中早有計較,見人族修士之中商議大抵已定。便開口道:“鍾道友,我和聰明人講話,從不拐彎抹角。這些人來做人質,分量不夠。”   秀秀眉頭一皺,正要答話。   卻聽魁木峯笑道:“若是我來做人質,如何?”   魔女輕輕點頭,自是同意了。   這時,響起一個十分悅耳的女子聲音:“魁師兄,你可想好了?”   魁木峯向說話的人瞧去,只見是個身形苗條、面上蒙紗的女子。正是樂韻宗的魁首弟子李悠然。   未等他回話,李悠然又說道:“縱是你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一旦落在角魔手中,戴上了鐐銬,只怕連半點本領也使不出來啦。”   魁木峯頗有些奇怪,二人從未有過交情,怎麼她話語之中大有關切之意,好似與自己頗爲慣熟。   他只笑了笑,回道:“多謝關心。”   說罷了又瞧向她,只覺得雖然隔着一層白紗,但仍能感覺到一雙眼睛在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便也未作多想,轉身又道:“鍾師妹,魏兄弟,厲兄弟,請你們三位帶着大夥先行離開。這些角魔詭變狡詐,不可輕信。尤其這魔女,心思難測,城府頗深,對我們人族諸事又瞭解頗深,只怕往後的日子也未必太平,還需三位多多擔待。”   入谷修士之中,論修爲本領,自然是魁木峯最爲高深。接下來,無疑是魏不二當仁不讓。   至於鍾秀秀不僅本領高強,更是智慧過人。厲無影也是難得的好手。   魁木峯做了人質,他們三個便是與角魔周旋的中流砥柱。人族衆修士也無異議。   秀秀三人深知擔子重大,值此關頭,也不與魁木峯客氣。   魔女只關心魁木峯一個,其他人並未放在其眼內,自然也懶得跟他們扯皮。   魁木峯見此事也已敲定,便轉向先前站出來願做人質的數十人,笑道:“諸位兄弟,咱們這兩個月,便和這些角魔嘮嘮家常,搞搞交情。也不知他們待客之道如何,人情又如何,會不會好喫好喝招待咱們。”   這些人見他如此灑脫不羈,毫不擔心深陷重重危險之中,亦是身心激盪,豪情盡起,心中忌憚顧慮散了多半。   魔女笑道:“魁道友,我素來敬重光明磊落的漢子,仰慕敢作敢當的英雄。英雄好漢在我這裏,自是好喫好喝對待,除了行動不便,絕不會受半點委屈。”   雙方將交換人質的時間、地點以及其餘諸事敲定,秀秀提出角魔一方不得扣走人質的儲物袋,又向魔女討了忘憂草湯藥中的解藥。   魔女倒是乾脆利落的性子,通通答應了。   秀秀得來解藥,驗過無誤,方與衆人服了,人魔兩方各自散去。   衆人斂了數百具屍體,便抱團往東走。   路上清點人數,入谷共是兩千人,此刻還活着一百八十五人,其中留下做人質的共是三十二人。便是有一千八百一十五位各宗弟子隕落谷中,長眠不朽。   衆人找了一塊空地,挖了一處坑洞,將屍體合埋了。   不二趁着旁人不在意,偷偷溜到賈海子先前躺屍之處,才發現人已經不見了。又到處搜尋一番,也未發現他的屍體。   心中暗想,賈海子雖蠢,但假死的本領倒是不差,這會兒多半是趁着亂鬥逃走了。我且做觀察,倘若叫我發現你的行蹤,一定親自送你去黃泉路上報到。   轉悠的時候,又找到了尤典的屍體,腦袋自然尋不到了,只剩下脖頸以下血淋淋的一具,實在悽慘難言。   想他一把年紀,還要來傀蜮谷裏爲長生大道最後一搏,結果倒是落得一個悲壯,也不知此刻在九泉之下是滿面榮光,還是難以瞑目。   在不二記憶裏,尤典似乎有個女兒,也在雲隱宗內修行。便想着將遺物帶回去,交還其女,也免的徒留遺憾。   他兀自斂了遺物,除了儲物袋,還瞧見一個背面裂紋的出谷傳送符。又想到:“這傳送符已然無用了,倒不如我留下做個念想。”   不一會兒,空地之上,悲起一座孤零零的大墳頭,墳前只缺一塊墓碑。   此處不見石頭,衆人只好從一棵巨樹上削下一塊兒來,刻成木碑,立在墳前。   有人在碑上刻了墓誌銘,有亡者姓名,生猝年月,安葬之期,大抵述了谷中諸事。末了,用一句“英魂遠去,壯志長存”收了尾。   木晚楓站出來,在那木碑空處寫了首悼詩,正是:宏然憾熱骨,傀蜮葬忠魂。苟且偷生人,永承慷慨志。   碑文悽悽艾艾,悼詩悲壯承志。   殞命諸人之中,不少是生者的好友佳伴,讀罷了難免垂淚哀悼。想入谷之前,壯志雄心攬長空,結伴同行義氣發,此刻人鬼殊途,難免生起兔死狐悲之心。   不二怔怔瞧着木晚楓的悼詩,心頭亦是一陣悲涼。   先前在戰場上,他根本無暇思索。   此刻戰鬥方止,諸事妥當,他反倒從心底後怕起來。   自己雖然僥倖還活着,但那時若有一步不慎,多半也要與這些英魂爲伍,徒剩一具殘缺不堪的屍體,冰涼涼地埋在地底下。   往後時間流逝,誰還會記得自己?   先前意氣用事地衝入戰場之中,只燃了一把熱血,卻將自家性命當兒戲。若不是機緣巧合,若不是秀秀最後關頭出手,他便有十條命,此刻也該魂歸九天了。   人的畏懼,往往事後才深刻。   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體,絕望的面孔,混着泥的血,淒厲的慘叫聲,像鐵鏽一樣的血的味道,“譁”地一下,像洪水一般衝進了他的腦袋裏。   驀地,似有一個巨大木槌重重撞在了他的胸口。   “轟!”   他被撞得頭暈目眩,冷汗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