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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傀蜮谷的約定

  (一)   昆比山脈綿延數百里,山上林木高大繁盛,一眼難望盡頭。   若是行軍打仗,這裏是極佳的隱蔽之所。   魏不二帶着楚月、鍾秀秀、劉明湘三人,馬不停蹄趕路幾日,終於來到此地。   他按照地圖指示,抵達事先約定之所,一掌擊碎了傳訊符。   隨着一道青煙在手掌間緩緩升起,不一會兒一隊騎着青色雷豹的修士從林中閃了出來。   領頭的是一位逐風谷通靈境修士。   按照約定,這個偵查小隊將代表昆比山脈區域的所有偵查小隊接受物資。   兩方對過口號,逐風谷修士看見不二小隊,一共四人,其中便有兩個大美女,眼睛也捨不得挪開了。   作了一番自薦,才知他叫李崖。   李崖問道:“這一帶很危險,你們的飛舟目標這麼大,是怎麼平安過來的?”   危險?   來之前可沒有人說過。   秀秀便問:“是角魔麼?”   “前兩日,有兩個偵查小隊在這裏失蹤了,”李崖連忙湊了過去,小聲說道:“我們和其他小隊碰過面,有人說曾看到過黃角魔的蹤跡。”   原來如此。如果真的有角魔,不二小隊的飛舟目標的確有些扎眼了。   不過,進入昆比山脈附近,楚月試着啓動了飛舟的隱匿系統。   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避免了暴露行蹤。   秀秀又問了幾句,大抵是在哪裏碰到了角魔,多長時間了,附近的情況,還有這些日子以來偵察的情況。   李崖明顯對秀秀大有好感,不厭其煩細細介紹。   還有幾個偵察隊員也湊上來,圍着秀秀,七嘴八舌地把情況說清楚了。   看他們不慌不忙的樣子。看來這裏也沒有他們口中所說的那般危險。   不二便帶着三個姑娘,將飛舟上的物資一趟搬了出來。   李崖一一清點過後,面露苦笑:   “其他還好,就是隱匿符的數量有些少。”他說道:“你知道的,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種符籙。要不然碰上黃角魔,隕落的風險太高了。”   不二回道:“現在運輸的物資是按照你們之前報送的需求準備的。現在看起來的確有些不夠用。我們回去之後,可以把這個情況反饋給後勤部。但只怕一來一去,拖延過久。最好你們現在發一封信符,叫他們派人帶來一些。”   這當然是效率最高的辦法。   李崖也立即採納了,但他還是希望不二小隊能再來運送一次。   至於他心裏頭打的主意,八成是想能再見秀秀一面。   物資交接完畢,不二便要帶隊離去。   李崖再三挽留,說什麼昆比山脈夜景秀麗怡人,月照如銀,空氣清新,可以留下來嚐嚐山珍野味燒烤。   楚月笑道:“這裏危險,還敢生火烤肉,不怕招來角魔麼。”   李崖臉一紅,拱手道:“這一帶是危險,不過我們再往南走個百餘里地,就安全多了。”   楚月又道:“山珍野味好喫,到底不如秀色可餐。”   李崖大囧,再不好多做挽留。   只得叮囑道:“李某先前所說,這一帶有角魔蹤跡的事情絕不是玩笑話。幾位返程途中,最好把天鰩的嘴堵住,免得它的鳴叫聲惹人注意。在昆比山脈架舟飛行,要緊貼着山上的樹木頂端,這樣可以減少飛舟暴露的概率。”   說罷,戀戀不捨地望着秀秀。   “祝幾位一路順風,我們還能再次相逢。”   (二)   飛舟啓程,按照李崖的叮囑,用一個大大的口罩捂住了天鰩的嘴,貼着樹尖而行。   不過卻不是往降世營返去,而是兜了個圈子朝昆比山脈另一個方向行去。   不二和楚月在往來走的路上,已經看中幾處適合佈置節點陣法的位置。   但運送物資不好拖延,倒是往回返的路上沒人催促,他們大可以不慌不忙地佈置陣法。   劉明湘坐在飛舟的駕駛艙裏,一隻手按在一個凸起的光球上,另一隻手則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船舵。   光球下面與天鰩的身體直接相連,駕舟修士就靠這個光球與天鰩心生感應。   感應的默契越高,便能發揮天鰩的最大威能。   尋常修士要經過反覆的訓練,才能和天鰩生出感應。   劉明湘第一次嘗試,便叫天鰩歡欣雀躍,算得上是駕舟修士中的不二天才。   老天沒有給她修行的天賦,卻打開了另一扇窗子。   她有時想一想,倒也還欣慰鼓舞——不管怎麼說,對於這個團隊而言,對於降世營,對於人角大戰而言,她是一個有用的人,而不是母親嘴裏連嫁人都沒人願意娶的無用女兒。   不一會兒,秀秀走進駕駛艙。   “我陪你看看路。”秀秀說道。其實是後艙裏不二和楚月討論陣法的事情,不二有意不理會她,她纔來到這裏。   劉明湘想起剛纔交接貨物的事情,覺得有趣,忍不住笑道:“秀秀姐,我看那個李崖對你很有意思呢。他明着說要挽留我們幾個,其實話裏話外都是衝着你去的。我看他樣貌不差,性格溫和,人不討厭,又是年紀輕輕修到了通靈境後期……”   秀秀心道:論樣貌,論聰慧,論品行,我在同輩人中也算一等一的人才。喜歡我的男子多的數不勝數,爲什麼裏面就不能有一個魏不二?   (三)   這飛舟體量並不大,前面船艙的話,在後艙的不二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楚月原本在搗騰陣法裝置,聽見秀秀和劉明湘的對話,就停了手裏的工作,帶着一些玩味之色地向不二看過來。   “我猜鍾秀秀喜歡你。”   她笑着傳音道:“但你要是老這麼高冷,她遲早換個人來喜歡。”   不二回道:“待會兒到了地方,你負責安置裝備,我去四周望風。一定要快,或許真的有角族人在附近活動。”   楚月道:“法陣的主體早已搭建好,到時候只要安裝就行,不會花費太長的時間——”   她說着,稍微頓了頓,笑道:“你心裏有鬼。”   不二不明白楚月爲什麼會對自己和秀秀的事情這麼感興趣。   在他的印象中,楚月的腦子裏應該只有兩件事——一個是她的莊稼,另一個是她的敵人。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給出一個明確的回覆,這件事混不過去。   他默了少許,纔回道:“我有喜歡的人。”   “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是那天來找你的那個叫婉兒的姑娘麼?”   不二搖了搖頭。   “那是誰?”   “你不認識。”   “比鍾秀秀還漂亮?”   不二點了點頭。   “比鍾秀秀還聰明?”   “嗯。”   “那我倒要見識見識。”   你應該見不到她的。不二笑了笑,沒回話。   “你們宏然界的修士取個三妻四妾的不也是很常見麼,”楚月笑道:“不過,像鍾秀秀這樣的姑娘,怎麼可能和別人分享一個丈夫。”   感情也是沒法分享的。   不二想着,往窗外望去,恍惚間看見歲月就在窗邊深深凝視着自己。   你現在在哪裏啊。   我忽然很想見到你。   (四)   飛舟很快到了適合佈置節點陣法的位置——在一處半山腰的空地上。   劉明湘駕駛飛舟停在了空地邊緣。   楚月帶着全套的工具,開始在空地中央佈線畫眼。   不二對三個姑娘說道:“你們在這裏待着,我去附近望風,有動靜就捏碎傳信符。”   他剛走兩步,就聽見秀秀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不二不打算讓自己長久以來的努力付之東流——自從秀秀來到雲隱宗駐院,兩個人就從來沒有單獨相處過。   “我一個人去就行。”他說道。   “我正好也想四處看看。”   不二剛想說——如果望風的話,兩個人分開走比較好。   但又想到假如秀秀真的遇到角魔,可能無法獨自應對。他倒是更放心只有開門境的楚月。   如果秀秀真的被角魔擊傷,甚至死在角魔手裏。   他一輩子都沒法兒原諒自己。   那麼,乾脆就待在這裏等楚月?   這個時候,正在劃線的楚月忽然抬起頭來,“我佈陣的時候需要安靜一點。”   這下子,想呆也呆不成了。   “劉明湘,”他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劉明湘連連搖頭,“我要去船上休息一會兒——返回的路程還很長呢。”   (五)   不二隻好帶着秀秀走進叢林之中。   這時太陽還在當頭照着,天空青碧如洗。   明亮的日光透過茂密的林葉落在林地中,照亮兩人前行的路。   但視線可及之處,全是巨木林蔭。   秀秀揹着手,故意踩着日光的斑點前行,讓她的身體總是不會全被陰影籠罩——彷彿失去光斑,就要失去生命。   她四處打量一番,忽然說道:“如果我是角族人,一定會在昆比佈下埋伏。”   不二樂得與她討論打仗的事情。   “大帥也會提前做好防備的。”他回道。   這地方適合埋伏,又是降世營行軍的必經之路,有點打仗經驗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   秀秀卻說:“往來走的時候她或許會防備。但大軍行過昆比,她會不會繼續保持謹慎?”   不二想了半天,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角族人會藏在這裏,偷襲我們這些後勤部隊?”   “如果我是他們的作戰指揮,就會考慮這樣埋伏的成功率。”   不二面色一正,四下望了望。   他很清楚後勤補給出現問題,對於前線意味着什麼。   如果角族人真地如秀秀所言,這的確是個不小的麻煩。   他想了想,回道:“在大軍過境的時候,我們可以仔仔細細地將昆比山掃蕩一遍,不漏任何死角。”   “這樣還不夠,”秀秀道:“等到大軍過後,我們可以在昆比山脈中暗中埋伏一隻隊伍——如果角族人敢出擊,正好喫掉他們。”   “萬一角族人沒有這樣做呢?豈不是浪費了一支兵力。”   “沒有最好。但如果有埋伏,我們就賺了。”秀秀說道:“況且,這山裏藏不住太多角族人,會增加暴露的幾率。我們用來埋伏的部隊也不用很多。很回頭確定角族人沒有埋伏,這支部隊還可以作爲生力軍殺回來,說不定可做一支奇兵。”   “好辦法。”不二暫時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   “前提是——”秀秀笑道:“李大帥也是這樣想的。”   不二很快明白過來。   秀秀是想通過自己,把這個消息傳到降世營的指揮層中。   以他作爲李雲憬外門弟子的身份,的確是可以做到的。   讓不二有些感嘆的是,角族人可能會昆比山脈中設下埋伏,避開降世營主力,襲擊後勤部隊——如果說破了其實只是一種合情合理地考量。   但在戰爭遠未開始的時候,在自己小隊佈置陣法的順道,就能未雨綢繆,窺破敵人可能的出招——秀秀似乎天生就有頗爲敏銳的觸覺。   “你在想什麼?”秀秀在林中悠悠踱步,伸了個懶腰。   (六)   “哦,”不二說道,“我在想,你總是這樣聰明。”   秀秀聽了,臉色卻微微發黯。   她這樣聰明,還是拿不下他。   這樣聰明,卻總是放不下他。   拿不起,放不下,失敗的人生不過如此。   像今天這樣,兩個人獨處的機會,她等了很久了。   在雲隱宗駐院裏,魏不二總會找各樣的理由避開自己。   這個狠心的人。   或者是根本沒心沒肺——他一定是把心丟在寒冰界裏了。   又或者,他的心早已在寒冰界裏,被冷風吹得涼颼颼、冷冰冰。   但今天,他躲不開了。   秀秀知道,他不會讓她一個人投入到未知的、可能送命的危險中。   “我寧可自己不聰明。”她回道。   “爲什麼。”   不二真的有點搞不懂了。   秀秀微微調整了呼吸,自嘲地笑了笑,問他:“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應該在想。”   不二道,“角族人會在哪裏埋伏吧。”他順帶裝模作樣地向四周張望了一番。   “我想起了我們往傀蜮谷走的時候。”   秀秀道:“就是在彷彿這樣的林子裏,我第一次遇見你。那時候,你管做飯,端着一口大黑鍋撲到人羣裏,樣子很好笑——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時光能倒回,還能回到那片樹林,回到那個時候。   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哦。”   不二原本想說,我記得那時你穿着黃色的紗裙。   但這句話似乎有些親密。   於是,話到嘴邊便成了:“我也有些印象,我記得那時候,你們月林宗的修士都穿着黃色的紗裙。”   “也就是在這樣的林子裏,”秀秀指着一幫的灌木叢,“在這樣的灌木叢中,在幾個角魔眼皮子底下,你一把將我推了進去,救了我一命——你卻差點被角魔殺死。”   不二很快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情形。   “好漢不提當年勇——我那時候愣頭青一個。”他有些唏噓,轉眼間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秀秀的腦袋裏卻滿是回憶。   她心裏想,怎麼能不提當年的勇啊。   就從那個時候起,他在她的心裏種下一個種子。   種子漸漸長大,長成參天大樹,又深深地紮根。   根太深了,盤根錯節,再也拔不出來了。   倘使不顧一切,一定要拔出來,就要把心也拔得稀巴爛了。   提起往事,她的心裏翻江倒海的。但身旁的人一無所知。   她又說道:“時間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歲數不小了,修爲也高了許多。好不容易成了通靈境修士,但我卻一點也沒有那個時候快活。”   不二默聲不語。   “魏不二,你還記不記得。”她說着,眼睛裏亮起一道光:   “在傀蜮谷的時候,你答應過我一件事……”   (七)   不二很快想了起來。   是有這麼一件事。   那是在他們和魔女生死相博,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之後。   在那之前,秀秀爲了從蟒蚺手中救下他的性命,用師傅賜給她的青天明月盤擋住了蟒蚺的紅芒,救了他的性命。   青天明月盤也因此崩碎了。   後來,他在修士界裏摸爬滾打,經歷漸長,才知道那盤子何等珍貴。   想想真是造化弄人——那個時候,一心想要殺死他的魔女,現在反而成了他最放不下的人。   在傀蜮谷大戰結束後,他曾問過秀秀,盤子碎了,該如何補償纔好。   秀秀說:“你先給我掛個帳,我且琢磨着,想好了再告訴你。”   時隔多年,她竟然想起了這件事——那一定是要來討債了。   “你想好了?”他問道。   他得還賬,再難也得還。她的恩情太重了。   “我想問問你。”   秀秀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   她輕輕問道:“不要一直躲着我。”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最後三年——她把嘴邊原準備說的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