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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人生爲苦旅,漫漫而無盡

  (一)   “師傅!”   李苒叫了一聲,就往城門口直奔而去,一下子撲進秀秀懷中。   一衆人皆是歡喜之極,紛紛上前湊過去。   幾個姑娘與秀秀抱做一團,圍着打量她。李苒高興得蹦蹦跳跳。不二在一旁站着,心中有些好奇秀秀的經歷。   “那魔頭爲啥會放了你?”唐仙問道。   “喀則都破了,”秀秀道:“我就是一頭笨豬也能逃出來罷?”   事實上,魔女將她帶到喀則之後,並未嚴加看管。只是派了寥寥兩人監守,輪崗換守之際空檔明顯,似乎有意想放走她。   不二聽她所述,心裏卻在琢磨:以歲月的精明怎麼會給秀秀逃走的機會。除非她就是想放走秀秀。   “他們沒有對你怎樣罷?”劉明湘握着秀秀得手,打量她身上各處。   “魏師兄的面子大,”秀秀道:“我才能安然無恙。”   魏師兄?   衆人皆瞧向不二,滿臉好奇。楚月笑的意味深長。   “明天一早,降世營和大威營就要清理戰場的屍首,時間不多了,”不二道,“我們得抓緊。”   “秀秀姐還沒說完呢。”   “我也想知道……”   秀秀抿嘴不說話。   不二板着臉呵斥幾句,帶着衆人往喀則城外的戰場行去。   路上,不二琢磨遲早也要與衆人商量,便將雲隱宗衆人的處境說了出來。但說到李青雲的時候,顧忌李苒想起舊事,只說大概說李青雲違反了宗盟禁令,爲不牽累雲隱宗自爆而亡。   “掌門師叔素來謹小慎微……怎麼會……”唐仙道:“那些狗屁不懂的執法隊是不是又搞差了?”   “我去找他們說理……”   不二怕幾人把事情鬧大,徒增麻煩,便道:“掌門師叔此戰立了大功,執法隊敢抓有功之臣當然拿到了實證。”   “爲今之計,最好可以減輕掌門師叔的罪責,”他看了看衆人:“我打聽過了,宗盟叫大威營和降世營聯手處置雲隱宗的事情。我們這次把靈石送到喀什立了大功,宗盟一定會有重賞,我打算放棄賞賜,以抵頂掌門師叔犯下的過錯,保得雲隱宗諸位師叔師兄弟平安。不過,送靈石不是我一人出力,咱們人人有份,所以還要徵求大家的意思。”   唐仙道:“雲隱宗對你不仗義。你屢次爲宗門立下大功,他們還將你驅逐門外。尤是元貞這老傢伙,一副趨利避害、唯利是圖的小人嘴臉。我每次瞧見他都要噁心半年。就這麼些壞傢伙,你還要幫?”   不二道:“將我請出宗門,是李大帥之命,掌門師叔也有心無力。元貞雖看不慣我,但我能有今日修爲和成就,離不開宗門栽培。做人不能忘本,如果我也趨利避害,忘恩負義,與你口中的壞傢伙有什麼區別?”   秀秀聽了,心中暗道:不二心胸寬廣,以德報怨,爲人仗義,是真正的男子漢、好兒郎,不枉我喜歡他一場。但這事要換作是我。我立了這麼些功勞,有人還要把我逐出師門,我不落進下石算他們燒了高香。   不二要衆人各自說說。   唐仙道:“區區賞賜本姑娘何曾放在眼裏?只不過是替你打抱不平。你自己要是心甘情願,我也就當送你個人情——啊,日後可要還的!”   楚月對這些本就提不起興趣,劉明湘更是恨不得傾自己所有去營救師傅、營救往日的師兄弟。   不二便與秀秀道:“你這一次立功最大,應該多給你一些賞賜。但如果你願意讓出賞賜,我日後想辦法補償你。如果不願意,就不要勉強。”   秀秀心道:你想給我補償,但我怕你給不起。   靜靜看了不二半晌,說道:“雲隱宗的弟子是生是死,與我沒有半點干係。但他們是你的長輩,你的師兄弟,爲了你,我願意。你也別跟我說什麼補償,我不樂意聽。”   “哎呀呀,魏師兄,”唐仙笑道:“有這樣的好姑娘,你要是不娶她爲妻,一定後悔十八輩子!”   楚月和劉明湘也跟着來打趣。   不二自然不想叫秀秀被她們誤導,便道:“李苒呢?也得問問她的意思。”   (二)   不二轉身一瞧,才發現李苒正在自己身後。   她雙目呆呆,神情恍惚。   “李苒?”唐仙喚着。   李苒不作回應。唐仙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纔回過神來,說道:“李青雲……死了?”   劉明湘道:“怎麼能直呼掌門師叔的名字?”   “他怎麼能死?”李苒道,“他怎能現在就死?我不信……”   說着,轉身就跑,也不知要往哪去。不二心頭一沉——看來李苒早就知道李青雲的事。   劉明湘連忙拉着她,李苒嚎啕大哭起來,不顧劉明湘的拉扯,掙扎着往外衝。   “這孩子發得什麼瘋?”   劉明湘抱緊她,不肯鬆手。李苒一口咬在她手上,她痛叫一聲鬆了手。   李苒衝了出去,像一道疾風。   唐仙和劉明湘上前攔阻,李苒反手一揮,一道光幕撒下,唐、劉二人便被罩在光幕之中,在半空中呆呆立住。李苒繼續往天邊遠處遁去。   不二認得她使得是【五幻蜃訣】,但卻不知什麼時候被她修得這麼厲害。   他連忙追上去,李苒回手擲出一座光幕牢籠。不二看光幕上流轉着複雜的符文,詭祕莫測,曉得若是被罩在籠中就不好脫困。當即使出【瞬息而至】,竄到李苒身後一掌將她拍暈。   李苒昏倒之後,半空中光幕散去,唐仙和劉明湘才從迷離中恢復清醒。   “這小妮子可以的呀,老孃竟然打不過了。”唐仙湊到不二身旁,衝着李苒的屁股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她這是怎麼了?”   “誰知道?”不二將李苒交給劉明湘照看,又道:“我們得抓緊了。”   (三)   不二帶着一衆姑娘來到雲隱宗之前負責的守區。   月光華照,大雨方歇,戰死的雲隱宗弟子不知幾多,零落在成堆的屍體中,散着陣陣血腥味。   唐仙一到此地,便四處張望。   “啊!”   忽然臉色慘白,幾步衝向幾具交疊的屍體處,從裏面刨出半截屍身,一看腦袋竟是前任沈賢。   她抱起沈賢的屍體,呆呆看了半晌。過一會兒,大聲哭起來,眼淚撲簌而下。抱着沈賢的半截屍體,在屍堆裏翻找另一半。   但這一帶屍堆高高聳起,不知壘了多少屍體。有很多人都是被骨刃族角魔攔腰成看成兩半的。   劉明湘想上前安撫,卻被不二拉住,“讓她一個人靜一會兒罷。”   “之前,沈賢來找過她數次,她都不想見,”劉明湘道:“沒想到沈賢死了,她會這麼難受。”   秀秀幽幽說道:“有些東西,得沒了才知道它的好。”   不二卻已經開始指揮衆人收拾屍體。李苒昏迷,易萱不在,唐仙指望不上。能收斂屍體的也只有不二,秀秀,楚月,劉明湘四個人。   因爲屍體太多,分佈散亂,又被血肉和大雨染得模糊,花費的時間可要不少。   不二給每個人劃分一個區域搜尋,秀秀純屬來幫忙的,劃給她的區域最少。   喀則城前,混雜血肉味的腥風一陣陣吹過,大威營其餘各宗僥倖還活着的弟子也在到處找尋自己宗門弟子的屍首。雖是夜半,人不少,但卻少人喧譁,一派寂靜,是對亡者的哀默。   “啊!”   劉明湘忽然匍到在地,從一堆屍體中脫出半截女子屍身。   不二幾人被她的叫聲驚過來一瞧,原來是張眉。她臉色蠟白,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臉上殘留恐懼的神情,證明身前遭受極大的痛苦。身體從腰部斷裂,斷裂處的傷口非常不齊整,血肉內臟散落,可見她多半是被角魔用蠻力斷成了兩截。   劉明湘眼見從前並肩作戰的姐妹死得如此悽慘,坐在地上眼淚就落下來了。   “唉,”不二看了看秀秀,看了看楚月,“看來只能靠我們三個了。”   (四)   收斂屍體的過程,何嘗不是追憶往昔的過程。   他在屍堆中翻找屍體,找到的都是一個個熟悉面孔。   李寒,這個樣貌可親的師兄,現在只剩一個腦袋了。不二還記得剛入宗門,沒有一個分院願意收留自己,正是委屈、無助、難過的時候,是李寒把自己帶到了苦舟院。   “你小子還未選分院吧?”腦海裏是李寒一臉緊張的模樣。   “沒有。”   “那就好,雖說師兄我來的有點遲。但卻沒有誤事呢。”耳邊是李寒的聲音。   “黃院主離宗之前,早就跟我做了交代,說你若是申請入宗,一定要納入我苦舟院門下。師兄我這陣子修行業重,竟然將院主的話忘了個七七八八,差點將你錯過了……”李寒的聲音越來越遠。   杜文廣,酒仙杜院主的兒子。齊鳴,復興院小隊的隊長。杜凡,酒仙院的年輕弟子,不二被他從酒仙院趕出來不知多少回呢。尤靜,尤典的女兒,一直在宗門修行,這次竟然也來了——不二從青羊鎮返回雲隱宗之後,曾專門找到她,把尤典的遺物交還。   蔣英,尤三字,顧乃春的兩個徒弟,在青羊鎮的時候,他曾和兩個人並肩作戰。   張有勝,雲隱宗護山大陣的看門人。不二曾被他攔在大陣之外——“我雲隱宗的山門豈是阿貓阿狗都能進的?你這西北貨……”這位被掌門欽定的“奉命值守”還曾救過他的性命呢。   還有苦舟院的一衆師兄弟。   都走了,他們全都走了。帶着恐懼,帶着痛苦,或許還有遺憾。   人來到世間,就是一場苦旅,數不清的磨難,數不清的痛苦。   那麼,人爲什麼還要忍受這些磨難而活下去呢?   剛開始,他還在一門心思尋找屍首。   到後來,腦子裏就不停地在尋找答案。耳朵裏發出嗡嗡的低鳴,頭腦有些發昏發脹,斷斷續續的有刺痛的感覺。彷彿腦袋裏有人拿着一根針在戳,戳着他的腦殼,戳着一層膜,又或者是一層白紙。   “隊長,這一帶找過好幾遍了——”耳邊傳來楚月的聲音,“只有這麼多。”   “哦。”   他回過神來,纔看清眼前一片空地上整齊的擺了五排屍首。   大概有五百餘人,多數身體殘缺,有的是零散的肢體拼湊起來的。   唐仙和劉明湘大哭一場,到此刻也到底好了一些,一言不發地站在楚月身後。   “怎麼會有這麼多?”   “大戰之前,宗盟又發了一次徵召令,要各宗繼續往甘隴增加戰力。因本宗屢次犯下大錯,被宗盟點名徵兆了近乎四分之三的弟子。”   雲隱宗山門內大約有一千多名修士,徵招四分之三,大概便是七百五十餘人。這場攻城戰過後,一大半就死了。   怪不得李青雲走上這條絕路啊。   不二嘆了一口氣,靜默良久。才道:“大威營已經在喀則城北二十里地劃定一片公墓,就埋在那裏吧。”   劉明湘把飛舟馭來,幾個人將屍首馭到飛舟上。   往北行了二十餘里地,可見青青一片草原。已經有不少宗門來到此地,挖坑的,做祭祀的,哭喪的,吹嗩吶的,比喀則城外的屍場熱鬧多了。   有一位男修死了結髮之妻,抱在亡妻墓前嚎啕大哭。四周親朋好友沒有一個,只有冷冰冰的一片墓碑,想來皆是戰死沙場,孤零零,冷清清,怎道一個慘淡。   劉明湘看見這副情形,想起雲隱宗已故衆人,想起張眉,又掉起眼淚來。   “雲隱宗的墓地,讓我看看……”秀秀從墓地管事那裏領到一份圖紙,“好像是在這裏……”   “這麼偏?還是這麼小的一塊兒?”唐仙道,“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墓地管事道:“雲隱宗掌門犯了禁令,畏罪自殺,若不是巴和水大帥法外開恩,連這點地方也不要肖想了。”   “你……”唐仙氣得要上去揍人,“雲隱宗弟子爲宗盟流了血,連命也沒了,你們就這般冷血?”   劉明湘連忙把她攔下。   “還是去埋怨李青雲的好。”墓地管事說道。   唐仙又道:“你們劃多少就是多少麼?”   “只要不佔用其他宗門的方,”墓地管事笑了笑,“你們就是把外面的土地佔個十里八里也沒人管。”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戰場上戰亡修士的墓地大有講究。因百千萬人的屍首葬在一處,亡魂千千萬萬,煞氣殺氣陰氣鬼氣極重。戰墳就必須佈置特殊的陣法來化解諸多戾氣,否則亡魂就難以安息,甚至永遠無法步入輪迴。宗盟劃定的墓地便都是提前佈置好陣法裝置,待各宗安葬完了,及時啓動陣法。   外面的地倒是多,可雲隱宗就是把喀則城外全佔了,沒有陣法超度亡魂,什麼用都沒有。   唐仙道:“大威營的修士真是個個生了一副好嘴臉。”   這事硬來也不是辦法。   不二道:“我回頭再跟上面爭取一下,且先叫大夥入土了罷。”   便帶衆人找到墓地,以術法切木,造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又挖了大坑,將衆人先安進土裏。   立碑的時候,把衆人名字,卒年一一刻在石碑上。有的人連腦袋也找不見,無法辨清身份,就先把名字空着,回頭拿到雲隱宗的服役名冊,對號再填。   不二在石碑正中刻寫道:   此葬者雲隱宗四百一十三位勇烈士。其與喀則攻戰,於戰場捨生忘死,奮勇殺敵,爲宏然大安之和,爲人族千秋萬代,獻之一切。其死無所恨無所憾。其生永垂不朽。其必流芳百世。   生爲苦旅,我等還需負重前行,漫漫無盡;而汝,再不復苦矣。   他寫到這裏,恍有所悟,彷彿剛纔在腦袋裏的針突然戳破了那層紙。   識海在一瞬間歡騰起來,而下身的內海也開始蠢蠢欲動。   他連忙起身,將衆人招呼到飛舟上。   “隊長?”   “我要儘快返回降世營駐地。”   “戴勝長老他們……”   “我會跟尋過打招呼,叫他儘量幫我們拖延。”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這幾天,”不二勉強按捺住渾身躁動的法力,說道:“我可能得先閉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