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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一日難忘,終生不悔

  (一)   夕陽的光印上一張感慨的臉。   林安藏在孤零零的街角,目送雲隱宗一衆人離開。   變的這樣活力而又團結,雲隱宗何愁不能興旺呢。正如遭遇大劫的龜山宗,幾乎全軍覆沒,但活着的每一個人都一心向好,都金誠團結,都滿懷希望,讓他感受到無限的生機。   雲隱宗衆人的影子行在街邊盡頭,越來越模糊。   在他上一世的記憶中,李青雲這個時候還沒有暴露,雲隱宗也沒有落到如此慘境,沒有這麼多的修士被罰到西北服役。但於雲隱宗而言,也只是不好不壞地過着,死氣沉沉看不到半點希望。說不準自己重生一世,還給雲隱宗帶來了好運氣呢。   上一世,他之所以會上了楚執的賊船,到底還是因爲宗門弱小,無法給自己供應輪迴蠱的鎮海獸聯通卷軸。但不管怎麼說,這是他大道啓程的地方,希望在諸事已經改變的這一世,雲隱宗可以順順利利走下去,真能如李青雲所願,弘揚光大,前程似錦。   (二)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天空中聚起了濃密的雲層,越聚越密,越聚越厚。   夕陽卻剛好落在厚重雲層的下方,將金黃色的光鍍在雲層外緣。漫天的金子好像要把人世間變成物慾的天堂。   隱隱有一道巨大的模糊的虛影在雲層中呈現,一點一點,慢慢地變得清晰。   他的袖口傳來一陣溫熱,低頭一看竟是血祭族人的皮膚碎片傳來的溫度。空氣中開始瀰漫着淡淡腥鹹的味道,讓他的皮膚有些發乾發澀。   這是古城將開的徵兆。   很快,楚執就要進入古城。上一世的生死恩怨即將在這裏畫上句號。   雖然他很想見證楚執踏上黃泉路的時刻,但又覺得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還是少惹一些麻煩比較好。   他決定躲得遠遠的。   去哪裏比較好呢?   城郊罷。雲隱宗的故人入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忙着找尋皮膚碎片,還沒有來得及去祭奠。便一個人往城門口行去,天上的雲層越來越密集。巨大的虛影也愈加清晰,隱隱可辨識似乎是一座城市上半座的輪廓。張開嘴吸氣,一股腥鹹的味道讓他的喉嚨作嘔。   天色越來越暗,日頭在西,城郊墓地在東,越往東走天色越暗,越走越黑,雲層越厚越猙獰。   就像從白天往漆黑的夜裏走。又或者,從人間走向地獄。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止住腳步。   城郊是去不得了,再往哪兒走。回自家屋裏麼,萬一碰見楚執怎麼辦。一時間,他竟無處可去,只好一個人在城中晃盪。   腥鹹的味道越來越濃了,湧到舌尖上,像喝了一小口海水。   似乎是被天上的異象所吸引,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人語聲、走動聲、飛劍破空聲漸漸嘈雜起來。   他愈加煩躁。彷彿到處都有眼睛盯着自己,讓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又彷彿楚執已然發現了他的陰謀,街上所有的人都是楚執派來對付他的眼線。又或許,楚執早就爲他準備好了一場隆重的死局,以古城開啓爲盛宴,以喀則城上萬修士爲歡呼者,無可逃避的盛大死局。   他已無法忍受,強忍着心頭不適,在密密麻麻的人羣中穿梭。每此與人擦肩而過,都彷彿有人用刀子在他肩膀剜下一塊肉。   “道友。”   有人在他身後說道,“請留步。”   那人說話的聲音跟楚執幾乎一模一樣,他停下腳步,心跳也幾乎停止。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不敢回頭。   “道友,”那人說道:“你的東西落下了。”   他鬆了一口氣,轉過頭。眼前竟然是一個陌生的短髮女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錯了聲音的。女修的打扮也很怪異,手裏拿着一塊兒微微發紅的皮膚碎片,滿臉戲謔笑容看着他。   “送給你了。”他說。   這倒黴的玩意兒,他這輩子都不想碰了。   “我也有哦,”女修說道:“不過你做得很對。”   她把皮膚碎片扔到了地上,衝着林安眨了眨眼睛,“這玩意兒丟了最好。”   “跟他說什麼廢話,”旁邊一個背弓男子說道,“我們得抓緊走了。”   這兩個人也是要進古城的麼。祝他們好運。   他暫時鬆了一口氣,繼續往人羣外面走。走了很一會兒,卻怎麼也走不到頭。   人羣的說話聲一開始稀稀拉拉的,像山裏野狼零散的嚎叫。漸漸變得很吵,像幾百頭兇猛的野獸在耳邊嘶吼。走着走着,一下子又安靜了,像孤魂野鬼遊蕩的亂屍崗。   他的心跳又開始加快,越來越快。臉開始僵硬,彷彿一層冰冷的泥巴糊在臉上。   他在喀則的街巷裏如鬼魅穿行——沒有一處安靜的角落,似乎也在昭示他無路可躲。   空氣越來越腥鹹,好像海水湧進了喀則城,要把他吞沒掉。齁鹹的海水湧進他的嗓子,讓他幾乎窒息。   在腥鹹的空氣中,他忽然分辨出了楚執的氣息,清晰又獨特。   這氣息他怎麼能忘記,兩世爲人,多少年了,他已將這氣息鐫入腦海中,刻入骨髓裏。   “你要去哪兒?”楚執陰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師尊好。”   他強忍住近乎瘋狂的逃跑慾望,轉過身子,“我瞎轉悠呢。”   “古城要開了罷。”楚執說。   “弟子看不透。”   “要開了,”楚執道:“你跟我一起去。應該還有碎片罷?”   他渾身冰涼,從懷中又掏出一塊兒碎片。   碎片的溫熱似乎要把冰冷的手心融化掉了。   (三)   大地好像微微晃了一下,桌子上的茶壺傾倒在地。   “嘩啦”一聲脆響。   不二從夢中驚醒——他竟然想不起自己是怎麼睡着的。   只記得從李雲憬那裏出來之後,他忽然感覺到了蚩心分身的氣息——就在喀則城中,但具體在哪兒就不清楚了。   分身來到喀則城,卻完全沒有與自己溝通,這顯然不大正常。   他推測,很有可能是因爲在東海受傷之後,一直蟄伏在分身體內的蚩心殘魂重新佔據了這具身體。蚩心來到喀則,是來找自己麻煩的麼?有這個可能。但直覺告訴不二,蚩心更有可能另有目的。如果蚩心真的要來報仇,一個嶄新的地橋境修士會給他一個驚喜。   回到家不久之後,他就開始覺得頭昏沉沉的,在牀上躺了一會兒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窗外天色明顯暗了許多。   他一共做了兩個夢。   第一個夢,關於祭壇。就是上一次他夢到過的祭壇,一個高臺壘起,四方四正,散發着陰暗晦黴的氣息。到處是神祕的文字、古怪的陣法,鮮血匯成溪流在祭壇上蠕動。祭壇中央有一個散發幽古之意的祭架——四個石柱在兩邊,中間是一個刻滿異族文字的圓盤。圓盤中央有一個凹槽。   祭壇前面站着一個頭頂長角的人——竟然是他似曾相識的身形,面目卻是模糊不清的。上一次夢裏,他也夢到了此人,但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   男子站在祭壇前面,腳踩着蠕動的鮮血,手中握着一塊兒透明的石頭——前次的夢中,這石頭還是黝黑色的,跟自己儲物袋裏那一塊兒十分相似。   他拿着石頭,望着圓盤中央的凹槽,在祭壇前猶豫許久。   在他的頭頂上,有一片巨大的陰影,陰影之後藏着一個似有似無的面孔……   (四)   第二個夢。   傀蜮谷的山洞中,自己的孃親正在照料一個只剩上半截身體、渾身潰爛的男子。孃親的頭頂長着一個紫色的長角,在昏暗的山洞裏格外醒目。   男子的傷口被菱形的樹葉包裹住,鮮血一遇到樹葉就退回到身體裏面,傷口很快結起了血痂。   他的爹爹也在這裏。爹爹腳底邊貓着一個形如灰色圓球的異獸,只有手掌大小,兩個圓溜溜的眼睛碩大,一眨一眨閃着。   不二有些驚訝,這不正是自己在傀蜮谷中救下的那隻灰球蜮獸麼。   爹爹手中拿着黝黑的石頭,在上面仔細雕刻,不一會兒,又把石頭遞給母親。   孃親接過石頭仔細看了看,說:“真的要把它帶走?我總覺得它有些不祥的。”   爹爹說:“我總覺得自己在什麼時候見過這塊兒石頭——我這些年漸漸想起來一些似乎很久遠的事情,這塊兒石頭一定跟我過往的經歷有關。”   孃親說:“裂谷戰過後,傀蜮谷的空間又要變得不穩定。這裏是待不住啦。”   爹爹笑着說:“跟我去宏然界罷。我們躲起來,叫誰也找不着,再生一個大胖小子。”   “你想得美,”孃親笑了笑,指着地上重傷的男子說:“他怎麼辦?”   “他傷的太重。要想活命,恐怕得用樹人族的祕術了。”   “那豈不是要變成一個醜八怪?”   “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他不是說,妻子還在等着他麼。”   “總得問問他的想法罷。”   母親長長嘆了一口氣,“要是永遠都不打仗就好了。”   她的目光移向一旁洞壁,上面掛着一幅字,寫着正是:   一谷兩峯山洞裏,   日隱月藏暗無雨。   難眠孤夜林中路,   忘天忘地難忘你。   終日思君成追憶,   生生不息空自語。   不羨乘鸞並長空,   悔生孤角從此棄。   ……   “一日難忘,終生不悔。”   不二把每行詩第一個字摘出來,喃喃吟着,唸完“悔”字的一霎那,他從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