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艾達的勇士
(一)
在離輪迴小隊不遠的地方,坍塌的建築旁,一個身着雲隱宗服飾的女修懷抱一個瓦壇,低頭看着地。
“這姑娘眼熟啊……”劉明湘說道。
“上次不就是她麼,”易萱說:“在大戰開始前來找隊長,兩個人躲在房間裏呆了那麼久,不知道幹了些什麼。”
易萱說話的時候神色如常,但心裏頭卻一陣狂跳。自從進入古城中,她就明顯感覺那個人的氣息。是的,他還活着,他又回來了。
不二咳嗽了幾聲,示意易萱打住這個話題。再瞧抱着瓦罐的女修,果然就是婉兒。婉兒也看見了他,衝着他點了點頭,接着又低下腦袋,默默不語了。
不二在宏然界的老相識沒有幾個,竟然在古城集的差不多了。他難免感嘆世間人和事的緣分和巧合。
“這姑娘似乎也是本宗的……”易萱說道。
“好像是顧院主門下,叫個顧凝香什麼的。”
劉明湘說着,便走過去問婉兒,“姑娘,魏師兄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啊。”
婉兒看了看不二,果斷搖了搖頭。
待劉明湘走回來,不二有些生氣了,問她:“你邀請她幹什麼?我們又不缺人。”
“總歸是相熟的人,”劉明湘說:“我看你張羅半天沒人來……還以爲也要招呼她呢。”
楚月也說:“你的人緣不怎麼樣嘛。”
三次邀請組隊,三次被拒。雖然他隨時可以直面本心,但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忽地瞧見人羣裏探出一個錚亮的光頭四下張望。
“尋過?”
他連忙將尋過招呼過來,“你怎麼會在這兒?”
尋過滿臉苦笑,指着人羣之中一個身穿降世營服飾的女修。不二瞧了瞧,識得竟是李雲憬的徒孫,自家的師侄——春花。
尋過小聲說道:“還不是春花姑娘將小僧拉來的。”
“豔福不淺麼。”
尋過忙把食指比在脣間,“春花姑娘說了,往前的恩怨可以既往不咎,但要小僧陪她來此走一遭纔算……”
“她來這裏幹什麼?”
“那就不曉得了。”
“瞧你嚇得,”不二想了想,笑道:“古城之中,危險重重,你們兩個小小的通靈境修士,性命只怕朝不保夕。我這裏雖然帶的人多,雖也怕拖累,但咱們既然慣熟,勉強還算師兄弟,我就帶你走一程罷。感謝的話就不用多說了——”
尋過偏頭瞧了瞧春花,又轉過來雙手合十,“豈敢勞煩前輩。”
他小聲說道:“春花姑娘說了,叫我多跟好人來往……”
(二)
尋過又聊了兩句,做賊一般的溜了。
不二徹底放棄拉人入夥的心思,好在碾冰院幾個姑娘也沒有再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在這片遺蹟的空地上,陸續還有修士和異族人在光影閃動間出現。
進入遺蹟之後到底該做什麼——據往前的資料記載,只需等着古城的亡魂引領,不要輕舉妄動爲好。進來的修士和異族人似乎都曉得這個規矩,無一人去旁處冒險。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不斷出現的人影終於停了下來。
最後出現的兩個人讓不二喫了一驚——一個是楚執,另一個李雲憬。看李雲憬的神情,似乎也可以瞧出少許驚訝的情緒。她遠遠看了不二一眼,點了點頭,也沒有把他叫過去說話的意思,便自顧跟楚執說了起來。
“我們要是能把大帥拉來就好了,”劉明湘說道,“這樣就算此行收穫寥寥,肯定不至於身隕道消。”
“那可未必,”楚月說:“進來的人都是泥菩薩。”
“別瞎想了,你們覺得以隊長的人緣能說的動大帥麼?”
衆姑娘齊齊點頭。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天空中忽然傳來低沉又清晰的女子聲音:
“充滿渴望和執念的生靈啊,我是上古神靈,血祭族的女王——艾達。請你們沿着眼前的廢墟與希望之路前行,直到盡頭。我心中認可的勇士,將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艾達說話的時候很平和,又似乎在每個吐字間施展了撫慰人心的道法,讓衆人初入古城的不安情緒稍稍緩解。
不二卻從她的聲音中,感受到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楚月曾經說過,喀則古城在四百多萬年前,由當時的宏然界統治者血祭族所建,血祭族的王就叫艾達,也有人稱呼她爲舊日支配者。這不免讓不二想起那個關於祭壇的夢,這片遺蹟的氣息與夢裏的感覺似乎有些相似。
艾達說完過了一會兒,卻還沒有人第一個出發,大家交頭接耳討論着。
不二往前瞧去——廢墟與希望之路。這條夾雜在古城廢墟之間的寬闊道路,眼下看起來一片平靜。
(三)
南秋賜看了看猶豫不決的衆人,冷笑一聲,第一個踏在路上往前飛遁去了。
唯夢和疤男子也跟了上去。
南秋賜耳邊響起了戒中人的聲音:“你着急什麼?投胎麼?”
“說不定這就是艾達的題目。”
“艾達的題目?”
“她說不定想看看誰敢第一個上路。”
“我呸,”戒中人說,“講點吉利話。”
“我的意思是,第一個上路的人會有獎勵。”
“你也不想想你這些年來的倒黴運氣……”
“管他呢——有一星半點的希望,我都不會錯過的。”
又行了一會兒,期待中的獎勵沒來,但危險也不曾出現。
見他平安無事,衆人才陸續跟了上去,一團一團,彷彿斷斷續續的長龍。
不二帶着碾冰院衆人,被夾在長龍正中。
路兩邊坍塌建築在展示頹廢,傾倒在地面上的石塊畫滿了蠍子、祭壇、人身蠍尾之類的圖案,描繪着逝去的文明。
黑色的藤蔓從堅硬的石塊兒邊緣鑽了出來,在石塊兒壁面上生出一道道裂紋。到處都有這種黑色藤蔓,如果不注意去瞧,就像黑色的蛇。
越往前走,空氣中的黴味,舊石頭的灰塵氣息越濃重。不二再次想起了夢中的祭壇,總覺得似乎來過這裏。
有冷風穿過遺蹟的殘骸掠來,夾帶着萬年的蕭瑟,吹在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隱隱間可聽見雜草被風吹動摩擦的聲音,似乎還有生靈踩過廢墟的聲音,在蒼涼的風中被無限放大。
(四)
又行了一會兒,不二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漸漸沉重起來。
“不對——”
有人驚叫起來,話沒說完就從半空中摔到了地上。
一衆人接二連三往下墜落。每個人的內海底部都彷彿被人挖開了一個洞,法力像沙漏裏的沙子一般,不停地向外流。
“操!”
“臭婊子害人!”
“快逃吧……”
有數十個修士趁着法力還沒有流失殆盡,轉身向來時的地方逃去。
但沒走幾步法力就流乾了,修爲也似被施了詛咒一般層層跌落,頃刻間竟然跌破了開門境,到最後落得如凡人一般。
他們墜到地上,呲牙咧嘴地叫着。
這時候,突然從路的兩邊爬上來十餘隻黑色外殼的巨大蠍子,渾身冒着黑煙,猙獰着巨鰲和巨嘴,將正往後逃的一衆人撕成碎片,又嚼在嘴裏吞噬掉。很快,石板上就只剩一攤攤血跡,像蠍子的紋畫,與這裏邪異的氛圍融爲一團。
人們的臉色都很難看。走在最前面的南秋賜回頭看了看,又往前義無反顧去了。
戒中人說:“這回好了,想走也走不了。”
“救不了時圓明,我就沒打算活着出去。”
唯夢聽了,臉色很快黯了下來。
李雲憬瞧見這般情形,豈容得自家命運被旁人擺佈,冷哼一聲,當即往回返去。半道遇見路上趴着的幾個渾身冒黑煙的大蠍子,一劍揮去斬成數截,黑色的血夜如墨雨般在空中翻飛,惡臭洋溢開來。
被截斷的殘軀似乎畏懼道路上的氣息,很快融化成一攤黑水,又化作濃煙陣陣散去。
李雲憬趁勢往回遁了數十丈。
路旁的廢墟之中忽然生出一大團黑影,乍看若一片幽暗池塘。
池塘中嘩啦一聲響動,一個巨大的身影一躍而起,竟是小山般的巨大黑蠍,巨螯便有山頭一般大小。背後一根大毒刺,一卷一卷的抽動。背部中央有一對中眼,前端兩側各生三個側眼,黃森森,陰惻惻,瞅得人心直慌……